Chapter Text
“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的话,就周末来我家陪我打PS3吧!”
从这句话起,凯文成了蒂博家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邀请凯文的办法。“凯文,我爸妈想让你来家里吃饭。”他一开始这么说。
“盖坦说想你了,想和你一起踢球。”等凯文和蒂博一家人熟络起来后,他又这么说。
好吧,或许他没说谎。凯文揉了揉黑发小男孩的头顶,对方刚在他的助攻下将球从蒂博两腿之间推进蒂博家后院的小球门,立马欢呼雀跃着跑过来和他击掌。盖坦是蒂博的弟弟,长得像一个缩小版的蒂博,只是眉目舒展,天真烂漫,只有阳光没有阴翳,会在踢球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凯文最厉害啦”。
“我不玩了!”蒂博就地一坐,把漆成橘红色的小球门挡得严严实实,“天天踢天天踢,好不容易到周末了,我们能不能干点别的?”
“别闹。”凯文冲他伸手要球。蒂博迎着他的眼神,把球从网里摘出来抱在怀里。
凯文无法,走过去俯下身,试图把球从他紧箍的双臂里扣出来。这比他想的要困难,蒂博针对门将的上肢训练一定颇有成效,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从一只顽固的老母鸡翅膀底下掏鸡蛋,或者和一个蛮不讲理的婴儿抢夺他最爱的玩具。
蒂博悄声说:“你还要陪他玩到什么时候?一直放水,好没意思。”
“我没放水。”凯文使用正常的音量,“而且,踢进你的球门总是很有意思。”
“你真幼稚!”蒂博笑了,在电光石火间伸手袭击凯文腰上的软肉,换来后者猛烈的反击。盖坦好奇地瞧着他们两个。
这场一时兴起的搏斗以他们双双撞倒球门结束。蒂博气喘吁吁地站起身,勾住凯文的脖子:“真不玩了。这么小个球门,我一只手就防住了,下次换你来守。”
“走了,打游戏去。”他宣布。
盖坦央求道:“我也要玩!”
“你不是还有作业要写吗?”
“我在凯文来之前就写完啦!”
“那你找瓦莱丽去,让她陪你。”蒂博不为所动。
躺在沙滩椅上的瓦莱丽把正在读的杂志往下移了一英寸,好露出她不赞成的眼神。
盖坦屈服于姐姐的淫威,抱住蒂博的一条腿,左摇右晃:“姐才没空理我。拜托了老哥!我知道前两天冰箱里的冰淇凌蛋糕是你偷吃的,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蒂博蹲下来,平视盖坦,好声好气的同时,残酷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听话。这是给大男孩玩的,里面都是些打枪杀人的玩意,你会被吓得尿床的。”
凯文看着两张凑得很近的相似的脸,一阵恍惚,不由得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也许创世之初只有一个蒂博,后来不知怎的,不幸分裂成了可爱蒂博和烦人蒂博。更不幸的是,他被分到烦人的那一个。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凯文和蒂博坐在地板上,背靠床脚,裹在同一条薄毯子里,聚精会神地盯着DVD播放器巴掌大小的屏幕。
上面正放着世纪末风靡全球的恐怖片《午夜凶铃》,音量开到最大。在盖坦几次严正声明“我胆子大得很”后,蒂博放弃了PS3,从架子上抽出这盒碟片堵住了他的嘴。
“看过鬼片吗?”把光盘推进播放器前,蒂博问。
凯文摇头。蒂博妈妈刚崩出来的爆米花放在他的膝盖上,还是热的。
“怕的话可以抱着我。”蒂博说。
凯文不置可否,继续嚼爆米花。
电影开始,两个日本女高中生在房间里讨论着都市传说——一盘被诅咒的录像带。凯文感觉到身边的蒂博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具体表现为在毛毯里越缩越小,吃爆米花的动作越来越慢,没过多久他还以脖子后面阴风阵阵让他坐立难安的理由关掉了空调。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蒂博很失望。
凯文也才发现自己不害怕鬼片,或者是鬼。精心设计的分镜和阴森刺耳的配乐的确让他胸口发紧,但也仅仅停留在生理反应的层面。
“天生的。”他说。
他斜过蓝色的眼珠,睨着蒂博:“看片啊,你怎么老看我?”
“没看你,是你的错觉。”蒂博把他的脸扶正。
没了空调,紧贴着他的蒂博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稳定的热源。凯文挪动身体,没能甩开,就伸手去按调低音量键,被蒂博截住:“盖坦一定趴在门口偷听呢。”
凯文无语:“我敢保证他没有。”
一个绝妙的鬼点子在他脑子中生成,与电影剧情配合,相得益彰。这么做有点坏,凯文想,但是对象是蒂博的话……
“蒂博……”凯文清了清嗓子。
“怎么了?”老旧的空调风机忽然嘎吱作响,让蒂博打了个哆嗦。
凯文压低声音,尽力装作恐惧的样子,效果不好,他只能维持语气中的严肃:“我也看过——被诅咒的录像带,就在七天前。”
蒂博尖叫,蒂博扑到他身上,蒂博打翻了爆米花桶,淋过焦糖的蓬松玉米粒漫天飞舞,像狂欢节的游乐场不限时免费放送。凯文马上感到后悔,恶作剧这种事果然还是只能交给肯尼斯做。蒂博的四肢越缠越紧,凯文叫道:“蒂博。”
对方紧闭着眼,呼吸落在凯文的颈窝里,潮湿的。凯文满怀都是蒂博的味道,心里因为私人界限被骤然突破而警铃大作,又像放小鞭炮似得噼里啪啦炸开。这是一场可怕的马戏团事故,人仰马翻,一片混乱。皮肉相贴,年轻而浓郁的荷尔蒙直冲进他的鼻腔里。他隐隐觉得这样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蒂博!”他的脸热起来,这一声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如果蒂博是要借这个机会在他身上实验MMA格斗比赛的裸绞招式,那他很成功,他现在活像一条大蟒蛇投胎转世。
楼梯上传来逐渐放大的脚步声。“蒂博,你在鬼叫什么?”是瓦莱丽。
“我们没事!”蒂博说。
但瓦莱丽已经推开了门。
她不爽的目光在扒在凯文身上的蒂博那里停留了一会,最终转变为了对凯文的同情。
“哦……大男孩们……”她的声音揶揄地转了五六个弯。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在瓦莱丽的大笑和关门声中,凯文红着脸把蒂博往下扯,勉强把自己扯出来一点。
“你觉得这个DVD机这么小,女鬼还能从里面爬出来吗?”蒂博仍然忧心忡忡。
“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
蒂博可怜地把下巴颏放在凯文肩上。他比凯文高那么多,做这个动作颇有一些滑稽感,像一只长大了却意识不到自己的体型,还要巴巴地往主人身上凑的大狗。
凯文只能选择扔掉自己的大部分智商:“……我觉得日本的诅咒应该对比利时人无效吧,就算她要从地球的另一端爬过来,那也要爬很久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台DVD机一直被压在蒂博的脏衣篓最底下,上面还盖着他的门将手套。他坚信自己的门将手套可以驱邪。
夏日时光像一只小鸟划过蓝天那样倏地过去。凯文按部就班地去上学、踢球,直到夏休期开始。
他拿着一份值得骄傲的成绩单,坐爸妈的车回德龙恩。他的头发长了。风从车窗缝隙里刮进来,穿过他的发丝,凉爽又惬意。凯文一路跟着收音机哼着歌,想着明后天就去把头发理成短寸,没有注意到父母今天的话格外的少。
进了客厅,他提着行李要进房间,妈妈叫他:“凯文。”
凯文疑惑于妈妈讨论正事的语气和声音中一闪而过的颤抖,却也乖乖站好。
他才发现妈妈的脸色好差。
他的父母视线交接,那个秘而不发的坏消息像一颗火炭一样在他们的眼神中传来传去。他们迟疑得越久,客厅里就越是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最后,他的妈妈说:“他们不希望你再回去了。”
“谁?”第一时间,凯文甚至没搞明白这场谈话的对象。
“你的寄养家庭。”妈妈用力抓着爸爸的手,指节泛白,像是在从中汲取继续的勇气。她笑得很勉强:“没关系,Kalle*,我们会为你找到住的地方的。别担心,好吗?”
凯文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
“为什么?”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对他的母亲来说太过残忍,她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眼泪一下子簌簌而下。然后她慌乱把脸埋在手心里,又抽了两张纸擦掉眼泪:“不,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
“那是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吗?总得有个原因吧?!”凯文觉得妈妈像一个被自己拷问的犯人。
“他们说——”嘴唇无声地张合着,做母亲的尽可能地把伤人的话包装了一层又一层才扔出来,“因为你天生的个性。你太安静了,不好相处,他们觉得很难和你沟通。”
一天前,她接到俱乐部的电话,听到了未经包装的原始版本。俱乐部扮演着一个糟糕的中间人,原封不动地转述了来自寄养家庭的所有指控。
“他简直是个惹祸精,你去看看他对教练和队友说话的态度就知道了,这孩子一点不懂什么是礼貌!”
“他每天训练到八九点才回来,一到家就钻进自己房间。哪怕有时候和我们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也一句话都不说,简直像个幽灵。”
“他在这住了半年多,我们从没感觉他是一家人!”
凯文低着头。他的妈妈几乎是在哀求:“Kalle,别听他们的,这都是些胡说八道。”
凯文在后院,一次又一次地把球狠狠射向栅栏。
小时候他常在这里踢球,那时候他只要有球踢就很快乐。
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电话。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俱乐部认为他是个麻烦,不愿意再给他找新的寄养家庭。他只能去住多人宿舍,那种专门给问题孩子安排的宿舍。
“砰”,球砸中栏杆。这一次,足球也无法安抚他。
他不明白,在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等着寄养家庭的父母先拿起叉子;下训回家,他会轻手轻脚地换鞋进屋,不让自己的动静吵到他们,尽管他知道那时他们大概还没去睡觉。放假回家前,他们不还笑着拥抱了他,让他享受暑假吗?
难道有人可以表面上堆满笑容,内心里却想着完全相反的东西吗?
那句话盘旋在他脑海,“因为你天生的个性!”
晚餐时,妈妈带着疲惫的微笑来到餐桌前,她哭过的脸显得憔悴,此刻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说,蒂博妈妈说愿意让你住到他们家去。
凯文张着嘴,事情以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展开了,他心情很复杂。要给蒂博发个消息吗?他纠结地吃完了晚饭。再拿起手机,蒂博的短信已经挤爆了他的信息栏。
对于凯文即将成为他家的新房客这件事,蒂博喜不自胜。他一口气给凯文编排了许多入住后的计划:打电动、看电影、做烧烤、骑车到邻镇玩……凯文仿佛能透过文字听见蒂博嗷嗷叫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他们家不怎么样,你早就该住到我家了。”蒂博说。
假期结束,凯文回到亨克。库尔图瓦一家站在前院迎接他,蒂博热情地给他带路。
蒂博家的阁楼可以收拾成一个房间,但是蒂博提议凯文可以和他一起睡。他站在卧室里,对着空地比划:“你看,住我们两个绰绰有余了。”
凯文想象着这里再放一张床的样子,呃,那这件小卧室会被床支解成一个走廊狭窄的迷宫,他们进出都要侧着身子。
他预感到蒂博将会像挤爆通知栏的信息一样,挤爆他的人生。
“我们还是给彼此留点私人空间吧。”
“你住在这里也有私人空间呀,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转过去的。”
“你会后悔的。一个月,不,一星期之后,你就会开始烦我。”
“我不会的!”
凯文圆润的指甲盖抠着行李把手上的橡胶。他咬着嘴上的死皮,木讷的蓝眼睛被下垂的浅色睫毛挡住。
“我会。”
蒂博耷拉着脸目送凯文去了阁楼。上次他这么挫败还是小时候用肉干引诱流浪猫,但猫却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蒂博家阁楼的窗户正对着一盏白色的圆形街灯。凯文铺好床,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他凝视窗外,街灯在沉静的夜色中好像一个人造的月亮,柔和又明亮,让他感到安宁。
攀爬梯子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然后是敲击声,“凯文,我可以进来吗?”
凯文拉开门板,看见蒂博穿着睡衣,一条胳膊下面夹着DVD播放机和装满光盘的软盒,叹了口气:“很晚了,蒂博,我要睡了。”
要不是寄居人下,他会直接把门板盖上。
偏偏蒂博听不懂话一样,固执地杵在梯子上,凯文只好陪他在沉默中僵持。
蒂博说:“你喜欢阁楼的房间,是不是?”
“是,”凯文微笑,软化了些许,“很安静。”
他只松动了这一下,蒂博就乖觉地挤开他爬了进来。这里已经被凯文的东西占领,蒂博新奇地左看又看,对待自己家的阁楼像是参观博物馆。
“我也喜欢,我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他说。
“你是说,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以前从没想过要搬上来,今天突然喜欢上了?”
“没错。”
凯文思索,然后说:“那好,我跟你换。”
蒂博定住,停下手里正在检查凯文和家人合照的动作,瞪视凯文。半响,他幽幽地说:“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你一定要逼我说出来吗?”
朦胧的光从半圆形的窗户里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黑白分明,眼睛里的哀怨更深。
凯文笑了。他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
“仅此一夜。”他说。
和库尔图瓦一家一起生活是一出家庭轻喜剧。凯文主动包揽刷碗的活,虽然动作略显笨拙,但还是衬得什么都不干的蒂博十分废物。“看看人家凯文!”现在常常挂在蒂博妈妈嘴边。家里的娱乐活动是和蒂博盖坦抢夺电视节目的换台权,直到瓦莱丽过来,把他们全像牛赶苍蝇一样统统赶走。
有一次凯文的自行车胎轧上了路旁的倒霉碎玻璃,在他没车骑的那段时间,蒂博为了带他,给自己的自行车安装了后座,并强调没有女孩得到过这个待遇,以此要挟他请客吃饭。换来凯文的三连白眼,说自己宁愿走路上学。最后还是蒂博三请五请,他才上了他的后座。
他们爱上了在森林小径里骑车。每次这都演变成一场自发的竞赛。
凯文越骑越快,蒂博紧追不放,在他身后疯狂地按铃。
金色的头发在林间的阴翳里若隐若现,于蒂博是趋光性昆虫看到的闪耀着的光斑。
“抓住你了!小松鼠!”
凯文挣开他的怀抱,一下跳起来。
“你他妈想害我们的腿被绞断吗?”
蒂博呵呵地笑,头发痒痒地摩擦着他的胸口:“为什么你不停下,凯文?只要你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