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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真记忆里有一抹橘色,那是他闭锁的童年中,少有的一抹属于人间界的色彩。
虽然文化环境方面天差地别,但砂糖人世界与人类世界却有着相同的时间架构。24时一日,365日一年,7日一周,周而复始。
囚笼里的日子很容易分不清年月,然后就将生活过的一团糟,似乎是考虑到了这点(毕竟布什只是希望将母子二人的幸福度压倒最低而不是希望他们两个变成精神病),在布什送来的屈指可数的用以精神慰藉的物资中,时钟和日历一直摆在显眼的地方。
当时间有迹可循后,期待明天的到来似乎成为了让人保有希望维持理智的手段。
井上美知留对比着年月,如同往常般忧郁地叹了口气。生真担忧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不发一语。
像是意识到生真的存在,她抹掉眼眶中盈溢着但还未掉下的泪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拿出之前绘制过很多记忆里美好东西的画本,挥了挥手让生真坐到她的身边。
她翻开本子新的一页,然后从一套的蜡笔中选了三个颜色,给生真画了三个圆圈。两个扁扁的米白色被一个圆圆的带着两条绿色树叶的橙色压在下面,像是一座小小的塔。
这个东西叫做镜饼。美知留向生真介绍道。她指着两个白色的圆圈说,这个是年糕饼,又指了指另一个橙色的圆圈说,这个东西是橘子。
然后她在镜饼的身边画上了一对儿小翅膀。
妈妈小时候家里过新年的时候会摆上这个献给神明,祈求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她又拿出一只红色的蜡笔,在两个白色的圆圈中画上一笔红色,代表祈福的绳子。
橘子是什么味道?生真问。他之前听母亲讲过年糕这种食物,但却对这个橘色的水果了解甚少。
美知留陷入回忆,用手比划着橘子的吃法,试图用孩子也能理解的方式来讲述它的来历样子。
表层的橙色皮扒开后,里面的果肉形状是一瓣一瓣的,像月牙,白色的条络附在上面,摘掉它们需要一些耐心,但随后吃进嘴里的时候会特别满足。
果汁从咬下去的那口开始在嘴里爆开,有的酸有的甜,但都同样美味。
最有特点的是它们的气味,清香沁人心脾,闻一口能压过世间许多烦恼。
真的吗?不愧是给神明的祭品,一定很好吃吧!生真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向说着自己喜欢的食物的母亲,把她的笑容印在心底。
有机会我一定也要吃吃看!他在心底这样想,心中埋下对镜饼的憧憬。
日本的新年在一月一日,虽然在现在的年轻人手中已经简化了许多,但仍有一些传统得以保留。
幸果小姐在来万事屋的路上买了一袋水果,小小的还带着绿叶。她把它们洗好后放在盘子里,却没有立刻端上来,而是穿上了围裙准备做其他东西。
她在冰箱里翻找着,把之前他们一起捣的年糕从里面拿出来,在生真的注视中把它们捏成圆圆的饼状,一大一小地叠在一起,然后从盘子中拿出一枚橘色被她放在了最顶上。
像宝塔一样叠起来的形状触发了他的回忆,他看着那盘刚刚组合好的物品脱口而出:“这个是镜饼吗?”
“你居然知道镜饼。”幸果十分惊讶。有的时候她觉得生真太过缺乏常识,像是离家出走的大少爷,有时候她又觉得生真的知识过于老派,像是上个世纪的中年人。这让她不禁好奇起来生真的家庭状态。她想了想,又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属于隐私问题了,在美味生主动开口说之前,尊重他,不过多询问是最好的。
她拍掉了生真想要摸摸镜饼的手,插上了红色白色的线绳和小扇子一类的东西做装饰物,将它摆在了桌子中央:“现在还不可以吃哦。”她拿起日历对准生真,翻开一页指道:“要到明年中旬才可以吃。”
“还有半个月啊……”生真有些担忧,食物放那么久真的不会坏吗?
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心,幸果噗哧一笑,替他解答了还没说出口的疑问:“这东西不会坏啦,最多会变得特别干燥,像石头一样。但最后会被分开和红豆一起变成煮的年糕小豆汤,所以也没问题。”
她把桌子上的另一个盘子推给生真:“美味生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先吃这个。”
生真拿起其中一个,小小的橘色、带着绿叶的形状让他立刻想起妈妈给他画过的画本,想起给他讲过的回忆:“这个是橘子吧!”他凑近闻了闻:“好清香的味道。”
“是哦。”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生真对食物发出这么大的反应,但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十分有趣:“这种算是很常见的水果,你居然没有见过吗?”
生真皱着眉思考回忆,一阵刺痛的嗡鸣声从他的脑袋中贯穿而过,到了嘴边的“没有”就就变成了“不太清楚”,他对着手里的橘子思考:“以前应该是吃过的,但是感觉不是这个样子。”
“那可能是其他的品种吧。”幸果说。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刚刚有一瞬表现出不舒服神情的生真,询问是否要去医院看看。
拒绝了幸果的提案,生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大碍,无需担心,把话题又再度引回橘子身上。
“那我们明天就去超市看看吧。尝一尝有没有你想的那个品种的橘子。”幸果对生真说。
“好!”生真开心地应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晚上,或许是白日里的谈话激起了一部分丢失的回忆,生真久违地梦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看见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昏暗的走廊上。他认得这个地方,是斯托马克家的工厂,除了机械的共鸣以外,大多时间都是几近静谧的空旷。
他看着自己幼时的背影,忽然间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妈妈不见了,他来这里寻找妈妈。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这栋偌大的建筑物里走着,时不时地躲避一下因为工作而走来走去的特工。
直到他听到一个不同于自己认知中所有人的脚步声靠近,有人找到了他,拉住了他惊慌想要逃离的手,对他轻声说些什么。
那声音是一个人类女性的,却不是自己的妈妈。他抬头努力辨认,幼时的他不认识,但现在的他认了出来——是绊斗的母亲。
人类的女性轻声安抚着惊慌无措的他,尽管看上去她也十分慌张,却也在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与动作,不把这份情绪传染给他。
绊斗的妈妈也是和绊斗一样,是个温柔的人啊。他心想。
有什么东西萦绕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他嗅了嗅,是一股淡淡而又清新的香气。
像是察觉了生真的动作,女人翻找了一下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圆的橙色,塞进他的手里。
“谢谢。”他小声说。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生真不记得了,梦境也在这里断裂跳跃,等再回过神来时,绊斗的母亲不见了,他已经和自己的母亲回到了他们居住的房间。
母亲泪眼朦胧地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地对着另一个人说着什么?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带着他不能理解的情绪盯着他们母子,是兰戈大哥吗?不,是父亲。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将模糊的画面变成清晰。却最后只听到了父亲摔门的声音。
母亲……他喃喃道。衣兜中什么东西滚落到地上。美知留替他捡了起来。
是橘子。她惊呼出声。久违地,她又看见了属于人间界的水果。
送给您。他说。
没听到母亲的回答,他昏了过去。
生真在现实世界里醒来。
月光从窗帘的空隙中溢出,外面还在天黑,他却有些睡不着了。
泪水冰凉冰凉的触感还在手背上挥之不去,他觉得这一晚上梦到了太多的眼泪,多到他的眼眶都有些酸涩。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和幸果约定的早饭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他看着快乐调色的天花板,试图整理好自己纷繁的思绪。
如果能将烦恼具像化的话,自己大概已经被缠得像人压一样了。他在心里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转身就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福团。没有休息的饱藏们跑来,蹭蹭自己情绪不佳的主人,蹦了几下后自觉排成一个圈将他保护在其中。
“我没事哦。”生真安抚到。
他掀开被子走下床铺,刷过牙的晚上理应不再吃任何东西,但他就是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饥饿。幸果买的橘子还有剩,他坐到桌子边上,一边对着幸果做好的镜饼发呆,一边认真地扒开一个橘子。
尽管腹中轰鸣,但他没有立刻把橘子吃掉,而是认真地开始摘掉橘子瓣上的白络。
记忆中的那个橘子与手里的不太相像,但母亲的手法却是同样。在那个看似温饱不缺但实则精神贫瘠的囚笼里,与人类世界有关的联系少之又少,母亲拿着他给他的橘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它剥开,也是如今这样一点点地将白络摘掉,然后放进他的嘴里。
生真一瓣,母亲一瓣。
小小的橘子就这样花了近半个小时才被两人分食完毕。母亲小心地把剥下来的橘皮收好,用纸包住碾压,清新的气味在房间中四散开来,汁水将她的手指上染上橘色,橘色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接下来的几天,这香气一直萦绕不散,直到父亲的再度到来。
父亲,父亲。
生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丹特叔公一直对他说布什是爱着他们的,但他从不觉得那是爱。
他将手里剥好的橘子瓣吃下,虽然味道不尽相同,但口感如同记忆里有着九分的相似。他无意识地撮着剥下来的橘皮,直到自己的手指上也染上橘色。
布什找到了香味的来源,他把橘皮拿走了。那一点点与人间界的联系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之中。
他总是这样,如同鬼魅一样袭来,吞噬掉所有能让他们母子感受到慰藉与幸福的东西。
太多了,被夺去的事物太多了,重复着上演的悲剧太多了。
在母亲的泪水中,他早早地明白了无力和怨恨是何物。
与主食相同,单纯的水果并不能生成饱藏,他的腹口也不会提醒他什么是适可而止。
等生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剩下的橘子吃没了大半盘。心虚地将桌子上的果皮残渣们收拾好,生真又洗漱了一遍后才又躺回自己的床铺上。
饱腹感顶替了饥饿感成为新的折磨他感官的来源。但所有不适感又被柑橘的香气抹平,倦意从心头涌上,生真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柑橘香味确实有着助眠的作用,又或是所有的纠结情感都被前半夜的回忆包揽,后半夜是一场无梦的好眠。
生真在闹铃叫醒他之前遵循着自己已经养成的生物钟醒来,抻着懒腰拥抱了清晨的阳光。
幸果的推门声准时响起,带着热乎乎的早餐和明媚的笑容。迎接她的,是同样充满活力的生真。
她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到了桌子上,在看到镜饼时随手拜了拜。
“幸果小姐也有想通过祈愿实现的愿望吗?”生真问到。
幸果想了想:“我吗,没有吧……想让大家都幸福算不算呢?不过神明大人应该保佑不了这么宽泛的愿望吧,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才可以。”
“这样啊。”生真眨了眨眼睛。
“美味生你呢?会有什么期望神明大人帮助实现的愿望吗?”
生真沉思了许久,久到幸果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才听到生真说:“以前是有的,不过现在不需要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软糖、棉花糖、棒棒糖的宝藏在幸果看不见的角度探出头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却见到这阴霾只存在了短短几秒钟就四散开来,露出坚定的阳光。
见生真没有事,幸果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将早餐分装到盘子中,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便当盒,说起其他的话题。
“说起来,我出门的时候看到绊迪在外面蹲守新闻,大概又一晚上没休息的样子,美味生我们一会儿再做一份三明治之类的早餐给他送过去吧。”
“好!”生真回答道。
“还有说好的去超市买水果,美味生你记得带个袋子。”
“嗯!”
“然后是下午的工作安排……嗯嗯都没有问题。”幸果检查了一下行程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合上日程安排的手帐,在从冰箱里拿东西的时候经过生真的身边,她嗅了嗅,除了沐浴露的味道外,还闻到了另一种香气。
“哇,你是真的很喜欢橘子啊。”她感慨。
“抱歉,因为味道太好了……”生真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没有和幸果讲自己被柑橘香味牵引出的过往,只将这一切简单地归结为自己的贪嘴。
“那开镜饼的时候上面的橘子也留给你好了。”幸果想了想:“不过可能口感不会太好。但毕竟是福气的一部分呢。”
“真的吗?幸果小姐!”生真眼睛亮了起来,在得到幸果肯定的回答后十分开心,丝毫没有在意后面“可能口感不会太好”这几个字,只是一味地道着谢。
幸果被他的郑重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把装着早餐的餐盘向他的身前推了推。
“好啦,先吃早饭!”
“是!”
传说神明居住在铜镜之中,所以祭品也要做成镜子的样式,顶端的橘子则是代表了健康、好运和繁荣。
砂糖人界则是在“门”的后面,那里没有神明传说的存在,自然也没有用以祭祀的食物。没有人对他们说过祝福的话。
对于人类来说,砂糖人是怪物,对于砂糖人来说,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
用食物向神明祈祷吗?生真问到。
他看着又一年在纸上画下镜饼的母亲。
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幸福吗?
美知留闻言停下了画笔,她看着生真,或许是曾经在最绝望时得到的那一抹柑橘的香味驻扎在了她贫瘠的心头,苦涩的情绪自此蔓延而上,泪水滑落,无声地滴到画本上。
糟了,我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生真慌张地想。
他急忙道歉,却换来母亲的沉默和摇头。
他一边给母亲擦着眼泪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错误,却在这心急如焚的思索中得到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会有用的。美知留说。一定会有用的,我们未来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作为母亲的女人哽咽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的孩子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不要就这么放弃啊。她说。生真,你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就算没有神明保佑,我也会替你祈福的。
是啊,不能放弃。(可是你明明也在哭。)
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五彩缤纷的世界。(那将我驱逐的,黑白单调的世界。)
生真开心地推开快乐游行的门,和幸果一同走在去往超市的路上。
回来的时候,他们特意拐了个弯,把做好的早餐和新买的牛奶塞给熬了一个大夜的撰稿人,在对方有些慢一拍的反应中得到了一声嘴硬的感谢。(话说牛奶和三明治,我是中学生吗?绊斗问。)
生真想了想,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又拿出几个橘子给他。
绊斗眨了眨眼,紧皱的眉头被柑橘味捕获有所松展。
谢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换来了生真的不好意思。
新年开镜饼的时候来快乐游行吃年糕汤吧。幸果说,猜你应该就不会准备这些过年的东西。
那确实是没准备啦……绊斗挠了挠头,撰稿人对日期的变化既敏感又大条,尽管文章里写的清楚,但若非在大街上看到相关的装饰,他都快忘记了新年的到来。
好吧好吧。他假装不情愿地叹了口气。然后就看到了幸果和生真的对视。
嘘——安静些!绊斗急忙阻止了二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欢呼。生真幸果立刻领悟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点了点头,但笑意却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那绊迪快吃,垃圾我们帮你带走丢掉。幸果说。
知道了知道了。绊斗吃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他两三口就把一整个三明治吞噎了下去,又打开牛奶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速度之快整个进食时间没用上五分钟。
倒也不用那么快啦,对胃不好。幸果又说。
习惯了嘛。绊斗回答。
他对着剩下的几个橘子想了想,塞进了自己随身的挎包里。
这个我带回去吃。他向生真解释。
好的。生真微笑着回应,想了想问道:绊斗要不要再拿几个?我这次买了好多!
不啦。绊斗回答。包里要没那么多地方放了。
生真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绊迪。”
幸果和生真带着空了的便当盒和牛奶盒向准备继续蹲守的记者挥了挥手。两个人静悄悄地离开了绊斗所在的这条小巷。
“接下来的日程是什么呢?”生真问到。
“我看看啊……”幸果打开手帐,按照之前排好的日程讲给他听。
生真看着她一项项地数着近日的工作安排给他听,脸上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太好了。生真想。
他路过路边的神龛,同样有镜饼被摆放在神像面前,无论是摆盘还是装饰,都比快乐调色中幸果手工做的更华丽的更吸引人的目光。神龛周围被淡淡的烟火气笼罩着,他一眼就看出了上面的橘子只是个塑料的装饰物。
他垂下眼。未对这些貌美的装饰品发表评价。
他的身边,绊斗的身边,那些被斯托马克家伤害的人的身边,无论是用食物还是金钱祈祷,都未曾有神明到来。
“美味生!”
幸果站在街的尽头喊了他的名字。
生真回过神来。柑橘的香味萦绕着他,将他从童年的纯白中扯出。
现在没有人在意这种事了。
他向幸果的方向跑去,将神明与祭品都抛在脑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