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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念国中的时候,流川模糊地知道自己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妈妈提过此事,没有展开说太多。流川也不问。
最后一学期,流川的定校志愿填了湘北。上学方便,可以多睡一会儿。
暑假的两个月里,流川保持着早起打篮球的习惯。六点的野球场空旷无人,他可以安静地练球。球网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篮球弹地的轻响。
来人是高中生,留着圆寸,在微笑,个子和流川差不多。
“来1on1吗?”他转起篮球,漫不经心地问。
流川常来练球,也接受过许多人的邀战。他一直赢。久而久之,这附近的打球爱好者不再跟他打。输给国中生是一件丢人的事。
眼前的人是偶然路过此处。流川从未见过他。
“好。”流川一如既往地应战。
“用我的球吧。”那人把球扔过来,示意流川先进攻。球高速飞来,流川双手接住。
“嗯。”流川快速进入状态,运着球向前。
初次近身时球被断了。速度快到流川难以反应过来。对方掌控着球,勾起唇角:“还没睡醒?”
球又丢还到流川的手里。他扬起下巴:“再来。”
流川碰到球,再次尝试突破。他用假动作躲过一次攻击,球还未离手。而高中生用的力道很大,将球破坏出界。
篮球在地上弹跳着,砰——砰——滚落到界外。心脏搏动着,血液加热,所有的声音都在耳旁回荡。
第二次、第三次……流川看清了所有的动作,但依然没办法突破防守。流川并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过去用这种打法,没人能击败他。
第四次,篮球又到了高中生的手中。他转着球,又丢回来,示意流川继续攻。
“该你了。”流川没有去接,篮球应声落地。
“你的进攻还有点潜力,但也突破不了我。防守习惯更是差。要是轮换攻守方,你连球都摸不到。”
这家伙真自大。流川不爽地皱起眉。但他确实强于自己。今天之前,流川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漏洞百出。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再次说道:“该你了。”
对方接过球,笑道:“哈哈!好吧,”他轻吸一口气,抛球:“预备——”
“跑!”
篮球滑过头顶,这是完全的挑衅行为。流川伸出手,有人比他更快。高中生带着球跃起,直接灌入篮中。
跟不上他的速度。
流川双手握拳,对方则笑看他。
“我也差不多知道你的水平了。”他在篮框上挂一会儿,轻盈落地,“只打了三四年篮球的话,这样已经不错了。”
流川无意识地咬着后槽牙。
“你的名字?”
高中生走近他:“泽北荣治。这是未来日本第一的名字。记住了吧?”
“……”流川静静地盯着他。
“你高中在哪儿读?”
“湘北。”
“哦,兴许我们还能再见一面。”泽北环抱双臂,偏过头勾起唇角,“前提是,你打得进全国大赛。”
流川瞪视他,狠狠记住了他的模样。泽北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此后流川每天都早起去球场,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有一天,泽北荣治的名字登上了报纸。流川把含有他照片的版面剪下来,贴在墙上。
妈妈进来打扫房间时说:“啊,对了。这就是你哥哥。”
流川缓慢睁大眼:“什么?”
02
在全国中学校篮球大会中,关东地区有四支队伍的选拔资格。流川升入国中后才开始打篮球,起初并没有参赛的强烈愿望。他进步飞快,校篮队逐渐变为他的一人球队。大家以他为中心制定战术,教练也最看重他的潜力。即使没有参赛的机会,教练也想带流川去看看几支篮球强队。
流川骑着山地车不慎撞上汽车,处理之后才赶到目的地。比赛已经快打完了。教练没有责问迟到的事,只关心他有没有受伤。流川摇摇头,坐到空位上。比赛在哨声中结束,82:90。球员们列队,观众席上的欢呼喝彩久未散去。
散场后,流川想四处走走。如果能借用篮球场打一会儿球就更好了。教练要和前同事谈话,和他约定了在校门口见的时间。流川单手托篮球,逆着人流朝向刺目的夕阳走去。
教学楼背面传来重击声。流川也被卷入过几次干架,很清楚那边正在发生什么。高年级的学生气急败坏地叫喊着,躺在地上的伤者则静静看着他们。
“跟你们打篮球……真没意思啊。”那人鼻腔溢血,脸上都是淤青。血和眼泪糊到一起。他不害怕,也不慌张,只是无限乏味地嗤笑一声。
听到篮球的发音,流川停住脚步。他的座位离赛场太远,没能看清场上的面孔。他们是刚才参赛的球员吗?
前辈们踢了两脚地上的人,离开了。流川站在那儿,影子被斜阳拉长。光影勾勒出他头发翘起的弧度,那人翻了个身,手掌拍到流川脑袋的影子。流川下意识挪了一步,对方也察觉到他的存在。
“还想找我打球的话就免了。”他爬起来抹掉鼻尖的血,“太无聊。”
好像是认错人了。反正不是在对他说,流川决定不回话。
逆光太强烈,那人直到走过来才看清流川的校服。他还在擦拭脸上的血,越擦越脏。他打量一会儿流川。
“别校的学生?”
“嗯。”
他的眼睛很亮。赤色霞光映在他的眼底,如同火焰般烧灼起来。他看着流川,没再说什么,走了。
流川继续前行。校内的篮球场空着,流川独自练球。篮球的影子被扭曲成椭圆。球从他手中脱出,敲击地面,或者射入框中。那天后的一周内,教练带流川去过不同的学校看比赛。流川每次在结束后再练两小时的球。比起观战,他更喜欢自己打。
国中即将毕业那年,有几所高中抛来橄榄枝。流川选择了离家最近的湘北。
去哪一所学校都没关系,只要自己够强就行。自流川遇到泽北的那天起,他便暗下决心要打入全国大赛。他要挑战他,看他露出懊悔丧气的表情。
不论他是陌生人,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国中生,还是与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兄长……泽北就是泽北。流川要做的事不会改变,那就是——击败他。
03
入学后湘北的球队逐渐成形。为准备神奈川县的春季大赛,大家每日前往体育馆训练。樱木在彩子的监督下完成基础动作,其他人分成两队进行训练赛。
备战的时间很短,赛程紧张。县内球队角逐着,争得全国赛区的入场券。
五月初,妈妈病倒了。比赛一结束,流川骑着车来到医院。电梯被占用,他跑上楼梯。走廊尽头开着窗,晚霞淹入室内。门内站着一个人。只是看到背影,流川的心就提起来。
他侧过身,取下鸭舌帽。明亮恼人的笑容浮在脸上。
“来晚了呀。”他向他伸出手,“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流川脸色一沉,潜意识生出的敌意令他双拳紧握。
“他好像不欢迎我呢。”泽北收回手,故作委屈地向病床上的人撒娇。
“小枫,这是你哥哥。”妈妈坐在床上,左手平放在一边输液。她安静微笑着:“来打个招呼吧。”
泽北挑眉,期待地看着他走近。
“哥哥……”流川纯粹是重复着那个发音,泽北便猛地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拉近。
“兄弟间要好好相处才对,”泽北学着母亲的说法,“你说呢,小枫?”
流川蹙眉,戒备地看着他。这与球场上的相遇有所不同。此时泽北是一个侵略者。本不属于此处的外来人侵入了流川的家庭空间,这令他本能地生出不适。
流川甩开他的手,问道:“妈妈,你没事吗?”
“嗯,没关系。就是像之前那次一样晕倒了。”她看向泽北,“还好荣治回来了,还真是巧啊。”
心中抵抗的那股意识越来越强。流川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
“啊,那是因为妈妈会来接我。”泽北转着自己的鸭舌帽,黑色布料化成一团风,“你还在学校。”
读小学起,流川就自己骑车回家。放学后的家中经常空空如也。阳光透过玻璃照亮家具,寂静的空间内只有流川自己的呼吸声。
“没考虑过让你们见面,是我不好。”母亲坦然承认,并冲流川眨眨眼,小声道,“你爸对这件事有点介意。”
“嗯。”流川柔顺地点头,“没关系。”
泽北向后靠,倚上床架:“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欺负小枫呢。”
他回头看她,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流川才发觉,他们的笑眼相似,名字也相似。母亲的名字是荣子。流川荣子。
“怎么可能。”荣子笑道,“要是那样,我可不会放任你做坏事。”
他们轻松谈笑着,流川却嗅到空气中紧绷的味道。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偏离现实的轨道,医院洁净的长廊与天顶正在颠倒。
“我要打会儿瞌睡,你们去玩吧。”荣子挥手赶客,“小枫和荣治都喜欢打篮球,不愧是我的孩子呀。”
“已经打过了。”泽北抬起下巴,“他完全不如我。”
“呵呵,未来的事可不好说。”荣子唇角的弧度很浅,“对吗,小枫?”
流川认真点头,视线紧锁泽北:“嗯。我一定会碾碎他。”
“哦?”泽北压低嗓音,“说反了吧。”
04
流川蹬着山地车,全速赶向附近的野球场。泽北乘公共交通前往,比他晚到一步。他是跑过来的,边走边脱掉外套,扔在地上。
“正好没人,”泽北运着球,丢向流川,“给我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啰嗦。”流川接过球,冲向他。
泽北的防守风格不同于流川遇过的任何对手。他的攻击性极强,没有可突破的空隙。他比上次交手时更强了。流川的血液发热,身体进入良好的兴奋状态。
他明白自己的动作有破绽。但不知破绽在哪里。手上的球总是轻易地被泽北断了。流川先攻,一个球都没有入。泽北嘴角上翘,即刻过来拦他。
“算不上没劲,但远不及我。”泽北双臂展开,捕猎一般地盯住他。
流川做了假动作,想从侧面突破。球在顷刻间被泽北截走,弹出界外。
球落地,滚远了。泽北没去追球,只是走近流川:“你手上毫无防备啊。自己不知道?”他抓起流川的手,掌心朝上。“是觉得不会有人来抢?力道这么松,是给我送分啊?”
流川后撤着腕部,泽北抓得更紧了。他的眼底浮出玩耍的冷酷笑意。
“体力也不如我。”泽北紧紧扼着他的腕,留下鲜红的指痕,“累了吗,这都挣不开。”
流川握紧拳头与他僵持。两股力从不同方向施加,流川先是松懈,再猛地一抽手。
他狠狠打开泽北的手背:“挣得开。”
泽北凝视着他,慢慢地笑了。
“妈妈不让我靠近你是对的。”他说,“我会忍不住弄坏你。”
流川给出回应:“在那之前,我会先碾碎你。”
泽北的双瞳在强光下有微微收缩的趋势。瞳色在此刻显得很浅,像兽类的眼睛。他的笑容里带有反常的兴奋感。
“还没认输?”泽北观察着他,双目锐亮,“你根本敌不过我。”
“不认。”流川坚持说,“还没输。”
篮球撞到铁网,止住了滚动。黑云盖过艳丽的晚霞,马上就要下雨了。
“你输了,流川。还会输五次、十次……无数次。你赢不了我。”泽北挨近他,“不害怕吗?”
他的眼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流川直视着他:“没什么好怕的,我会击败你。你会输,我会赢。这就是未来。”
泽北头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句子,露出新奇的表情。
乌云已完全吞没头顶的光。云间的第一批雨点落下,打湿了他们的头发。
“那我就期待着……一次次打碎你希望的时刻吧。”
大雨落下来,浇在身上。流川感到它们是滚烫的。
05
休假仅三天。泽北买好车票,回秋田县。
与流川不同,泽北起初就清楚弟弟的存在。与哲治生活固然快乐,但泽北也忍不住畅想家人本应在一起的可能性。
妈妈弃他们而去的理由是什么?是新情人更好,还是新的孩子更好?为什么本该独属于他的宠爱要分给另一人?
数不清的疑问令他对那名在神奈川的血亲产生兴趣。他长得和母亲像吗?他和自己像吗?
初见时正好是校篮球大会的赛季。泽北看过流川的照片,一眼便认出本人。比起五官,更好辨认的是眼睛。
那是动物一般的,直率又锋利的眼神。
意想不到的汹涌感情淹没了泽北。眼前的生命体被爱着,被包容着,一无所知地生活到今日。泽北想要掠夺他,想撕裂那清澈纯粹的神情。比起先前的好奇、期盼等称得上正面的情绪,彼时彼刻,泽北心底升起的只有破坏欲。
身上的伤在烧灼。被前辈们踹过的地方仿佛陷进去旋转,钻入骨髓似的发痛。泽北讨厌疼痛,想将这些痛楚全部甩脱。能找个人转移就好了……眼前的流川枫如何?
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就该承受得住他受过的伤吧。
他盯着他。那孩子丝毫不惧地迎着视线。
最终,泽北从他的身边走过去。
临近毕业那年,山王工业抛来橄榄枝。就这样,泽北成为了无数球员所憧憬的——全日本最强队伍的一员。第一学期,他挑战了球队的王牌松本。刚入队就单挑王牌,定会被看作是狂妄的挑衅者。泽北没有无礼冲撞之意,只想迫切地验证山王的强大。
众人瞩目的一对一比赛中,泽北向眼前的前辈致意。体育馆内静了下来,人们的视线都投向了一年级新生。松本把球丢向他,示意他先攻。泽北尚不知对方的水准。但既然是山王的王牌,应该能叫他拿出真本事才是。
在观众们或叫好或嘲讽的呼声中,泽北运着球冲过去。
松本确实是目前所得的最令人振奋的对手。泽北感到血液加热的速度像是海潮。他头一次快速进入状态,场外的人声离他远去。眼中所见仅是一颗球,对手,和篮框。
可惜的是,比赛并未持续太久。泽北切球、突破,余光所见对手已赶到篮下。敏捷、难以摆脱。很出色嘛。泽北弯起唇角,在他的头顶上扣篮。
两人一起下落,身体碰撞时松本摔倒在地。泽北险些踩到他,立即跨开腿去。泽北站立的姿势接近居高临下。他看着前辈倒在自己的身下,不由地欣赏起这样的景色。
场内一片静寂,泽北知道自己已成为新的王牌。他放任着无限的畅快感溢出,抵达全身。挑战和征服才是他的人生,此前毫无敌手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
“抱歉,前辈,您没事吗?”
不一会儿,泽北微笑着俯下身,拉松本起身。对方戒备地望着他的笑脸,姑且还是接过了他的手。
松本的脸上没有羞耻,也没有恐惧,只是被怔住了。大概是从未见过像泽北这样打球的人。这也是正常的。
泽北乐于欣赏对手的表情,这是一种乐趣。人们在面对他时,常有被冻结的时刻。就好像泽北的一部分入侵了他们的身体。泽北如鱼得水,而对方动弹不得。
“站住,”在他走出几步时,松本叫住他。他捡起脚边的球,抛向他。
“比赛还没结束。”
泽北笑着接球。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你的心已经认输了。
“如果前辈还想要,我会奉陪到底。”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当时的队长叫停了他们的对战。他示意深津和河田疏散非篮球部的人。
“不能耽误接下来的训练啊。”队长温和笑着,“1on1还是下次吧。”
泽北转着篮球,乖巧道:“好,我没意见。”
松本也点了一下头,沉默不语。
入学山王的这段时间很快乐。泽北首次尝试着融入团队,配合大家的动作打出漂亮战术。他不介意听从指令,前提是他认可对方的强大。
他从河田和深津身上学到许多技巧。在与他们对练前,泽北曾以为自己无隙可乘。他虚心向他们请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河田的个子拔高得越来越快,挑战的难度每次都提高一点。就像打一个暂时通不了关的游戏,泽北乐此不彼。
一年后,深津成为新的队长。他是场上的司令塔,统筹战术和稳定全队的中心。河田更像是平日里的队长,许多事都由他出面完成。河田对松本的失误表现宽容,对泽北的错误则不容忽视。前辈打起人来好痛。泽北开始习惯冲前辈们撒娇,也常常鼓励新来的美纪男,给他信心。与此同时,泽北也很爱夸松本。不论是进球还是传输,泽北都跑到他身边甜甜笑着,说前辈好棒啊!那时,松本就会露出些许复杂的神情,看得泽北乐不可支。
到了正式比赛,深津交给泽北的任务只有一:那就是得分。除了战术上的必要配合,泽北可以自由自在地跑过整场,去追逐自己想要的。
遗憾的是,全国没有能够敌得过山王的球队。他们成为了“最强”。而泽北开始重蹈覆辙,在赛场上走神。出现这种情况,深津就会把他换下去,让他坐板凳。
注视着球场上跑动的人影,泽北偶尔会想起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的球队能闯入全国赛区吗?泽北并不抱期望。
他已成为名副其实的日本第一。失去所有挑战的可能性——这种人生无聊得叫人恐惧。
于是,泽北下定决心去美国。他会遇到数不清的运动员,他们可能是他短时间内无法超越的强者。那样更好。有了可以追逐的目标,他才能感到活着。
八月,泽北去了一趟神社,向神许愿。
“请赐给我必要的经验吧!”
06
湘北在神奈川的比赛中击败陵南,进入全国大赛。第二场对上的便是山王。人们对这支名不见经传的球队并无关注,只笑叹他们倒霉。
泽北注视着那两个字。湘北。他的心跳猛地加速。
流川枫到这里来了。
赛前一夜,堂本教练带来了录像带。泽北凝视着电视中流川的身影,胸口划过发痒的热度。他们私下单挑过几次,流川不过是个有资质却漏洞百出的新秀。
让我看看你成长到什么程度了。泽北愉快地想着。冲到全国大赛很不容易吧,让我一口气摧毁你……
“泽北,你在听吗!”河田拎着他的后衣领往后拽。
“诶诶诶?!”泽北无辜地眨起眼,“怎么了?”
深津静静看着他,重述一遍:“流川就交给你对付了pyon。”
“这家伙也喜欢一对一交锋,和你很像啊。”河田看向他。
“嗯。”泽北沉下神色,“交给我吧。”
次日的半场休息时间,湘北先他们一步到场地。山王的出场总是伴随着掌声与喝彩声。观众席上有人单独呼喊他的名字,泽北享受这一切,成为焦点的感觉很好。
他们走入场内,泽北迅速定位到流川的位置。他还戴着眼罩,暂时没有活动的打算。热身时,泽北绕着场地跑,毫无掩饰地直视着流川。流川也盯着他。他很安静,总是冰凉的眼神唯有在见到泽北时燃起热度。
经过流川面前时,泽北冲他一笑,用嘴型无声地说:站着不动吗?
流川蹙起眉。
海南对马宫西的比赛结束,湘北在一片喧哗中提早跑入场。那个弹跳力很强的红发球员表演了灌篮,河田随即把球丢过来。
“去打声招呼吧!”
泽北如离弦之箭,追到球便一跃而起。球已入手,框也在眼前,胜券在握……在那一瞬,不知从何而来的两个篮球干扰了他的扣篮。球从框中弹出,砸到他的手。
“好痛啊!”泽北落地,捧着自己的手吹吹。
流川跟着自家队长一起,冲他做出不明所以的动作。然后,流川走过他身旁,低声说:“站着不动也可以碰到你。”
泽北回头望他的背影,咬着牙,不禁想笑。这小鬼……
很快,双方队长通知大家列队。接下来要开始的,是秋天县立山王工业对神奈川县立湘北高校的比赛。
“红方,湘北!白方,山王!”
“比赛开始!”
07
上半场湘北领先。泽北的态度接近玩乐。离得近时,他说,你的眼睛还没好全啊。能看清吗?说着便带球过了他。流川咬紧牙关,转头就追。
只差一点。球已入框。
接下来,他们都在对方的手中得到了分。流川得到传球,摆脱泽北向前奔去。
在加速的世界中,一切都消失了。没有观众,也没有声音。寂静的视野中,只有矗立在眼前的篮框。
“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吧……”
安西教练的话语像是一句指引。流川的眼睛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必胜的方向。
身体自然地动起来。肌肉发力,带动着手臂紧绷,把球灌入篮中。山王的球员吃痛地倒吸一口气,落地时堪堪稳住自己。
流川没有看到任何人。他侧过身,只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泽北。
“若山王是日本第一的队伍……”流川就此宣战,“我就要把它摧毁。”
泽北久久凝视着他。宛若被冻住,没有回应。他的眼底映出流川的身影。直到流川转身,仍能感到不适的烧灼感。泽北的视线是燃着火焰的铁网。他将流川视为可猎的生物。
流川讨厌这种感觉。他想要挣脱,想去破坏。
“泽北,发什么愣,鬼迷心窍?”山王7号走向泽北,“你输得很难看啊。”
4号也走近泽北,面无表情地提到要调他出场的事。泽北露出不同的表情,那是流川从未看过的样子。他耷拉着眉毛,仿佛真的感到苦恼和懊悔。流川新奇地盯着。泽北也顺着这道视线看回来。
半分钟后,泽北再次失误,被派下场。湘北也让己方王牌休息片刻。流川接过运动饮料坐下。球员们还在活动着,流川的大脑却不断回放着被泽北追上的瞬间。他在本该得分的单人快攻中被拍走了球,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泽北的近身。
可恶……
流川的五指收紧,捏着罐身。他的视线不受控地投向另一侧的泽北。
泽北正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冷静点,美纪男,加油!”
流川收回视线,做好下半场的准备。
08
摄影机对准赛场,快门声不断响起。裁判席的人们睁大双眼。有那么几秒,观众席鸦雀无声。
比赛到最后两分钟是意志的比拼。裁判挥手,比分定格在79:78。
一场死斗重写了历史。
馆内引爆了久久无法平息的狂热呼声。或悲或喜的情绪在整个空间内激烈地膨胀,淹没了所有人。
赛后,湘北配合地拍了一张张集体照。作为打败最强山王的球队,他们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
许久,流川才找到空隙,逆着人流出去。他冲了个澡,回到休息室。他套上外衣,关好柜门。山王战败,大概会在这两天坐车回去。流川忽然想起妈妈的叮嘱,只好去寻山王的休息室。
泽北即将去美国。家人想邀请他来家中吃饭,就当临别饯行。
流川一间一间地找。走廊上不时有人眼睛发亮地看着他,赞美声接连不断。
“做得好啊,湘北!”
“记住你们了,湘北,我很期待下一场比赛!”
“辛苦啦!”
流川礼貌地冲人点着头,来到山王的休息室。里面一片死寂,流川开始以为里面没有人。
“打扰了。”他敲敲门,门自己开了。
一室的球员齐齐抬起头看向他。房间内的气压很低,流川并不在乎。他快速锁定泽北的位置。对方眼角通红,正充满敌意地盯着他。
他走过去,山王的队员不解地看他。有人问他,湘北的流川枫,有什么事吗?
“没事。”流川说着,站到泽北面前,“妈妈叫你吃饭。”
泽北坐在那儿,毛巾披在肩上。他的眉眼压得很低,犹如露出利齿的猛兽。他看着流川的模样像是想咬断他喉咙。
最终,他低沉答道:“知道了。”
“嗯。”
传达完讯息,流川转身走了。他带上门,听到山王的队员们纷纷问起问题。太多声音交叠在一起,打破了刚才的死寂。流川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关心,走远了。
09
湘北在与山王一战中元气大伤,惨败于爱和学院。比赛结束时,流川发觉自己的腿在打颤。
体力已超出极限。他伸出五指,汗液在顶光下散出模糊的边缘线。鲜红的数字闪烁着,定格在巨大的分差。
只能止步于此,流川并不甘心。但他的肢体确实无法再动弹了。还有下一年,再下一年……他会不断变强。
“没力气了吗?”泽北在贩卖机前挑选着饮料,自在地说,“你的体力不太行啊。”
仅过了一天,泽北脸上的阴霾已烟消云散,又恢复到可恶的笑容。
流川并不搭理他。
“输得挺惨的。也怪不得你们,毕竟也拼死战斗过了嘛。”泽北把冰饮料罐贴到他的脸边,说着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的话。
流川警惕地离远了一点。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更倾向于一个人呆着。可泽北就是阴魂不散。
似乎是读出他的想法,泽北接着说:“怎么,嫌我烦?只能来找你了嘛,我和湘北其他人又不熟。”
泽北撅着嘴,单手开罐。流川的视线斜向一旁,在泽北刚要喝的时候一把抢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泽北眨了眨眼:“还以为你不要呢。”
“我要。”流川一口气喝干,捏扁了罐身,“你再买一罐吧。”
“真不客气。”泽北转着眼珠,“不过,家人就是这样的吧。”
在他话音没落时,流川已从裤带里摸出两个硬币,拽过泽北的手放在掌心。
“谢了。”他不愿欠人情。
泽北盯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硬币,笑出声来。
回程时泽北跟他们坐同一节车厢。流川选了后排靠窗位置,想好好睡上一觉。半梦半醒间,泽北的说话声与笑声几乎不断。他很擅长建立和引导对话,在大家不排斥他的情况下,他能很好地打入新的团体中。
流川闭着眼。过滤后的暖色日光仿佛将他带回医院的下午。泽北入侵了他的人生。就像是有毒的藤蔓植物,回过神来已爬满整面墙,到处都是痕迹。
10
爸妈欢迎了泽北的到来。为表示亲昵,泽北搂着流川的肩进屋。流川立马弯腰换鞋,躲开他的手。
晚餐时间,泽北跟他并排坐。他边说话边动腿,膝盖有时紧挨着流川的腿。流川不喜欢那股热度,就会挪开。没一会儿,泽北又贴上来——如此反复。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流川放下碗筷,看他一眼。
“嗯?怎么了?”泽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地反问他。
家人们一起看向他。他又重新拿起筷子:“……没什么。”
“今年的全国大赛怎么样?”为转移泽北提及的哲治话题,流川父亲顺口问道。
泽北怔了一下。败北的记忆在刹那间回流进他的大脑。这不仅是山王的败绩,也是泽北的首次败仗。
短暂沉默与先前的健谈形成对比,荣子敏锐地察觉到了。泽北明显降了温,露出一角的负面情绪。
她正想着用什么话自然地承接话题,流川开口了。
“山王败给湘北,湘北败给爱和。”第二个儿子简洁概括了赛况。他垂着睫毛,斯文地嚼着嘴里食物。
“是这样啊。好好休息吧。”
一张饭桌上坐着两个不太能读懂情绪的人,真是好笑呢。荣子打量着丈夫和儿子,没忍住暗暗笑了。
荣治抬起眼,他们的视线对到一起。有那么一瞬,荣子觉得他的眼神很冷酷。
下一秒,她的儿子甜蜜地笑了。
“谢谢你们邀请我。”他托着脸,笑眼弯弯,“能在出国之前来一趟,我很高兴。”
11
荣子给泽北准备了被褥,整齐地铺在地上。
泽北放松地躺下,舒展开四肢。流川关了门走进来,绕开泽北的手和腿。
尽量不碰到他的样子像是避障的猫。泽北心生坏念头,猛地出手抓住他的脚踝。
流川因惯性往前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他站定,回过头警告:“松手。”
“什么时候去美国?”泽北抓着不放。
流川好好回答了:“毕业就去。”
“啊,还当你要跟我一起走呢。”泽北悠然收回手,在流川迈出一步时伸长腿拦他的路。
——今天……我要在这里打败你,然后就去。
宣战的话语再次回响在两人的脑内。
泽北是流川所得的最为特殊的对手。或许还会遇见更好的,更强的,流川不知道。眼下,流川只想追赶他、捕捉他。即便在赛场上被击败数次,烈火般的争胜欲仍不断上涌。一旦点燃,再也不会熄灭。流川听到血液里出现一种声音,当他们接近时便会共鸣。
“你并没有打败我,流川。在你我二人的胜负之中,你输了。”泽北紧盯着他,平静地道出事实。
“嗯。”流川也安静地回视着他,“我输了。你也没有赢。”流川想起自己曾锤向泽北的海报,下了决心要看他落败的表情。
流川如愿以偿,语速慢慢的:“输掉比赛的滋味如何?”
泽北的双目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伏击的动物。他倏地嗤笑一声,眉眼却微微沉下来。流川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察觉到危险。
下一秒,泽北如同猎食一般扑上来。他把流川带倒在地。天旋地转,短暂的失重感令流川做出反击动作。泽北先他一步锁住他的动作。
与爱和一战彻底透支了流川。他的肌肉酸软,不能如平时那般能发挥出力量。樱木在山王战后送医,三井的体力已跟不上。球队很难发挥实力。流川拼尽全力地跑全场追分,在最后五分钟时已很难站稳。
泽北钳制住他的双手,膝盖轻压在他的大腿上。
“败北的滋味嘛……”泽北俯下身,挨近流川,“就像这样咯。”
呼吸的热度烧了过来。这种全面压制令人回想起赛场上的碾压。流川几乎感到什么东西正在侵入血液,全身不适地发起热来。他开始挣扎,泽北便更加用力。流川挣脱出一条腿,想把泽北从身上踹下去。
泽北赶紧握住他的小腿叫停:“别踢!会惊动爸爸妈妈的。”
听到称谓,流川皱了皱眉。他的爸爸又不是泽北的爸爸。他瞪视着泽北的手。泽北乖乖松开,投降一般往两边举双手。
既然如此流川也不再计较。他爬到床上躺好。泽北打了个哈欠,盘腿坐着。流川能察觉到泽北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他保持着警觉,没能入睡。
半晌,泽北问:“不睡吗?妈妈说你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我还想看一下呢。”
“……很吵。”流川平躺着,双手交叠。
泽北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流川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真失礼啊,小枫。”泽北用上母亲的语气。
流川心中烦躁感更甚。泽北在这里,他的神经无法放松,根本睡不着觉。他直觉要打晕了泽北自己才能休息。明日一早他还要练球,不想熬夜。
卧室里静了一会儿,流川发问:“你可以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吗?”
“什么?”泽北迷茫地歪过头,试图理解他的话。
流川干脆下床,把那床被褥拖到自己的床旁。一旦平行躺下,流川就能忽视泽北存在的事实了。
“请不要打扰我睡觉。”流川重新躺好,拉上被子。“晚安。”
床下传来泽北的笑声。他说好吧,晚安。
12
一夜无梦,流川的生物钟良好运转。他晨起洗漱,在阳光中做简单的早餐。他每天都赶在上学前练一小时球,即使休息在家也保持着早起习惯。
泽北没过多久也起了。他在流川漱口时走到他身后。镜子里出现两个人的面孔,流川停下动作看他。泽北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微鼓的腮帮子。
流川把水吐出来了,泽北跟个捣蛋成功的小孩那样笑起来。流川想都没想,身体自然做出反射。他把杯子里剩余的一点冷水顺着泽北的后衣领倒进去。
“呜……!”泽北打了个颤,背脊猛地挺直了。
“真讨厌啊,”他厌烦地扯了扯宽松的上衣,“水都流到内裤上了。”
“谁管你。”流川放好杯具。
“你这家伙也太有仇必报了。”
流川不置可否。他转身离开,同时也关注着身后的气息。他不确定泽北是否会扑上来袭击他。流川不会主动对人出手。在校内,他被攻击了便还手。流川打架没有什么技巧,只是单纯瞄准想揍的地方。
泽北脱去了上衣,露出肌肉匀称的身体。他把淋湿的睡衣丢入脏衣篓,回房拿来一件干净背心。流川的视线落在他的臂肌上。灯光均匀地流动在鼓起的肌肉上,手肘弯曲,上臂到下臂的折叠、舒展……流川想起自己的球两次被泽北截断。是手臂力量的差距吗?
他无意识地研究着泽北的身体。从手臂到腰臀,往下延展。
泽北抬眼,他们的视线相交。他冲他笑了。这种笑容不同于以往,不是挑衅、也并非恶作剧。泽北走过来,几乎步步紧逼。流川没有后退。
他们的距离在刹那间拉近。泽北抓过他的臂膀:“在对比我们的不同吗?嗯……应该是有相似之处的吧。”
他的手指熨在流川的皮肤上,移动时留下发烫的红痕。从身体的触觉来说流川想要摆脱。但更深一层的意识却传递出全然不同的信息。
见他没有抵抗,泽北笑着摆弄流川的肩臂。他拉着流川侧过身,面对着镜子。
“河田前辈说我们很像。”泽北故意学着流川,做出和他一样的神情,“你觉得呢?”
在日光的照耀下,两人的瞳色变浅,十分明亮。他们一起看着镜中的彼此。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体温以一种隐秘的方式疯长着。离得太近了,流川嗅到泽北身上的气味。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
“一点都不像。”流川挡开泽北的触碰,“我要去练球了。”
“在哪儿?”泽北说,“我也去。”
后背升起烦躁的热意,流川的脑内浮出暴力的画面。揍一拳泽北,再把他拴在什么地方,让他再也不能来烦扰自己。
流川单手托起篮球。那一秒,全国大赛的回忆重现。一切结束时,他忽然听到了观众席海潮般的狂呼。那一日的力量依然在他的体内,影响着他的血与肉。他的本能渴望着争胜的快意。他渴求强劲的对手。最好是无法轻易击败的最强者。
流川在玄关换好鞋,带上钥匙。
“我带你去。”
13
清晨五点半,野球场空无一人。宁静的空气中偶有鸟鸣与树叶摇晃的响动。
两名球员,一颗球。这对泽北来说是最舒适的赛场。从能走、会跑的年纪开始,他就无数次向阿哲发起挑战。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是泽北在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比多人场合更容易集中注意力。他快速进入状态,将流川逼至极限。
流川像一只幼兽。不害怕,也不知退缩。浓黑的头发下,是冰凉锋利的目光。他散发的气息越冷,泽北越能感到自己被烧灼。
他着迷地盯着流川,肆无忌惮地欣赏他惨败于自己的样子。流川就算被彻底击败,也不会被击溃。
“认输了吗?”
“还未。”
流川神色如常,更专注地盯着泽北。很少有落败的对手还能如此直视着泽北的眼睛。流川大概视他为更长远的目标。他有未来必定取胜的信心,无论此刻发生了什么,都不可能动摇分毫。
泽北在赛场上遇过很多人。他追逐着胜利,享受着把对方破坏的快感。但是,当对方真正地屈服于他……哪怕只有一瞬,他也会感到乏味。啊,你们也不过如此——泽北心想着,丧失了继续对战的兴趣。
好想也让流川屈服。即便以往数次,泽北在真正得到这一结果后便觉得无趣,抛之脑后。但下一次,他仍想要得到。为了这一目标,泽北也鬼迷心窍地下手越来越重。
流川追着那颗即将出界的球,泽北也追上去。他们的动作比起切磋球技,更像是斗兽场上的厮杀。泽北追逐着看上的猎物,放纵自己玩乐的心情。
最后,球是拍回了界内。流川摔到了铁网的一侧,泽北由于身体惯性也冲向了他。流川的胸膛起伏着,略有倦意地喘着气。
“出血了。”泽北握住他的上臂,查看那道被铁丝划出的长长血痕。
“嗯。”流川并不在意,“继续吧。”
运动后,他的皮肤很烫。泽北还是头一次在这种时候触碰他。皮肤底下好像有汩汩冒出的岩浆,他偏白的皮肤也透出蓬勃的红色。流川正在挣开他的手,泽北低下头,舔了一口浅浅的伤口。
流川怔住,全身惊颤一下。
这令泽北无比兴奋。一时兴起的动作竟能换来这么大的反应。滚热的腥甜味在舌尖散开。血的味道可不好,本该觉得恶心的。但意识到是流川的血,身体擅自起了反应。他的内部燃起数不清的火星,噼里啪啦地作响。
泽北靠得更近一些,两人炽热的鼻息交织着,不分彼此。鼻尖已快要碰到一起,他从流川的眼中看到了神色狂热的自己。
是吗……我就这么想要啊?
他的手从流川受伤的手臂滑至侧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又轻又低,“总觉得你是我的。你是为了我而出生、为了成为我的对手才来到这个赛场上的。你有类似的感觉吗?”
血液被唾液稀释了,在阳光下闪出晶亮的光。此时,单车的车铃声传来。或许有熟识邻居路过此处。
泽北一周后就要启程去美国。他是神奈川的外来者,没有人认识他。但他们会看到流川被他侵占着,做一些不那么道德的事。
流川会害怕吗?
泽北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反应。车轮的动静更近了,流川根本没有听到。他一心看着泽北,就好像眼底只有他一个人。
“嗯。”流川回应了他的话。
“叮叮铃——”两名国中生聊着天,一前一后地骑过小路。篮球滚落在一边,已很久没移动过。太阳渐渐隐入云层,阴影落在他们的身上。
耳边是血液流动与心脏搏动的巨响,近乎盖过一切。泽北抬起他的下巴,狠狠地吻他。
流川极快地咬了他一口,泽北吃痛地缩起舌头。随后,流川掌握主动权,模仿着他的样子吻进去。他们眼睛对着眼睛,鼻息混乱地撞在一起。泽北的手掌从流川的脸庞挪到脖子上。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喉结在指间滑动。年轻的躯体散发着鲜活的生命力,无限地勾起泽北的破坏欲。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直到流川掰开他的手。
鲜艳的指痕留在脖颈上。泽北吞咽着唾液,无法克制下半身的升温。已经六点了,街道已不如半小时前那么寂静。大脑提示着被看到的风险,越想压抑,欲望膨胀的速度越快。
一吻结束,两人都喘着热气。泽北一把捞过流川的后腰,胯间蹭在一起。
“做什么?”流川终于有明显的抵抗。他警告性地抓在泽北的腕部,用力到要折断似的。
“当然是做愉快的事。”泽北在他湿漉漉的下唇亲了一口。
流川的嘴唇被他又吸又咬,此刻呈现出充血的艳丽姿态。水润的唇瓣引起人的施虐欲。泽北拉近他,野蛮地去蹭他的胯下。
“唔。”流川一手抵在他胸前,发出细小的轻吟。
“哈啊……”泽北狂喜地蹭着勃起的性器。隔着运动裤,清晰可见两根的轮廓。他腾出一只手将它们握到一起,上下撸动着。湿液在布料上染出深色痕迹。流川尝到舒服的滋味,本能地动着胯贴向泽北的手。
估计是嫌泽北弄得不够,流川突然伸手按住泽北的腰臀,带动着他的下身蹭向自己。
远处的人行道出现晨起的路人。他们在视野中还很小,像可以捏死的蚂蚁。
泽北边撸边端详流川的脸。红潮浮在他的双颊,他的睫毛看上去是湿漉漉的,眼神也在情欲的加热下显得迷茫。泽北把他推到铁网上,双手伸进衣服里。泌着汗的后背滚烫湿滑,皮肤是细腻的手感。泽北想在上面留下咬痕。
流川没有排斥他的触摸。他的身体反应良好地震颤着,泽北所做的每个动作都令他更兴奋。
“过来。”泽北扯过流川的衣领。他意乱情迷的弟弟踉跄一下,跟着他走进了野球场边的树荫。夏季的风吹过来也是热的,在他们的身上烧出更多火焰。
他选了一处矮树丛,拉下流川的肩膀。
假如有人看到并报警的话,应该算野外露出吧,算个猥亵罪?泽北弯起唇角,小声引导着流川脱下裤子。
流川和他是一样的。即使不理解为什么,他也一定要追逐这份快感。
当原始的冲动超越一切,现实的规则便不重要了。伦理、道德、常识,那些都是束缚普通人的咒语。泽北什么都不怕。流川也是同样。
年轻的肉体自然而然地点燃彼此。正在发生的事冲塌了泽北的视觉,他感到眼前模糊,耳边嗡嗡响。过于强烈的刺激引起身体的剧烈反应,他的指尖止不住地轻颤着。下半身贴到一起时,大脑好像停止了记录。
没有记忆,也没有图像,只是纯粹身体交合的体验。他无需要求流川做什么,事情便以最好的方式发生。他们狂热地满足着彼此的欲求,心意相通。因为我要的也正是你想要的。
流川爬到他的身上,阴茎滑到他的大腿磨动着。他像只初次发情的小猫,只知叼着泽北的颈部,毫无章法地操进他的腿间。泽北躺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半褪的球衣一塌糊涂。各种液体混合着沾湿衣料。流川的腰波动出优美的线条,每一次的冲击力和热力都震撼着泽北。
他想要我。
泽北的脑内无比清晰地浮现这句话。他抓过流川后脑勺的头发,流川低头俯视着他。
“要……”他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想要更多。”
此生第一次,泽北改变了以往的态度——我想被他占有。想被破坏。
每一个细胞都嘶鸣嚎叫着反常的信息。泽北感到在抗拒的同时,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本不该有的画面被塞入脑内,仅是设想着那种刺激,泽北就快要高潮了。
他的阴茎跳动着,在流川摩擦的间隙射出了精液。
14
“这是谁的篮球?”
“流川的吧,那家伙不是每天都来吗?”
“哈?都这个点了应该走了吧。”
“那个不是他的山地车吗?”
球场上有几名高中生在对话,音量不小。在他们的谈话声中,泽北隐约能听到自己扔在外套里的传呼机的提示音。
哔哔——哔哔——
尖锐的鸣叫混合着人声与脚步声。泽北冷静了下来。性高潮刚过顶峰,全身释放出淡淡的倦怠。被拖回现实的感觉有点无聊。泽北看着流川穿好衣服,拉出球衣下摆遮挡湿迹。
这小子还是懂点常识的。
“走了。”他头也不回,可能是担心自己的篮球被人用了。
泽北四仰八叉地躺了一会儿,才跟出去。传呼机上是荣子发来的信息。
高中生可能是跟流川交过手的人。他们先是看着他,而后视线落在泽北身上,窃窃私语道:啊,那个日本第一。
泽北大方地冲他们一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他骑上车,和流川一前一后地离去。
流川骑得飞快,甩开泽北一大截。泽北并不着急,慢悠悠地沿途看风景。等他到家时,浴室里已响起淋浴的声音。
荣子在厨房,刚系上粉色围裙,问他吃不吃早饭。泽北说好啊,谢谢妈妈。
打过招呼,他回到流川的卧室整行李。泽北带的衣服不多,揉成团就能塞进背包里。他整理着两本体育杂志,不小心带出后辈送的篮球挂件。球体接触到地面就咕噜噜滚走,一路滚到床底下。
泽北趴在地上摸索,一会儿撞到箱子一会儿打到袋子。他决定先挪走最外面的箱子。沉甸甸的纸箱外有一层薄灰。泽北抱着箱身拖出来,一张海报飘落在地。
“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年度优胜 山王工业高校”……泽北看到了印着自己脸的海报。纸张的四个角贴着胶,还有粘性。可能是刚取下来不久。泽北往半开的纸箱里瞄了一眼,有几张报纸。
他没忍住好奇,继续翻。一年前,自己首次登上全国大赛的舞台。赢下比赛后,记者拍了他的照片。那时起,泽北成为了日本第一的高中生。流川把那张含照片的版面剪了下来,旁边写了两个字:打倒。
泽北无声地笑了。想象着流川如何剪下自己、贴到墙上,泽北的心口发热。
脚步声从后方接近,流川敲开半掩的门:“妈妈叫你去洗澡……”
他们的视线撞到一起。流川看到他手里的海报,凉凉地问:“你翻我东西?”
泽北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笑得灿烂:“你珍藏我的海报?”
流川用脚尖带上门。他大步走来,从泽北手里夺走纸张,塞回箱子里。他没多说什么,打算把箱子推进床底。
“等等!我的篮球还在里面。”
流川侧头问:“什么篮球?”
“是挂件啦。”泽北用手指比划了下,“这么小的篮球。”
流川趴下去看了几秒,指出一个方向:“在那里,你捡吧。”
泽北弯腰看,小小的篮球快滚到墙边去了。没办法,他只好塌下腰,钻入床底。床架不高,要塞入一名篮球运动员太过勉强。泽北调整着角度伸长手臂,流川在后面踹了一脚他的屁股。
“唔!”泽北撞到了脑袋,也拿到了那颗篮球。他退出来:“干嘛!很痛诶。”
“帮你。”流川坦然回答。
泽北抚了抚撞疼的额头:“坏蛋。”
流川挑着眉,露出一点微妙的表情。
泽北把挂件丢进背包,顺手捞起换洗衣服。流川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好像自动锁定了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事物。
泽北走过流川身边,左手捏住他的脸:“一定要来美国。我等你。”
“啰嗦。我当然会来。我会超越你。”
虎口卡在流川的下巴上。脸颊肉被挤压着,软软的,手感很好。泽北往中间推,迫使流川的嘴唇变成一个圆。
他的手很快被打掉了。泽北扔掉衣服,双手捧起流川的脸吻上去。
流川被这股冲力带到门上,两人的小腿绊在一起,踩到彼此。泽北变幻着角度,深深地吻着。舌头滑进口腔挑逗着,放肆地往深处钻。
敲门声陡然响起。
“不要打架哦。”荣子听到了撞门声,“荣治,快点洗完澡来吃饭。”
流川的双肩僵了僵,手握成拳挡在泽北的胸膛。
“知道啦!”泽北乖巧地应答。两人一齐听着门外的动静,妈妈还没走,似乎在观察。
“行李整得怎么样,”荣子温和地问,“要妈妈帮忙吗?”
“快好了,再五分钟!”泽北偏过头,透过门缝看着走廊的阴影。
荣子再停留了十秒左右,才离开:“好吧。”
泽北侧耳听着门外动静,亲昵地刮一下流川的脸蛋:“妈妈担心我欺负你呢。”
“滚开。”流川推他的肩膀,“你好臭,去洗澡。”
泽北委屈地垂下了眉眼。他拉起前襟嗅了嗅:“也还好吧。”
流川看着他,眼睛不眨地说:“有精液的味道。”
听着这个词从流川的嘴里蹦出是一种刺激。泽北吞咽着,下身不自觉变热了一些。
他弯腰捡起干净衣物,握住门把手上:“待会儿,你去送我吗?”
“不。”流川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要出门了。”
想也是。流川要去全日本青年集训了。泽北则马上要启程,先是离开神奈川,再离开日本。
此次分别至少两年见不到,泽北的心中升起古怪的眷恋感。
“再亲我一下。”泽北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他尽量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神湿润,眉毛耷拉。这一招对前辈们是有效的,对流川就不知道了。试试总归有利无弊。
他闭上眼等待。流川的气息近了,泽北心跳加速。
约莫三秒,他的弟弟像猫一样蹭在他的嘴唇上。泽北怀疑流川尚未和任何人做过这种事,无论是接吻,还是性。泽北在今日全部取得,从此这些动作就会和他的名字绑定。他想给流川的身体、流川的人生做好记号。你是我的,你的血液里有我的一部分。我们生来就该属于彼此。
泽北拉近他,在他的下唇咬了一口。
“痛……”流川轻呼着退开,而泽北大笑着走出房间。
15
集训后,流川为秋之国体做准备。湘北多人入选神奈川的联合强队,背伤未痊愈的樱木是替补球员。樱木坐不住板凳,隔几分钟就想上场。三井阻止了他。队伍重组,需要大量练习赛。流川配合着队长的安排。他并不在意,反正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得分。
下半年过得很快。秋天过去,他们迎接冬季选拔赛的到来。今年的神奈川罕见地下起雪。天已经黑了,宫城和三井一起打开体育馆的大门。室外的寒气渗进来。大家惊呼着。流川侧过头去看,白色的雪片正从天而降。
赛事结束后,三井收到了意向大学抛来的橄榄枝。来年春天,篮球部的人们送别毕业生。见证了湘北的表现,有不少冲着篮球而来的新生入部。队伍的核心变为宫城、流川和樱木。湘北吸收了有潜力的球员,组成新的队伍。
流川在上下学路上听英语对话和英文歌,睡前也听。既然要去美国,就要从现在开始学英语。他不想被不重要的阻力拖慢脚步。
半年后,家里收到泽北的来信。妈妈叫流川出来看。
“是哥哥寄来的哦。”
哥哥。流川心里划过奇怪的感觉。他走到桌前拾起明信片,是圣诞贺卡样式。他简单报了平安,落款处写了日英双语的大学名字。流川默默记下那间大学,放下信回房。
当晚,他梦到泽北闯入他的房间里。流川通常一觉睡到天亮不做梦,但少有的梦境却十分真实。泽北爬上床,蛮横地压制着他的动作。流川仿佛回到那个筋疲力尽的夏天,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梦中的泽北心满意足地笑着,贴到他耳侧说,你想我了。
那之后的画面变得模糊。他们一会儿身处昏暗的卧室,一会儿又在阳光明媚的球场边。流川追逐着突如其来的欲求,在泽北的身上动作着。泽北抬起腿绞住他,滚烫的触摸和亲吻落下来。
啊……流川。你就这点程度?
闹钟响了。铃声将流川拉离梦境。他有些生气地醒来,对墙上的泽北海报锤了一拳。
宫城升入高三,已决定好去美国留学。他把队长的位置交给流川。队内有三名球员的目标是美国,后辈们的篮球热情异常高涨。流川在篮球和学习之中平衡。英语的听说读写飞速进步,其他科目得过且过。
他听妈妈说泽北英语不好,刚出去那会儿惹了不少麻烦。流川想把精力都花在篮球上,才不要因为语言障碍耽误太多时间。
宫城毕业后,他和樱木作为前锋,带动整支球队。樱木对他常有不满之处,但到了赛场上总会配合。他们争斗不休,后辈们逐渐习惯。
出国的那年夏天,父母送流川到机场。
“到了那边要给我们写信哦!”妈妈抱住他,揉揉他的头发。
“嗯。”流川随手打理被揉乱的头发,拎着行李箱,“我走了。”
过安检前流川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站在原地冲他挥手。
日本飞美国的十几个小时流川基本在睡觉,偶尔被空姐叫醒了吃饭。机上座位小,身体舒展不开很难受。办完入境手续,流川走得很快。接近迎宾通道,前面的旅客放慢脚步。流川抬头看指示牌,机场英语他准备充分,没有难度。
抬头的几分钟内,他听到口哨声。
“小枫。”左后方传来熟悉的嗓音,流川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心脏自然加快了跳动,胸口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燥意。
流川循着声音看往那个方向。泽北举着一张披萨打折广告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了“Kaede”。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就是要照顾弟弟的嘛。”泽北把披萨纸递过来,“看看想吃什么,我请你。”
流川没有让泽北请他。他不想欠他什么。结账时,流川对服务生说分开结算。泽北对流川的英文水平表示惊讶。
“还以为你除了问好什么都不会说呢。”
“我又不是你。”流川纠正道,“而且我不问好。”
泽北怔了两秒,没忍住大笑。他的笑声混在美式餐厅的摇滚乐中。流川不懂他在笑什么。他低头吃掉最后一片披萨。
饭后,天放晴了。午后阳光照亮一切,地面闪闪发光。流川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地滚着,泽北在前面看着地图带路。他们抵达暂住的旅馆,流川要在开学前找到可以长租的房子。
流川问泽北要在这儿呆多久。
“我还在放暑假呢。一周后回校训练。”泽北毫不客气地躺到流川的大床上,“这段时间就你陪我练吧。”
“一周……”流川默念着,下楼跟前台换了有空的双床房。
之后的几天里,流川除了找房子就是和泽北打篮球。他们每天五点起床,在附近的免费球场打球。
对决的时候,泽北目光锋锐,行动迅猛。流川成长了,泽北也是。他不确定泽北在团队中的打法是否有变更。可以确认的是,在单对单的胜负中,泽北动作的侵略感比过去更强。
流川在两年内加强了防守意识。他的动作没那么容易被看透。泽北要断走他的球并不容易。同样的,流川也很难从泽北的手里取分。半个小时内,双方一直保持着高压状态。
久攻不下,泽北的神色沉下来。他冰冷地盯紧流川,下手的力道很重,已在触犯规则的边缘。
登陆美国的前两天,流川因为旅途较长,加上已有一段时间没摸球,状态不佳。自第三天起,泽北很难在他手上拿分。感知到这一点,泽北一改先前轻松自在的神态,脸上笼罩着阴霾。
流川初次见到这样的泽北。不过,无论泽北经历过什么,那都是他的事,与流川无关。
流川的眼睛只需要看向篮框。
他带着球跃空,接下来的事很简单。只用把手中的球放入框中。在那一瞬,泽北从另一个方向起跳。他盖掉这一球的手法很暴力,以一种完全不计后果的方式进行。
流川曾因为这种程度的盖帽摔倒在地。再也不会了。
那年夏天,他有过完全耗尽体力的经历。先是山王,再是爱和。在队友状态不佳时,流川试图独自填补所有空缺。气力用到最后一秒,用尽了的时候是很危险的。人无法再控制身体下落的角度,很可能受伤。安西教练在那之前换他下场,流川在倒地之前被人接住了。
正确地摔倒很重要。
落地时,流川弯曲手肘轻托地面。身体自然地朝后方翻滚半圈。他轻巧地起身,面对着沉着脸的泽北。
“时间到了。”流川看一眼运动手表,“我去看今天约的房子。”
这是事实。泽北无法反驳。他出奇安静,表现得令人捉摸不透。
“好。”他弯腰捞起那只球,“祝你顺利。”
“嗯。”流川去取背包。走过泽北身边时,对方抓住他的手腕。
手撑地时被擦破了皮。隐约一点红肉暴露在外,透露着血色。
泽北盯着看一会儿,身上的气息依旧寒冷。流川下意识地警戒着,做好发生什么就立刻反击的准备。
突然,泽北低下头,在他的掌部落下亲吻。
嘴唇柔软、滚烫。这样的触觉带来了一整个夏天的回忆。流川的双肩僵住。在阳光与斑驳树影之中,他看着泽北抬起眼。
“痛痛飞走。”他的眼尾重新带上调皮的笑意,就好像致使流川受伤的人不是他。
他握着流川的双腕怜惜地吹了吹,各亲一口。流川挣动着抽回手。
“白痴。”他拉开距离,拎起包背上,“一点都不痛。”
流川受过许多比这严重的伤。他没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就走。他考虑到预约的时间,想着路线要怎么规划才能尽早到达。
泽北依然在他身后,应该是看着他。带笑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点都不痛吗?……”
流川并没有搭理他。
下午看的那套房子满足了大多数条件。离学校近,干净无异味,价格合适。缺点是隔音差,可以听见邻居在干什么。找房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情况,所以流川遇见还凑合的就定下来。他和房东约好签合同的日子,说好租金怎么付。
谈完话的时候已接近晚饭时间。流川不确定泽北是否要一起吃,就先回了旅店。
火红色的夕阳透过窗帘洒落满室。房间没有开灯,电视也没开。他低头看向玄关,没有鞋子。是出去了吗?
他打开灯,圆桌上有一张广告单。流川正打算扔进垃圾桶,对折的纸页漏出黑色线条。他摊开一看,是泽北留的讯息。
学校有事,我先回去了。赛场上见。
简短的一句话,的确是泽北的字迹。
流川并未多想。租房的事已解决,接下来就是搬行李,买家具,准备开学。流川期待着在校内遇到强者,也想象着未来参赛的场景。
他和泽北的下一次见面是第二年的夏季友谊联赛。
16
对于NCAA篮球强校的球员来说,每一场比赛都是“疯狂三月”的预演。校与校的友谊赛也必须认真对待,对面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对手。
前一夜,泽北就知道自己即将与流川的球队对战。教练给他们看了录像带。11号小前锋,全队唯一的亚洲人。他成长很快,尤其是对比过去的表现,如今可以说是配合度极高。流川在小小的电视机里跑动。他一如既往,没有迷惘,无人能阻。
他的校队提前来到体育馆,在场上活动。清场时,泽北脱下外套,做热身运动。
裁判吹哨,两边列队。观众席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场外也聚起观战的学生。
泽北打控卫,并不直接和流川对位。双方碰拳打过招呼,比赛开始了。
跳球是已方略胜一筹。球到了泽北的手里,流川的视线扫过来。世界仿佛给这一秒按下暂停键,球场的背景已模糊。不论过去多长时间,流川都没有分毫的改变。自第一次与泽北对战开始,他就是这样的眼神。
绝不服输,绝无退意。
泽北的体内诞生焚烧的快感。流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每一次都这么振奋人心。他一记假传骗过对面控卫,变速过人。流川反应过来,只差一步就追到了。
泽北干净利落地灌篮。鲜红的数字2率先跳动在计分板上。流川没有转头去看分数,只盯着泽北。
就是这样,流川。继续注视我吧。
17
比分咬得很紧。两队内线强度相似,篮板数量差不多。罚球时,流川看一眼四分之差的计分板。他放松手臂,肌肉记忆早已形成。就算闭上双眼也能投中。
空心入篮的摩擦声响起,队友过来与流川击掌。
对面的小前锋也是新生。他的身体天赋很好,经验不如流川。近一年来,流川学习了如何造犯规。多数人的动作都不精准,到处是间隙。一旦留意到这一点,创造机会是很容易的事。美国的赛场强手如林,流川想争取这个位置,必定要思考更多。
下半场起,对面的高强度逼迫防守令己方失误频出。队友们都很强,但精神上却容易受干扰。平日练习赛也是如此。很多时候,流川都不知道他们在吵闹什么,急躁什么。
罚球和一记助攻后,凝固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四分分差终于追平。流川看准时机就会传球。就如同泽北也会视情况自己得分。他们的位置很灵活,取决于当下的战术。
最后十分钟,两队的分差依然没有超过四分。
泽北被包夹,只得把球传出去。他的小前锋因为三犯,对流川的正面迎击稍有忌惮。在球场上的犹豫即便只有一秒,也是输了。刚到手的球在顷刻间被流川断走。泽北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一落地就朝前狂奔,追着利箭般的流川。
离他的手已经很近。快要打到时,球被换到了左手,流川跳了起来。
泽北几乎和他同步。在球入框前还有机会……把球打到板上。就在他出手之时,流川并没有扣篮。他的手腕轻巧地上抬,篮球绕着蓝框旋转一圈,落下去。
这是精彩的一球。馆内沉寂片刻,爆发出“11号”的呼声。队友们一拥而上搂他的肩,揉他的头发。流川被大个子们撞来撞去,有几分无措。他适时从人群中溜走,像一条流走的猫。
就在刚刚,流川完成了他的首秀。或许他并不在意。
泽北望向喧闹的观众席,知道人们从此会记住他的名字,就像当时的泽北一样。
18
还在日本时,泽北只打前锋的位置。他的起点高于常人。同龄人中没有他的对手,赢也赢得没有意思。
找不到更强的敌手,他便一个人打篮球。他在空无一人的球场打败想象中的强者,一遍遍练习。为此,他给自己设置过许多难题。对待比自己更高大、弹跳力强的中锋和前锋,要如何进球?
他练习了一段时间的高抛球,以成功躲开拦截。在全国大赛上,他用这招来克樱木。
只见他演示过两次,流川就复刻了这一招。
篮球准确无误地入框。那一瞬,泽北怔在原地。激烈的感情冲击着他的骨骼、血肉。不知从何而来的狂怒和喜悦混在一起,叫人分不清楚。
他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对手。折不断、杀不死。击倒他十次,他都会在第十一次追上来。猎物若是反过来追得自己太紧了,就令人烦躁了。泽北自出生起就在打篮球,流川才接触了几年?他的程度根本不可能与自己相比。
泽北喜欢赢。他必须在流川之前,永远站在更高的位置。
败北是必备的经验,他允许自己在美国积累经验。但是,输给流川?他绝不准许。
最后四十秒,泽北的眼中只能看到篮球。他几乎看不到队友的暗号,听不到场上观众的声音。他眼前的世界是静寂无声的,一切都回归到他初识篮球的那天下午。
一架篮框,两个人。
“很简单的,荣治。只要把球放入框中就好啦。”阿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19
判断失误。泽北又没有传球。他突然切入内线,连过两人后起跳。流川是离篮框最近的人,他跳起来补防。
泽北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他直直地盯住框,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一球灌入篮中。
随后,他们的身体撞到一起。痛感传来,流川失去平衡。哨鸣刺入耳内,裁判跑过来叫停。
篮球入框了。砰——砰——在流川晃动的视野中,它弹跳着滚落一侧,没人去捡。双方的队友都看向他们。
裁判判了泽北故意犯规,并中止比赛。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了,痒痒的。流川伸手一摸,鲜艳的红色出现在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泽北的额头也有一道伤口,正在溢血。大前锋在质问泽北怎么回事,没听到我们的话吗?队长示意他不要再说,先关切了泽北的伤势。
“Kaede,先不要动,我们扶你起来。”队友们也聚过来,想要一左一右搀起流川。
流川很快自己爬起来了:“我没事。”
在场边的工作者准备好医疗箱,让流川坐下。他配合地坐在板凳上,抬起头。他们用夹子夹起他的刘海,清理伤口,缠上纱布。
现场的气氛变得凝重,观众席议论纷纷。教练没派他再上场。同样的,泽北也被换下场。
替补球员上场,比赛继续。最后是泽北的学校胜出一分。流川望向另一边的泽北。他并没有看自己。他的双眼落点很远,好像看着球场,又像空无一物。
教练坐在流川身旁,温和地问:“你们认识,对吗?”教练语速慢,用词简单。流川与他交流没有障碍。他点点头。
教练说起了去年的比赛。
NCAA主办的一年一度的锦标赛,也被称为“疯狂三月”。临近赛季,全美数百万球员都在为这场快节奏比赛做准备。泽北来佛罗里达大学的第一年就争取到了首发。由于是日本人,他的一举一动很受关注。记者采访不断,报纸上有高评价,也有不看好的声音。
他们首仗打得精彩,却在第二场比赛中惨败。全员在第一天的比赛中消耗太多精力和体力,很难再战一次强队。一名职业球员应当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只知进不知退。
在那场比赛中,泽北全力冲刺争分,直到耗尽气力。他没法再控制自己的肢体,在跌倒时受伤。
“你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也很欣赏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的勇气。但有时候……”教练轻拍流川的后背,“保存体力,先后退,也是策略的一部分。”
“我明白。”流川静静地点头,“谢谢您。”
列队与合影等流程结束了,队友向他们走过来。教练不再说刚才的话题。他站起身总结这场比赛,流川认真地听着。
20
赛后,流川避开人潮,等没人的时候才去冲澡。他不想站在淋浴室门口被人问好,也不想跟他们闲聊。本地人经常好奇闯美的日本人,总想聊几句。
洗头时避不开伤口,流川干脆拆了纱布。血液被冲到脚边,一滴滴地晕开、稀释。洗发水渗入伤口,一阵阵刺痛。流川忍耐着,尽快结束。
他换上干净衣物,用毛巾捂着出血口。衣帽间没多少人,他找了自己的那个柜子,拿出钥匙。
另一边发出“啪”的一声,流川偏过头,看到泽北。他沉着脸,表情阴郁。他似乎没有和流川讲话的打算,只是路过他。
“刚刚那样很愚蠢。”流川说的是球场上的事。
“你说什么?”泽北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很低。
“你应该能做得更好的。”流川直率地说出心中所想,“我以为你会变得更强。”
泽北一步步向他走来。他的呼吸变重,像竭力压抑着什么。他盯着流川的眼神像是要撕开他。在怒气的顶点,泽北反倒咧开嘴笑了。
“我当然会变更强。而且就算是今天、在这里——你也赢不了。”
“未必。”流川的目光锐利,“你若是不故意犯规,我们还有四十秒。”
泽北收起嘲讽的笑意。他的五官落在阴影之中,因此看上去阴晴不定。
“流川,”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严酷的语气回复,“想打败我?还早。”
“要试试吗?”流川笃定地看着他,“四十秒。”
他们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流川能感觉到升温,泽北也一定能。出于对同类的了解,流川可以断定:泽北不会、也不能拒绝他的挑战。
21
体育馆内有一座室外篮球场。他们一前一后,相隔一段距离走着。流川重新包扎的纱布不太牢固,泽北头上的伤也处理得十分草率。
流川用手表计时,放在场外。他们凝视着彼此,听着倒计时的细小鸣音。
“嘀——”
泽北猛地冲出去。他运着球切内线,流川寸步不离地防守着。他做好准备随时断球,两次已擦碰到球面。
泽北怎么也无法甩离他的防守。他看准时机往后一退,投三分。流川在同一时间跳起,要拍落那一球。泽北立即矮下身从侧面突破,在接近篮框时,流川已追上来。
送出手的篮球被流川拍出界外。一回合结束,攻守方轮换,流川捡到那颗球,四十秒的提示音响起。
“你已经赢不了我了,泽北。”流川平静地说出事实。
夕阳西沉。赤橙晚霞在流川身上映出火焰般的色彩。他像即将破坏这个世界的恶魔,在最糟糕的时刻降临。
去年的赛季,泽北在耗尽体力后扭伤脚。身体是有记忆的,就连对伤害也是。那之后,他习惯性扭伤自己。第二次,第三次……因为惧怕着再度受伤,便不敢全力冲刺。
是因为他放慢了速度,才让流川追上来了吗?
泽北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行动起来。血肉里似有火星与病毒,内部快要被侵蚀和毁灭。泽北只能将一切都倾倒出来。
他跟困兽似的扑了上去。流川是他牢笼里唯一的猎物。两人很快一起滚倒在地,染血的纱布散开。
篮球落地,越滚越远。流川死死地制住他的双腕,泽北抬起膝盖攻击他的腹部。他垂下眼,轻吟一声。
流川的睫毛很长,吃痛的神情有着古怪的魅力。为了多看一点,泽北再次出手。流川狠狠地还击了。泽北该感到痛才对。肾上腺素狂飙的时刻,他竟一点痛都察觉不到。他兴奋得瞳孔放大,下腹火热。本能还在鸣叫。再多一点,继续弄伤他……
他掐住流川的脖子。喉结在掌心滑动着,像刚破壳的幼鸟。破坏欲令他越捏越紧,只想感受着活物在指间苦苦挣扎。
下一秒,他被人拉开了。
“Eiji,你疯了吗?”
“你今天是怎么了?”
队友架住他的胳膊,说什么都不放手。泽北喘息着,放肆注视着流川在地上吸气的模样。他的脖颈被留下鲜红的指痕。纱布快要掉了,流川干脆一把扯掉。血流下他的侧脸,滴落在锁骨。
见泽北冷静一点,他们去扶流川。
流川不要任何人扶。他自己站起身,捡起手表戴上。
“你没事吗?”队友们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流川抬起袖子,随意地抹掉血。
“Eiji,这事要是被发现会被退赛的。”
“嗯。抱歉。”泽北柔顺地低头认错。
见他服软这么快,队友也有点无话可说。他们焦急地打量着流川,生怕他去告发。队伍好不容易成型,他们不想重要的控卫缺席。
“什么都没发生。”流川捡起篮球,把纱布胡乱团成一小团,塞进口袋,“别在意。”
流川离开了。队友们震惊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感叹着人真好。
泽北第一次听到有谁说流川人好。实在荒诞,他禁不住弯起唇角。
“你们是不是之前认识?”
“不会是你弟弟吧,长得好像啊。”
美国人通常对亚洲人脸盲。不过这回猜对了。
泽北若无其事地说:“嗯,他是我弟弟。”
静了几秒后。
“什么?!”
22
两校都留下来,看余下的比赛。流川比起观赛还是更喜欢自己打。他提起背包跟教练打过招呼,从侧门出去了。
泽北余光瞟到,无心再看比赛。他编了个借口,也离开体育馆。
流川的身影很好认。但凡注视着,就能感到冰凉稳定的气息。这是对泽北来说十分舒适的温度。流川刚到美国时,泽北能察觉到心底溢出的情感。
流川长高长大了,但眼神和嘴唇轻抿的姿态仍与国中时的男孩一样。泽北想扑上去拥抱他,亲吻他,和他做天理不容的事。
与篮球无关时,泽北想要疼爱他。上了球场,泽北想毁掉他。
两股强烈的心情互相冲撞,日夜无休。
球场上的流川很纯粹,他是泽北所见的世界里的常量。不论是受伤害,历经磨难,遭遇巨大的沟壑……流川都有跨越的信心。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不会动摇,也不会溃散。就算有人把流川一刀刀切开,他也会用这双眼凝视对方到最后。
泽北则与他不同。他有讨厌的事,害怕的事。被弄疼,他就哭。哭完后,一切再从头来过。可是,只要流川出现在他眼前,泽北就感到刺痛。他的存在本身提示着泽北所欠缺的东西。
他怕受伤、怕输。绝不要被换下去,不能像平庸的球员一样……就此接受命运。他生来就该在球场上奔跑。他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他要自己的大名登上报纸,漂洋过海传到日本去。他想让爸妈看看,想让山王的前辈们看看。
如果不在这里打下胜仗,去哪里都没有意义。
眼前的身影停了下来。背景的声音渐渐模糊、远去。室外的第一缕日光在流川的身上倾斜。
他转向他,说:“来1on1吗?”
泽北的心脏跳动着。他走到流川身旁,抬手颠两下流川绑在包上的网袋。网内的篮球在流川的背上弹动两下。流川蹙眉,躲开他的动作。
泽北轻快地问:“不怕我再弄伤你吗?”
“怕的应该是你。”流川瞄他一眼,“我打架比你厉害。”
泽北大声笑起来。
23
他们连打了四个小时。当日比赛全部结束,体育馆的工作人员关门离开。队友们在场边看了半小时,确认他们没有问题,也三三两两地走了。
天黑后,路灯一盏盏亮起。通常情况下,流川会在到达极限前停下来。泽北的体力比他好,所以他还能跑能跳,带着篮球再次跃空。
他在篮框上挂了一会儿才跳下来。他跑向流川,眼睛亮晶晶的:“我赢了,流川。”
“赛场上可不一定。”流川并非嘴硬不认输,只是说实话。世上没有四个小时的篮球赛。
泽北大概也认同他的说法。他心里认同,表现出来的可不愉快。笑容还挂在脸上,泽北手上突然施力。篮球被他一把推出,弹到网上。
他捏住流川的下巴,冷酷又亲密地轻声说:“好想杀了你……明明比不过我。”
流川挡开他的手,拉开距离:“你以前从没有过体力耗尽的时候吧。”
“没人能逼我到那一步。”
“现在呢?很多人都能吧。”
泽北瞪视着他,模样像一头磨牙的野兽。流川无惧地与他对视着,缓慢蹲下身。泽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好胜心令他丝毫不退。
“你怕受伤吗?”流川伸手握在他的脚踝。那是泽北受过伤的位置。
伤处被握住,泽北的脑内响起警报声。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感受到压迫力。流川平和地问着。
“怕输吗?”
两次提问折磨着泽北的精神。心底下意识地生出排斥感。流川的眼睛清澈,仿佛能看透他。他如此简单地道出泽北的噩梦。
陡然间,湘北对丰玉的一战在眼前重现。面对“王牌杀手”,流川毫不退让地迎接可能的伤害。
泽北下意识地想挣脱,流川加大了手中的力。他们四目相对,上次扭伤的痛楚幻觉一般地再现。身体在条件反射下变得紧绷。
流川轻轻放开了。他对身体的控制很精确,知道用什么力度刚好不会造成伤害。他在湘北打架的经历并不少。后两年,流川要节省时间多学英语,尽量不在干架事件中见血。
他的直觉告知自己,泽北状态异常。他在不该冒进的场合耗尽全力,在该狂奔的时候却限制速度。焦躁感隐隐传来。即便不解为什么,流川也能同步感受到泽北的心情。
他保持着蹲姿,仰起头。他困惑地、认真地观察着泽北。
泽北似乎受不了他这样的视线,走到一边去捡球了。流川也跟过去。
“你要比我强,泽北。”流川说,“发挥实力,站在我的前面。”
泽北烦躁地运着球:“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击倒现在的你一点意思都没有。”流川自顾自地说着。“我定会赢你,但不是现在。”
他要泽北处在最佳状态,全力以赴。那样的泽北才能激起他的争胜欲。如今的泽北只让他感到沮丧。
篮球弹向地面,又回到泽北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街灯拉长了篮球的影子。
流川捡起地上的背包,准备走了。他的住宿在附近,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走出一段路。无需回头,他知道泽北跟在后面。流川走快,后面的脚步也变快。流川停下,后面也停下。
他转过身:“干什么?”
泽北倒也不躲,光明磊落地扬起下巴:“没干什么,走路。”
流川不理他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流川的住处。他走上黑漆漆的老式楼梯。泽北故意在身后咳嗽两下,引起他的注意。
流川回头看他。
泽北张开双臂,笑得很无害:“带我回家吧,流川。”
24
友谊赛期间,大学给球员们安排好住宿。通常都会提前联系好当地对外出租的学生公寓。
流川分到的房间很小,在走廊最后一间。他们轮流冲了个澡,电话预定了披萨和小食。外卖员送上来时,泽北趴在床上打开电视。可免费观看的节目有体育、新闻、肥皂剧。泽北频繁地换台,最后随机停在广告画面。
流川吃东西时安静又专心。他咬下一大口,闭着嘴咀嚼一言不发。泽北对着电视节目点评,有一句没一句。电视的蓝光映照着流川干净的脸。泽北以为他没在听。半晌,流川居然根据泽北刚才的评论做出反馈。这是他思考过的结果。泽北很爱听流川语出惊人。每一次都那么有趣。
填饱肚子,泽北收起垃圾打了个结放在玄关。流川对着镜子认真刷牙。漱完口,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撩起前发看伤口。
“给我看看。”
“不用。”
泽北并不理会。他托起流川的面颊,开始愈合的血口在灯下发着亮。流川伤得比泽北深。泽北的那道口子早就止血了,只是洗澡时碰水还有点疼。
“有药粉吗?”
“在那里。”
泽北从床头柜边取来了药粉和纱布。流川顺从地在床边坐下。他用棉签沾着粉末,一点点涂上伤口。流川没什么反应,他对痛感的耐受度比自己好多了。
“呼……”泽北靠近他,轻轻吹气。流川微微睁大眼睛,肩膀有点收紧了。
“怎么,舒服吗?”泽北笑着问。
“还好。”
泽北取来发夹,叠起流川的几缕头发往上夹。光洁的额头整个地露出来,泽北看着那道自己制造的伤,心底浮起诡异的满足感。
“我要睡了。”流川说。
“睡。”
流川躺下,闭上眼。泽北扔个垃圾,去刷牙。
流川坚持八小时睡眠,每晚九点就要入睡。泽北上个厕所的时间,流川的呼吸已变得匀称。
窗帘的遮光性能很差。外面广告牌彩色映入屋子内,星光似的天花板上闪烁。
流川礼貌地留出床的一半给泽北。但两个运动员睡单人床还是太挤了。泽北望着一闪一闪的广告牌星星,听着流川的气息。他侧转过身盯着流川,眼睛,鼻梁,嘴唇……分开看明明哪里都不像。组合在一起,连泽北都觉得相似。
这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闭上眼,泽北能感受到他们的节奏是同步的。血液的热度是一样的,本能是一样的,欲望也是一样的。
第二天,他们起了大早,在附近的野球场 1on1。路上行人很少,偶尔能听到自行车的车铃由远至近。阳光清澈,几乎将泽北带回高中时的夏天。
“来吧。”流川的眼神与那日相同,从未改变。
通过他的眼睛,泽北也进入一个安静的世界。没有多余的噪音,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心绪。他只需放手去做想做的事。
泽北运着球冲破流川的防守,流川极快地转身追上,去打掉他的球。
“不够快啊。”流川说,“只是这样吗?”
球划到空中,回落到泽北的掌心。
小混蛋。泽北后撤步,压低重心。全身都回荡着心跳声,神经震颤着进入良好的兴奋状态。再来。泽北短暂地闭眼,再次睁开眼,双臂向上伸展。流川跳起来,泽北变速从他的左侧突破。
“跑起来,荣治。跑!”
阿哲曾带他跑向篮框:“再跳高一点!就是这样!”
那是泽北第一次完成扣篮。他记得手掌与篮框相触的感觉,还能听见篮球砸入网兜的声响。挑战成功的狂喜像是一簇火焰烧入他的血液。那以后,他也持续追逐着想要的胜利。
在漫长的、无趣的国中三年后,他与自己的弟弟对战了一场。
一次交手,泽北就明白了。流川是同类。尚未磨练成型的技巧、无人能阻的冲劲,对胜利的渴望——与当年的泽北是一样的。
之后的无数次,流川挡在他的对面,或跑到他的身前。流川进步的速度很疯狂,像是在他的血肉里长起来,连泽北也能感觉到酸痛。
怕受伤吗?怕输吗?流川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已经受过伤了。输了,再赢就好。
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奔跑。
流川是能够理解他世界的人,是不断变强、不断追上来的最佳对手和玩伴。
打篮球,是一件快乐的事。
泽北跳得很高,身体以最自然的方式舒展、悬停。躲过流川的盖帽后,他换手将球灌入框中。
篮球咚咚落地,滚远了。流川回望他,轻轻喘息。
“刚才那球很精彩。”
泽北笑了:“那当然了。”
25
回校后,泽北打了几场练习赛。奇妙的是,他可以集中注意力了。急停、转身、跳。身体以最流畅自然的节奏回应着他的意志。惯性伤害产生的迟疑曾拖慢他的速度,干扰他的判断。真奇怪,不该存在的恐惧竟真实地束缚住了他。
再也不会了。
泽北捡起篮球,感受皮革的纹路,听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熟悉的、恰到好处的振奋感回到体内。
事情本该如此简单。
接下来的比赛很顺利。不必要的顾虑不再阻挡自己,前段时间积累的经验又在此刻验收。泽北变强许多,好几球狠狠打击了对面的士气。
他自由地奔在球场上。风吹起他的衣角。比赛取胜后,泽北跳起来去拥抱前辈们。
这一年的圣诞节假期,泽北买了一张机票去找流川。他想和流川一起过圣诞节,过新年,再过流川的生日。
他提前发信息给流川,叫他来机场接自己。流川回了:哦。
临近圣诞,机场十分热闹。闪着彩灯的圣诞树矗立在航站楼中央。到处都是拖着行李赶路的旅客,有人道别,有人重逢。孩子们戴着驯鹿发箍跑来跑去。
行李转盘区挤满了人。泽北等了半天才找到他的行李箱。人群欢快的气氛也感染着泽北。他的心情越来越轻快。远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拖起行李箱一路飞奔。流川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泽北越跑越快。见他速度不减,流川的表情变了:“等等,你这笨蛋……”
“小枫!”泽北扑过来,用的是不亚于篮球场上的爆发力。
巨大的冲击力令流川后退了几大步。泽北松掉行李箱,双手抱住他。流川堪堪站稳,腾出一只手及时拽住了摇摇欲坠的大箱子。
广播放着圣诞颂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松饼的香气。远处是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好开心。”泽北抱着流川,跟着音乐节奏左摇右摆。路过的旅客也笑着看他们。
流川乖乖地让他抱了一会儿。泽北双臂收紧,狠狠地按他入怀。
“痛。”流川扯着泽北的后衣领,往外拉。
“痛才好呢。”泽北松开他。
“是吗?”流川动作飞快,举起拳砸一下他的胸口。一做完,他便像只恶作剧成功的坏猫转身就跑。
“喂!”泽北笑了。他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跟上去。
走出机场,他们打车去流川的住处。接近市中心,街道两侧的树上装点着圣诞彩灯。偶尔有敞篷车路过,外放着欢快的节日歌。
他们一起坐后排,泽北趴在窗边看风景,流川眼睛都快闭上了。
也对,到了流川的睡觉时间了。
即便这样,还是来接自己了。
泽北的心中生出微热的情感。他抚摸流川的头发:“困了吗?”
“唔。”流川含糊地应了一声,连推开他手的动作也软绵绵的。
街边的橱窗都是圣诞主题,路过In-N-Out汉堡店时,泽北强烈要求停车。
“我要尝尝LA最有名的汉堡!”
店里有几个UCLA的学生。流川找到角落靠窗位坐下,泽北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
点完餐,流川的脑袋已经一垂一垂。泽北从未见过生物钟运作如此良好的人。简直像小孩。
这么困的小枫,只要他强迫一下,还是会陪他出来吃东西。
泽北咬一口汉堡,眼底有笑意。
街道上的行人不少,偶尔还有身穿圣诞老人服装的工作者从街角经过。
到住宿楼下时流川睡得很香。泽北没叫醒他。他给了司机小费,从后座拖出流川的长手长脚,背他到身上。
老式公寓,二楼。小阳台上还放了几个装篮球的网兜。客厅兼作卧室,一张King size的床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泽北把他放到床上,流川的眼睛睁开了几秒。是完全无聚焦的,迷蒙的眼睛。
他侧过身,继续睡了。
泽北打开行李箱,拿了换洗衣服出来。
墙上贴着训练时间表和比赛日程。深色书桌上整齐摆着课本,没什么翻阅痕迹。房间布置极简,除了必需品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
他很喜欢这个空间,有流川的气味。
26
次日一早,流川叫泽北起床打篮球。他们一起站在镜子前刷牙、洗脸。泽北揽过流川的肩膀,观察着镜子。
“看,我比你高一点。”
“没有。”流川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有啊。”泽北去撞他的膝弯。
流川敏捷地躲开他的攻击。
“把鞋脱了。”
他们都脱掉拖鞋,背靠背地站在镜子前。
“一样高。”流川侧头去看镜子里的他们。
“才不是,”泽北压住他的头顶,“你的头发太蓬松了。”
流川无意识地微撅起嘴,不太服气。
“比你高一点,我的臂展也更占优势啊。”泽北扶起流川的手肘,对比着两人举高的手臂。“我最近状态超完美。你追不上我了,流川。”
“追得上的。”
“那我就再变强。”
“我会再追上来,多少次都会。”流川注视着镜中的泽北。那眼神异常专注,好像泽北是他唯一看着的人。
“你只要继续变强就好,泽北。”
泽北的心脏猛地收紧,仿佛被人塞进一团火。燃烧的热度一路蔓延到指尖。身体顷刻间行动起来。他双手捧住流川的脸吻上去。
流川毫无防备,背脊撞到门上。他先是怔了两秒,而后不服输地回吻他。
宛若啃食和互相掠夺的吻令人眩晕。一瞬间,泽北仿佛回到曾和流川乱来的那个夏天。他们曾紧密相贴,纾解欲望。流川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像一束刺穿云层的光。
胸腔有炽热的躁动感,泽北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们松开彼此大口喘着气。泽北托着流川的后脑勺,侧头去咬他的耳垂和脖颈。流川也低下头,啃着泽北的肩颈。他们占有着、把玩着彼此的身体,自然地进行下去。一切就如同在球场上,泽北往前跑,流川就追上来。
不管去往哪个方向,你都要跟上来。
他们给对方留下了痕迹。激烈的红痕出现在皮肤上,像是竞赛一样,他们都想着破坏对方。
泽北体内涌动着难以平息的情绪。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动,带动两具躯体共振。这是他同父异母的血亲,他的弟弟。泽北不会被任何外力束缚。违背伦理令他心生挑战禁忌的快感。
想要的东西,他就要抓进手里。
“想做吗,流川?”泽北抓紧流川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的双眼。
“想。”流川目光灼灼,无比确信。
“想要我吗?”
“想。”语气变得更笃定。
泽北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睫毛相缠,眼睛相对。
太好了。他一早就知道。流川对他也是同样。
27
太阳升起来,光芒万丈。所有细节暴露在强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十分钟前刚换上的衣服又被脱掉。两人做起爱像是缠斗的野兽,把被子踢得一团乱。泽北抚过流川的脊骨,舔吻着他光裸的肩膀。
流川一向清澈的目光染上懵懂的情欲。他大概也困惑过自身对泽北的渴求。但很快随着身体的本能,靠近他,与他融合。
他们生来就该在一起。
泽北咬住流川的唇,流川没有退缩,争胜般地迎上来。被填满的快乐和满足感比痛感更多。泽北在接吻间隙断续轻吟着,紧抱住流川。他们呼吸交织,手指深深嵌入彼此的肌肤。就像在母体内互相残杀的双生子一样,他们吞吃彼此。也爱着彼此。
床单被扯得凌乱。两人的动作愈发激烈,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情感都倾注在此刻。泽北的手滑过流川的侧腰,指间的温度让他微微战栗。
目光在空中交汇,流川凝神地看着他。
“我爱你。”泽北说。
流川瞳孔一缩,缓慢眨了一下眼。他的心动摇着,一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泽北轻笑一声,温柔地推着流川的肩,翻到他身上。流川乖顺地由他动作。泽北开始在他的身上颠动自己,掌控着速度。
呼吸与心跳逐渐变成一种节奏。
他们一直做到中午,直到彼此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泽北像抱玩具一样把流川抱在怀里。流川拍拍他的臂膀:“松开。好热。”
“热吗?”泽北的手掌盖在流川裸露的后背,“我觉得正好呢。”
流川的脑袋在他的怀里挪动,打算挣脱。泽北抱得更紧,故意闷住他的口鼻。流川张口咬在他手臂上。
“啊!”泽北一下子松开,眼泪汪汪,“痛死了!”
“哼。”流川淡淡瞥他一眼,爬起来去洗澡了。
整个下午,他们在公园旁的野球场1on1。打到筋疲力尽,泽北躺在地上喘息。流川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树叶摇晃。
平安夜,他们喝了蛋奶酒,双双醉倒。一夜无梦,倒是睡得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打球、做爱。
泽北听说新年夜在广场会有倒计时,但考虑到流川的作息,八成也是趴在自己背上睡着。但就此放弃外出计划是不可能的。泽北想创造与流川一起的记忆。从此,流川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每一天,都要想起他。
1月1日那天,他们一起去圣莫尼卡海滩。
冬季海滩人不多。下午阳光最暖的时候,游客悠闲地散着步,遛狗的人和狗一起奔跑。海风吹过来很凉。泽北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很凉。”流川的视线落下来。
“还好啦。”泽北自己提起鞋,走向海岸线,流川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大狗沿岸跑着,有时飞盘落在泽北的脚边。他捡起那个飞盘,远远跟主人打了个招呼.
“去吧!”泽北放手一丢,金毛犬飞奔出去。
这里的海岸和镰仓完全不同。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太平洋公园游乐场传来欢快的音乐声。如果不是泽北,流川自己是不会来这些地方的。
走一圈海滩,泽北拉着流川去买了游乐园的票。流川仰头看着过山车,人群的尖叫声跟着上上下下。
“West Coaster?”流川时常像个自动识别的机器,看到英语都会下意识读一读。
泽北笑了:“去玩吗?”
流川点头。
排完队,泽北率先走到最前排。流川停住脚步。
“怎么,害怕?”他回头挑衅道。
“谁会?”流川坐到他身边。
过山车缓慢向上爬升,再飞速冲下坡。泽北忍不住大叫起来,流川出奇安静,只是微微睁大眼睛。失重的瞬间,海风从另一边吹来。泽北的笑脸浸润在阳光里。他扭头去看流川,流川的刘海都被吹开了。
接下来是海盗船。泽北坐在船尾,上升就大喊“小——枫——”。流川在下一次摆动时报复性地撞了泽北的肩膀。
流川意外地投入游玩的项目。他轻声读出单词,对所有竞争类游戏跃跃欲试。
“碰碰车。”流川指着前方说。
“好,买。”
一旦开始,流川便开车追着泽北不放。泽北倒车甩开他,在流川再次跟上时,故意撞他。他们玩得太激烈,周围的游客都让出一条道来。
胜负未分,流川一下车就跑向另一个摊位。泽北想买点热狗吃,流川拽他的袖子。
“等等。”流川指着射击游戏,“先去那里。”
“又想比?”泽北也来了兴致,“好啊。”
摊位上摆着几支气枪,靶子是移动的鸭子和星星。不同的靶子后方标着不同分数,最高分是快速转动的金色星星。
“规则很简单,”摊主笑眯眯地解释,“十发子弹,累计分数超过80就能换大奖。”
流川拿起气枪掂了掂重量,检查了一下瞄准器。
泽北扫一圈玩偶,指着最上方说:“你看上层那只不太高兴的黑猫,还蛮像你的嘛。”
流川已经开始瞄准。第一枪,正中一个快速移动的小鸭子。第二枪、第三枪……流川轻眯起右眼,动作行云流水。
流川的姿态依然流畅帅气。即便拿的只是塑料气枪。泽北看得入神,开始畅想流川手握真正武器的样子。
砰、砰,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连最难的金星也射中两次。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计分器不断上涨。
“我也来!”泽北抢过另一支气枪。前两次未中。微调准星后,泽北逐渐来了手感。
他打一枪,流川也必定打一枪。准头越来越高。
很快,他们便吸引了一些观众。有人认出了他们是最近打过比赛的球员,窃窃私语起来。他们沉浸在较量中,全然不觉。
最后得分相近——流川92分,泽北90分。
“赢了。”流川放下气枪,宣布。
泽北耸耸肩。今天他生日,他玩得开心就好。
“黑猫。”流川指着架子最上层。摊主取下来递给他。
“原来你喜欢那个啊?”泽北话音未落,那个玩偶就被塞进了他的怀里。
“新年礼物。”流川说完,转身就走。
泽北低下头,怀中的黑猫幽幽地与他对视。
28
晚餐选址在市中心那一圈。餐厅口碑不错,只是开在一条略显昏暗的小巷。排队时,泽北从运动背包里摸出礼盒,递给流川。
“什么?”流川不解。
“礼物。”泽北忽然凑过来,在他的侧脸亲一口,“生日快乐,小枫。”
流川微微愣住,变得像泽北包里那只呆呆的黑猫。
“谢谢。”流川收下礼盒,认真道谢。
本想到店里再给的,但排队太无聊了。不如看看流川的反应。
流川想拆,泽北阻止他:“待会到店里再看,这里太暗了。”
流川听话地点头。
前面还有几桌。服务生走到门外,邀请他们填写确认单。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泽北逐渐失去耐心。他指向街对面:“我继续在这儿排。你去那边看看?”
“嗯。”流川转身走向巷口。他步频不快,身影在光线不足的巷子里时隐时现。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另一侧跑过来,撞上流川。男人手里的东西和礼盒一起掉在地上。那人一把抢走,跑出去。流川几乎是在一瞬就追了上去,整个过程利落得令人心惊。
“流川,别去!”泽北喊道,侍者在身后问他是否需要填确认表,“不用了谢谢。”
只耽误了两秒的时间,泽北跑到巷口,已不见流川的踪影。他向路人打听,明显是游客的金发女人也惊魂未定,说好像有人在抢劫。她指出一个方向:“应该朝着那里去了。”
“谢谢。”
泽北一路狂奔,寒风穿过他的身体。
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其他同伴。如果是带着枪和刀的毒瘾混混,他们的行为根本无法预测。泽北见过许多类似的新闻。
他闪躲着可能撞上的行人,尽可能快速地抵达另一条街。就在那时,他听到了远处的枪声。
人们惊叫着,慌张地跑了起来。枪声仿佛带走整个世界的声音。泽北的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长鸣。他的眼前不受控地出现可怕的画面——流川倒在地上,鲜血漫开……泽北感到血液发冷,呼吸困难。
“泽北?”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身,眼前迷雾散去,耳边的鸣音也消失了。
下一秒,熟悉的身影由远至近。
流川微微喘着气,手里攥着礼盒。他是从另一条街过来的。他扫向人群骚动的方向——也是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边怎么了?”他完好无损,并一无所知。
提着的心陡然松懈,坠落的感觉很强。泽北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窒痛。
“不知道,先回去吧。”泽北被未知的情绪填满,烦躁地一把拽过流川的胳膊。
“不吃饭了吗?”
“回去再吃。”
“肚子已经饿扁了。”流川理所当然地说着,身体也向后沉。
“流川,”泽北停下脚步,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我刚刚叫你别去,你没听到吗?”
“为什么不能去?”流川直视他的双眼。
血腥的画面再次闪现在脑内。泽北的呼吸变得急促,耳边嗡嗡作响。霓虹灯的光晕晃得他胃部翻腾。
“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让别人抢走。”流川慢慢地、坚定地说。
看着他的眼睛,泽北的心也逐渐静了下来。换做是自己,也一定会追出去吧。流川只是做出了和他相同的选择。
最终,泽北弯起唇角:“好啊。你要是被打伤,我就去把那人杀了。”
流川摇摇头:“杀人就不能打篮球了。”
泽北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像个孩子那般搂住流川亲一口。
“都听你的。想吃西餐还是亚洲菜?”
“想吃肉。”
“好。”
《洛杉矶时报》次日登出:晚间8点左右,在第七街和格兰德大道交叉口,警方在例行巡逻时发现一起可疑的毒品交易。嫌犯拒捕并持械逃窜,警方鸣枪警告,最终在橡树街逮捕了两名嫌疑人。
29
假期结束,两人在机场分别,各自回到训练中。
流川戴上泽北送他的黑色护臂。内侧紧贴皮肤的位置有银线勾出的轮廓——catch me。
半年后,他们再次在比赛时相遇。赛场上,泽北的打法与对单时不同。变得更难预测了。流川防守他,消耗了不少体力。
“来,流川!”泽北抛高球,拍向前方。篮球的黑影游过地面,争球的二人全力朝着前方跑。
肌肉绷紧再舒展,风穿过球衣。泽北克服挑战、追逐胜利,而流川永远注视着他,在他的身边。
流川,看着我,追上我,做我的见证者,恨我,爱我,把你的一切都奉献给我。
一颗篮球,两颗心。泽北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