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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寒发现自己的牙要比其他人更尖一点。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本来就是乌萨斯,动物的特征显现出一部分,也并不奇怪。然而,十四岁的时候,一场高烧让他失去了味觉。
没有味觉的生活是很难想象的。无论是辛辣还是甜蜜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抽象的口感。所以他开始迷恋各式各样的糖果,有些软而弹韧,有些硬而锋利,他靠咀嚼它们获得依然在进食的错觉。
随着味觉,丧失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某日他吃掉变质的饭菜,站在水池前吐了半个小时。凉掉的饭菜好像还粘滞在喉管和胃袋里,冰凉而滑腻,像一条蛇在身体里爬行。他重新打开水龙头,面无表情地把呕吐物冲掉。
父母带他去医院,得到的诊断说他是叉子,需要小心蛋糕。到底谁在给我的人生叠debuff?这种空降的设定是怎么回事?怀着这样的愤懑,寒被医生一遍又一遍地嘱托,不要袭击蛋糕。医生说蛋糕的兽形多见于提醒较小的食草动物,如卡特斯和札拉克。如果没有遭受袭击,其可能终身不会诊断,人群中占比极少,如果遇到,请提醒ta尽快前往医院...
他一直没有遇见过传说中的蛋糕,没有发挥叉子绅士风度的机会。五一假期,他去参加线下聚会,想了想活动的人流量,寒在自己的行李箱里放了屏蔽贴。
这种预感竟然是正确的。他刚踏进会场,就闻到一股遥远的、引人入胜的清甜香气,他从记忆里勾连出童年的事情,认出来,那是草莓味。他立刻往反方向走,又迟来地想起医生那时的嘱托,于是胡乱戴上三层口罩,把屏蔽贴塞进口袋里,循着气味走过去。
越往那里走,他越心慌。焰粉色太耀眼,瓦伊凡太高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一眼认了出来。但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食草动物?龙弯着圆钝而无害的眼睛朝他走过来,他没法退避,和龙握上了手。
他确凿地闻到了。甜腻到让人不知所措的,甜腻到已经不再停留于嗅觉,而变成一种触觉上的实质的草莓味,像是有人将草莓蛋糕打翻、均匀地抹开、将草莓碾碎的,那样的味道。他很庆幸自己戴了口罩。
龙毫无所觉地向他问好。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要出大事,于是决定发消息解释,匆匆打完招呼之后,他就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龙站在原地,有一点失落,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好像抽到了旁边谁的脚踝。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吃草莓蛋糕。寒那双往上挑的透蓝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虹膜内侧浮出很浅的一圈红色。但是,他一言不发地走掉了。龙安慰自己:寒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生病了吧?他不好意思打扰,然而,寒走得太过着急,把工牌落在了自己身边。
龙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在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工牌和寒的叠在一起,悄悄地合了影。照完之后他把它们猛地扣过来,好像要掩饰什么一样。他在会场里找寒,想把证明出入身份的工牌还给他,却没有找到。
他走出会场。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看见寒躲在安全通道里,神色涣散地抽烟。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生人勿进,烟灰被随意地抖落在地上,龙很新奇 地站在那里看,一直等到寒终于打开门,说不好意思,龙哥。
他的手背在后面,仍然没有表情。说话时,龙注意到寒长着很引人瞩目的尖牙。他把工作证递还给寒,终于忍不住问:你不舒服吗?
寒想,不舒服吗,我现在想撕开你的喉咙从喉管里喝血,不舒服吗。但是龙依然只是很安静地看他,无害而漂亮,就像,像食草动物。但瓦伊凡的角在极端情况下可以捅穿一个人的心脏,尾巴上那团小小的火星要是愿意也可以立刻不借用助燃物将他点燃。所以他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说嗯我不舒服,龙哥,你陪我去医院吧。
坐在出租车上,龙看见寒闭上了眼睛。他一直在出汗,好像在忍受什么莫大的痛苦。在问诊台,寒熟门熟路地给护士看了证件,护士帮他们挂上特殊科室,让他们去后面那栋楼。
寒拽起龙就往后跑。龙不讲话,很乖地跟在后面。但他的草莓香气馥郁得屏蔽了一切气味,将他覆盖、挤压、包裹在其中,可恶的瓦伊凡绊了一下后有点委屈地说寒哥,能不能慢点...?真的很痛吗?寒在焦躁中仍然条件反射地慢下来,龙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安慰性质地敲了敲。
走进病房,医生立刻打开屏蔽器,在整个房间里猛喷空气清新剂。龙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寒则被按在板凳上扎了一针镇静剂,医生向他丢过来一个圆形的屏蔽贴,要他贴在后颈上。
医生给他耐心地解释过一遍叉子和蛋糕的相关事宜,龙听得云里雾里,他慢慢理解,说,意思是对于他来说,我就像一块蛋糕...?医生说是的,顺带一提,我也是叉子。但是,他皱了皱眉,对我来说,你闻起来不是甜的。这个情况还挺少见的。事实上,你闻起来像一场特大爆炸案。
寒还坐在板凳上,瞳孔涣散着,慢慢地呼吸。但他突然说,草莓蛋糕。龙一下就理解了,寒是在说,他闻起来像草莓蛋糕。他还没习惯被当成食物审视,心里觉得这样的话有一点怪,但是...但是草莓蛋糕比爆炸案要好上太多了吧...?
医生低着头写病历,问,你们两位是伴侣吗?龙吓了一跳,结巴着否定了。医生说哦,那很好。蛋糕和叉子人群现在监管比较严格,我这边已经上报了,你最好今天就去上个证。
龙在拿上病历时,问:叉子就没有恢复味觉的办法了吗?医生很诧异地打量他,摇摇头说有,就是完整地吃掉一个蛋糕。当然,这是违法的。龙又说,那,就是,呃,能不能抽点血...寒拉着他就往外走,小声地教育他:龙哥,你是不是有点太没戒心了?龙说,唉,刚刚那些茶歇还挺好吃的,尤其是...草莓蛋糕...你没吃到有点遗憾。他看见寒因为这样的话就脸红起来,心情很好地哼了两句歌。
既然已经因突发事件离开会场,寒就说陪他一起去把证件上了。他们一起去了民政局,在新婚夫妇和离婚夫妇之间尴尬地找到一间窄小的办公室,不消十分钟,龙就被正式确诊为蛋糕。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大厅里一边有人在争吵,一边有人在接吻。而他们第一次见面,竟然就共享了同一个秘密。
就算再怎么要忘掉,这些事情还是很难忘掉。寒总是在生活中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浓郁到让人晕眩的草莓味。联动的时候,他在耳机里听龙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想起的仍然是龙问,抽点血不可以吗?可以吗?这种话是可以说的吗?
龙站在餐桌前面,研究蛋糕配方。前几天,他给寒发了信息,说要去他的城市,想让寒带他玩。寒发消息说好,过了一会又说,记得带屏蔽贴。
他丢开手机,继续看那本随便买的甜品书。他的厨艺不算糟糕,但蛋糕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做。龙烤坏了今天的第三个蛋糕胚,吃得双眼无神。为什么非要是蛋糕呢?
他烤出完美的蛋糕,但抹面总是抹不平。买来的一篮草莓有一半被他吃掉,另一半围了一圈,放在蛋糕顶上。草莓的汁液滴在他的手上。龙灵光一现:如果是对他来说的草莓蛋糕的话,那好像还差点什么。也许这就是缺失的那个关键部分吧,这样的话,就绝对没有问题了。
寒到车站接龙。龙除了行李还拎着一个方盒,戴着口罩,眼睛弯起来。凑近的时候,草莓与奶油的馥郁蔓延开来,寒下意识去看龙的后颈,屏蔽贴正好好地贴着。龙笑盈盈地把方盒提起来展示:我们可以去你家里吗?
直觉告诉寒这很危险。但他无法拒绝,或者说,走在龙身边,他就不想拒绝。龙在他乱糟糟的餐桌上清出一块地方,把那个盒子打开;他愉快地说,这是我给你做的蛋糕,尝尝看吧?
寒一下往后退去。方盒打开时,他就明白了糜烂的馥郁香气来自何处。蛋糕不是很好看,奶油抹得不平,草莓歪掉了一点。但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尖牙正在难耐地伸展,拼命地要去撕开些什么——
龙把后颈上的屏蔽贴揭下来,诱哄般地说,吃吧,小寒。这是专门给你做的呀。
他看着退后着、捂着自己嘴,但根本捂不住生理性分泌的口水的寒,心情大好。明明是很危险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情况,他却觉得寒被驯服了。他不是正在费力地要收起尖牙吗?他不是正在向后不断地退去吗?所以他舀起一勺蛋糕,很从容地走到他面前去。背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寒难以抑制地吃了一口。所有的,在十四岁那年死掉的味蕾,一瞬间活了过来。奶油融化在舌尖,这绝对不是任何香精、奶油或水果的味道。寒费力地丢下勺子,对龙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这样。
龙捡起他丢下的勺子,舔了舔奶油。他好像吃到了什么不爱吃的东西,皱着眉把舌头吐出来。他亲手割开的伤口流出的血的味道,与甜腻的奶油杂糅在一起,闻起来和吃起来都糟糕透了。但这并不重要。龙把寒牵过来。他慢慢说,没关系哦?吃吧?
于是瓦伊凡被压在沙发上亲。寒在他的口腔里又重又急地搜刮,重重地舔舐过每一颗牙齿。他被亲得呼吸不畅,下嘴唇被咬出小小的豁口,寒反复地、痴迷地舔那处伤口,直到它不再流血。中途,寒短暂地清醒过来,又准备逃开,瓦伊凡用尾巴像蛇一样绞住了乌萨斯的脖颈,把他向下压过来。
终于分开时,龙脸色潮红地顺了很久的气。寒从他身上下来,倒了杯水,仿佛生闷气般丢在龙面前。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龙哥。
龙躺在沙发上,懒懒地嗯了一声。他说,现在你知道草莓蛋糕是什么味道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