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余思冉找到一部一次性胶片机。
它被塞在背包最里侧的夹层里，背包是个毛绒绒的小猫形状，带着上个冬天的温度躲在衣柜深处。
她凝视着这块小小的长方体，仿佛在担心它下一秒就会自己长出双腿从夹层中跳出来。几乎是在看到它的一刻，大脑就已经补全有关这部相机的来龙去脉，可主观意识却依旧拙劣而顽强地躲避着脑海中越发清晰的回忆。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部相机，机身并无划痕，可见的使用痕迹不过是薄薄一层灰尘，以及顶部停留在“4”的计数器数目。她皱了皱眉。
原来一年的光阴只带走了二十三张胶片。
原来在它被遗忘于背包夹层之前的十几天寿命里，竟发生过值得用二十三张胶片记录的故事。
02
前年生日，崔恩尔送给余思冉一部一次性胶片机。
余思冉暗自决定要用它拍满一整卷独属于彼此的回忆。自那之后的每次见面，她都会带上它。其实拿出来用的次数并不多，这部始终崭新的相机总被一见面就说个不停的主人完全忘记。偏偏余思冉还倔强地不在生活中使用它，宁愿用着手机中蹩脚的胶片模拟滤镜，也要美名其曰坚守自己的原则。
崔恩尔几次问她，相机好用吗，怎么也不给她看看成片。余思冉没好意思直说实情，犹豫再三只好义正严辞地强调自己珍惜胶卷，每按一次快门都要斟酌许久。崔恩尔觉得奇怪，上次见面时余思冉分明就在同一个场景给她连续拍了五张。
三轮狗猫时，观众送给她们一人一个毛绒绒的小猫背包。她在家中大战一场将背包从Meepo爪下拯救出来，瘫倒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下次见面约着一起带上这只背包，于是立即将手边的胶片机塞进背包夹层中，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多拍几张留作纪念。
没想到再没遇到把那只小猫背包带出门的机会。这只小猫从沙发跑到衣架上，又从衣架跑到衣柜里，最终和羽绒服一起被挤进衣柜深处独属于冬季的角落，还带着点冬天的温度。
直到下个冬季来临。
03
直到这个冬季来临。
余思冉拿着相机在家中徘徊寻觅。如今消耗最后几张胶片的重任只能寄托于能代表崔恩尔的物品。
倒数第四张交给Meepo的小窝。她翻开窝里的毛毯，找到了一只布满抓痕的绒布小老鼠，那是崔恩尔第一次来她家时送给Meepo的礼物。那天崔恩尔忐忑地蹲在Meepo身前，带着面试新角色一般的严肃与庄重，仿佛那只小老鼠便是她的简历。“咱们要和谐共处啊，原住民老师。”面试官本猫则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稳重与傲慢，鄙夷地审视着面前这只莫名有些恐怖的老鼠，恰如此刻它端坐在冰箱顶部，审视着主人在自己领地上反常的一举一动。
倒数第三张交给餐桌边的矮柜。透过长虹玻璃柜门的漫反射，一台黑胶机正安静地躺在柜子的最上层。去年生日，崔恩尔赖在她家，余思冉费劲心思也没能在寿星眼皮底下藏住这台黑胶机。“诶呀这太沉啦，我拿回去太麻烦。我在这儿用也是一样嘛。”于是就留了下来。崔恩尔后来为此添置的唱片还堆在柜子下层，可余思冉却连这扇柜门也再没有打开过。
倒数第二张交给洗手台镜柜里的牙杯。在彼此还不太熟络时，崔恩尔偶然留宿，余思冉翻出给客人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给她。后来住得越发频繁，余思冉看着洗手台上由于吸水而变得软烂的纸杯，想起方才崔恩尔小心捏着折起的边角接一杯清水。于是在下一次留宿时，崔恩尔发现镜柜中原本塞着一大袋一次性牙刷的地方，只有一只崭新的牙刷慵懒倚靠在牙杯中向她问好。她得意地挑挑眉，用完后也没再放回柜中，而是心安理得地摆放于洗手台边，紧靠在那个同款不同色的旧牙杯旁。
后来它再没盛过灰尘以外的东西。
后来它又被放回了镜柜里。
余思冉关上镜柜门，思考着最后一张胶片的归属。
最终她举起相机，拍下了镜中背着那只小猫背包的自己。
04
街道旁最后一片落叶飘下，无措地躺在马路中央。余思冉隔着玻璃窗描摹它的脉络，下一秒它却被来往汽车碾过，在干燥空气中清脆地碎了满地。
崔恩尔最喜欢这样的落叶，余思冉忽然想起上次在北京见面时的场景。崔恩尔一只手拿着冰糖葫芦，一只手牵着她，在街边人行道的面包砖上走来走去踩着落叶。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冰糖，还要分出点空来和她说话：“冉冉我告诉你哦，北京的落叶比上海的好玩。这里干燥，落叶都被烤焦了，踩上去就会噼里啪啦地响。上海太潮啦，叶子连一句遗言都不舍得留下。”
余思冉觉得有些遗憾，上海难得久不落雨，自己却没能听见路中间那片落叶的最后一句话。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冲洗店发来的照片。她立即保存下载，却犹豫着不敢点开。最终吞下一大口冰美式，才鼓足勇气抛下这份近乡情怯。映入眼帘便是熟悉的脸，圆圆眼睛严肃地直视着镜头，配合摄影师完成她的第一张胶片。后来风格越发走偏，无奈的、鄙夷的、大笑着的、撅起嘴的、翻着白眼的……寥寥几个单调场景下却是每张都独一无二的她。
余思冉仿佛看见从前她们并肩走进这间咖啡馆，她会拿过崔恩尔的背包找位置坐下，而崔恩尔会走到吧台点一杯冰美式，再给余思冉点一杯燕麦拿铁，然后笑着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今天的提拉米苏看着很诱人哦，真的不点一份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用二十三张胶片记录的故事，只是有一个无论做什么都想浪费整卷胶卷去记录的人而已。
余思冉继续翻着照片，可隔着眼泪，一切都只剩下闪着光的像素点。余思冉再也看不清了。
05
余思冉不会说想念。
她对着沉寂已久的聊天框敲敲打打半天，只留下一句：“想看看成片吗？”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终发来几个字：“好想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