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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的冬至出奇的冷,日头刚往西偏了一点,就飘起了雪,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地上已积起了薄薄一层,雪白的,像是刚过筛的面粉。
天太冷,街上就无人,镇子安静得像是睡熟了。镇上的民兵队长吴鹏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不见。天黑得快,他着了急,小跑起来,风风火火撞开了这条街尾汪顺家的大门,顾不得摘下狗皮帽子,先嚷嚷开——
“小顺子,你要男人不要?”
屋子里的水声停了。汪顺正舀水和面,听了他的话,怔了一怔,继续把水往面粉里拌,一对兔子牙可是笑出来了:“鹏哥,你什么时候升官做妇女主任了?男女关系也归你管啦?”
他把那一瓢水全和进了面里,才直起身来,屋里一点煤油灯全照在他脸上,仿佛专为了让吴鹏看清他那对显出几分傻气的兔子牙,但脸是真俊俏,小小儿一捧,傻也傻得可爱,怪不得都是做烧饼,只有他推着炉子出去不用吆喝就有人排队,镇子里人人叫他作烧饼西施。
吴鹏瞪大了眼——本来就是一双虎目,瞪人颇有些威严——“我没和你讲笑话!我实话问你。你不是嫌烧饼摊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吗,想找个有力气的搭把手。镇子里的男青年你又看不上,现在正好,有个合适的。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有的是力气,你说要,我就给你送来。”
汪顺还是笑,一边揉面一边随口答:“那你就送来吧。”
吴鹏一声“得嘞”,灌了半缸子热茶,磕磕狗皮帽子上的雪,去了。汪顺把面揉好,放老面,食碱,转头去切肉和梅干菜,加精盐、葱末、芝麻油拌馅子。他家的梅干菜烧饼做得精:肉是和肉铺定的好猪膘肉,梅干菜是自家做的,腌得油光黄黑,搁足了油盐。馅子拌好,空气里满是芝麻油的香气,香得直叫人犯迷糊。
汪顺爱闻这个味道,忍不住嗅了又嗅,才去洗手倒热水喝。他刚拎起水瓶,隔壁的狗又开始叫。吴鹏去而复返,在外面大声叫他,“小顺子?小顺子?过来开开门。”
“诶!”汪顺水也顾不上喝了,忙去开门,只见吴鹏一手拎着一卷铺盖,另一手捏着一沓证件,冲身后扯着嗓子喊,“进来,进来呀,别不好意思,外面多冷!”
后面那人动了动,慢吞吞往前挪了几步。汪顺睁大了眼——哪里来的人,这么高!要低头弯腰才进得门来。吴鹏不耐烦,把铺盖和证件丢在角落里,一把将人扯过来:“小顺子,看看,”他得意地努嘴角,“怎么样?”
那人被吴鹏扯到灯下,有点拘束,两只手贴着裤缝站着。这下看清楚了,是个年轻男人,身高冲着两米去了,皮肤很白,眉目有点凶,长得很精神,穿得也讲究,就是脸色不太好,也许是天太冷了,白里发着点青,显得憔悴。
这年轻的男人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随即落在打量他的汪顺身上,神色很温柔,看得汪顺莫名有点脸红起来,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答:“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配你怎么样啊。”吴鹏急了,“人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做你男人可以吧,要力气有力气,要模样有模样,个头也般配。他的证件我都给你带来了,今晚就让他住你这,你给他收拾收拾吧。”
汪顺呆了一呆,终于明白了他的话,也急了,嗓子都破音了,“那怎么行!”
吴鹏又开始瞪眼睛,“怎么不行!”
汪顺脸红成了个苹果,然而那年轻男人还望着他,他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和吴鹏拉扯,只好拉着吴鹏进了内屋,压低了声音道:“我都不认识他!”
吴鹏也压低了声音:“哪儿这么多讲究——你一会儿多和他说说话,不就认识了嘛!小孙——他叫孙杨——读过很多书的,知识分子,你不是喜欢有文化的吗?”
汪顺摇头,“那更不行了。看他那衬衫,那毛衣,出身肯定好,就这么跟我,”他含糊了一下把那个词带过去,“算怎么回事。”
吴鹏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什么好不好的,都下放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来了,连饭都没得吃,觉没地儿睡,出身有个屁用。我看给你当个上门女婿正好,你呢,也有人帮忙,不用每天起早贪黑的囫囵觉都没得睡。好啦,就这样了,我实话和你说,你不要他,他今晚就得睡大街,这天寒地冻的——你给我句准话,要是不要?”
汪顺眨了眨眼,不说话了。吴鹏看他的神气,知道他是默许了,忙道这就对了,你们好好聊,我回去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吃饭呢,出去拍了怕孙杨的肩,走了。汪顺送了送他,回来关好门,发现那孙杨还站在那儿,拎着个挺大的卡其黄的挎包,也不知道放下,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汪顺。
汪顺一下心软了,“你找地儿坐呀。”
孙杨冲他笑了笑,站在原地没动。他牙不太整齐,笑起来就不凶了,有点儿憨气。汪顺才想起来外屋堆得都是他出摊的玩意儿,就中间一个灶台,连个凳子都没有,忙从里间给他拿了个小板凳。孙杨长手长脚的,缩在一张小凳子上,姿势格外滑稽,那个包就搁在他脚边。
汪顺给自己也拿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灶台里的火他刚生过,烧得哔啵作响,烤着他的后背,他想问孙杨冷不冷,冷的话可以往灶台这边再坐一点,又没好意思开口,咬了半天嘴,犹犹豫豫道:“你冷不冷?”
孙杨摇摇头,“不冷。”
汪顺“哦”了一声,不知道往下说什么了,好半天,又想起来一句:“鹏哥说你叫孙杨,哪个孙,哪个杨呢?”
孙杨答:“王孙的孙,杨柳的杨。”
汪顺眨眨眼,显然没听懂。孙杨见他一脸迷茫,又说了一遍,见他还是没听懂,凑过来,在他的手上一笔一划写:“孙——杨——”
他写完,又问汪顺:“吴队长说,你叫汪顺,是汪洋大海的汪吗?”
汪顺听不懂汪洋大海,“是小狗汪汪的汪。”
他学了一声小狗叫,孙杨没忍住,被他逗笑了。然而肚子也跟着叫了,孙杨一下子窘迫起来,“我……”
汪顺好像发现什么宝贝一样,一下子跳起来。“饿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匆匆去洗手,“怪我,忘了你还没吃饭了,你等我给你烤几个烧饼吃,马上就好。”
他动作是真麻利,几句话,已经切好了面团,擀成中间厚周边薄的剂子,开始往里包馅儿,捏紧口按扁。再去给炉子生火,孙杨要去帮忙,被他赶开:“你不会弄这个,你坐着就行,诶!稻草不能往这个口填……”
孙杨被他训了,只好退回去,老老实实坐着。看汪顺忙进忙出,炉子里渐渐飘出一种油润的鲜香,勾得人喉咙里发痒。汪顺拿铁钩勾出一叠饼来——他做的饼擀得薄,外层烤得已酥焦起色了,中心还隐隐透出一点梅干菜的黑来,一眼就能看出馅的丰富。
“家里芝麻没有了,凑合吃吧。”他拿了个盘子,把烧饼递给孙杨,“吃呀,不够还有。”
他眼睛亮亮的,很期待地看着孙杨咬下第一口。果然是很酥,脆而香,但是因为油润而不噎人,肉丁混着梅干菜,更是把舌头都要鲜掉。
“好吃吗?好吃吗?”汪顺还在烤下一批,手上活儿放不下,还要歪过脑袋来问孙杨,“好吃吗?”
孙杨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冲他比大拇指,“好吃。”
汪顺立刻就笑眯了眼,兔子牙露在外面,得意的很。他来了劲,这一炉子端过去,又去烤第三炉,孙杨在后面劝他,“顺……小顺,别做了,够吃了。”
“没事,”汪顺只当他脸皮薄,“你放开吃,不用和我客气——我自己平时都要吃三炉呢。”
孙杨默然,听他安排。汪顺生怕没喂饱孙杨,一连烤了四炉才停手,看他吃饱了脸上终于显出点血色来,才明白过来,他前面脸上发青不是冻得,是饿的。
大概做饭的人都见不得别人挨饿。这个今天才认识的,莫名成了他丈夫的男人突然一下变成了他捡到的一只小狗,很需要汪顺的爱护。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化了,变成面团了,没好意思碰孙杨其他地方,于是只捏了捏他的手——孙杨的手真大,很暖——“多吃点,一定要吃饱,咱家吃食管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