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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8
Updated:
2026-02-09
Words:
78,968
Chapters:
12/?
Comments:
405
Kudos:
449
Bookmarks:
59
Hits:
10,865

严禁打骂顾客

Summary:

“第一,我一直觉得那种一见钟情、你死我活的爱情根本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其次,作为一个稳重成熟的人,我只想过好普通的每一天,”汪顺宣布,“最后,我觉得我永远找不到真爱了。”

——又或者,咖啡师汪顺把草莓慕斯摔在了体育巨星孙杨的头上,于是从此天下大乱。

Notes:

如果你读出了大量经典rom-com的恶俗要素,那就对了——作者对此完全负责并且毫不后悔。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基本上,汪顺已经放弃对爱情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他告诉身边所有的人,他一直都是那种务实、理智的类型,只希望找一个性格合适的普通人过家常日子,毕竟平平淡淡才是真。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眼神真挚,因此除了叶诗文之外的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叶诗文对他的评价是,五官长得过于周正,以至于非常适合骗人。她在第一次听到这说法的时候就大大地叹了口气,随即难得地翻了个白眼。之后每次他强调重申时,叶诗文只要听到就会冲他露出那种“差不多得了”的眼色,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小学时被班主任温柔而坚决地训斥,尽管他们中间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汪顺坚称他没有撒谎,至少没完全撒谎。他对叶诗文严正抗议,“人是可以变的。我已经成熟了!”

“没错,所以前天晚上准备面包胚的时候,用边角料喜滋滋地给自己做了个戒指戴上的肯定不是你,完全是别人偷偷在墙角傻乐了五分钟。”叶诗文毫不留情,温和稳重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恶作剧的笑容,唱歌似地说,“我们顺哥还是冒着粉红泡泡的小女孩呢。”

汪顺无意识地撅起嘴唇,羞愤交加,又无力反驳。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很难反驳叶诗文。他们认识得太久了,而她又太了解他,只要她想,随时随地可以戳破他所有体面稳重的伪装,不管他多努力地描绘这层成年人的画皮。说实话,他们成为朋友这件事,汪顺完全措手不及。最开始的时候,叶诗文对汪顺而言只是徐嘉余的早恋对象,一个短发、看起来清淡而腼腆的女生,偶尔遇上了打个招呼。结果他俩很快分手,汪顺和叶诗文却越来越亲近。他也曾担心徐嘉余误会而主动去解释,结果对方只是耸了耸肩,告诉他自己从来没那么想过——汪顺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受冒犯,最后决定无论怎样都该给甲鱼一肘子。

如今汪顺大多时候对此很适应,有时感到轻微的恐慌,拥有这样的亲密而健康的异性友谊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他们已经成为密友超过十二年,甚至几年前合伙开了现在这个咖啡馆。他在女孩子里人缘一直很好,但不像在叶诗文面前这样,让他可以坦然地摊开平时耻于显露的细腻心思。毕竟,汪顺是一个一米九二的男人,他可以善解人意,但多愁善感最好就适可而止。

不管怎么说,汪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在这件事上叶诗文大错特错。自己对爱情根本没有什么错误的幻想。他今年二十六岁,得益于一张不错的脸蛋和身材,从小到大谈过超出平均数以上的恋爱。然而没有一次长久,并且绝大多数时候他是被甩的一方,即便当初他是被倒追的那个。

女生和他分手,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其次则是,你人很好,但总感觉我们之间缺点什么,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一般这种时候,汪顺只好僵着脸体面地微笑,然后对此全盘收下。

又不是说就没有可抱怨的。起初他没有明确觉察到,青春期的恋爱总是轻松而简单,分手潦草并且戛然而止。直到他交往了更多人,其中不乏认真严肃的发展,那种空虚感才慢慢袭来——汪顺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过那种全情投入、痴迷沉醉的恋爱。一开始,他觉得是自己不擅长,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毕竟,不管怎么说跟女朋友发“哇擦大哥好装哦”绝对不该在任何恋爱中出现。但即使当他努力做得更好、确实做得更好之后,在日常交往的空隙里,在内心深处,他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汪顺无法否认,最后一次被甩时,在留恋的伤心和抽痛的自尊背后,他无意识地呼出一口屏住了很久的气。自那以后,他对恋爱这件事逐渐失去了兴趣,空窗期越来越长,不知不觉中已经保持了很久独身。

“你真擅长自欺欺人,顺哥。”在他又一次婉拒了别人的表白后,叶诗文端详了他一会儿后说。汪顺不明所以。

“我觉得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平淡是真的生活,”叶诗文耸耸肩,“你只是反复对别人说了太多次,自己都相信了。”

“完全是胡说八道,”汪顺瞠目结舌,“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你一直觉得我偷偷喜欢奢华夸张的生活?我现在穿的羽绒服还是认识你那年买的那件没换过呢。”

“我说的跟物欲一点儿都没关系,”叶诗文指出,“你总说你想要一种普通、平凡的生活。但假如你真的想,你早就结婚了,随便跟你以前约会过的哪个女孩都行,包括刚刚被你拒绝的那个。”

“别乱说,骂谁文艺青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乎每个我约会过的女生最后都抱怨跟我一起有点无聊和没创意!”他几乎大喊出声。

“你糟糕的约会技巧和内心深处的浪漫渴望完全是两码事,”叶诗文反驳,“再说了,谁知道呢?也许你只是一直都没跟对的人约会,所以她们才觉得你不够好。她们没办法跟真正的你共鸣。”

她越说越肯定,最后一锤定音。“我觉得,你一直没有满足过,而且干脆宁缺毋滥。你想要真正的激情,那种特别热烈、绝对、唯一的爱。你一直在等有一天雷劈一样真的发生。而这比想要物质生活完蛋多了。”

汪顺当然拒绝承认,并坚信叶诗文是最近看的言情小说太多了,或者听了太久店里迎合圣诞节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循环的网易云精选情歌歌单。他对于当时没能立刻想到完美的反驳深感后悔,因为自那以后,叶诗文似乎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无视他的抗拒,更加积极地撺掇他去约会。她的理论是,如果他想要找到真爱,就得赶紧去见更多的人,像他现在这样推开所有人只会更加希望渺茫。

而且,按照叶诗文的理论,汪顺需要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需求:他该试着也约会下男生,而不是掩耳盗铃地躲在柜子里,假装蒙住脑袋就不是双性恋了。不管怎样,潜在约会对象翻倍,找到真爱的概率也就翻倍——虽然汪顺数学不好,也认为这套算法完全不对,但他明智地没有发表评论。

汪顺可能是发了高烧但自己没察觉,或者只是听得太久太想堵住叶诗文的嘴。半个月后,他鬼使神差地下载了约会软件,并且在性别倾向那一栏同时勾选了男生和女生。回过头来看,这才是一切真正的开端——接下来一系列阴差阳错中,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那个。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

汪顺跟Sun匹配成功完全是一念之差。

一般来说,汪顺最喜欢的日子是周五。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最喜欢周五倒不是因为周末在望——作为Fin & Foam Café的小半个老板和顶梁咖啡师,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休息过了。但是,绝大多数客人在周五都心情很好,因此讲话多半比平时礼貌客气,更有耐心,更好满足。强颜欢笑地应付了一周暴躁焦虑的上班族后,周五总让汪顺如沐春风。

但偶尔,周五会被完全毁掉,成为汪顺最痛恨的日子,比如今天。今年春节过得很早,二月出头就收假,客人身上春运归来的疲惫和调休的怨气在杭州阴湿的空气里几乎要滴出水了。周五不再给人周末的盼头,而只是意味着明天还要补班。

这完全比周一还糟。从早上开门到现在,汪顺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倒不是他对顾客盈门有什么意见,但是他已经为没能在顾客进门一分钟之内端上咖啡而道了一整天的歉,为两位挑剔的客人重做了一次拉花,解释了十五次他不管别的地方什么样但这里不卖奶茶,婉拒了四个在午餐最忙时段让他观看并复刻抖音饮品视频的要求,巧妙地侧脸躲过了七次客人偷拍的镜头,以及重复了三次是的他可以把全脂牛奶换成燕麦奶,但是卡布奇诺真的没法去掉奶泡。

汪顺的脸已经彻底僵硬了,机械地维持一个无法撼动的弧度。一切听起来都变得那么刺耳。往日悦耳动听的萃取出液的声音、咖啡匙跟杯壁的轻碰、冰块摇晃撞击的脆响,全部都让人难以忍受。在这个调休周五的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汪顺实在受够了。

他匆匆冲下一个客人模糊地嘟囔出一个抱歉,摇了摇手中其实还半满的Oatly燕麦奶盒,假装必须立刻现在马上补货,迅速而丝滑地一头钻进了储藏室。

储藏室又小又黑又冷,但汪顺不在乎。他根本没费神去开灯,只是紧贴墙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震动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Sun 赞了你!匹配并开始对话!

汪顺皱着眉头点开了推送。

Sun的资料头图是一片金红色的灿烂海浪,波光粼粼,太阳小而圆,在波涛深处露出了一小半,非常耀眼。然而照片看起来分辨率并不高,不像来自这个人均手机千万像素的年代。汪顺往下滑,个人概况一栏信息非常吝啬,只有必须填写的几项。

29岁,男,199cm萧山区。不饮酒,不抽烟尚未确定约会目标

Sun一共放了六张照片,没有一张露脸,甚至连背影都没有。照片看上去都是Sun自己拍的,画质参差不一,时间跨度很大。除了头图还有两张风景照。一张是抓拍的滑翔中的海鸥,另一张是空荡无人的露天泳池。剩下的两张更有生活气息:一张照片里,一条喜乐蒂牧羊犬正在草坪上打滚;另一张则特写了厨房灶台一角,汪顺放大看到锅里正在烧带鱼。

最后是一张实况照片。木地板上散落着一堆乐高零件,然后一双明显属于Sun的手开始捡起它们并拼装。背景里没有音乐或者人声,只有零件碰撞的声音。突然之间,右手攥紧了,停顿了半秒然后猛地凑近镜头,就像是一个冲拳,然后戛然而止,摊开展示了可能是汪顺见过的最滑稽的乐高人偶头:一个咧嘴大笑的鲨鱼头。

搞毛线啊?汪顺目瞪口呆。不知为什么,他看出了一股献宝的意思。

如果不是这个毫无道理的结尾,汪顺可能毫不犹豫地就直接点叉了。太装逼了,他心想。但这个结尾把整条视频变得偏向搞笑而不是装腔作势。

事实上,如果在任何正常的一天,汪顺根本不会看到这里就已经划走了。Sun的个人资料简直是经典雷点合订本:几乎没有个人信息,没有明确性取向,相当可疑的身高,恋爱目标未知,最重要的是——没有露脸。

但今天汪顺疲惫烦躁,机械迎客了快九个小时以来,首次莫名其妙地真心笑了一下。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滑回Sun的赞的附带留言:好可爱的T恤!

Sun赞的是汪顺穿着一件争议T恤的照片。他故意放了这张,因为几乎他过去所有交往过的对象都对这件衣服深恶痛绝,无法理解他对此的喜爱。但汪顺就是喜欢:黄色明亮鲜艳,两个Adidas三叶草的图标挤在一起像是睫毛电眼,跟一个巨大的横跨胸口的微笑组成一个滑稽的笑脸。汪顺认为这个T恤明明搞笑又可爱,而且柔软亲肤,但没人表示理解,被迫压箱底已经很多年了。

自从汪顺放上这张照片以来,没人点赞过这张。他收到的小心心和留言,都是给那些叶诗文为他精心搭配服装后摄制的其他照片的。原本最受欢迎的是一张他在吧台前做拉花的黑白照片,当时他被要求抹了发胶,头发全部向后梳起,只有一缕发丝刻意地被挑出来垂在眼前。客观来讲,那是一张非常好的照片。然而在约会软件上得到越多示爱,他就越不自在。

这是他,但也不是他。照片里他英俊极了,他自己也得意了一阵。但汪顺平时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很清楚,自己傻乎乎的,在熟人面前爱搞怪,笑点有时冷而尴尬,对时尚潮流的了解惊人地贫瘠,在任何时候都宁可穿得舒适而不是好看。

他知道这其实与约会软件的逻辑背道而驰——你需要在短短十几秒到一分钟的浏览时间里最大限度的孔雀开屏,以吸引别人停留。但汪顺最终换掉了那张照片,放上了这张自己穿着黄色微笑T恤的,打光糟糕,发型凌乱,笑得眉不见眼,充满傻气。他还叉掉了一大堆别人的示爱,尤其是那些夸奖他帅气的——他知道这完全不讲道理,但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回复那些消息,几次尝试只让他更加挫败和空虚。

他告诉自己,如果别人喜欢那些拍得好看百倍的照片,再正常不过了。但至少有了这张照片作为预警,他们见到自己真人之后,会少些货不对板的失望。

“顺哥?”店里打工的大学生敲起储藏室的门。

“马上就来!”汪顺匆匆把手机揣回兜里,在熄灭屏幕前点下了匹配

在回到焦头烂额的吧台之前,汪顺脑子里最后的一个想法是,Sun的手看起来特别修长而刚劲,手背上有好几颗痣。他右手戴得好像是十八籽,不知道是不是在灵隐寺请的。

 

*

Sun回复他说,确实是在灵隐寺请的。“Sun”则和汪顺想得不一样,不是姓“孙”,而是太阳的意思。汪顺小心地避开了那你姓什么的问题,不想显得太迫切,太渴望了解更多。他现在已经清楚掌握约会软件使用准则第一条:姿态务要潇洒随意。

而且又不是说,汪顺告诉自己,有什么可认真的。这是个连正脸照片都没放上来的家伙,屏幕那边是条狗都说不定。

结果是,一个星期出头,上千条消息,汪顺最终带着熬夜聊天的黑眼圈和傻笑得发疼的脸出现在了聚会上。Fin & Foam Café每个月第二个周二闭店谢客,晚间惯例招待朋友聚会。聚在一起的都是汪顺叶诗文他们从学生时代一起长大的朋友,自从他俩合伙开店,聚会就没再挪过窝。他们聚会格外没有新意,形式十分固定,点一大堆外卖铺在桌子上,话题散漫,通常会从近况更新一直往过去回溯,直到进入想当年环节,重复擦亮一遍共享的回忆来宣告结束。

这对别人来说大概非常无聊,但汪顺对此爱得不行。对他而言,没有比在这间小咖啡馆里被这些最熟悉的脸庞环绕着更心安的事了。唯独今天他本不想来,磨蹭许久不愿出门,但最终还是认定,无故缺席只会显得问题更严重,不如早死早超生。

“来了来了,”商科元从他进门的一瞬间就开始怪叫,反应灵敏胜过门框上的铃铛,“女主角来了!”徐嘉余在旁边附和,甚至开始鼓掌。

汪顺气急败坏地冲到桌子边上掐他俩的脖子,一边埋怨地看了叶诗文一眼。

“我一点儿都没添油加醋,”叶诗文辩解,“完全是实话实说。要怪就怪你自己,这一个多礼拜,在店里稍微有空的时候就去摸手机。”

“叛徒。”汪顺嘟囔,感觉到面上已经开始隐隐发热。

“卧槽,哥们儿你来真的啊。”商科元探究地看过来,一脸震惊。旁边的闫子贝和徐嘉余看起来冷静许多,但显然同样好奇。

汪顺干巴巴地假笑了一下,咽了咽唾沫。被叶诗文揶揄调侃是一回事儿,被三个从小胡混长大的兄弟这么盯着审问自己跟男人在约会软件的交往是完全另一回事儿。严格说来是两个,闫子贝是大学时给汪顺系里打工做模特才认识熟络起来的,但效果基本没有差别。

说实话,他最开始没指望他们能坦然接受自己是双性恋的事实。汪顺自己当然不是恐同,但他毕竟这么多年来只和女生交往过,对自己的取向又非常低调。他们三个本质都是好人,对他够义气,多年来狐朋狗友的情谊十分坚固。但他们和汪顺不同,直得彻头彻尾,直得难免直男的习惯和偏见。说到底,就连他自己在这方面也不是无可指摘。

他还记得最终决定告诉他们的时刻。闫子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衷追星,见多识广,接受十分良好,甚至有点过于丝滑。徐嘉余张大嘴巴,最终挤出一句,顺哥你没有觊觎过小鱼我吧。汪顺给了他一拐子。

他最忐忑的是告诉商科元的时候。他们是高中同桌,在愚蠢躁动的青春期分享过黄色笑话和妄想,讨论过太多次怎么才能显得更有男人味。汪顺曾经害怕一旦说出口,他再也不会用同样的眼光看他,甚至干脆不再看他。商科元在反复确认汪顺没开玩笑后,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后开口说:“我的态度是不是再坚定,也阻止不了你?”

汪顺的心猛地一沉,艰难告诉他这就是真实的自己,完全做好了要失去一个朋友的准备。结果,商科元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肩塌了下来,然后妥协了。“行吧。”他最终宣布,语气简短无奈,“那能咋地呢。”

“什么来真的,”汪顺辩解起来,“就是聊聊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就是聊聊天。你的眼珠子都快黏在手机屏幕上了。”叶诗文拆他的台。

徐嘉余凑过来,问:“照片呢?看看照片啊。这得长多帅才把顺哥迷成这样。”

汪顺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他结结巴巴地告诉他们,没有照片。Sun没在个人资料上放露脸的照片,而约会软件的为了防止乱发裸照的性骚扰,对话中没有传图的选项。他们还没加微信,所以至今汪顺也不知道Sun长什么样子。他努力不去看对面三人的震惊脸。

“你这是梦回2000年,谈上原教旨主义的网恋了?”闫子贝脱口而出。

徐嘉余一脸不可思议:“你跟这人都聊什么啊?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

“没有,”汪顺觉得自己脸大概已经红透了,讲话有点破音,“就是随便瞎聊。”

这话不是撒谎。汪顺和Sun这一周以来,确实一直在随便瞎聊,没有固定的主题。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无比安心又无比兴致高昂,迫不及待地想并且敢于与某个人聊任何事、所有事。这非常奇怪,让他在那种飘浮般轻盈的喜悦之外感到战栗:汪顺在陌生人面前并不内向,但他的健谈总有一层客气的防备,要等到熟悉之后才会慢慢卸下。可在和Sun的交谈往来中,他的盔甲从来没支起来过,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就好像他本能地知道该如何与这个人交谈,而对方也同样了解他,永远保持在同一频率上。

这是非常、非常稀奇的。经历了两个月对约会软件的摸索和无数尴尬的寒暄后,汪顺已经深知,能聊超过十个来回的对话都极为难得,更别提他和Sun已经连续、高频率地聊了一周多还意犹未尽。叶诗文说他无时无刻都黏在手机上,完全是夸张。汪顺自己的工作使然,白天营业时间几乎没空看手机,Sun似乎也是专心工作的类型,白天很少回消息。偶尔汪顺闲下来的时候,想到什么就给Sun发过去,几乎像当个记事本,而对方适应良好,全盘收下,每天下班以后统一回复,一条不漏。

清早和半夜,这是他们一定都同时在线的时候,汪顺和Sun就争分夺秒,聊个不停。他感到胸腔里一直鼓胀着,几乎是雀跃地等着对方的每一条消息。

“他挺搞笑的,但又知道很多,感觉特别有见识,”汪顺忍不住说,“应该去过很多地方。你知道吗?他这个人很有爱心,特别喜欢狗狗,给我讲了好多他家小狗犯傻的故事。他也喜欢拼乐高,也跟我一样在看法证先锋……”

汪顺咳了一下,刹住了车。对面商科元露出一种被恶心到了的牙酸表情:“谁问了?我就说谁问了?”

“好了好了,”在汪顺彻底气急败坏之前,叶诗文终于舍得打起了圆场,“你少说两句吧,顺哥脸皮薄嘛。这也是好事,我们顺哥单了这么久了,摸黑网恋就网恋吧。”

“说归说,顺哥你要小心点,”闫子贝插话嘱咐,“毕竟脸都没露。别被仙人跳了,被人骗色破财。”

汪顺答应下来,不过心不在焉:又不是说自己就有多上心和认真了。而且,退一万步说,Sun能怎么骗他呢?最多Sun其实真人是一个样貌低于平均线的矮冬瓜。不放照片也可以理解。汪顺可能是有点外貌俱乐部,但就算如此,说不定也可以适应。

餐桌上的话题逐渐转向别处,热闹和欢笑让汪顺感觉有种干燥的温暖漫过全身。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黑白图标开始敲字。

 

Steve :SKYSB

Sun :嗯?不是说在跟朋友聚会吗?

Steve :是哇。SKYSB!

Sun :随口一说吧?是可以随便?是可以是吧?[疑问] [疑问] [疑问]

Steve :商科元傻逼 [抠鼻]

Sun :[捂嘴笑] 见到朋友心情这么好。

Sun :那我也开心 [害羞]

   

汪顺必须很努力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那种让人一目了然的傻笑。但肯定还是有什么蛛丝马迹泄露了端倪。因为叶诗文只瞟了他一眼,就凑过来悄声说:“天啊,顺哥,你可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

周日早上是汪顺第二喜欢的排班,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爱睡懒觉,店内十分清闲,给了他大把发呆的机会。尽管鉴于他和叶诗文至今仍然只是收支勉强平衡,客流实在多多益善。

暮冬未尽,清早的街道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的。汪顺喜欢在这样的日子特别早到,然后慢条斯理地准备开业。烘焙另有专人负责,但他早到的时候会顺手取出冰箱里的可颂胚让它们回复至室温。汪顺的主要任务是先清点库存货单,然后制作过滤咖啡并灌进保温壶里保存,接着调整磨豆机的精细度,并擦洗他精心照料的吧台桌面。

咖啡机的蒸汽棒隔夜就会积水,汪顺总把这步放到最后。他尤其喜欢看蒸汽棒放气时噗噗地喷出一片蒸腾的白汽,让窗外的尚且黯淡的街景骤然柔和起来。但今天他心思根本不在欣赏街景上。

好吧,他边想边偷笑了一下,自我纠正:应该说已经好几个早上没心思欣赏街景了。

汪顺点开跟Sun的聊天页面,他们的对话昨晚停留在一点钟,最后一条是Sun问他今天打算做点什么。汪顺昨晚没看到这条就已经睡着了,早上醒来又忙着赶来开店,这会儿才腾出功夫查看消息。

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思考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这确实是Sun某种隐蔽而委婉的暗示。他们的对话陷入了一种独特的节奏,微妙的平衡和默契,始终轻松愉悦,并且让他渴望更多。他相当确定这不是单方面的,不然无法解释为何Sun也总是跟他聊个没完。然而,谁都没有提起进一步交换个人信息或联系方式。

汪顺几乎是有点赌气地决定不先开口,因为,呵呵哒,他又不是那个从始至终连照片都没放出来过的人。虽然感到非常尴尬和别扭,创建个人资料之初,汪顺仍然非常老实地遵从引导教程,选了六张充分能看清他的正脸和全身的照片放上去。

他盯着那句问话,心不在焉地想要怎么回复Sun。如果Sun其实只是随口一问,而他因为误解而显得过分积极,那该怎么办?他宁愿让蒸汽棒把自己烫死。但如果Sun确实是这个意思,而汪顺打个哈哈敷衍了过去,被Sun误会他不想见面——汪顺可以被蒸汽棒烫死两回。

他一定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听见门被推开时的风铃响。眼前的光亮被挡住了大半,一道阴影拢过来,他才意识到有人正站在吧台前,而且居然比他还高,实属罕见。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业——”汪顺边说边抬起头,声音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对面男人比汪顺要高出快一头,白色毛衣外套了件银黑间色的羽绒背心,Prada的刺绣闪得汪顺眼前发晕。他身形放松而挺拔,戴着黑色的口罩,鼻梁很高,撑得口罩格外饱满。虽然背光,但一双眼睛锐利明亮,皮肤白皙,衬得眉毛格外浓重而杂乱。这人的头发理得不算很短,但显得很精神,看起来异常冷淡凶悍。

他正发愣,对面男人说话了。“啊,那对不起哦,我就是路过,看到灯亮着,就随手推门进来了。”男人的声音跟长相反差极大,字与字间稍微拖长着声调,尾音也显得黏黏糊糊的。

“呃,没事,”汪顺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自若,“您是想点咖啡吗?如果能稍等几分钟的话,也可以给您做一杯。”

“或者这边有做好保温的过滤咖啡,您要是愿意的话这个也可以的。”他补充说。

对面皱起了眉头,显得很苦恼的样子,面上看起来更凶了:“那不要吧,太苦了。现做的话,你方便吗?麻烦的话就不用了。”话音非常客气。

汪顺赶紧应下,迅速开始准备。对方点了最基本的拿铁,工序并不复杂,汪顺至今为止已经出品过数万杯了,但从未如此专心致志。对方似乎一直在看他,目光黏在他背上,看得他在心里大叫,卧槽啊别盯着了,看看窗外行不行。

“Fin……Fin & Foam,”对方终于转开目光,抽出一张餐巾纸研究起了印着的logo,念得磕磕绊绊,“这是什么意思呀?”

“是鳍和泡沫的意思。”汪顺解释道,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我和叶……店里老板都挺喜欢游泳的。”

对方又直直看过来,眼中漾出笑意,让汪顺感觉手心出汗,赶紧把咖啡推过去,示意做好了。

男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全脸,冲他笑了起来,汪顺几乎以为几分钟前那种精悍冷漠的气质完全是自己的错觉:“谢谢你哦,在开门前麻烦你了。”

汪顺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自然,就像接待每一位客人一样,但终于没有忍住,嘟囔了一句:“我们都很支持你的。杨哥加油。”他觉得自己声如细蚊,但对方似乎仍然听到了,推门离开前转过头来冲他又笑了一下。

等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窗外,汪顺懊恼地呻吟起来。什么杨哥加油,他还不如一直保持完全客气专业呢,显得太二缺了。

叶诗文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汪顺呆呆地坐在吧台里,气如游丝:“你绝对想不到刚刚是谁来过了。”

Notes:

如果你好奇那个鲨鱼头长什么样:

 

 

请多多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