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纯白堡垒
I
那张占据大半面墙的海报涂鸦位于巴黎十九区的一个巷落:海报上的盖勒特抱着一把电吉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人,敞开的皮衣露出胸口十年不变的骷髅文身。他的长发在风中尖锐如利刃,轮廓分明的半边脸藏在群青色的阴影中。近处的公路,汽车,远处的雪山,还有两个孤单的脚印踏着一条无形的悬空之径:唱片名为“天空崖径”。不论这个名称多么奇怪。二十六岁的乐手在电视采访中表示,是他执意要在第一张唱片里加入齐柏林飞艇的老歌《通往天堂的阶梯》,为之重新编曲。他还坦承过,专辑里的几首歌有自传性质和纪念意义。
阿不思仰头站着,任夜风吹干手心和颈后的汗。
最早听见电台介绍“乐坛新星”“摇滚天才”,阿不思正在伦敦的家里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他拧了拧音箱旋钮,很快从那个干燥的声音中辨认出几个熟悉的音乐动机,几个盖勒特式的词汇,几处自我抄袭或少年灵感的开花结果,几处自我反叛。他顺理成章地掉进了这个兔子洞,将这张在Spotify上平均点击率七位数的专辑循环播放了一个晚上,洗碗也不舍得摘耳机。一只耳塞掉进了洗碗水,他将它捡起来,擦干,继续戴着它上床睡觉。他也戴着它走向教室和办公室,走进地铁,听得一时入迷,坐过了站。
自卡琳赖安一别,盖勒特寄过十几张空白明信片,此外便杳无音信。然而一夜之间,在学校附近的小书店和同事的派对,阿不思不停与那个嗓音不期而遇。盖勒特的采访视频接连冒出头,如疯长的野草一般覆盖了生活的每个角落。阿不思点开了几乎所有视频。他知道盖勒特被唱片公司发掘的历史,他的版权争议,他和鼓手、贝斯手的默契,他与媒体紧张的关系——和一个普通歌迷一样,不多不少。他知道人们对格林德沃爱恨交织,前一日交口称赞他的才华,不久后又将他描绘成一个哗众取宠的庸人。不管怎么说,他集结了一群疯狂的歌迷,成为最快举办欧洲巡演的歌手之一。
阿不思不知道该从这个人身上期待什么。直到一年后,他再次收到空白明信片,同一个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演唱会门票——盖勒特·格林德沃欧洲巡演巴黎站,恰好在他的一场学术会议之后。
六月末的巴黎,太阳与粉色玫瑰、橙色旱金莲一起燃烧。站在草地上,陷于被电音鼓点催眠的人山人海,盖勒特的歌声比广播里更吵,更嘶哑破碎而不容妥协。观众席像是一个鼓胀的热气球,阿不思只得拼命稳住脚跟,以免自己也和其他人一起飘走。场馆外,亢奋的人群用烟花点着了一棵树,差点引起大火。散场后,他走向引路的工作人员,在自己的票根背后写了一句话,请他们代为转交。不一会儿,盖勒特一阵风似的回到舞台。他们光顾着点头和笑,没说上几句话。如果和此刻比起来,十年只像是一个幽微的叹息,又有什么可说的?盖勒特还要回去卸妆,一再让阿不思发誓在这个街角等他,之后他们可以去他郊区的出租房聊一会儿。
汽车的引擎声在身后轰鸣。盖勒特开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换了身纯黑衬衫,戴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笑容平静而自信。
上车吧,他说,去我家。绝对安全,我不会绑架你的——这次不会。
车子向巴黎东北方向驶去。周六夜里,出城方向的车流拥堵,阵雨在车窗留下一条条断裂的细线,阿不思趴在玻璃上,隔着夜间的雾气欣赏塞纳河畔的灯火和小酒馆红底金字的遮篷。他们友好地沉默着,盖勒特问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阿不思懒懒地答。是的,这个学年的会议全部结束了,他可以在巴黎多玩几天。从牛津拿到博士学位后,他在伦敦找了一份教职——不过盖勒特肯定从官网上查到了,否则也不会知道他的新地址。家里一切都好,这几年是阿不福思在打理店铺,照顾妈妈和妹妹,阿利安娜比以前好多了,很久没有犯过病。去年格林德沃先生来过电话,告知终于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儿子。但格林德沃先生不是第一个“找到”盖勒特的人。那时候阿不思的学生已经准备将他作为当代摇滚乐课程论文的材料了。
跑车停在城郊的一个独立庭院。院子里是一栋现代风格的豪宅:纯白的拉毛外墙,螺旋形上升的凸出结构,像一座堡垒或者一个蜗牛壳。宽敞的起居室足以容纳十个客人,装潢却有点出乎意料。乍看之下,这几乎就是一间毛坯房,四面是经过清洁处理的砖墙,地面涂了一层水泥,散置着几张二手布沙发、波西米亚地毯和一把吉他,靠窗还立着一架三角钢琴,一切都闲散、舒适而温暖。阿不思的注意力被楼梯间吸引住了:那里的墙上支出了许多钉子,挂着盖勒特环游世界的照片。
房子是盖勒特向业内朋友租下的,他来到巴黎前紧急购置了几件二手家具和乐器。他喜欢这里四下没有别的人家,也能腾出一个隔音的房间做工作室。这会儿他结束了一轮巡演,下半年会留在巴黎参与一个长期项目,除了偶尔请人来打扫,这段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这间起居室比巴黎市区的一套公寓还大,阿不思忍不住评价道。
于是盖勒特嗤了一声,换上比采访中更刻薄的口吻:成功是天赋的排泄物,很可惜,有的人只捡到这点废料就心满意足了。
你说《无人之境》是废料?
不,不,我写的是好歌。但是……好吧,是你让我说实话的。听歌的人太吵了,充满了自我中心的偏见。有个乐评人认为《无人之境》里满是厌世情绪,我想堵住他那张造谣的嘴。那首歌是关于你的。
阿不思没有回避盖勒特的目光。此前,盖勒特似乎只把他当作一面透明的玻璃,映射着四面围墙之内他理所应得的成就。现在这目光凝聚在一双忧伤的蓝眼睛里,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人。阿不思不自觉扶住了身后的红砖立柱。
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你的暴露癖?阿不思问道,原谅你将我们的事写进音乐,接受上万人的审视?还是说,原谅那些故事竟然汁水淋漓,让厌世的人也咂出了滋味?
盖勒特摇头,像是在强忍笑意。他走近两步,双手搭在阿不思颈侧,用拇指抚着他的下巴。随后是一句滚烫的低语:你能不能原谅我一直忘不了你,还心怀着希望?
阿不思搂住盖勒特的后颈,分神了片刻——专辑海报上的艺术符号,演唱会一呼百应的明星,一路周到的陌生人,独居在白色城堡里的波西米亚浪子,还有这个不顾一切吻着他的男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盖勒特?或许这就是生活的馈赠:教他们戴上自保的面具,却让面具下窒息的唇舌更渴望氧气。阿不思浑浑噩噩地想:那面具对别人是好的,客气周到也是好的,但那下面的人完全是属于我的;他的才华,他的金发、文身和古龙水的气味,他的傲慢和妥协——近乎虔诚地在眼前展开,任由索取。
阿不思不曾关闭过自己。在盖勒特面前,他永远是一本渴求被翻阅的书,而盖勒特从来没有失去阅读他的能力。或许这就像泅泳,是一种无法被忘却的本能。他们没来得及回到卧室。阿不思抓着盖勒特的领口,和他一起倒向沙发,感觉自己倚靠着云朵,盖勒特的笑声在身体里震荡。
之后盖勒特赤身坐在一张毯子上,眼角、胸口和腰窝亮晶晶的汗珠缓慢地蒸发。释放反而为他重新注入了能量。他回到钢琴前,在黑白键上弹了几个音。阿不思听出那是《无人之境》中的一句。他披上盖勒特的黑衬衣,倒了杯威士忌,也坐在琴凳上,跟着钢琴的旋律哼唱起来。他的鼻腔嗡嗡作响,孱弱的嗓音被激情破坏,嘶哑得面目全非。唱到失声的一句,他吐了吐舌头表示抱歉。盖勒特为他补全了缺失的音,赤裸的右脚叠在他的左脚上,轻轻摩擦他脚踝处的旧文身。
盖勒特看见了那个文身。他露出了一时惊讶,仿佛不相信阿不思愿意被一个十年前的错误束缚,被那个花体字母G镌刻。真相比看上去更可怕。阿不思差点就告诉他,这十年并非一个静止的瞬间。他不止一次产生过重获新生的幻觉,紧接着又被噩梦的触手拉回地底,一次比一次陷得更深。生活显露出最残忍的一面,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挣脱旧爱束缚,却在他以为自由之时,提醒着他脚踝上枷锁的重量。命运嘲笑了他自以为的老练和智慧。他逐渐发现自己不会一天天变好就不再变坏。十九岁的夏天,他心怀喜悦踏上求学之旅;几个月后,他的心被卷土重来的渴求击倒,久久无法正常睡眠和进食。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盖勒特去哪儿了?每当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成熟,只要一件触景生情的小事,一个信物,一次不经意的提及,就能让他回归自厌。
他尝试过与人调情和约会,分辨哪一类人更适合进入长期关系——他本该和那些人一样享受平静的生活,智性的愉悦。他曾与一个同事交好,然而在对方向他发出信号时,他退缩了。他对着邮箱里那封无法答复的情书哭了整晚,因为他的一部分已经永远被毁掉了;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只会倾心于病灶,难以接受温柔无害的涂画。
盖勒特还在钢琴上唱歌,除了《天空崖径》里收录的,还有即将面世和被唱片公司否决的单曲。借着酒意,阿不思将他的歌词夺过来,做了几处修改。盖勒特的兴奋溢于言表。他问阿不思是否还在写诗,有没有哪首可以给他谱曲。
阿不思心里发出一声苦笑。他停笔有一阵子了。大学时还拿了奖,但是当生活回归平静的节奏,他就不再喜欢自己的诗,与其中过剩的情绪产生了疏离感。这几年他忙于论文、会议和教学……只在最近,他才重新燃起表达欲。他想创作一部小说,一直在等一个像样的假期。
那现在就是你要的假期了,盖勒特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它写出来——别的都不重要,明白吗?阿不思,别让学校那群人锁住你的才华。
盖勒特还是那样。其他人都认为大学是阿不思完美的去处,能最大程度发挥他的才能,只有盖勒特会对此不屑一顾。阿不思想调侃这是辍学生的浅薄认知,想为研究的意义声辩,但是他太了解盖勒特和自己,连故意的误会也做不到。盖勒特会说:不,那些文章对别人有意义,可是对你自己呢?你愿意让它压抑自己的表达吗?难道五百年前的死人写了什么,比你此刻的生活感受重要?
他会看穿阿不思受挫的野心,提醒他除了教职和数不清的奖状,他还有别的价值。他会说:自我是一个永恒混乱的漩涡,不可能彻底融入社会死板的框架,融入得越多,天赋就被浪费得越多。
他什么也不必说。十年间,他低沉的声音一直在阿不思的脑海里回响,在清醒时分,它和另一个声音进行着漫长的辩论,像是左右手在彼此对抗。一旦阿不思怀疑起自己的选择,这个声音就趁机怂恿他推翻“现实”的统治。它是他智齿上的一个虫洞,一道反复挠破、渗血的疤,否定着他的当下。
几个月来,这个声音越来越响。每一天,他面对满墙晦涩的书本和堆积如山的考卷。兢兢业业地炮制着一种格式的文字,重复一种生产逻辑。填报了无数研究经费申请表,一次次为鸡毛蒜皮的报销或学生的文书来到办公室。他修改过无数稚嫩的学生习作,它们占据了创作的时间,所以他只好熬夜写作,效果不尽如人意。他对着可怜的工资单、税单、房租收据,坚持为母亲和阿利安娜存一点钱。他坚持早起,吃下寡淡的全麦面包和豆子罐头,读一篇毫无启发意义的同行论文,再硬着头皮来到教室,去启发下一代纯粹或狡猾的学生。系里的人希望他多接管一些行政事务,他没想好推辞的理由——所有人都知道他也可以长于此道。学生们大多喜欢他,教务处渐渐和他熟络,他是学术明星,各种讲座、基金会的派对点名要他参加。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正经研究,所以新论文被退稿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优等生病又犯了,盖勒特说,总想将不必要的事做到最好。
不然怎么办?我想帮上忙,交给其他人,最后麻烦会更大。
这才是根本原因,盖勒特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太傲慢了,阿不思,别人对你而言都不够好。你擅长所有事,以至于把成就感当成了必要性。等祛除了这种幻觉,你会发现必要性根本不存在。你不用为那些琐事无谓地消耗生命,你在任何领域都能取得成就,只需要专注于你自己……
小说的事以后再说吧,阿不思叹气道,如果你真那么想要一首歌词,可以用从前写的。我这里刚好有一首。
II
十九岁那年,阿不思在极度低落中写下了《金发的俄耳甫斯》。这是一个黑暗的现代神话,没有这类歌曲常见的浪漫情调。他笔下的欧律狄刻在地底等待恋人拯救,最后注定困囿于深沉的梦境。她唯恐他错过将她拉出地下的时机,将希望寄托在短暂的一瞬间,最终形成了一个执念。从内心深处,阿不思知道与挚爱分离的窒息感不过是一个骗局,他应该冲破孤独的幻觉,而不是放纵自己对另一个人的依赖。他绝不应该这样可悲,离了一个人就活不好,对吗?他审视着自己的崩溃,然后决定将它如实记录下来。诚实是那一年间他唯一可称道的品质。
盖勒特默念其中的词句,时而停下沉思,时而心领神会地点头。阿不思想知道他究竟体会到了什么,能否容忍这类自怨自艾。盖勒特怨恨过他吗?在他消失的这些年,他是否诅咒过阿不思诸事如意,唯有情路不顺?阿不思怨恨过。当他搜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盖勒特的踪迹,他不禁回忆起金发男孩在雪地里虚弱的身影。他想:没心肝的恶棍,不如当时让他冻死。然而听见电台里传出盖勒特的声音,他立即原谅了一切。只是需要假装没有每天急切地打开邮箱,让失望越积越深。假装夜深人静时,没有让盖勒特的呼吸钻进皮肤底下。假装没有痛恨自尊、理性和一切阻止自己奔向悬崖绝壁的障碍。
盖勒特的手在键盘上动起来,阿不思听出曲调并不复杂,主歌和副歌部分情绪几无起伏。他试着哼唱了几句,当欧律狄刻向恋人发出求救信号时,他将小调转入大调,那一串骤然明媚的音符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亲爱的俄耳甫斯,你能否
为我向地狱之王
献唱甜美的迷幻乐
只要一点信心
只消片刻
因为我只是一片
没有脚步声的影子
你只能和我重逢一次
不是在无光的苔藓里
……
有时盖勒特从琴键上抬起头,向阿不思询问几处乐句发展:是这样,还是那样?阿不思点头确认他的直觉。他也问阿不思是否愿意将如此私人化的内容公之于众。阿不思一点也不犹豫。比起揭露痛苦,他更害怕自己承受的一切都是徒劳,找不到一个出口。
我的意思是,阿不思指着副歌部分解释道,我们的头脑善于形成执念,它像梦一样,惯于欺骗和伤害我们,我们却一味沉溺于其中。
梦境和执念,盖勒特说,阿不思,这就是你对我的定义吗?
这些年,我一直相信只有在梦里见到你,我才是安全的。直到现在,我还怀疑一觉醒来,你已经像那天夜里一样逃走了。
那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真实吗?
不,阿不思坚决地摇头,你比现实更真实。我不想再失去现实感了。我不希望只能感觉到你一个人,因此失去对生活的信赖。我的感觉总是错误的。
但如果失去了这种感觉,我们要“正确”做什么?
没等阿不思回答,盖勒特俯身将他背了起来。在这个冒着热气的背上,阿不思感觉自己正漂向旋梯。他经过楼梯间的照片墙,那里浮现出雪山、湖泊、沙漠、星空的影像,昼夜交替,春去秋来,每个场景里都有一把不变的吉他。盖勒特攀上楼梯,一边介绍道:
这里的每个相框都是一个梦境之室。我会做催眠师,一直说下去,为你营造梦境的每一处细节,直到你肯和我一起待在其中。
我们那时为什么没拍照?阿不思问,我几乎没有你的照片。
因为我们是傲慢的傻瓜,盖勒特说,认为什么都逃不过自己的记忆,刻意为未来留下纪念会让我们分心,破坏对当下的感受。但是有一天,我发现物质的纪念在消失,记忆却越来越肿大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记忆会模糊,阿不思说,但褪色后的记忆更弥足珍贵。正是因为缺乏确证,它才会被扭曲成我们最想要的形状。你或许不是一心想着我,只是沉迷于记忆。因为失去过,我也成了你的一个执念。
或许吧,盖勒特说,捕捉一个影子总比没有念想好。
二楼的卧室门大敞着,壁灯向白色床单投下一摊暖色的光晕,发出无声的邀请。阿不思猝不及防被盖勒特扔到床上,接踵而至的一串亲吻掐断了他喉咙里的惊呼。他迎上盖勒特微醺的注视,心想:世上再没有别人比他更需要我,比我更需要他。
阿不思退掉了酒店,将行李搬来与盖勒特同住。接连几日,他们允许自己足不出户。有太多错过的时间要弥补,何况盖勒特的冰箱里储备了可供夏眠的充足养料。每天早晨,盖勒特顶着一头乱发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烤面包和煮咖啡。淡而无味的食物从中午摆到深夜,因为他们只顾着倾诉衷肠,聊到兴起,盖勒特便回到沙发上,拾起脚边的吉他,将最新的灵感弹给阿不思听。还有读书,喝酒,玩牌,在一切坚硬和柔软的平面上做爱,一丝不挂地游荡。窗帘只留了一条窄缝,白天也如黑夜一般昏暗静谧,阿不思觉得他们活像是吸血鬼,像是有了彼此,他们便不需要维生素D。这样的日子也许还有两个月,但阿不思不想为幸福划定时限。他们像两个暴君,将时间逐出了这座白色堡垒,让昼与夜颠倒,服从于他们的心情。
盖勒特敲定在下张专辑里用《金发的俄耳甫斯》来替换原计划的主打歌。他想与唱片公司交涉,保证尽快拿出小样。放下电话,他当即抱住阿不思,感谢他解救了自己——他和从前一样容易夸大其词。实际上,他对新专辑不太满意。他想尝试新方向;唱片公司要求他延续上一张专辑的曲风,等市场地位稳固后再转型。
你竟然会有这么听话的一天?阿不思笑道,也是,毁约的责任太大,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他看见盖勒特的脸色沉下来,不禁有点后悔。他毕竟对唱片公司的事一窍不通,或许盖勒特面临的矛盾比想象中更严重,他不该出言相激。他忘记了自己从相识那天起,就有挑衅盖勒特的不良本能。
盖勒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是啊,没必要付违约金。
你知道守约比什么都重要,阿不思拼命弥补道,对吧?我们的歌,还有新曲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等。
盖勒特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自己身处的豪宅,目光经过楼梯的照片墙,最后落在阿不思身上:我知道,哪怕是为了留住这一切……
盖勒特很少讲到唱片公司的事,不想用这类琐事为阿不思平添烦恼。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新歌上。新鲜的创造能让他忘记陈旧的麻烦,所以他总是从一站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考虑到当下的情况,阿不思没什么可抱怨的。盖勒特忘我地创作着,阿不思也打开电脑,尝试理清自己初具雏形的小说大纲。
III
一开始,盖勒特还有食欲和味觉。有一天,他提议到附近散步,去一家他偶尔光顾的越南餐厅。七月初的巴黎近郊,四面白墙和树丛在热浪里颤颤巍巍,空气里似乎泛着蓝色的波浪,蝉和除草机整日不分彼此地聒噪着。走过几百米,出现了一个住宅群和一条商业街。人烟变得密集,盖勒特整了整鸭舌帽和墨镜,阿不思这才意识到他今非昔比,有被认出的可能。
等待上菜时,盖勒特讲起自己在越南无人区的经历。
如果我在场的话,阿不思说,会阻止你进去。你知道热带的无人区有各种你没见过的生物吗?毒蛇,蜈蚣……
盖勒特将脑袋埋进臂弯,好不容易笑过了劲,摆摆手,安慰道:别担心,只是在无人区边缘,没有进去那么深。我了解里面有什么。我和当地结识的旅伴打了个赌,如果我在里面待足三天,他就为我支付一周的旅店费用……
盖勒特或许不该因为和人打赌就深入险境,但阿不思不忍再纠缠下去。听盖勒特谈论自己的旅行,像是观赏一幅激起崇高情感的浪漫主义风景画,阿不思需要从画框里体会一切危险,但他与真实危险之间的距离令他不安,仿佛他在消费他人的危险,因而道德上有亏。
午餐后,盖勒特坚持要送阿不思礼物。他们逛至商业街的一家古籍书店,阿不思原本只想选购两本苏波的诗集,盖勒特却将一套阿波利奈尔全集打包——只是因为阿不思在这套书前徘徊了一会儿。他还让阿不思别看得太复杂,五千欧元不算什么。阿不思忍住没说这超过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很难不大惊小怪。之后,他们走进了一家首饰店。出于礼貌,阿不思在店员怂恿下试戴了一对鱼形的蓝宝石耳钉。没等阿不思回过神,盖勒特已经为一个女店员签好了名。她是他的歌迷,主动为他们申请了折扣。阿不思认为没必要破费,盖勒特又立即反驳道:为什么不?我留着这点钱做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阿不思没有说。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盖勒特争论,这威胁着他们醉生梦死的情绪。何况店里已经有人认出了盖勒特,他不愿再做显眼的事。
盖勒特去柜台结账时,柜员笑得花枝乱颤。两人忙着闲聊,只有阿不思注意到橱窗外有一个背相机的人——他的动作并不显眼,但有一瞬间,阿不思与他四目相对,发现他正在关闭相机盖。阿不思忽然感觉喉头一紧,浑身直冒冷汗。偷拍者愣怔了一秒,随即调转脚后跟,消失在视线之外。阿不思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他下意识地牵扯盖勒特的衣袖,朝街上指了指:
有人!……拍到了我们……相机……
盖勒特冲了出去。没等阿不思追到门外,他和偷拍者的追逐戏码已经演到了十字路口。阿不思麻木地追赶着,在一条无人的横街上看到盖勒特和偷拍者扭作一团。他上前帮了一把,盖勒特用脑袋和上半身将人撞倒在地,抢走了对方的相机、手机和SD卡。
柜员不停地哭泣和道歉。只怪她见到偶像,兴奋之下发了一条推特,暴露了他们的定位,立即引来在附近徘徊的狗仔。狗仔一脱离钳制便一溜烟逃走了。回家后,两人一起检查了SD卡和手机里的内容,搜出大量照片,除了刚刚在首饰店窗口拍下的,还有跟踪其他几个演艺圈新人的成果。阿不思震惊地发现存储卡里甚至包含用长焦镜头拍摄的酒店房间私密场景。盖勒特将狗仔的信息发给了经纪人罗齐尔,让她今后密切关注,将他放进媒体准入黑名单。
晚餐是盖勒特烹制的香肠和肉丸意大利面。阿不思看着盖勒特忙活,还在诧异于他身上忽然出现的生存技能。他需要不断提醒自己,这个人二十七岁,曾在肯尼亚露营,驾驶帆船绕过好望角,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贫民窟里生活了半年,比自己的能耐大得多。有时候,阿不思好奇盖勒特为什么还需要自己。他一个人活得尚好,为什么还对阿不思“心怀希望”?他能否少贪心一点,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到全世界?连天上的月亮也不能永远圆满。
对于他们迥异的人生轨迹,阿不思做过很多心理准备,恰恰没料到是盖勒特的名声先带来了麻烦。他的本能始终保持着天真,至少从听完《天空崖径》的那一刻起,他便相信谁也没有从他身边夺走盖勒特——没有一个人,一种社会机制能够做到。他太关心盖勒特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真诚暴烈,却忘了他们连最初的消息都是通过大众媒介来传递。想到下午的场景,他骤然失去了食欲,扒拉着盘子里的黄芥末酱,问道:
在首饰店,你为什么主动靠近我?我不清楚你到底想不想暴露我们的事……
我不介意让人知道,盖勒特说,我只是宁可自己来讲述这些事,或者我至少应该有权利选择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讲述。不能让那些寄生虫对我们剥皮食骨,你明白吗?
我明白,阿不思说,但无论什么时候,一旦让媒体知道了,我的生活也会受打扰,对吗?
圈里总有这样一批人,他们将隐私保护得很好,他们的家人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阿不思,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那些人靠近你。你害怕吗,亲爱的?你怕和我在一起,会毁掉你平静的生活?
阿不思停下叉子,想象盖勒特要如何从名利场中毫发无损地脱身。盖勒特身上的戏剧感抹消了这种可能性。镜头喜欢桀骜不驯、喜怒无常的年轻人,喜欢他在采访里点名开炮。阿不思不知道他们对那个狗仔的作为会否招致报复,周围是否埋伏着其他记者。他还不想考虑这么多。他勾住盖勒特的食指,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自己。
我有点害怕,他说,但我在尝试。你……现在不一样了。需要给我一点时间。
盖勒特感谢他的坦诚,并且发誓会尊重他的意愿和节奏。
你一直是这样对待狗仔的?阿不思又犹豫道,这样难道能让所有人闭嘴?
盖勒特在胸前交叉十指,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嫌恶的事情,斟词酌句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强力。我现在有分寸,我只是想保护你,不会做多余的事。不,这不能让所有人闭嘴,但是我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样子——欺软怕硬的软蛋。我得让自己的名声播散出去,让他们别来惹我。交给我,相信我一次,好吗?
不管怎么说,阿不思改变了在巴黎的计划。出发前,他以为自己会去城里的几家博物馆逛一逛,现在他失去了出门的兴致。盖勒特认为那段不幸的插曲已经画上休止符,劝阿不思放心进城当游客。他最近必须埋头创作新歌,不想让阿不思感觉孤单无聊。
我的意思是,盖勒特说,我们不缺时间。这个夏天过后,我会到英国去开演唱会。我们会常常见面,我再也不会放走你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阿不思说,我也希望静下心来写那部小说。
小说的第二章接近完成,他不想破坏这势头。开头并不容易,尤其是多年缺乏练习,他像是婴儿学步,无法写出一个如溪水般潺潺流淌的句子。他在黑暗里重新寻找记忆的线头,用全新的视角去尝试描述它。这两日他终于体会到了变化——他想,这都是因为他在爱和生活。他开始听见洗碗池里水滴的韵律感,每看见一则新闻,就会忍不住去想象人物背后的生平经历。每个人的命运都和他有关,每个人的事迹都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引起他的共鸣。与此同时,他变得更容易原谅他人的冒犯——他能心平气和地回复所有邮件,嘴角噙着笑意,因为除了再次放弃盖勒特,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到他。
是盖勒特恢复了阿不思和世界的联系,也斩断了他的自我审视和羞耻心。他开始相信许多微不足道的故事和心情值得讲述——那些感受完全是从盖勒特身体里萌发的,只要一点扭曲变形,就能变成世人接受的模样,从凡俗的个人念想上升为普遍真理。有谁能摸着良心说,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动机不是源自于最简单的爱欲,不是源自恋人的一个笑容、一瞬忧郁和一次愤怒?阿不思可以将盖勒特当作他秘密的人物原型、创作动力和第一个读者、批评者;当他们只对彼此绝对坦诚,便足以在其他人眼里维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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