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有个荒唐的故事想讲,在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夜里。
今天你终于正式成了我的妻。我们在众人面前拥抱亲吻,被簇拥着祝福。阿侑吐槽说我那副幸福到冒泡的傻样就连他看了都眼红。他总是在场,在我的每个人生重要时刻里,从不缺席。这使我非常高兴。
我也想和他拥抱握手,然而手刚伸出去就被打了回来,我那位麻烦兄弟让我少来这套。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快要哭了,真不像话。我一边冷嘲热讽,一边把头别开去,怕自己受了感染也开始犯蠢,最终当着所有人的面掉下泪来。一个会在婚礼上落泪的新郎未免太不硬汉。你只是站在一旁笑,穿婚纱的模样竟漂亮到令周围特意布置的花花草草全部黯然失色。
我少穿西服,阿侑也一样。我们总是穿不太惯这类尴尬又紧绷的衣服,套在身上仿佛身体也被箍进囚笼。我们不喜欢不舒服的服装,就像我们也看不上世俗的那些条条框框。但是你喜欢。试穿的那天,你夸奖说没想到黑色西服套在我们这对双胞胎身上居然能衬到人这么俊朗,我们于是也就没了脾气。若是为了你,那要我稍作忍耐也心甘情愿。其实这样的黑色西服我还多租了一套,我们都知道原本今天还有另一位伴郎应到场。但他最后还是缺席了。
角名伦太郎只是发来消息祝我们新婚快乐,他此刻大概正在越洋的航班上。他说承载着自己心意的礼物将会在几日后送达;他说没能出席是因为特殊情况;他连着说了好几句抱歉。其实我知道该说抱歉的人并不是他。
婚礼仪式本来就足够累人,夜也已经很深,你早就支撑不住窝在毛毯里睡着了。而我此时正开着夜灯在写信,这奇怪行为大概能让北先生都大跌眼镜吧。可我确实有些话想说,我想兴许把它们落在纸上再封起来会让自己的心境更明朗些。十七岁的我欠你和角名一人各一句抱歉。我心里清楚,虽从没能承认过。
我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并不是为了要给谁看,只是提醒自己往后的日子里多的是该谨言慎行的地方,尤其是和你已共组家庭的现今。以往的轻率所导致的错事、给人所带来的伤害想必已经有足够多,所以我那另一位兄弟今日才不见踪影。我不知道角名伦太郎不来的理由只否只是因为不想见我,这家伙从来都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不久之前,我还以为自己的幸福是从他手里借来的东西,借来的东西终有一日是要还的。然而最后的最后,你还是安然地睡在我背后的双人床上,他却一个人跑去了异乡。
我们三人的故事里,没有谁是完美的赢家。所有人大概都随着年龄的增长失去了些什么,所有人也都有不那么善良的时刻,而爱、嫉恨与包容则成了其中的三角平衡。过去早已无法变更,但将来还是未知数。我决定要在写完这封信后,把自己尚未解开的心结存放起来,暂时搁下它继续前进,直到能够被化解的那天来临。
可这心结真能有被解开的一天么?
2.
我发现你和角名之间不太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中午,原本我和他只是一前一后地瘫在凳子上过午休。那时我们在谈价钱,我问他手机里这张阿侑睡觉流口水的照片到底值几个食堂的红豆面包?角名一边拧着眉毛憋笑,一边让我给他多点时间想想。我刚想说少于三个免谈,你的脑袋就从教室后门那里冒了出来。
你比我小一岁,总是那副单纯的面貌,眼里时常泛滥着的快乐情绪让每个见到你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微笑。当时角名的注意力全在阿侑的那张照片上,因此是我招手邀你进来。你先递给我一个饭团,然后又塞给角名一根棒冰,说是顺手带的点心。角名问你一共多少日元的时候,你要他不用客气。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你们二人互动。我的眼神晃到角名,看他笑起来问,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而后再晃去看你的脸色,你垂下头来说他下次也得请客的模样不知怎的总让我觉得有点碍眼。角名最后弯起眼睛温声说好。
嘿,没想到这家伙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真是稀奇。告诉阿侑恐怕他都不信。
我随手开始拆你给我买的饭团,一直到你走出教室了才反应过来——噢,你们两个刚才那样算不算是眉目传情?
那样可不行。
咽进胃里的那粒饭团是什么味道我早已忘记,但我清楚记得那个下午里不管角名再怎么和我讨价还价,我都没答应给他传阿侑的那张傻子照片。彼时我对于他可能会把你拐走这一事感到相当不愉快。
但其实不管是现在还是读高二的时候,我都从来没想过要针对角名。
我和他无冤无仇,夸张一点要说成是肝胆相照都行,但谁都无法轻易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十七岁的我坚持你此生的归宿必定是我本人,这就好比一个人类在出生时就决定好了他的家庭,这是像活着就需要空气一般理所应当的事。
我以为你也一样对我忠诚,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早知自己在你心中地位与旁人不同,所以也从未急着要和你谈情。我从前对那些总是随意说爱的蠢猪们嗤之以鼻,直到你和角名之间的暧昧被我察觉。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都对我极好的你也是可能和别人一起逃走的。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发生,于是立马就决定要尽快找个机会和你坦白,让你知道能永远在一起的只是我们两个人,而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色都不能换成别人,尽管那时我毫无资格对你谈什么爱或喜欢。这份幼稚与傲慢一定让你和角名都吃尽了苦头。
一个周末的下午,你一如往常走进房间里开始找游戏手柄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把阿侑支开了。我让他去多买些点心回来,作为回报我会出钱,而且他可以选择买个四人份,并一个人吃掉其中的双份。我知道只要这样说,他就必定会好脾气地出门。
你我被单独留在房间里,但空气中并没有任何不妥,只因我们实在是太熟太熟了。你笑着问我,阿治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我一听到这句话,就想到那天教室里你和角名之间的微妙气氛,于是莫名其妙地变得火大起来。
我说为什么?你猜为什么?我说要是今天不出钱让阿侑去买点心,恐怕明天就连家都要被别人偷走了。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听不懂。我想我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翻来覆去地解释,所以我只是伸手把你抱紧。你像是被吓了一跳,但一时间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就这个没有挣扎的一瞬间,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把脑袋埋进你的颈窝里,并小声地和你说起话来。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吧?我知道比起阿侑,你一直对我更偏心。你喜欢我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非常非常喜欢你,我想我们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你可千万别和别人一起走了。这句话我心里想着,但没有实际对你说出口。
我收紧手臂试图用怀抱来感受你的存在,这动作大概险些使你透不过气,因此你推搡我的手臂才像提线木偶一样没有力气。你沉默了好一会,我得不到回应,只好凑过去吻你的侧脸。
我问你不喜欢我吗?这次你终于有了回复。我听见你用轻如蚊呐的声音回答说不讨厌阿治。
我说那就好。我们交往吧?
第一次问的时候你还是没出声。我故意掐了一下你的腰,如同孩童时期的打闹一般,而后继续在你的耳垂边耍无赖问,怎么不回话?我们交往吧。
这次你回答说好,就如我所料想的那样。
3.
我主动表白的那时候,也许你并不喜欢我。但我知道你曾经很喜欢我。
因为父母之间的关系,我们很早就相互认识。小时候的你最爱跟着我和阿侑到处乱转。小孩子容易跌倒,我们三个都这样。我和阿侑常常强装若无其事,但你却总是当场就要跌坐在地上哭到嘶声力竭,哭到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才愿意停。我们因此遭受了很多麻烦,总有大人或者其他小孩误以为是我和阿侑在欺负你,这才导致你哭得如此伤心。所以后来再有一次你要哭的时候,我立马就往你手心里塞了一粒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糖,目的显而易见是要逗你开心。毕竟我也不想顶着莫须有的恶名在整个公园里遭人冷眼,阿侑的特立独行本来就已经够我喝一壶的了。
这方法和我想得一样有效,你在拿到糖之后很快就不哭了。不仅不哭,你还立马开始笑。后来我和阿侑聊起过这事,说自己果然比他更天才,他懒得和我吵嘴。我那臭屁的兄弟不知为何在处理和你有关的事情时,总是缺了点力气和兴趣。
孩童时期的你虽然哭出来的全是噪音,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可爱到像个天使。人类怎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两面?我搞不明白。后来我会为你常备糖果,你自然更爱粘我,也更要帮我。我和阿侑吵架的时候,你不分青红皂白地为我说话;他借走我东西不还的时候,你要跳脚为我作证;家里带回来的土特产如果数量不够,你就偷偷只分给我。
我们都知道你偏心得厉害,我自然暗中得意,但奇怪的是阿侑居然无所谓。他嘲讽着说鼻涕虫是我招呼来的小鬼,我俩恩恩爱爱的就行。我当时因为恩恩爱爱这个词太古怪而揍了他鼻子一拳,后来我们又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你得知后先是咯咯笑着来戳我们的伤疤,随即又数落阿侑下手太重,怎么好这么野蛮。他当时都被气笑了,但最后也没和你讲道理。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从小就如此与众不同,以至于阿侑都不会计较你的差别待遇。只有从你手里给的东西,他从来不和我借,也不和我抢。
你在我身上投入过的感情如此明显。虽然略微长大一些后,你也会主动开玩笑说不过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般的事。我嘴上附和,但其实心里清楚,知道你萌芽的爱意曾被我狠心掐灭过一次。你给过的那些憧憬、向往和勇气大抵确实发自肺腑,却终被我这随着脊柱一起长大的自私与冷漠给吞噬了。你半真半假地和我表白过,但可惜那时我并不想维持一段恋爱关系,所以把你婉拒了。这拒绝使后来我主动做出的告白变得十分可笑。
那是读中学时候的事了。有一年夏天,我们一起去看过一场烟火。那天河岸边的人太多,四处都乱糟糟的,烟火升空时所发出的爆裂声震耳欲聋。你注视着河岸对面,好似在认真观赏天空,却突然趁着最大的那枚烟火散落时大喊起来。
你对着天空喊话,你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那一刻阿侑恰好在别的地方,只有我留在身边陪你。
我当然不至于迟钝到这个地步,但当下却不愿细想这其中是否有表白的意思。毕竟十岁出头的年纪里有太多新鲜的事要做,那时我自认没法停下脚步只为了要和你互喂冰激凌。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们依然会在有空的时候陪在彼此身边,我也绝对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只是暂时无法给出承诺、自愿被套上枷锁。讨论爱情在好奇心被满足之后再想也不急。
因此我在烟火坠尽之后回话,我说我和阿侑会尽可能一直陪着你。你闻言气焰一下子消减下去不少,好像一株谢了的郁金香。我揣着糊涂问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你却只是摇摇头让我不要在意。最终我们沉默着把烟花看完。
在那之后,你没有再对我做过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也没讲过什么不合适的话。你一如既往地跟在我和阿侑身后,就像同父母生的妹妹,我们三个人亲密,但是不越界。你扮演妹妹角色的时候看起来总是这样乖、这样贴心,不知道偶尔一个人独处时,会不会也曾忆起过那个夜晚里的隐痛。其实少年时期的我很乐得被你这样挂念,毕竟被爱从来都令人愉快,虽然这个想法是那样没有良心。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安稳的关系,直到你升学进入稻荷崎,直到你和角名互相认识,直到你们突然就像厮混在一起。这时我才发现,有人对你出手等同于我自己被人掐住脖颈。不自愿套上枷锁,不给你承诺,你必定是会被人夺走的,这个迟来的认知使我冲击。尽管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所有物,但当你被人觊觎之时,我的独占欲达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峰值。
所以我要先出手抓住你,而无所谓你的心,哪怕手段过分又龌龊。
那个与红豆面包结下梁子的夜晚,我躺在床上考虑了不少。角名能给你的东西我哪样给不了?果然,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能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快乐。我知道自己绝对会好好待你,虽然在你们显露端倪之前,我从不明了原来自己是这样想得到你。
4.
我们开始交往的事情暴露得这样理所当然。我甚至都没和谁解释过什么,只需要把你的通学包接过来背。
我就这样一个人背着两个包高调把你送进教室,再独自走回我自己的班级里。角名一如既往地坐在我后桌的位置上。他安静地看我,眼神笔直地投在我脸上,那里面的情绪模糊不清。那时我的读不懂,但也没那么想懂。我只浅薄地猜测他会有点不甘心,毕竟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对你有好感,但如今却突然被我横刀夺爱,要说心里没有一点不爽,肯定是假的。
我装模作样地回去座位上坐下了,并主动和他问话。我说前几天阿侑那张流口水的照片要换几个红豆面包,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他说就三个吧,不和你讨价还价了,有空传给我。我说行。然后我们就没再聊别的,两个人都静静地翻起了课本。多好笑,这画面大约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有吧。
角名伦太郎从没想要和我计较什么,这小子一直都这样。阿侑忘了给他传球他不会嚷;队服不知道搁哪里去了就一个人留下来找;一开始关西话听不太明白的时候,他也懒得多问一句。
我也是偶尔才发现的。一次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闹哄哄地往门外跑,只有角名一个人慢悠悠地荡在最后。那家伙的表情里是无所谓,一副吊儿郎当、拽天拽地、全世界不欠他钱,而他也不欠任何人钱的样子,令人恼火。好像这里没有人在乎他也没关系,没有人乐意听他说话也没关系,甚至有没有球打都没关系。一时间我也不太懂他为什么会大老远地跑来我们这里,这大概是因为他也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想赢。
教练说,角名是他从爱知县挖过来的。从爱知到兵库,最起码两百多公里,我也是在谷歌地图上查了才知道。我想他花了这么大力气跑过来,如果高中三年內没能留下点什么好的回忆,那未免也太过遗憾。于是后一天的课间里我主动去找他,重新和他打了个招呼。我说我们既然同班,又碰巧参加同一个社团,那不妨以后下课了都一起过去。我也在他的手里放了一粒水果糖,就像从前哄你的时那样。
角名一开始没回话。但在拿到水果糖之后,他看我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像在看傻子一样。他说谢谢你的糖,往后我们可以一起同行,不过倒也不必把我当小孩子照顾。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一副贱兮兮十分可恨的模样。他随手把糖扔进嘴里,并和我碰拳。
这就是我和角名熟络起来的开端,他和你一样,是个用一粒水果糖就能哄好的小孩。所以尽管读同一个学年,有时我还是觉得自己就像他大哥一样,更不要说我和阿侑确实比他早生三个月。我想以后他要是再有什么困难,自己应该都会尽可能去帮忙,只要我那天不是太懒。如果阿侑再忘了要给他传球,我可以主动去点明;如果他再听不明白关西话,那我可以慢慢教他。当然,我想在事后问他讨点小小的回礼也不算太过分,只要他在买棒冰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份关东煮就行,这对他来说肯定算不上什么事。实际上,角名买吃的也从来没少过我的份。升入二年级之后,我们的座位调整成前后排,这时我想他同我也就只不及我和阿侑那样亲密了,而且我和角名之间反而没那么多矛盾。角名也成了我的兄弟,虽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但我确实认为和他长久地保持联络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但愿他从来没和你调过情。
你入学的时候,也是我和阿侑带你见的角名,他理应知道你和我们宫家更为亲密。而我与阿侑之间,就算你再要如何避嫌,心也永远都是偏向在我这里。如果角名想顾及和我之间的交情,那就不该对你出手,我想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当时任何实质性的事情都尚未发生,所以我毫不介意装作从来没看见过这一切。我当然不会让他难堪,这没必要。只要角名肯放手,我和他还会是非常要好的兄弟。
我们开始交往这件事,角名从没有问过我,他看上去不太关心。我本以为那天的午休里他会一个人跑去透气,毕竟谁也不会想和所谓情敌共进午餐。可到了时间,他却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问我要不要去便利店。他说自己已经听闻风声,今天食堂供应的货色好像不怎么好吃。我说没问题。
所以我们仍是并肩走在廊下,教室同出同进,亲密如兄弟。后来他再见你的时候,态度也明显比之前要冷淡下去不少。我知你心中必定会有失落,但也愿意宽下心去哄你,毕竟这尴尬局面实则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认定角名已甘心放手,他也许是为了世俗道理,或者也许是看在了我的份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但是没关系,因我往后势必将十年如一日地当他是好兄弟,这人情什么时候还都不迟。
我们就这样各自抱着不同的心情过完了一个季节。通学路上我与你亲密无间,课间我和角名又是最好拍档,如此安稳。这安稳的时间过得这样悠长,慢到我以为我们三个人之间再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5.
但你还是放不下角名伦太郎,哪怕当时你正在和我交往。
休日里的一天,我揣着从神户带回来的布丁偷偷跑去你家想给你惊喜,然而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你在室内号泣。我杵着听薄薄房门內传来的声音,你像是一边在和人说话,一边在落泪。你的哭声并不比小时候好听多少,这是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玄关门前并没有陌生的鞋,你的家人也未提及今天有别的客人,所以我只得猜测你是在和谁通话。我独自站了一会,有点无所适从,不知是否应当原路返回家里,毕竟此时好像不太适合叨扰。你哽咽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听见你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欠过你千百个回答一般沮丧。我与你隔着门,突然就好奇起来,这个被问“为什么”的对象怎么从来都不是我?
明明我们已经交往了好几个月,甚至认识了这么多年,记忆中我却从未被你念叨过。你不对我撒野,反而是有求必应。我的所有提议你都会说好,乖巧到好像从出生起我们就订过婚约,而你是这辈子都必定要帮扶我的妻,所以你不曾哪怕假意地说过我的不好,或是要和我怄气。可这样的你却会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发坏脾气,也许你心中期待他能哄你。
其实这个人是谁,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有答案,虽然这事实我一点都不想去揭露。
我在那时走入僵局。我知道如果不把这层可恨的遮羞布撕开,我就永远都无法完全得到你,也将时常处在会失去你的恐慌之中。另一方面,我要是自顾自地做出太过激的行为,这又一定会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因被背叛而腾升而起的怒意,使那时的我无法静下心去思考最好的决策,最终直接推门入室。你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慌乱之中捏不住的手机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上面显示的联系人的信息刺痛了我的眼睛。
“角名前辈”,多么让我苦涩的四个字。看来只是以恋爱关系来绑架你,并无法让你收心。
于是我也跪坐到地毯上,把你伸出的手握紧。我故意趁电话还没有挂断的时候吻你。我想说不清楚的声音越响越好,我可以不要脸皮,反正角名也是一样。你条件反射地想推开我,手上却始终少了点力气,且不一会后你就放弃了,只是不停流泪。我看不得你这样,于是很快就心软了。
我放开你,并小声地求你。我说以后就只专心我一个人好不好?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你要告诉我。千万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我不能失去你。你僵硬着发不出声音。
我忘了我们之间僵持了多久。我想我确实演得自己姿态很低,我用乞求的样子拜托你不要对别人心动,我又说这次通话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不在意。我说既然我们已经确立了关系,是否从此可以请你断了不必要的来往,往后只把想说的话告诉给我听?你很久很久都没开口,但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通电话在不知不觉间被挂断了。你的手机屏幕熄灭着,就这样躺在地毯上,好像从未被唤醒。
我想我又赌赢了一次。我清楚此时此刻比起我你大概更爱角名,但我成功利用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以及你对我这幅模样的不忍心。除此之外,我还旁敲侧击要用道德对你试压——总之你同意了,你说不会再和别人有联系,你说我们会好好在一起。十七岁那年,我自身未曾察觉的恶意竟能如此可怕,甚至长到现今我都无法下手再做一样狠的事。过去的错使我悚然,使我不得不把好好对你刻在心底。若无法以给你长年的幸福作为弥补,我要如何才能放过自己?
那通电话被挂断后我挺高兴。我对着你笑,装成小狗的模样舔你的手心。我想你喜欢角名伦太郎的那部分一定在那天彻底地死去了。
我是这样明白你。我知道只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就再也不会做任何背叛我的事了。
6.
你提到有些不必要联系方式已经被清理掉的时候,我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不愧是我的好女孩,做事如此果决。我凑过来拥抱你,贴着你的耳朵说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你用抱紧我作为回应。我想所有人都会很快知道,我与你之间再不会有任何人的立足之地了。
同时,你也开始在各种地方高调地表示爱我,从前不曾这样。你不仅会粘着我吃午饭,甚至课间也频繁过来找我。你会固执地等我训练结束到很晚很晚。最初我也曾猜测你这高调之中是否也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与对我的恨意,但是不要一天就释怀了。只要你能继续留在我身边,爱恨孰多孰少又怎样呢?我最怕的从来都是留不住你。
你做这些事从来不背着角名,我们的亲密想必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但反应却平淡到令人吃惊。角名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不对劲,偶尔他还主动和阿侑吐槽说我们这样时刻粘腻成何体统,城府深到令我难以推测。与此同时,他也还是十年如一日地从便利店里给我带东西,汽水、棒冰、关东煮或者饭团什么的。我从他随手把东西往我桌上搁的动作里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意义,其中有的大概只是习惯成自然。我能搞懂一起长大的你,但搞不明白认识两年的角名伦太郎。我相信那天的通话一定是他自己按下的挂断,他也必然明了你们私下联络的事情早就被我知晓,但是谁都没想去点破这件事。我和角名之间的相处氛围依旧敞亮。
我真的搞不懂角名伦太郎,我从来都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有太多的心思从来都不说,也不愿意别人去猜。可能他真的都能一个人消化好,虽然我认为一个人消化情绪很孤独,但角名似乎习以为常。每当考虑起这些事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硬生生把你夺走的自己简直是个混球——我当然是,到了现在,我已经可以非常肯定地对过去的自己这么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很明白,成全你们二人是从大局上来看更好的决定。但是我就是需要你留下来陪我。
我拼命争取所有自己想要的人和事,尽管心态幼稚又可笑。结果如何尚在其次,但如果连动作都没有就只是个懦夫。幸好在你的身上,最终结果似乎是好的。
不再与角名保持联系的那些时间里,你也有郁郁寡欢过。我心知肚明,因你那对从前愉快与烂漫常驻的眼里,偶尔也会被我窥见些超乎年龄的复杂感情。现在回忆起来,这大概是因为你早以我所赶不及的速度拿痛做养料长成了大人,而我却尚未开窍,只会用傻乎乎的方式试图讨你欢心。我想你和角名相识不过寥寥数月,和我相伴却已经有那么久,没有什么不愉快是不能用时间解决的。
我常带你去散心,大多数的时候你不拒绝,但却从不答应我去看海。第一次时我没放在心上,第二次拒绝让我觉得奇怪,而第三次则使我彻底对此事上了心。你的反复推脱竟使看海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仿佛两人同去海边是不能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仿佛此中藏着什么禁忌。我无法不好奇。
于是我借口说想再去神户买一次点心,并求你同行,你应允了。我们在L'AVENUE买完招牌巧克力泡芙后,你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地被我牵上了开往须磨海滨公园的列车。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和你一起看一次海,虽然我这坚持没有道理。你的眉头纠葛在一起,但并没有忤逆我。最终我们还是一起走到海滩边上,或是并肩坐着看海,或是动作轻柔地把鞋子踩进沙里,或是吹着海风吃刚买的点心。海鸥结群盘旋飞过,我刚想开口与你讨论自然如此壮观,却发现你从不知何时起一直在默默淌泪。那个下午我没带纸巾,因而只好笨手笨脚地拿衣袖帮你擦泪,你见状又扯起了嘴角,似乎是想笑。长大之后你的情绪不再和以前一样好懂,不知所措之时,我只得把巧克力泡芙塞进你的手心,祈愿它能像从前的那个水果糖魔法一样让你停止哭泣。你接下那枚脆弱的巧克力泡芙,小心地捧在手里,而后轻声问我:阿治,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海鸥群在我们头顶转了几个圈后最终南飞;海水被太阳照得那样晃眼;我学着旁边坐着休息的其他同龄人模样发起呆来。我盯着你手里的巧克力泡芙,你小心地捧着它,有如捧着自己那颗柔软的心。
其实我答不上来。我原来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特质,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来说特别。我只是高兴你能时刻陪在我身边,我得意只有自己能够触碰到你的这感觉。我给不出能让你安心的答案,却更不乐意撒谎。那是我在十七岁里少有的慌张。
我独自沉默的时候,你只是往远处眺望,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海。那时的你是否从海里见到了什么蜃景?会不会换做是角名,他就能答得出来自己喜欢你哪里?这猜想让我害怕起来。假使我绑住你并不因为我真的在意,假使我揽紧你只为满足自己而并不出于爱情,假使……
假使是这样,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拆散你们二人?
但就算是我答不出话来的那个下午,你也并没有为难我,只是在天色快要变暗时适时地抱怨了一句真冷,然后催我启程回家。那枚曾得过各种华丽奖项的巧克力泡芙被你我分成两半咽进肚里,说实话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我在那个海边的下午所得到的更多感受是自私所带来的羞愧,以及夕阳透过电车窗户照在你侧脸上所映出的寂寥。我对爱情以及如何爱他人一事缺乏了解,我恍然此前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都是自我感动罢了。从小到大都是你跟着我走,而我从来都少回头,我并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更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爱你。我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你,如此傲慢。
从车站出来后,我们拖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你看出氛围变得奇怪,期间不停地想挑起话题与我讨论那个巧克力泡芙的事。你说不愧是神户的著名法式甜品店,泡芙口感真的很好,只可惜略微有些偏甜。你想让我重新振作起来的这一心意衬得我越发险恶。你从来都无意要让我难过,可你为什么难过,我就不知道吗?
在把你送进家门之前,我唐突地握住了你的双手。我说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就像你对着烟火许愿时那样,虽然此刻我还很难说明白自己的喜欢来源于哪里。我发誓往后陪在你身边的日子里,自己一定会少让你落泪,一定要多主动考虑你的心情,一定得想办法察觉你需要的爱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求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爱你。你听得云里雾里,眨着眼睛发呆,最后大笑起来问我怎么也有这么笨蛋的时候。
你长大得比我早一些,以消失的热情作为代价;我长大得晚一些,奉献出的是一部分自尊。我从此理解为了爱情而做出奉献并非是低声下气或委曲求全。我开始乐意把你的名字摆得比自己的高傲优先,其中缘由只不过是想你能过得开心些罢了。
7.
我们于是一起走过很久,陪着彼此过完了青春,那闪闪发光的高中三年。
后来的每场烟火都是我们两人单独去看。我和阿侑因为是否要为排球赌上未来一事争执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与我们亲近却只做旁观的人,但回到家里又安静地帮我们上药。高中毕业之后,你选择继续升学,而我则开始着手操办自己的未来。再如何忙碌,我们也都在每个周末里挤出时间见面,如此安稳又平淡的幸福。第四年里,我总算是赚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我用那笔钱买下一本不动产权利书,然后把钥匙放进你的手心里。你那晚惊喜欢呼并跳起来抱住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你已然出落得成熟又漂亮,此时再用水果糖来哄你早就不合适了,我想这次可以是钥匙,下次就该是钻石。我们一起为未来出谋划策,订好双方家族都认可的婚约,我们约定等到你大学毕业后再举行仪式。你一面笑得无奈,一边靠在我肩头抱怨说花时间去做婚礼咨询真的好麻烦。
这些日子里我们少有矛盾。我学着摸索你的心情,试探你喜欢的事与物。虽从中闹出的笑话不在少数,但你也总会在每个心思被猜准的瞬间毫无保留地夸赞我。某次我给你吹发的时候,你侧过头来握住我的手,问我怎好把你养到如此娇贵,往后若是再一个人生活,那要怎么办才好?我自信回你绝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你于是笑起来吻我。头发吹干后,你还一时兴起抓着我往我的脸上抹些神奇的瓶瓶罐罐,我拒绝不得,只能闭着眼睛任你摆布。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手指在我脸上抚摸这感觉。这些温存的回忆全都真切地存在过。
我们就这样倚靠在一起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直到时隔多年再次坐进观赛席里应邀看一场球赛。票是阿侑给的,我们肩并肩坐着,那场比赛的对手球队里碰巧有角名。
你在看场上的时候,我在看你。很明显,尽管已经过去多年,你大概还是忘不了那个午休里自己亲手递给他的棒冰。
一次过来吃饭的时候,阿侑突然问我想不想带你去看比赛:MSBY对阵EJP,一票难求的黄金对战阵容。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要沉一些,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们三人之间的纠缠不清也许可以瞒过大部分人,但阿侑几乎是在一旁见证所有的亲历者。他是我的亲兄弟,我的心思就算再隐匿也不可能总是骗得过他。这家伙平时嘴碎话多,但是破天荒地从来都没有试着打探过我们之间的事。我可能有病,有时候觉得空气压抑,想着要是隔开一个床板躺着的他偶尔也打个岔子来问问我真心,说不定我还能过得舒坦一点。但很遗憾,他从来都没有过。
这是阿侑第一回主动开口提我们之间的事。他说阿治,都过去这么久了,没必要这样。我知道你和角名之间有过隔阂,但没什么是放不下的。趁这个机会三个人一起打破嫌隙吧。你婚礼的时候,不会真的不喊他来吧?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他不问时,我以为他聪明;他一问出口,我便知道他原来什么都不懂。我说阿侑你这蠢货,你说错了。我不记恨角名,我甚至愿意邀请他来做伴郎,只怕他不答应。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事,可他也许真的有。
我那染了一头白金发色的麻烦兄弟闻言冷笑一声,随即开始口不择言地咒骂起来。他骂所有人都是蠢货,就爱打谜语、懒得打开天窗说亮话,偏偏还要抓着他折腾。他往桌上拍下两张观赛券,不再多语,只让我们准时到场,叫我出完摊该往哪坐就往哪坐,千万别逃了。我去给他打包饭团的时候,又听见阿侑提起角名也曾打听过我们近况,问候是否一切都好。他又说,角名坦言很久都未能碰面,偶尔梦见当初一起在稻荷崎读高中的日子还有点想念。我说那你让他常来光顾不就好了?又不是多麻烦的事情。谁还会不知道饭团宫哪天营业。
我不知道角名说的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我雷打不动会在MSBY主场的比赛出摊他肯定知情,而上次对阵EJP的时候他并未上场。业内消息说是因为腰伤在做修整,我不清楚这到底是真实的病痛还是借口,也或许这两者都有。
我对不起角名伦太郎,就算他是真的不想见我,那也情有可原。高中时期你们之间的两情相悦被我以一己私欲强行拆散,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就走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不对他出言解释的人是我,要求你删去他联系方式的人更是我。我不知晓你们曾走到过哪一步,但至少你对着电话追问“为什么”时连声音都快哭不出来的悲伤并不是虚假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们二人的心曾如此贴近。
我也欠角名太多句道歉。与你不同,我对他所造成的伤害无法用时间慢慢弥补,因我们已不再是可以轻易面对面叙旧的关系。那个总是记得给我带点心、会在课间和我一起翻看阿侑傻缺照片的家伙不值得如此冷遇。角名在十六岁的时候孤身一人跑来这里,我曾说过要给他更多的扶持,我说要把他当兄弟,却偏偏夺走了能给他最多温暖的你。他原本就比旁人要清静一些的生活恐怕因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冰冷。虽然他从不提,也不和我置气。那副亦真亦假的自洽与洒脱倒成了嵌在我身上的钉。
角名要是可以在明面上、或是背地里攻击我,我反而能少点负罪感,可他从来没这么做过。我们一如既往地去训练,一如既往地搭伙去便利店,还有那些一如既往会被放在我桌上的半支冰。一直到毕业的时候,他也站在我身边拍合影,依然是那副看惯了的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就连阿侑都觉得一直以来放不下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可是作为把他推下悬崖的罪魁祸首,角名真能不恨我吗?
我对于如今有你陪伴的生活并无多少后悔。若是能够重来,我还是会和角名伦太郎出手争你,但这次我们将公平竞争。我会痛痛快快地等你主动宣布自己的选择,而不是立足暗侧利用你的心软和同情。脚边原本有那么多条路可走,但我偏偏在那时选了让你们都痛苦的那条。这选择所构成的心结也随着我的年龄一起长大,与生来就有的自傲压在我的脊柱两边,我给他取名为自己的孽。
兜兜转转如今我过得真的已经算是幸福,事业蒸蒸日上又生活美满,再说自己有哪里不愉快都得被人在背地里骂矫情。这样的日子里偶尔我也挂念角名,毕竟只有他一个人被撇下实在太不公平。我不记恨他,但他对我的所思所想却叫我一点都不敢猜。若是他能做到不介意过往,那我们也根本没必要在毕业后就这样僵持着不联系。那么年轻的爱情大概成不了什么大仇。虽然我骂阿侑傻,但其实自己也认可那段不和谐的插曲放到现在完全无伤大雅,可以一笑而过。
我想角名伦太郎本来就应该是可以常来店里坐坐陪我吃饭的关系,可是为何旧知己在最后却变不到老友?
我把阿侑给的观赛券递给你的时候,只说是应邀去看比赛。我不清楚你有没有注意到券上印着的对战球队信息,我也不知道“EJP”这三个英文字母是否对你仍有威力。接过券时,你的神色一如往常。
然而,当日比赛场上你和角名对视的那半秒仍让我觉得无处可逃。我看不见你的表情,只得泛着醋意做些一厢情愿的想象。偌大的球场里所有阴影都被头顶的打光照得明晰,我多想自己能有地方藏,至少别让我看见你们这动人的重逢。虽然其实角名很快就把眼神撇开了,并且在那一场球赛里,他没有再往我们的方向着眼过。
我完全可以放下你和角名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但是我知道你还是放不下他,虽然你尚能转过头与我玩笑说实在是太久没有见到过角名了,这样一看还有点陌生。心中有某个声音在不停劝告,说你不过又是在用表演和我掩饰——长久以来自己心有所属的完全是另一个人——这一事实罢了。
场上打得激烈,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几百几千双眼睛费力地追着那颗小小的排球跑,我却觉得无味,因为我知道这场比赛终于要输了。要输的不是MSBY或EJP,要输了的是我。我忽然明白自己或许是时候放手了。
我从未感受到过这样的疲惫,这是一种懒于对外界事物做出反应的畏缩。我第一次想到要对自己的欲求说不,我第一次真心考虑放你走。如果我从小到大的陪伴和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都无法敌过你们对上眼的那短短几个月,那也许我真的该离场了。可怜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哪怕被我硬是蹉跎去四年,对上的眼神里依旧可以延续烈火。明明此时的我已与看海的那天不同,我总算说得明白你什么时候最美丽,也搞得清什么样的惊喜才能让你开心,但这份真实存在的爱情也使我再不忍心看你执着为我演出悲喜,还你自由想必你才能过得更快乐。我想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一定有被你看在眼里,为了学习如何爱人而做出的努力也并非白费。但就算如此,你的注意力依旧会被角名掠夺。我只得怪自己从前太幼稚,气自己长大总比别人慢一些,悔恨自己曾犯下过的那些错。我想要的到底不是你想要的。
刺眼的灯光闪得我眼睛好疼。我于是半阖上眼皮,开始考虑赛后要如何和你开口。呼吸开始变得费劲,喉咙越发干涩,就连舌根也漫出苦味来。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能预料到手上突然传来的温热触感,睁眼一看,你的双手正温柔地覆盖在我的手上。这温度使我安心、又更贪婪,我怕这将成为阳光最后一次照在身上的机会。
我转头看你,期望自己面色如常。而你的表情依旧平静。
果然是决心要离我而去了吗?我想,其实自己得到这结果也是罪有应得。我向你们借走的时间本来就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像听审判一样听你念出我的名字,想自己在面对与你有关的事时还是不够勇敢,每有变数都会跟着情绪化起来,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步入二十代了依然如此。然而你的话却出乎我意料。
你只是对着我提问。你说阿治,我们也会给角名发请柬吧?可千万不要把他忘记了。虽然现在不常联系,但是高中的时候我们也曾关系很好很好过。
原来你并没有要考虑放弃我,原来对上视线的那半秒并未让你动摇。
你还是对我那样偏心。
我那睁大眼的傻样一定是映在你的眼里了。我没回话的时候,你只是长久地温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安抚般来回,好像在给予安慰。我终于想通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你刚才投向角名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但是我能看见现在你望向我时,眼里那一片平静和坦荡。
我内心的不安、羞愧和罪恶感,看来你也一直都知道。
我回答说好,自己一定不会忘记。
你闻言微笑起来,转过头去继续看比赛。我再也无意关心场上战况,脑内倒是回响起了阿侑的咒骂声。是否一直以来,多心的傻子只有我一个人?可能你和角名早就已经把情绪整理清楚往前走了很远,而我却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遗失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季节。“无需回忆昨天”是常年挂在稻荷崎高校排球部里的条幅,我看了三年,却从未真正搞明白过其中意义。其实我与你已经认真相爱很久,我和角名也没有撕破过脸,也许是我一个人的猜忌多疑把你们两人都推得更远。
我和你将要举行婚礼,而角名伦太郎会成为其中一位伴郎。这样受人祝福的结局,会不会真的显现在我们三人身上?
MSBY的得分竟一时不怎么乐观,而我却不合时宜地振奋起来。想象中的那个Happy Ending是让我如此感动。
8.
但是角名最后还是失约了,真是个混蛋。他在电话里答应做我的伴郎,最后却说临时有工作安排不能来。他给过我松一口气的机会,却又在最后把我推入谷底,这下我真的快要相信自己在他心里十恶不赦了。
MSBY对阵EJP的比赛结束后,选手们照例被围得水泄不通,因而我并未得到机会和角名直接提我们快要结婚的事。我先是把请柬给他寄了过去,隔了两天再与他通话,那时你也在场。拨出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依旧是那副连话都懒得说的腔调。我不知道怎么和他问好,更讲不出什么“最近过得怎么样”之类的傻话,这种客套用在我们身上多少有点太肉麻。哽了半天之后,我只好干巴巴地和他自报家门。角名明显一愣,而后回话说原来是阿治啊。这时我才想起饭团宫里的这个固定电话从未主动拨给过他。
你也出声与他打招呼。角名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他倒是会开口问我们最近过得好不好。你愉快地回话说,托他的福过得算是不赖,我从中听不出一丝古怪,这下更是确信你已经把过去放下了。
聊了半刻总算进入正题。你说再过不久就要和我成婚,问他当日里是否能得空出席。那边停了半秒,立刻又传来了轻松的话语声。角名先是和我们道喜,而后又回当然没问题,毕竟他根本没有不来的道理。他竟对着我开起玩笑来,说我做人实在太不厚道,怎么饭团宫开业这么久都没主动邀他过来坐坐,害他成了稻荷崎高校排球部OB中少数未曾到访过的可怜人。我回呛他说V联盟明星选手哪能随便请得动,你又不像我那白痴兄弟一般既贪吃又爱赊账。角名在电话那头笑了阿侑好一会,随后说自己虽不贪吃,但没有人会不爱财。我承诺只要他有空过来,我总会帮忙免单。角名说我高中时期欠过他太多,那些零食的钱他从来没和我算过,我这免单究竟能有效到什么时候?我说有效到我死了为止。他顿了一下,然后让我带着自己不吉利的话一起滚。我们三个人隔着电话一同笑起来,我记不得有多久没能像这样热闹过。
闲话聊完之后,我继续问他是否乐意来给我做伴郎。我说一个位置留给你,另一个属于阿侑。角名感叹说从未料想到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如此高大,都能和阿侑齐平。我说我一直都当你是没有血缘的兄弟,从前是,往后更是,只要你乐意。他简短地回了句好。职业选手本来就少有空闲,要他从关东跑回关西量体也太费心费力,因此我要他把最新的三围数据发我一份,我好给他定制西装。
我们在电话里聊得这么上道,角名没讲过一句不好。我们提的要求他都说可以,话语间来回的是恭喜和祝福。通话结束之后,他果然也如约把数据给我发来了。我和他的这个聊天窗被冷落了那样久,其中突然出现了新消息竟然让我有点百感交集。这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感觉那样令人愉快。
我想角名果然也早就放下了,果然我们三人间从未产生过那么大的嫌隙,果然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甚至十分期待在婚礼上与他再见,想着近几年间有什么话题最适合和他聊,我的构想曾这样这样多。当然我也考虑过他是否只是在那通电话里骗我,说些场面话;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难堪,而并不是真的答应要来,可这悲观的想象只在我心中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我已经和他说这辈子都会给他免单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过来吃饭呢?
可是角名伦太郎确实没来,我这场有关幸福结局的幻梦到底破灭了。但人生不会轻易结束,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载起自己生活中幸福与不幸福的部分,并继续往前走。
9.
如果要让十七岁的我来面对这个结局,也许我的选择只会是沉默。我会想,如今所有一切都已成定论:角名未能参加我的婚礼是已然发生的事,他或许对我仍有记恨、或许是真的有所谓工作安排,反正十七岁的我宁愿相信后者。接受自己被人记恨、并主动去化解矛盾并不容易,所以我别无他选,只好把与他有关的记忆一起塞进名为“过去”的箱子里,打包封存。逃避永远是最轻松的解决方式。
但是现今我已经长到二十三岁。要是二十三岁的我还要坚持那么幼稚的处事方式,那也太好笑了一点。
多谢这些落到纸上的文字使我鼓起勇气,让我能时隔多年给他发出一条新的消息。这并非是简单回复“收到”这样轻松的事。对着角名发来的道歉,我认真地敲出了大段大段的文字。
我先是祝他一路顺风,体谅他有临时工作安排,无法到场也是难免的事;我提醒他在异国他乡有事别死撑,如果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和我们联络,就算被拜托的人是阿侑也一定会乐意帮忙;我说饭团宫的营业时间往后会为他特别调整,就算他是在周日的半夜里下飞机赶来,我也不介意从被窝里翻出来为他捏两个饭团,而且不收费;我说我们都很想念他,让他得空了一定要多来拜访,哪怕只是坐着一起聊聊天消磨时间。
我絮絮叨叨地写。我想我从来没给谁写过这么琐碎的话,一要认真写起来竟然比我家老妈还会念叨。写到最后我也不好意思再读一遍,点完发送就立马把对话框给关了。这世上似乎没有比我的羞耻心更无用的东西了,可幸好我至少能把这消息给发出去。
其实就算角名伦太郎是真的恨我,那又怎样呢?也许他在收到后消息后并不会回复我,或是会干脆地把我的联系方式删掉。可是万一他此次缺席确实并非有意呢?那我的沉默与不作为又将再一次把所有人推入死局。所以,这次我一定要站出来说些什么才行。
说什么其实都行,我的意图不过是想告诉他,我们真心想念他,也希望他过得好。如果那个角名也有意要和我们重归于好,那他自然会有一天主动过来敲开饭团宫的大门。我猜他还是会拽天拽地地走进来,喊我老板,要我帮他随便捏几个饭团,反正能免单的怎么都行,一如从前在体育馆里那副无他妈所谓的样子。我不是骗你,这场景我还真的见过,虽然是在梦里。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这段时间除了为婚事奔波,我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也令我耗尽心力。但是听天命之前需先尽人事,我只要把我能到做的事做好,再静静等待即可。
天空已经泛白,而我这故事讲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收尾。我想我还是不会把这些落到纸上的文字寄出给任何人看,只是留存在自己的抽屉里。其实在这里结束让我多少有些不甘心,总有种少了个结局的感觉。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封信拿出来续写吧,在我们三人的时钟重新开始旋转的时候,在那家伙真的如约造访的时候。
角名会不会就这样拖着行李箱,在某个清晨突然出现在饭团宫的门前呢?
但愿如此!到了那时,我一定得大大方方地和他说上一句:嘿,好久不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