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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春来得太晚,待三月望日,积了一冬的雪才逐渐消融。寒风扑面,仍割得人脸颊生疼。
张居正并不喜欢这儿的冬天。他长于荆州,荆州的冬天也下雪,但薄雪融得快,半晌无影无踪,不似此地,融雪淌在路上,往来行人步履不停,将它们踩作一摊灰扑扑的死水。
今日是殿试放榜后的第一天。张居正候在礼部的大殿里,准备赴登科的恩荣宴。许多同年早就到了,任穿堂风吹起他们精心整理妥帖的衣袍。张居正伫立一旁,眼神有些放空。
昨日此时,他正跪在奉天殿中,等待着那个时刻。
“二甲第九名,张居正!”
除传制官的声音,奉天殿中阒若无人。张居正松开攥紧的手,这才发现心跳早已疾如密鼓,指甲嵌了掌心里,摁出半弯的月牙。
传制官将三百零一名进士一一唱名完毕。无论是否春风得意,行完三跪九拜礼,便是登了这科的进士。礼部官员引领他们出长安左门,宫外早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在高声议论着。
张居正向道贺的同年致谢,没多逗留,便从人群中脱身。初春的煦日洒落长安门,疾风也如影随形,冷与热交织,烧得他的心扑通直跳,连街上撞到人了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舌尖被齿关划破,铁锈味弥漫喉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金榜题名了。
但即便题名,也还有馆选这关,若被选作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或许便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张居正将写过的文章一一誊抄、修改,选出了几篇最满意的交上去。他孤身来京,没什么人脉,唯有真材实料才是突出重围的利剑。
此前他听同年说起,今科的读卷执事等大小官员都会参加恩荣宴,来者何人他并不关心,可若能结识一两位,也不失为日后一份助力。
因此,今天他起得格外早。宴席开始前照例是三跪九叩,每位进士和官员还须得簪花,花上铜牌钑“恩荣宴”三字。拜完,进士们方能落座,除状元可单列一桌,榜眼探花二人一桌,其余的进士皆是四人一桌。阁臣和官员则二人一桌,张居正名次尚靠前,离品级不高的执事官们倒不远,可乍到京城,看了一圈,谁也不认识。
“太岳,在寻人?”
张居正朝身边同年摇了摇头,“仲芳兄说笑,我哪里认识坐上桌的高官,只是在瞧他们桌上的那道凤鸭罢了。”
问话的是二甲第十一名的杨继盛。他笑着打趣:“没想到太岳原是馋了,昨日没多买些美酒佳肴庆贺么?”他们坐的中桌,最好的几道菜肴只有煠鱼二碟,牛肉饭二块,以及一碟羊肉,而凤鸭只有上桌和中上桌才有。
“孤身一人来京城,盘缠用得差不多了,自然得节省些。”张居正把话题引向别处,“这煠鱼味道着实不错,仲芳兄可尝过?”
“能得太岳赞许的河鲜,必是不错的。”杨继盛夹起菜肴,却没开动,“说来,那几桌的,我倒是知道几个。”
“仲芳兄认识?”
“谈不上认识。”杨继盛摇摇头,“左手边的那些巡绰官,都是锦衣卫,而右手边的是印卷官,再离远一点的是弥封官,里头有一位,是当今阁老之子。”
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杨继盛话语中的厌恶,稍微一想,便猜到是谁。
“仲芳兄说的可是严嵩严阁老之子,严世蕃?”
“正是,太常寺的少卿。”
严世蕃。
张居正在心里嚼着这三个字,想起些偶然听来的传言。当今朝局诡谲,首辅夏言和次辅严嵩分庭抗礼,此位严家公子似有怪才,为其父出谋划策,皆是狠辣奇招,而他胃口也大得很,骄奢淫逸,无所不精,活脱一嚣张跋扈的二世祖。张居正将目光悄然移至那桌人身上。奇异,他并未见过严世蕃,却能在第一眼认出了他。
坐没坐相的。
正想着,对方像感应到了什么,放下杯盏,扭过头直直撞进了张居正视线里。张居正一惊,却没有移开目光。严世蕃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样,下颌微微抬起,和这位肆意打量他的新科进士四目相对。意外地,这位嚣张的严家子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初春照耀在融雪上的白光。
不对,张居正想,他用错了词,应该是一只才对。
严家独子眇一目,是否生来如此却无人知晓。和健康的右眼相比,那只左眼颜色着实淡得有些吓人,如同眼珠融化在了眼眶中,黑与白被捣碎、拌匀,最后调和如是这般灰浊的颜色,就像——
像什么,张居正一时想不起来。是样不喜欢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那束炽热在身上逗留了一阵,很快也消失了。不过是人群中偶然的目光相撞,谁会在意呢。
恩荣宴行至一半,自然少不了吟诗助兴一类雅事。主席的成国公率先示意状元郎起头。成国公坐得太远,张居正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脸,旁的阅卷官,则是当今首辅夏言和次辅严嵩。状元做完后诗,二人都点评了一番,但严嵩几乎是顺着夏言的意思囫囵说了一遍,看不出什么针锋相对的氛围,甚至人瞧着也平和至极,不像他那位儿子。
宴席渐近尾声,进士集体拜别赴宴的官员,等候鸿胪寺的人带领,之后还须演习礼仪。张居正跟在队伍里,眼前飘过往来的一身身仙鹤锦鸡孔雀补子,有些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行来的人。
“你方才是在看我吗?”
张居正回头,又一次见到了那抹灰色。
“晚生见过严大人。严大人风采,晚生哪敢随意窥视。”他连忙垂首,持礼道歉,双眼却打量着对方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真干净,像从来不用下地奔波。
“既然知道我是谁,想必是有意看我了。”
“严大人,晚生并未——”
“我不曾科考,也不是你师长,别在我面前自称晚生。”严世蕃打断了他,“你刚刚盯着我看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谦恭,敢作不敢当么……张神童?”
念及最后三字时,严世蕃压低了嗓音,几乎是咬着唇齿间的气声,还带着笑。
张居正垂眼许久,终于抬起了头。他极轻地皱了皱眉,却仍是被严世蕃瞧见了。到底刚登科的年轻进士,还不够沉得住气。
不过皱眉的样子倒是更生动。
“今科二甲第九的张居正,荆楚神童的美名,我早有耳闻。”
每年赶考的才子如过江之鲫,张居正并不觉得自己有能耐让这位阁老家的公子哥早有耳闻。可他吃不准严世蕃此话用意何在,若说夸赞,过于轻佻,若说是嘲讽,却并不尖刻。
“严大人谬赞了。之前在宴上,确实失仪,但并非有意冒犯,还请严大人宽宥。”
“我又没怪你。”严世蕃笑了笑,“况且我也瞧了你许久。”
张居正没有接话。严世蕃像是料到了这沉默一刻,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这么撂着。四周众人在寒暄作别,唯有他们四目相对。严世蕃不笑的时候少了几分狂慢,一黑一灰的眼轱辘转着,活脱一股阴沉的佞臣劲儿。他听过许多严世蕃欺压人的流言,理应避之不及,可不知为何,今日面对严世蕃时反而少了几分平常的得体沉稳。
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
“在下最爱和贤士才子聊天,总是收获不少。”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过几日是馆选的日子吧,忙完后,赏脸的话,不妨府上再叙。”
没留给他回答的时间,严世蕃转身上了轿子。旁边的同年在小声议论这张扬而去的阁老之子,张居正没有加入他们,恰巧鸿胪寺的人到了,他就跟着队伍往外走。这几日京城回暖,春意悄然而至,杨柳枝头换了新绿,积雪也早已消融殆尽,脚下再没有那惹人嫌的肮脏湿腻。
走着走着,张居正忽然想起严世蕃那只瞎眼到底像什么。初融的冬雪。灰色的阴翳就如同初融的冬雪,可惜只有片刻晶莹,须臾被人来人往踩作污浊灰暗的水坑,死寂发臭,在春天来临后消失殆尽。
直至多年后,张居正仍对这一拟喻记忆犹新。他喜洁,本来不愿也不应该涉足其中。
一摊死水,蝇虫飞舞,像昭示着什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