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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唱完今天的最后一首歌,走到吧台边。她摇着金汤力跟熟悉的调酒师聊天时,有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女孩坐到她旁边,很认真地说:你唱得真好,有没有考虑过组乐队?
调酒师刚要说话,龙把她拦下来。眼前的小孩有一双很倔的蓝眼睛,头发乱糟糟。她笑了笑,帮女孩捋了捋头发:你还是未成年吧?还在上学?女孩甩甩头发,躲开她的手,说那倒没关系,我上的是大专。
女孩说她叫寒,今年十七岁,离成年还有一个星期。她很谴责地看调酒师,调酒师也头疼地说,谁放你进来的?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们门口又没人拦着,而且,我也不是来喝酒的。我是听到你唱歌才过来的——要不要当我的主唱?
龙给寒要了杯柠檬水。棕色头发的、长得很稚气的女孩心不在焉地咬着吸管,含糊地说所以,可以吗?龙说,不可以。她吸了一口柠檬水:那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龙说,那也不可以。寒把那杯柠檬水喝完,留下互相撞击的清脆冰块,蓝色的眼睛亮到不合时宜的程度,反射在那杯没有颜色的柠檬水里。她对龙笑起来,露出那对尖尖的虎牙:拜拜,姐姐,我明天再来找你。
调酒师说,嗳,桃花债啊。龙要她别乱说,但她同样也觉得这样讲话的寒非常可爱,于是眼角眉梢漫起一点笑意,又被她敛回去。她把杯子丢下来:乐队嘛...还是算了。
没想到的是寒并非心血来潮,而是说到做到,每天都来。龙很头疼,调酒师更头疼,但没有办法,她每次都能从人群里娴熟地穿过来,问龙要不要当她的主唱。龙问她:你们乐队还缺什么位置?如果你实在想要组,我可以联系认识的人帮你找...寒移开眼睛:呃,其实什么都缺。我是鼓手,其他人、其他人后面再说吧!龙哭笑不得:那你就来找我?这不是什么都还没找吗?寒心虚但大声地说,主唱是一个乐队的灵魂!
龙始终不答应。不过,与她相熟的调酒师能感到她微妙的态度。她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一向很有边界感,拒绝起来也很果断。然而,第一天她就给寒要了柠檬汁。如果这只能算是不讨厌,第二天因为看寒有黑眼圈,她竟然在酒吧要热牛奶。第三天更是变本加厉,她不注意时,龙把她用来装饰酒的草莓捞过来,跟寒一起在吧台后面吃得很高兴。
调酒师走去旁边的生鲜超市重新买一盒草莓,在冷风中叹了口气。打烊时她和龙一起关上酒吧的门,她想了想,最后对自己高挑而瘦削的朋友说,你不会真的...龙在她的话讲完之前,对她扬了扬眼睛。调酒师知道,那是龙在说,不要再问了。
龙也很苦恼。凭心而论,她很喜欢寒。偶尔的交流中,她能感到寒的天赋,也很相信她一定是个相当好的鼓手,看看她手上的茧就知道了。她早知道寒对她说的话并不是一时兴起。但是,正是这样,她才要格外慎重地对待。但要疏远她吗?龙面对寒,感到一阵罕见的犹疑。接近给她虚假的希望,疏远给她失望的创伤,她想,这是小寒第一次组乐队吧...要不然,我还是帮她找找乐队成员吧?
寒成年那天来到酒吧。她看起来神采飞扬,有成人时每个孩子都有的,相信自己已跨越过某个赛段的终点线的得意,到吧台前面把身份证拍在了桌上——她大声宣布,我要喝长岛冰茶。龙很好笑地揉乱她的头发:哪里听来的?不要乱讲。寒闷闷不乐地说那我今天也不要喝饮料了。我成年了。调酒师说好吧好吧,转过去给她调了杯甜滋滋的、酒精度很低的特调。
喝到一半时,寒的眼睛开始四处乱飘。龙先发现不对劲,摸她的额头:这么烫?你朋友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找人接你回去。寒低着脸,摸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在抓握鼓棒的地方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茧。龙用自己同样长满了茧的指尖和她扣在一起,放低声音问:还醒着吗?寒突然抬起脸,将她的手攥得很紧,一直往前凑,几乎要贴到龙的鼻尖。龙往后面退让了一点,寒又往前凑过来。她口齿清晰地问: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在开玩笑?
她松开手,东倒西歪地往舞台上走。架子鼓还没来得及撤下,寒变魔术般掏出一对鼓棒,很委屈地讲,你不和我组乐队,那我就要当鼓手主唱。龙从台下一步跨上去,准备劝她离开。但是寒已经开始敲了,她只好束手无策地在旁边站着。她太醉了,敲得乱七八糟,唱得更是不忍卒听,所剩无几的客人在一阵大笑后,离开了酒吧。最后,只剩下三个人。龙站在噪音里朝调酒师遥遥地喊:钥匙给我,帮你关门!
只有她们两个人了。龙看着比实际更为幼态的女孩很困惑地看鼓棒,说不对啊,声音不对,诶?不对?鼓有问题?她弯下腰,轻轻地拍寒的脸,说,醒醒、醒醒,我送你回学校。寒利落地抛了抛鼓棒:不走。不然你又要走。这件事好像让她突然很委屈,寒坐在鼓凳上,整张脸被酒精熏染得通红,那双湛蓝到毫无保留的、天生就让人愧惭的眼睛,一直望进去,好像想通过眼睛看见她的心:我一直是认真的,姐姐。
龙别开眼睛。她看到寒将自己的鼓棒收好,向她认真地鞠了一躬,往出口的反方向走去。她把女孩揽过来,又悄悄地叹了口气。
她把寒带回了自己租的地方。寒睡觉意外很安稳,不乱动也不踢被子,倒是她在想心事,总爬起来看寒的被子有没有掖好。早上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拧水龙头的时候发现放不出来,就知道水管又坏了。
她在厨房里半跪着修水管,刚醒来的寒走到厨房门口,穿着她大了两号的T恤,举着一把落了灰、断了琴颈的吉他,问她:为什么要放一把坏了的吉他在卧室?
龙顿住了。她重新拧紧螺丝,最后说,我组过一次乐队。
龙曾经,很久之前,组过一个乐队。她担任吉他主唱,和现在做的事情差不多。她们的乐队一共四个人,是兼任作词作曲的贝斯手邀请了她。但相处得越久,她与贝斯手的嫌隙也越大,和她经常有摩擦。某天争吵时,贝斯手口不择言地说,你写的歌全都是我写的,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连歌都写不出来!你、你只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龙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沉默着,背着吉他走出了排练室。没有人冲出来拦下她,也许她平时太好说话,总是在争吵后善解人意地退后一步,临到这时,她们也觉得她没生气,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想一想。龙确实没生气,她想着想着,荒谬地笑出来:我确实不会写歌。我没学过乐理,而你从小就在学钢琴呀。
第二天她没去排练室,在出租房里一直睡到下午。准备出门吃晚饭的时候,她一打开门就看见,贝斯手站在门口,留得很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黑发盖住半张脸,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她回房间,把那把吉他找出来,对比她小上太多的女孩说,我以后不去乐队了。这个挺贵的吧,还给你。
她尽量把这件事情说得比较轻松。然而,贝斯手反而像受到了什么侮辱,将那把琴夺过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掷出一声闷响。她涨红了脸:凭什么你想退出就退出?昨天走了什么意思啊?今天排练凭什么不来啊?我同意了吗?龙一言不发,把琴包从地上抱起来。她关门之前笑了笑,告诉发完一通火后自己倒伤心得眼圈发红的少女,不是每个人都摔得起琴的,下次跟人组乐队,就不要再这样了。
寒坐在厨房择菜的矮凳上听完这些陈年旧事,说这他妈的...呃对不起...她有病?龙把柜门关上,拧开修好的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平静地说,也不完全是她的问题。总之,组乐队不适合我,一直拒绝你,也该讲清楚。我没有觉得你在开玩笑,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寒的眉心慢慢拧起来。她很认真地说,那也不可能是你的问题。
最后她们坐在饭桌上,喝龙用昨天剩下的饭改成的粥。寒垂着眼睛,看龙的手,突然问她:那你以后有写歌吗?
写了的。听到那样的话总不能听听就过,她后来下载了免费的作曲软件,研究不同的音色能够组合起怎样的音乐。这样的时间很短,大约也只有一个月。那段迫切地想证明什么,但最终也没证明什么的时候,留下过一个demo文件。
龙从电脑里翻出来那个两年前的demo文件。她和寒一起坐在出租屋里的床上听,单调的吉他声在天花板上跳跃。龙对自己的过去感到一阵迟来的不好意思,想避开音符,于是转过脸,看寒。
寒也在看她。她的脸长得很幼态,但眼角往上挑,让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凶。她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无来由地伤心,龙看过来的眼神不知道让她误会了什么,她猛地从床上站起来,险些撞到吊灯,给了龙一个环了一下的拥抱。龙眨了眨眼睛,把女孩拽倒在自己的怀里。
她们在窄小的出租屋的床上沉默地拥抱了一会,直到那首没写完的歌放到了结尾。寒松开手,说能不能教我弹吉他。
她不再去酒吧,改成每天都来龙的出租屋。她们一起在龙的床上桌一边吃披萨一边从和弦学起,龙有时会委婉地说,我也没有那么会教人哦,寒说不行,我想要你教。寒刚开始学吉他,指腹一直很痛,她的手又小,按和弦也有点麻烦。但她什么都没说。龙没办法对这样的孩子说什么,寒过来的第三天,她在教之前,给寒缠了一圈绷带。
缠好后,她像对待自己一样,低下头理所当然地吹了吹寒的手。那只手突然从她手里挣开,寒假咳几声,说我们、我们开始吧。
基本的和弦和基础的指法寒学起来很快。一个月之后,她某天突然给龙发来一支视频。开头赫然出现爱剪辑的水印,然后寒出现在屏幕里,穿着连体小熊睡衣,磕磕绊绊地弹吉他。龙一下就听出来,是她的demo文件。她盯着寒的手看,心里有一点微妙地、被揉开的酸胀,想,小寒现在F和弦按得真好。
下一秒,鼓的声音汇进来,垫在吉他声后面,敲出稳定的节奏。除了喝醉那天,龙还没有见过寒打鼓。但她从这样的鼓声里,完全可以想象出寒坐在架子鼓前甩动自己头发的样子,让她感到一阵隐秘的期待。
歌进行到高潮部分的时候,最后一种声音汇了进来。寒小声地哼着旋律。收音很差,电流声若有时无,唱到很高的音的时候,她会突然降调。但是,龙跟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和了起来。她有点想哭,但最后只是慢慢地笑了起来。
视频结束,她发信息给寒,约她今晚出来。
龙请她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去公园溜达。寒好像看出她要说些什么,一直一言不发。公园里有很多人在跳广场舞,声音震耳欲聋,又有很多人在遛狗,狗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人群乱糟糟,她假装自然地向后摸寒的手,那只手立刻跟她牵在一起,攥得很紧。
龙带着她往公园的深处走,最后走到一个废弃的喷泉池旁边。她把牵着的手不动声色地扣起来,没有看寒,像讲悄悄话一样说:你好,我是龙,我想邀请你一起组乐队...你觉得怎么样?
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好。
她又眼神亮晶晶地说,还有,那把吉他扔了吧。我给你换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