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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烦了攻龙文章受,by江浊宛
禅达湿润,雨水充沛,地形起伏不平,水域七零八落,从祭旗坡去往迷龙家的路上要穿过一大片水田,再绕过一块池塘,还得路过一个小水洼。
因得离迷龙家不远,我们常常在水洼边上蹲着。不是炮弹打出来的,这地坑的来源无史可查,也没人会在意这里怎么积起来水的。第一次追雷宝儿到这里,我几乎没发现这是个水池,还以为只是地形凹陷,地上爬满了红褐色的苔。定睛一看后我一把抓住雷宝儿,叮嘱他这是片儿水,你要注意啊少来这里玩别掉下去了。雷宝儿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挣扎,这个调皮的孩子一定没听进去。我从兜里掏出块糖,他双手抢过总算安静下来,我又严辞嘱咐了一遍就拍了拍他屁股放他跑回家去了。
孩子跑得欢,差点撞上了捧着书慢慢悠悠晃过来的死啦死啦,雷宝儿冲他做了个鬼脸说“假读书!”就跑走了。死啦死啦看着小孩的背影,把从我爹那里要来的金瓶梅藏在身后,转头骂我怎么看孩子的。他走近看了看我脚边的水洼,歪头说这水真脏,上面长了什么东西?
我说这东西学名呢叫赤潮,其实就是些藻啊,细菌啊,浮游生物啊,过度繁殖了聚集,这死水,太脏,估计附近人家经常把废水倒进来。
死啦死啦调侃我这你都懂呢,没当回事就走了,说要回去找迷龙把这些藻除了,别让小孩没发现是水踩下去了。
迷龙很忙,他的排水管一直没安好,没功夫管这个家外面的破水坑,而且藻华本来就难除。于是这个水洼上始终一片赤潮,凹凸粗糙的暗红色随水波沉沉地荡漾起伏,折射着光怪陆离的光影,我总驻足,与禅达常青的生气不同,这片红褐色的视觉冲击让我沉浸在奇异的氛围中。
“噗通。”
我被拉回现实,是不辣他们在打水漂。我说你们也不挑个开阔点的水域,跑这儿来玩能成啊。蛇屁股嘘道你不行就不行喽,我说嘿你给小太爷瞧好了,然后捡了一块又瘪又小的石头给他们展示了一圈,有模有样地打了出去。没有受到水面藻华的影响,十几次水花溅起,看不到涟漪,一直打到池对岸,我挺直了腰,炮灰们给我喝倒彩。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看把烦啦牛得都找不到北了,说俺也能行就七零八落地往里面扔石头。
我笑得要倒在地上,看着池面的赤潮一个又一个吞下石块,什么都没改变,还是褐红色的一片,我说您们当自己是一群精卫啊要把这池子给填上啦。于是他们换成拿石子扔我。
上南天门前,我又坐在池边,我总是想到那天,无数个石头如炮弹般攻下,可是水面上始终是连成片的藻,它们没有散开,没有消失,还是刺眼的一片。看久了我觉得它们很亲切,它们肮脏,渺小,恶心,甚至带着腥味,是水质污染的外现,一般人看见的第一反应都是要赶紧清理干净,可是我现在觉得它们很亲切。
坐到夕阳西沉,看到月盘升起,死啦死啦找到了我,他坐到我旁边,问烦啦,休假怎么就在这里坐着啊,不进去看你爹妈?我说看过了,小醉也看过了。我说那里都太干净。他说怪人,谁不爱干净。我说小太爷怪癖,就爱看这堆藻,您瞧瞧,除不掉的脏。
死啦死啦把手搭在我肩上,我说,太脏了,等姆们回来,还是让迷龙清干净吧。
他说,好啊,那以后就可以在这里捉鱼啦。
我说,打完了仗,什么都有了,时间也有了,赶紧让他修好水管治理一下这水,以后就不是赤潮啦,生点莲叶是不是更好看?
死啦死啦伸出手,指点着这片水塘,他说这里以后会开荷花,那里再游两尾锦鲤,我说您哪儿来钱置办啊?他说凑凑呗!美景大家都要看的,都出个份子钱,狗肉也要,到时候少给他个鸡腿。
我没见过出份子钱给水池的,但我高兴,我说那你带我们去吧,带我们一起,不当这破藻华脏赤潮,我们要干净。
我跟在死啦死啦后面,他步伐飘浮,佝着背弯着腰,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目的地很明确。我跟在他后面,保证他顺利到达,而不是倒在路边流浪汉一样死掉。虽然我并不想他去他要去的地方,因为他刚刚从那里喝了老鼠药回来。
给他灌下难以描述之物吐干净后,他几乎虚脱,晕了一会儿后就要出去。我当他毒素残留变傻了脑子不清醒,认出道后发现他又要去找那个女人,我喊你疯啦!间隔这么短再喝一口茶你就会死的!死啦死啦没理我,只是往前走。走到去迷龙家的最后一个路口时,我又喊你别发疯啦!他停住脚步,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死啦死啦停下,我才回神,他坐在那个长满赤藻的水坑旁,干着我曾经爱干的事。这里还是原来那样,死静的水面上一层褐红色的藻,水下大概没有生命因为赤潮抢夺了水里所有的氧气,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我坐到他旁边,他说对不起了孟烦了,我们现在凑不到那么多钱收拾了。我知道他没钱,就算凑够钱他也会先还欠迷龙的债。
我说不用收拾了。因为那个全天下最调皮的孩子不会再有心情来这里玩了。我现在很喜欢这片藻,我想变成藻,变成细菌,变成浮游生物,在里面永远和其他藻细菌浮游生物结成一片,炮弹怎么打也打不散我们,给一点垃圾我们就能疯狂扩张。它们脏,但它们在一起,它们活着。我连藻都不如。
我们做赤潮好不好?死啦死啦突然说。
我呆愣地转过头,他倾身向前,整个人掉下去,那片赤藻以他为中心荡起巨大而沉重的涟漪。我看见他浮上来,我快被吓死了,跳下水去把他往岸上拽。我没什么力气,他纹丝不动,不知道是因冲击力晕过去了还是想找死,我说你起来啊,你干嘛呢!水不深,只到腰,却深深地吸着我们,我们像迷路的鱼被赤潮围猎,我们要被夺走氧气杀死。我使劲把两个躯体拖到岸上,嘴里念叨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是要死在上官手上吗,你不能死,我求求你……
他仰面倒在岸边,神情涣散,他醒着,他确实活着。我们都湿漉漉的,身上粘满了藻,我把他脸上的拨开,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容易感染。死啦死啦抓住我的手,他不看我,直直地望着天,瞳孔没有聚焦,他又说对不起,他说烦啦,我不会死的,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死的。我带着他的手锤他的胸口,我崩溃,我抵在他身上,他身上本来就湿看不出是我哭的。我说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了。赤潮挂他一身染得发红,我鼻尖的腥味愈腥,似乎剧变愈烈。
带死啦死啦回去的时候,别人都已经睡了。我一个人打了两桶水,把死啦死啦和我的衣服都扒下来,拿水给他冲洗。收拾好他后我把他放在床上,上午喝老鼠药下午跳湖,没有人经得起这么折腾,我希望他好好睡一觉,世界末日来了他也得睡觉。可是我洗好回来后,死啦死啦倒显得更精神。我走近他,说快睡吧…他一把扯过我的领子,啃了上来。我想说别使劲拽这是小太爷最后一件干净衣服了,但他没给我机会,在我的嘴上乱啃,还把舌头伸进来捣乱。他又在胡闹,他原来有用不完的精力打仗,现在只能拿用不完的精力来胡闹。我推开他低声喝道你该休息了!他不听,又想扯我的领子贴上来。我有些生气,欺身压到他腿上。
你还想闹对吧?小太爷陪您。
我有些庆幸刚刚没给死啦死啦穿裤子,不然我又要给他扒下来。我按住他不老实的双手,他反而用下面顶我,我真被他气笑了,单手解下裤头,直挺挺就进去了。他闷哼一声,也在发笑。我不想让他享受,最好能累死他,于是横冲直撞。跟以往不同,这次不是他主导,我十分放纵,使劲往甬道深处顶,粘腻的体液从我们的交合处流出。
我看见他眼眶湿了,他失声笑,挡着眼睛在细弱的呻吟中说,烦啦,对啦……
我从来听不懂他的对错,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掐着他的腰一下一下高频地顶弄。我不该对他宣泄我的愤怒和不满,他身体瘫软,有些痉挛,我心疼地放慢了动作,俯下身与他抱在一起,我们是赤潮里交尾纠缠的鱼,满目红藻,即将窒息。我们逃不出去,我们游不到荷花。
我看着死白光辉的吊灯,照得天花板连通四壁都是死白。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关进棺材房里多久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也混淆空间。我呆滞地靠在房间的角落,瞧什么都没有的铁壁,大脑逐渐发懵空白,于是记忆自动浮现,白墙变成了电影帷幕,从缅甸到南天门,从祭旗坡到迷龙家,从树堡到怒江,从坟头到发言台。我是放映机,角落里的记忆都被抖落出来看了千万遍,我还被关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快要寂寞而死。
我实在无事可做,连回忆都回忆透了,只能呆看着白墙。我看着,看着,眼前逐渐多了一种颜色。是红色的。我使劲看,因为无聊。不是死啦死啦口中的红色,是很暗很沉的红色。当我意识到我眼前浮现出来的是什么时,我嘴里漏出笑声。一个人被关了不知道多久后突然发笑大概是疯了,但是我没疯,我只是觉得好笑。
我看见了死水里的赤潮,在我要死之前我居然只是看到那堆藻细菌浮游生物。我突然无比怀念那堆肮脏的小生物,我曾在它们中,我们无边生长。如今我一个人,与世隔绝。我们这种渺小的东西只一个单位是活不了的,只有连片的才能长存。于是我更坚信,我要死了。
黏黏糊糊的感觉爬上身,我仿佛又闻见腥味,想起那天趴在死啦死啦身上哭,他满身都是红色的藻。我看见红褐色的藻华变得鲜红,变成洪流,流入死啦死啦脑中。
我又笑,我心知死啦死啦当众喊出的宣言不是因为红色,有一瞬却鬼迷心窍地觉得他被赤潮侵袭,被染成了红色。
我想见他,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他现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看着这里的光秃秃的屋子发呆,那他会不会也想到那片腥臭的赤潮?我不想逃了,我想做被放生的鱼。我眼前的红藻里多了两只被放回来的鱼,两口大嘴一张,吃光了水面上所有的藻,我们吞掉赤潮,或是被赤潮绞杀化作它们的肥料。怎样都好,让我和死啦死啦在一起吧。
在北上战场开部署会议,我和我的副官总会提到那些红色的。他说这群该死的共匪,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来了,一大片一大片排山倒海一样,就把咱们困住了!
我说可不嘛,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个水面上的藻,赤潮。
我的副官没有当年的我聪明,想了一下才恍然道对对,水上那种又臭又脏的污染物!他们完全就是赤潮!
我仰天大笑,抹掉眼角的泪,叫他出去吧准他不必三米之内,因为死啦死啦来了。我看着地图,没给他好脸色,说您不是要除赤潮吗?迷龙家旁边那水池我现在是不知道怎么样了,不过眼巴前就有一群。
死啦死啦不说话。
我说,您现在是什么也不用干了,这些脏活累活都得我来。
死啦死啦还是不说话,我看向他,他看着我,我说我要被憋死啦,他们要把一切赶尽杀绝吗,我们一直败。
死啦死啦挑了挑眉,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看见那个叫牛腾云的孩子站在车顶上呐喊,直到看见成千上万的军队瞬间变成中国人民解放军,直到看见一路被收编的我党。不是我党,我现在也是解放军了。
我又变成藻了,我又连成一片。把我并进来的同类很渺小,但是数量庞大,他们扩张,是生生不息,是团结力量,是点点赤潮亦能吞海。他们不是细菌浮游生物,他们很干净,红得热烈,红得有希望,他们传播的是欣欣向荣的生气。他们不是赤潮,他们是赤潮。
我看到了全中国涌起的这片赤潮,才发现我怀念的一直是迷龙家旁边的那片赤潮,于是我回了禅达。
我下水,我拿网,花了几天时间把水池上的藻华全清理干净。后来我给水池里换了水,这里彻底清澈,映着我们最常见的禅达的蓝天与云。
我找了工作,领下工资后去市场买了一捧莲叶种子荷花种子,又挑了两尾锦鲤。于是水池里赤潮不再,而是变成了死啦死啦想要的样子。
我坐在我最常坐的位置上欣赏这池美景,后来常有过路人驻足称赞,他们不用交份子钱,他们也不知道这里原来是一片赤潮,因为他们的赤潮挂在每家每户的屋顶,红旗飘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