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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被他儿子吻着。
说不清这是怎么发生的。他坐在酒馆里喝酒,没有到醉的程度,因为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所以昨天喝下去的不算数,所以他也绝对不会突然幻想自己多了个儿子。
落难的海盗爱德华·肯威才三十出头,而他可怜的妻子在故乡守活寡,他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大概十二岁左右,绝对和他妈的二十岁没有任何关系。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那家伙有着他的眼睛,坚定、敏锐,满怀着近乎绝望的爱,或许这就是原因。
“在我还是船长的时候有人想成为我的兄弟,可从未有人想要冒充过我的儿子,如果你想说服我你来自未来这就太扯了。”爱德华说。
他已经尽力认真说话了,可舌头似乎对他体内的酒精有着自己的想法。提到船长的时候他的心被久违地刺了一下,那些字眼黏黏糊糊,就像是从一个醉鬼口中吐出来的。该死。爱德华恍然。我真的醉了。他想,可他又觉得这一刻是他几个月以来最清醒的时候,不是被那据说是他儿子的男人吓到清醒。爱德华坚信。他已经见识过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圣者,看过传说中的秘宝观测所,甚至亲眼目睹一个骷髅头用血和玻璃片大施巫术,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会对任何事感到惊讶了。
所以爱德华不以为然,甚至没再施舍给他多一个眼神。尽管事实证明很多时候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阿德瓦勒劝他不要再接近罗伯茨时他也同样如此,而玛丽要他正视自己的得失时他别开了眼睛。他们总以为他吃过亏就会长点记性,可他对代价有着自己的定义。话说回来,爱德华·肯威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定义,这或许和他看世界的角度有关,这是天生天赋,“善良是你的致命弱点。”有那么一瞬间罗伯茨又在他耳边狺狺怪笑,由此可见扎根在他脑子里的不一定都是好东西。
爱德华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仇恨的表情,敌视一个幻觉没有任何意义,而玛丽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只是它们太沉重了,像拿起一把刀或一把枪,意义会将他压垮。
又或是他已经被压垮,大多数情况这两者并没有本质区别。于是爱德华恹恹垂下头,疲倦又厌烦,他已经过了分不清幻觉和现实的阶段了,当他手握酒杯时一切即是幻觉,他只需要克制住自己别把袖剑往其他酒鬼身上扎,这很简单。总的来说,一切都很简单,因为除了他没人会在意这个了。
而后海尔森——事后他说自己叫海尔森(会是我喜欢的名字。爱德华想),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向他,这位年轻人的脚步里有着一种笃定的优雅,像一颗流星那样灼热地径直地砸向破碎的世界。海尔森几乎要成功了,被酒精侵蚀大半的注意力堪堪聚焦在他身上,爱德华愣愣地看着他,双眼埋在阴影下,锐利又警惕,仍依稀闪着猎食者的光。
“看着我,父亲。”海尔森说,毫不示弱,“注视你的未来、宝藏和遗产。”
爱德华没听懂海尔森在说什么,他对世界真理之类的并不精通。他也没料到这个怪里怪气的小子还是个行动派,毕竟所有有着伦敦贵族口音的家伙都差不多该是个软蛋,不是软蛋的那些要不是阴谋家要不就是当圣殿骑士的阴谋家。但海尔森看上去什么也不像,他甚至长得不像卡罗琳,而爱德华不知道该不该注意这一点。或者爱德华不想认为他像别的什么,海尔森就是海尔森,一个莽撞却意外讨他喜欢的年轻人,尽管爱德华并不会承认,但他愿意为此退让一步。
所以爱德华放任海尔森走入他的私人空间,他想这短暂闪神的那么几秒绝对够一个刺客往他脖子里捅个袖剑还能顺手再往他胸前擦一擦,反正他经常这么干。总而言之,爱德华正在走神,因为液化麦芽在他脑子里狂欢,它们终于放弃拉扯他那点可怜的注意力,转而致力于将他推入又深又黑的睡眠。爱德华本能地抗拒入睡,在那儿唯一的光亮就是海盗营地的篝火,那时候范恩还称得上彬彬有礼,而萨奇和基德在同饮,用粗鲁的语言赞颂着黄金与矗立其上的海盗时代,邦尼特有些拘谨地绞着手指,他一向放不太开,但也确实在微笑,而霍尼戈尔德叉着腰,向他们招了招手。
爱德华的手没能抬起来,因为海尔森用一种第二天绝对会留下痕迹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是挑衅。有一瞬间爱德华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场酒馆斗殴的前兆,他已经经历过不下上百次这种戏码了,很快就会有一个拳头或者一批人冲上来,他会被揍几拳,但肯定不是最惨的那个…或许是这样,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了。海尔森一手重重按在桌上,那轻微的震动把爱德华从遥远又黑暗的另一边带了回来。
海尔森没有恶意,爱德华知道这点,所以他只是眯起眼睛,面容平静。海尔森俯身盯着他,动作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鲁莽,“无论您相信与否,这就是事实,这就是未来,您正站在未来的转折点”,他说,以一种同样是年轻人特有的恳切和傲慢。
而爱德华宁愿去面对十个酒吧混混也不要和这个有感情问题的妄想狂纠缠不休。但是海尔森看着他,神情肃穆而尊敬,像在看什么崇高而伟大的人。已经很久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自从他被迫卷入一场派系斗争、或是从他被迫放弃私掠者这一身份时起,“没有良知”、“自私又贪婪”是他最常见的形容词,其次是“醉醺醺的海盗”,这个词组并没有着重强调哪一部分,因为无论是“醉醺醺”还是“海盗”都令人不齿。可海尔森不一样,他眼里包含的纯粹的爱让他看上去不像在注视着海盗爱德华·肯威。
这时候爱德华终于意识到那些爱是真实且不可质疑的,他被海尔森的爱打败了,所以他沉默,像尊雕像那样一动不动。他明了的这一刻有些退缩,像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再也承受不起更多重负或者又一次失去。肯威船长和他的未来死在昨日,缓慢又如骤雨狂风,他想爱德华·肯威曾死于昨日。
“悲伤总无休止,父亲,我也曾失去挚爱。但未来短暂而有限,您有属于自己该做的事。”海尔森说。
爱德华惫懒地打量了他两眼,他对海尔森的包容并不是无止尽的,也并不真想应了那声“父亲”。海尔森模糊不清的话让他有些厌烦了,他讨厌每个人都在对他说谜语,好像世界的真相就是一段玄而又玄的密文。
海尔森可能确实是他儿子,也可能确实来自未来,但那又如何。或许这意味着他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可他又要付出什么代价——爱德华知道自己确实变了,这变化有时会让他感到恐慌,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否定自己前半生的理念、否定自己一直以来推崇的自由。而“属于自己该做的事”?他真不知道这该死的是什么。所以他低低咆哮。
“你或许没有恶意,小子,但我不相信你的说辞。你不会只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说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用没被握住的另一手捏住海尔森的下巴将他拉向自己,指尖恶狠狠地陷入对方脸颊。爱德华笑了两声,嗓音嘶哑,不怀好意,尽管醉酒让他的威胁力大打折扣。
“无论你想要什么,很不幸,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说,很难掩饰话中的讽刺。
“在这一年代,我所行之事皆不取决于我。”海尔森顺服地低头,“我只是一个投影,一个预兆,一个事实,有时候我们会这样形容既定的轨迹,我是您的命运。”
“而我仍希望能这么做。”他又说。
海尔森前倾身子,抹平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爱德华的手还僵硬地捏在海尔森的脸上,力道轻得像暧昧的调情。海尔森没有挣开他,年轻人闯入他口腔的动作像在打一场永无止境的仗,他是如此用力,好像要把余生所有的热情都用在这一刻。
老天。爱德华想,老天啊,幸好我喝酒时也会戴着兜帽。所以现在没有能看见大名鼎鼎的爱德华·肯威正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菜鸟摁在桌子上亲。
有那么几秒爱德华想过要不要用袖剑给这小子一个教训,没人敢这么对恶名昭著的爱德华他妈的大海盗肯威。可他想起海尔森的眼神,这个男人的绝望和他的爱同样有震撼力,而爱德华被这两种感情包围了,像只被困在桅杆上的猫一样迷茫又困顿,还带着点儿说不清的舒适,他喜欢亲密,不管以哪种方式,因为他此时确实需要点儿熟悉的东西。
所以他懒洋洋地回应,手指插进黑发间,鼻尖蹭过对方冰冷的脸颊。海尔森用手指抚过他戴着袖剑的手腕,他任由自己在那灼热的指尖下震颤,他们在某些事上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当一只手落到他的腰上时,爱德华才觉得事情有些太过了,亲吻是一回事,但性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下意识想抽身,但海尔森抓得很紧,即使透过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他的力道。那只手沉重得像寒鸦号的锚,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但很快,海尔森松开了手,与之一起分开的还有他们的嘴唇。
“很抱歉,父亲。”海尔森缓缓说。爱德华打量了一会儿海尔森的表情,年轻人有些愧疚,还有点儿羞惭,但语气坚决,并不如他表现得那样…“我并不能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海尔森露出一个微笑。
“这可真是我听过的最有说服力的辩解了。”爱德华说。
海尔森没反驳,只是向他靠去,额头抵着额头,他伸手抚过爱德华沙黄色的头发,仔细地专注地,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像久别重逢,也像告别。
“去践行它。”他说。
“什么?”爱德华问。
“践行您的未来。”海尔森说,“它有限而伟大,因此时间紧迫、代价高昂,但它的遗产会指引不止一代人。”
“听起来不太像人话。”爱德华评价道。
“这并不难,有很多人会帮您。”
“这其中也包括你,对吗?”
海尔森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最后吻了吻爱德华的额头。
“是的,永远在您身边。”他轻声说。
爱德华哽住了那么几秒,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他面前空空荡荡,海尔森已经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短暂得像一场朦胧的朝雾。
爱德华轰然倒向桌面,手胡乱地抓向酒瓶。没有人看向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曾有一个人曾来自未来。是梦或者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对他来说已然失去了意义。
“肯威船长,你看起来就像一碗葡萄干布丁。”
噢,阿德。爱德华还侧着脸,脑袋搁在满是酒渍的桌上,恍惚间以为过去的魂灵又找回了他身边。阿德瓦勒,大救星阿德瓦勒。爱德华想笑他。我不希望你是未来的你,我想我更喜欢过去的那个。
阿德瓦勒俯视他,眼神平静,好像真在看一碗葡萄干布丁。爱德华几乎有些不满了,但他先前喝下的那几瓶朗姆又跳出来强调了它们的存在感,酒精通常让他精于战斗,可有时候也会让他变得柔软无力。
所以爱德华一动不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转瞬被淹没在人潮中的咕哝。他太累了,红肿的嘴唇被酒液浸泡后散发着胀痛,他通常并不是会这样乱来的人,而海尔森太用力了,不用等到明天他的腰上就会出现一块人手形状的淤青。他确实想更关注一下阿德瓦勒,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看他呢,卡罗琳在这几天都对他微笑了不止三次。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天发生的事太过玄妙,如果接下来萨奇站在吧台上宣布他要把肚子上那十几磅肥肉在三天之内减掉,他也不会感到意外的。
所以你想干什么呢,阿德瓦勒。爱德华想。我已经能面对过去的失败了,你没必要再试图让我更愧疚一点。
“我是来为你开启一段新旅程的,爱德华。”
阿德瓦勒好像这样承诺了,却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他的前任军需官伸出手。爱德华抬头,笨拙的动作打翻了半瓶酒,朗姆撒在他的手臂上,他毫不在意地大笑。
“我要去践行我的未来了是吗。”
他向阿德瓦勒伸出手,果决得就像抽出一把刀。
在结结实实握住阿德瓦勒的手时,爱德华才流露出一丝惊奇和喜悦,仿佛之前的动作只是一场豪赌或一个不必被旁人看到的约定。
“老天啊…”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精神。”阿德瓦勒带着赞赏说道。
爱德华缓慢地眨了眨眼,半晌,他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他说。
“我能怎么说呢,你来晚了一步,阿德瓦勒。这恐怕要归功于一位朋友…或是一位故人,或许我也可以称他为我命中注定的人,兄弟,你知道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