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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老男人了。”薇丝拍下一份报告,颇为严肃地对他说。罗契抬起头,从一堆要人命的新法令中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还有一些可疑的人名,不是很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承认,他四十多岁了,确实不再年轻了。他为政府勤勤恳恳工作了二十年,从未费心维持过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他记不住任何床伴的抱怨和需求,也不在乎他们那些小心翼翼地试探和渴望,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任何接近他的应该被称之为“情人”的存在都可能是专业间谍——据他所知那几个泰莫利亚的北方邻居里出过不少这样的桃色事件,结果往往非常致命——也是因为他每天不到六点就得睁开眼睛,一天少说也得喝五杯咖啡和三杯酒,实在是没什么生命可以浪费在这种新自由主义和现代性的扯淡发明,那些提出他们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也得承认一个事实,如果人类的生存真的需要爱情的话,那人类早就灭绝了,归根结底,虚幻而已,幸福也并非人生义务。
但是社会的维持需要婚姻。他亲爱的弗尔泰斯特曾经这么说过,然后继续对他糟糕的个性和情感状况听之任之。他猜这是因为总统在失去挚爱后也未曾结婚,未曾打算结婚。在他面前,他总是在恍惚中呼唤她的名字,然后笑着说不要在意,那只是一个悲伤的意外。
毫无疑问,他爱着弗尔泰斯特,只不过是小心翼翼的敬爱和相当克制的尊重,他们的职位不允许这种感情变成爱情,况且这也的确不是爱情,甚至完全不沾边,连愚蠢放纵的性欲冲动也没有。弗尔泰斯特的确是个完美的情人,位高权重、相貌英俊、温柔体贴,并且和他一样不把床伴当回事。罗契和美艳的露易莎夫人吃过饭,昏昏欲睡中听了不少抱怨,所以相当确信这一点。他曾经这么向薇丝解释过,很难说有什么效果,但至少薇丝确认了一件事,弗农·罗契,确实如她所想,是双性恋。所以此时此刻他从薇丝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你是在——帮我找情人?”
薇丝解释了一番,从男人都是有性欲的扯到中年危机再到自我身份认同,罗契麻木地听着,逐渐确信他们又拿自己打赌了。他花了五分钟思考薇丝赌了多少,自己要不要帮帮她;又花了五分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薇丝的工资一定够花;最后思考了五分钟他到底想不想要改变,愿不愿意成为接下来一个周的话题中心。然后他看了一会今天维吉玛报第一版的标题《You Can Change,You Will Change》,带着一丝嘲讽,接受了薇丝的给的地址和号码。
“晚上七点半,街心公园的香草咖啡馆,他叫伊欧菲斯,是个高挑的漂亮男孩。”
你真的知道他是谁吗?罗契瞪着薇丝,努力记下了冗余的信息,祈祷自己不要后悔,虽然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如果他晚走五分钟,他就能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你看,我就说他会去的,给我五十块。
事实上,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他就后悔了,跟他估计的差不多,但这两种后悔完全不是一回事。事后他问薇丝,这荒谬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现代科技。头儿,现在早已不是你的妈妈把你带到一个房间,神秘兮兮地拿出几张女孩的照片让你看的年代啦。
所以你只是随便找了个相亲网站?然后让那个网站找了个漂亮男孩?
也并不是很随便,这是最前沿的渐进式匹配算法和数据挖掘。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知道的,骗政府补贴的常见词汇。
他们真的遵守了科技法吗?你会泄露我的隐私。
好问题,泄露了国家高层的“交友偏好”,我真遗憾。
你知道你找到了个什么样的人吗?
网站认为你偏好工作稳定、年轻漂亮、有暴力倾向的短期伴侣。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有暴力倾向的这个话题。这时候你不得不相信科技,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某种巧合、某种噱头、某种揽客的手段。
薇丝想帮他,薇丝知道该在哪一步帮他。 不要太过了,不要越过那条界限。 那儿有一条他们都心知肚明的禁令。
最后罗契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摸着西装裤口袋里笔记潦草的字条,果然是骗政府补贴的东西。他实在不明白伊欧菲斯和哪个条件能沾上边,或者说,他每个条件都只占了一半。工作稳定——稳定地没有工作,他看一眼就知道;年轻漂亮——半张脸年轻漂亮,他看一眼就知道;有暴力倾向——唯一名副其实的一点,同样的,他看一眼就知道;短期伴侣——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长期饭票。
“你就是伊欧菲斯?”他回想自己的第一句话,明白问题从那时候就出现了,不,问题从他寻找床伴的方式上就出错了。维吉玛有三百万人,他每天大概要看五百人的资料,从他们第一次有记录的开口说话和随之来的泪水涟涟到不为人知的恋母癖恋父癖以及由此引发的情感障碍。 你能接触到的人都不太正常,你应该离开。 曾经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忘记是谁了。那么多的人,上天却非要给他一个这样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满意还是该不满意,他只觉得很累。但老实说,伊欧菲斯的确相当与众不同——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一头长发编成辫子,典型的连饭都吃不饱却非要追寻自由的左翼青年打扮,但是十分可笑地出现在了这种现代拉皮条的场合。
他想他眼中的不悦应该和对方眼中的不悦一样明显。墨守成规的老古董。他在内心替自己补充了伊欧菲斯真正想说的,莫名其妙的反社会分子,然后加上了那句自己该说的。
对方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用着怪模怪样地语气,“你就是弗农·罗契?”
随后他们坐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话可说,包括那些本应该被说出来的不耐烦和讽刺。身为政要高层,罗契并不缺乏交流技巧,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他经常忍不住, 所以你不适合当个公务员。那我适合做什么?做个发号施令的人。 弗尔泰斯特总是纵容他。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显得柔情脉脉,温和体贴、博学多知,像个真正在掌握这件事的人那样。但他不在乎,对面那个年轻人显然也不在乎。
可悲。他品尝了一会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只剩下这个词语。
所以罗契决定单刀直入。
“做吗?”他不耐烦地摩挲着咖啡杯,觉得自己是个穿着成套昂贵西装、在年轻男孩身上寻找活着的感觉的变态老男人。
无所谓。
就像今天发生过的很多次自我说服那样,他不在乎。
伊欧菲斯低着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懒得看他。“你对我这样的感兴趣?”
“你的自尊心低得可悲。”一场必要的博弈。老套又无用,罗契想他也可以激怒伊欧菲斯,但就像伊欧菲斯的故作姿态触动不了他一样,他做不到。
“因为它被你们这种政府走狗拿走了。”对方抬起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面有抹极其浅淡的绿。在脸上巨大的红色伤疤下显得很可笑。“你身上带着无可救药的腐朽和古板。你知道吗你们这样的人只会亲手毁灭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你以为你是谁?”
罗契瞪着那道巨大的红色伤疤,感到被冒犯的恼怒,那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窜来窜去,像只小老鼠,那些吱吱乱叫的小东西,粉红色的皮肤和极细极细的绒毛,爬过身体时会带来奇怪的反感和恐惧。除了老鼠之外还有骨瘦如柴的猫,这一般是很少见的,更常见的其实是白蚁、虱子、蛆虫,还有猎犬。事实上,到最后往往什么都没有了。巨大的红色伤疤被嘴扯动着,罗契不明白这人哪来的这么多话,伊欧菲斯究竟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仅仅只有一道疤而已。但他就是不停嘴。于是他的嘴里开始涌上血和汗的味道,咸的、甜的、没停过的、顶在他的上颚不停晃荡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摆脱的东西。 你是条垂垂老矣的狗。 大概二十年前,他把时间浪费在杀人和做爱上,妄图把灵魂从身体里抛出去,忘记痛苦悔恨,以及麻木。大概十年前,他熬过来了,伤害人的欲望成了他的职业道德,而被人伤害的欲望藏在皮肤之下,蠢蠢欲动。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正常,在床上发泄着没什么新意的欲望,他会一边忍受身体的快感一边闭着眼睛疲惫地想他再也看不见这些人了——除非他们的档案被送到他手上,但也不会见面,因为档案上的人只会无望地死去——偶尔也会和已经上过几次的人再来那么一次,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也不试图寻求安慰,仅仅只是习惯而已。很少的时候他会把床伴吓到,然后心照不宣地点头微笑,拉黑互删,再也不见。 最后一次。 罗契对自己说道,这欲望已经很久没有动弹过了,他以为他成功了。 亲爱的,你成功了。 那声音对他说道。他感到越来越强烈的挫败和绝望, 你被人抛弃过,你不是个合格品。 他努力使自己显得没有看上去那么烦躁和不安,“五百块。房费和晚餐钱另算。”
伊欧菲斯混乱的嘟囔停了下来,绿意在他的眼睛里扩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罗契颇为反感地发现伊欧菲斯饶有兴趣地盯上了他痉挛的手指,并且故意把语气拉的很长,像是在提前演练的折磨,“你们这些傲慢的狗杂种。”
罗契不置可否。“你有体检报告吗?”
“你听起来就像地铁里的播报音。”伊欧菲斯思索了两秒,手指比划了几下,“终点是——欲望号街车。”他被自己逗笑了。
“什么?”罗契困惑地看着他。
“我忘了,你们这种大人物不用挤地铁。”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嘲讽,引不起罗契的任何羞愧和反感。
像独角戏。
“这也是你那些小把戏的一部分吗?”你就靠这个吸引男人?他已经可以猜到伊欧菲斯的回答了,不,只是吸引你这样的男人。
“对付你这样的人刚好。”
“所以你有体检报告吗?”
“啧,我看你已经迫不及待了。我上周刚做了全套检查,全依赖你们这种烂鬼。说吧,你想让我怎么上你?”
“所以你也没有我想的那么没有自尊。”
“所以你看待世界的方式需要改变,亲爱的大人物。我要吃街角的那家小牛排。”
他盯着年轻人的伤脸看了一会,感到一阵无可挽回的厌烦。 我十分讨厌伊欧菲斯。 所以这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时候穿了一件高领羊毛衫,看着薇丝的表情从镇定慢慢变成扭曲, 你真的和他上床了? 那张痛苦的脸仿佛在呐喊。
“资料整理的怎么样了?”
“已经”
他站在镜子前,翻下衣领,看了一会脖子上那圈血红的掌印,“你想死,对吗?”甚至有些对称,滑稽地向长错了地方的翅膀。
他他知道他必须要战胜这种悲哀,这种不由自主的感伤和脆弱。大概五六年前他就已经不再深想他究竟失去了什么或者他的人生究竟错过了什么这一类的问题。
不要回头。弗尔泰斯特对他说。
他早已习惯把一切都看成筹码,
他是个 正常 的四十岁男人,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并不是那么偶然地遇到了一个 不太正常 的年轻人。他求他伤害自己,他照做了,现在他还想着这件事,这说明不了什么。
薇丝喝了一小口咖啡,慢腾腾地说道,“所以,搞到最后我还输了五十。”
“真不幸。”罗契叹了口气,“而我倒贴了八百五。”
罗契很少对别人用这个词,这不是一个有修养的政客应该说的,但是对方确实相当的——吊儿郎当。
这种可怕的错觉在周一的会晤上消失了,他想起来想,他得到了,嗯,一个在野党的情人、相当难缠的左翼分子、相信“改变北方”“反对灭绝这种鬼话”。
于是他在当天晚上上床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了伊欧菲斯两拳,对方无辜地朝他眨眨眼睛,“毕竟你也从来没问过我是干什么的。”
政府改组过很多次,但他的职位一直很稳定。他曾亲手带走过他认识的一部分人,那些人先是威胁而后贿赂,最后是骨头已经软下来之后的恳求,“我们是朋友啊!”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下次你骂我之前可以先这么对自己说几次。”
“那你是做什么的?”
伊欧菲斯扳着指头,“民权活动家、兼职射击教练、随叫随到的公证人、算命专家、无证导游,偶尔还会去街头义演。”
罗契紧盯着对方脸上的巨大疤痕和义眼,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所有,你根本没在上班。” 社会的蛀虫。 罗契习惯性地想到。随后又想起现在管着税收和社会保障金的那些高官的名字,思索着这应该是他们的职权范围。
“上班是你们资本主义发明出来剥削人的东西。真正的劳动应该发自内心,现有的体制只是在加重歧视和不平等,一切都丑得独树一帜,车很丑,楼很丑,消费品也很丑”
罗契困惑地盯着伊欧菲斯的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一场明显是政府反对分子的煽动性演讲。
但是他愿意说就随他吧,在第五次走神之后,罗契才想起来,自己的时间其实相当宝贵,“所以——你还要不要做?”
“大人物真是有的忙。”
“我最了解你们这些假惺惺的政客了。”
“大人物,你想见血吗?”他看起来半是厌烦半是疲惫。
他操地又快又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