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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1-29
Updated:
2025-10-05
Words:
140,574
Chapters:
16/?
Comments:
105
Kudos:
171
Bookmarks:
34
Hits:
4,500

我不叩问

Summary:

时代旧影「爱莎医院的黑幕」「残酷节目」「污名」长线背景。周更,预计25年内完结。
慢热长篇,AB双视角第一人称叙事,内含原创人物、观点讨论、立场冲突,大量心理与环境描写。

“我们之间灵魂的链索,不是我这内容稀薄的一生能够解开的。”

Chapter 1: A. 你我登船,送命或寻欢

Summary:

我听见邮轮拉长的笛鸣。甲板上,俊美的青年顺从地跟随我的步子,身后的锅炉房传来模糊的谈笑声。海风湿漉,两只海鸟低低掠过这艘豪华巨轮上空。十年后林立的新兴城市远不可见,秩序缺失的海域上演一场审判,我身处不知名姓的大洋中央,而他抬手遮住阳光,向我微笑。

对应情节:《爱莎医院的黑幕》01-03节

Chapter Text

天色渐暗,我拍亮了那盏橘色的小灯。贝壳的形状,圆润洁白,触感光滑,亮几分钟后表面会有些发热。是今天在百货公司新买的,我把它放在易遇床头的位置,此刻瞧着它,一方安静的暖光在缓慢包拢上来的夜色中,当真如同深海的珠贝。人在难以入眠的时候,应当有这样一盏不夺目的小灯陪着,我想。

体温暖热了身下一小块区域,我站起身把床沿的凹陷抚平,又把床单再次拉齐整。洗净叠好的家居服放在床尾的位置,是我的习惯。家居服我挑选得有些忐忑,我只能在回忆中粗略估测他的身高,一件件抚摸过那些料子,再用指腹去捻——必须足够柔软才好,我琢磨着,这很重要。在新环境的第一晚,应当有能够令人立即放松下来的衣物,告诉他这里温暖、私密而安全。

环视一圈,我退到屋门口。我租住的公寓实在不大,两室一厅的狭小居所,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就基本放不下什么。书柜和衣橱都是必要的,但这样一来就没有写字桌的地方了。我想了想,把原本搁在我屋里的一小盆绿植挪到了他的窗边。瓷杯,文具,寝具,卫生用品。新的拖鞋在玄关处,他可以像我回家时那样,顺畅地进门、换鞋,把背包搁到门后的挂钩上,然后穿着舒适的衣物去客厅给自己泡一杯热茶。我在脑海里自顾自模拟着这一套流程,能带给我安定感的物件,我想确保它们都为他在场。

但说实话,这个年纪的少年需要哪些生活用品,这问题对我来说很陌生。在我成长的现代世界,我对养育之事并不信任,所以毫无经验。除了咨询李明得到的零碎建议外,笨拙的将心比心是我唯一的方式。十六岁是一个尴尬的年龄,早已丧失了孩童任性的特权,又尚无法在任何层面作为独立个体得到认同。这个时代并不安稳,暗流涌动,平静的表面之下险象环生,西大洲蛰伏的力量掀动漩涡,让这块陆地如同一个不断加速旋转的陀螺,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人人只有拼命扒住地面才能不被甩飞出去。而原本牢牢牵缚着他的那些东西——家庭、财富、人际关系、社会地位,都被倏忽斩断,他与我一样,成了这世间一块漂浮的拼图。

我得抓住他。

 

 

见到易遇那日,已经是下午的时候。太阳一寸寸地往西边坠下去,夏末秋初白云疏淡,整片天际都是柔美的粉橘色。李明的古董车像打了个响鼻似地停在路边,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第一次见到那位少年。

位于市郊的独栋小别墅,周边环境宁静开阔,是十分宜居的落址。铁门两侧的常绿灌木丛形状规整,花园也打理得精致漂亮,这时节正绽放着细碎的白花。园子中央摆放着一组铸铁桌椅,想来是闲暇时休憩喝茶的地方,如今那柄阳伞却歪斜地倒在地上,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非常扎眼,无人理会。别墅的铁门贴了几重封条,里面屋门大敞,有人在不停进出,或搬运大件家具,或持设备摄影拍照,相互呼喝,显得吵闹。

易遇站在别墅前,安静地望着李明车子的方向,以至于我起初以为他认得我。后来我发现,他的眼睛平静无波,空无一物,目光远远落在轿车更远处的未知之境。少年姿态挺拔,身形瘦削,穿着一套质地良好的西式校服,手里拎的皮包也轻巧优雅。棕灰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让我莫名地联想到新筑的鸽巢与鸟类的软羽。刘海衬得他的眉目有乖巧意味,但实际上,他那张清隽的少年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纯然的空洞,被过多的镇定包裹,甚至看不到迷惘。那神情太陌生了,我感觉心脏被猛地剜了一刀。

我听见邮轮拉长的笛鸣。甲板上,俊美的青年顺从地跟随我的步子,身后的锅炉房传来模糊的谈笑声。海风湿漉,两只海鸟低低掠过这艘豪华巨轮上空。十年后林立的新兴城市远不可见,秩序缺失的海域上演一场审判,我身处不知名姓的大洋中央,而他抬手遮住阳光,向我微笑。

 

 

该做饭了。天已经黑透。

我到卫生间洗手,水流打着旋消失。头发从一侧垂落,我用手背去撩,不经意间瞥过面前的镜子,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很浅的微笑,凝固似地出现在镜中人的唇边,在她自己注意到之后瞬间消失。我愣在原地。

想到他,竟然让我这样愉快吗?

脸上升起热意,我往双颊拍了两抔水,匆忙转身。惯用的手巾比以往更靠外些,新买的一条占据了旁边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两条白色棉质毛巾,普通的斜向织纹。不同的是,我的那条在右下角有一只鱼尾形刺绣,因为这房子卫生间铺的是蓝白相间的格子墙砖,让我联想到大海。而给易遇准备的那条,角落的刺绣是一只猫咪弯起的唇。小猫的嘴角微翘,连着旁边几根曲起的小胡须,显得俏皮可爱。易遇的微笑有种魔力,让人产生这样一种荒谬的错觉:如何解读它似乎全凭你的个人心意。当那对漂亮的眼睛弯起时,眼尾拱出一道那样美妙的弧度,令人迷茫中感到一种被纵容的羞涩,但那感觉太过飘忽不真,以至于你无法辨别那羞涩究竟是你自己的,抑或是面前少年的腼腆。

波瑞阿斯号的船主人总是噙着笑意,从容自得,可以一边把咖啡杯举到唇边,一边用那双铅灰色的瞳眸定定地注视着我,眼睫低垂,沉静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而今,面容模糊的人们在他身旁来来往往,怀有目的提出问题。他伫立在自家别墅门前,神色镇定,如同一棵在狂风中抱紧自身枝叶的幼树。我怀着奔往台风眼的那种急切,向他跑去。少年捏了捏被我强塞进手里的纸条,给了我一个清晨露水般轻微的笑容。

两周后,我去福利堂寻他。他那会儿正独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阶上读书,离他几米远的位置,是院子中央一座简单的石造喷泉,四五孩童在附近嬉戏玩闹,一位护工半心半意地守着,另一位靠在廊下张着嘴打盹儿。而易遇与这一切相隔几米的距离,尴尬的年龄与背景迫使他成为一名“观众”,没有人欺侮,也没人接近他。我从侧面望过去,观察午后阳光中的尘粒如何在他卷翘的短发上轻盈舞蹈。一只瘦小的狸猫从灌木丛中探出脑袋,到他身边蹭了蹭。易遇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起来彼此熟识。我注意到那只皮包被他放在身边,本来是轻巧的款式,如今却因装满了书而变得鼓鼓囊囊的,完全变了形。温润的棕色光泽也没有了,皮面灰扑扑地沾满尘土。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注视着一个少年为保全过往家庭生活作出的卑微努力,在权势的倾轧下如此不足道。

他依旧是那身眼熟的藏蓝色校服,鸽灰的羊毛马甲,从脖颈处探出的衬衫领整齐熨帖,边缘锋利。质地良好剪裁合身的衣料,双腿交叠的悠闲姿态,以及他阅读时轻而易举抵达的专注,他的沉思与沉思呈现的寂静,都是如此优美。即便身处一家公设福利堂的角落,他翻动书页和抚摸猫咪时,手部的移动仍然蕴含一种沉着的雅致,那种自在的孤立,毫不费力地就能令人受到牵引。这样望着他时,我清楚地看见他过去一直所属的那种生活——呈现出富足、安稳,有余裕的自由与悠闲。那并非我习惯的阶层,但我认同那是人理应拥有的基本生活形态。难道人不该在清洁而持有审美的环境中生存,不应享受到闲暇、漫游与思索的乐趣,无权在有生之年获得物质和精神同等丰沛平衡的满足吗。赤贫、竞抢、揪斗、辱骂,这不应是常态。然而社会底处匮乏盲目,生命被捶打成黑沉坚硬的脉矿,除了从岩缝中迸发的顽固生存意志,再无美和愉悦生发的空间。

这是个基础教育尚未成为公共资源的时代。即便在我所来的世界,高等教育也无法摆脱消费品的属性。看护人员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低头去抠自己的指甲。百无聊赖,做事散漫,这里工作的人与生活本身一样漏洞百出。这种地方能提供的最终都是原本就免费的东西:空气、阳光,还有无所事事。资源短少还不是最大的缺失,孤独与隔阂导致的自轻与得过且过,才是会影随孩子们一生的东西。还有多少是我未察觉的?他们想必没有独立的私人空间,所以易遇宁愿把书籍随身携带。我垂下眼。

 

 

少年有所感应般回头,向这边张望。我下意识别过脸,求救似地去和引我参观的工作人员谈话。身份证明,社会关系,常居地址,资产和收入表。手续办理不会超过多少分钟,机构的营业时间是几点到几点。我诺诺点头,在恰当的时候出声回应,像学生那样状似认真,也像学生那样神游天外——我不知道我在躲什么。易遇的眼睛分明那样澄澈,在我面前,他的双目从来都是一湾清可见底的浅塘。但我清楚那对眼睛里将会积年累月地盛上痛苦,层层堆叠,直至变成海水一样深重的悲伤,将他自己淹没。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普通的绑带皮靴,圆头鞋尖略有磨损。惯于奔忙的记者鞋,在福利堂四方的阳光中显得稚拙。不过几周前,曾有一只真正的怪物趴伏在那里。藏有尖牙利齿和整套消化系统的粘腻流体状生物,包裹住我的鞋子,让我如同赤足陷入一片无底沼泽。午夜十二点的海风未知、庞大、冰冷,从我双腿中间咻咻穿过,令人忍不住周身颤抖。那怪物像是应他的心意,缠着我的小腿向上攀爬,从后绕过合拢的膝盖,向私密处寸寸迫近。他试探我能够忍到几时。身上的裙子太薄了,皮革手套的触感简直无阻隔地从后腰处传来,只要他愿意,我会像一株芦苇般弯折在他掌中。

我背靠栏杆,死命握紧的手枪抵住面前人的胸口。手中武器冷硬肃杀,和怪物一样漆黑如墨,也和那怪物一样,在主人的意愿下如此驯顺……我与他深深对视。面罩后,船主人的眼睛是沉郁的灰色,分明是很冷的色调,但在他这样灼灼地、渴盼地直盯着我时,双眸在这冰海之上却带来诡异的炙烫感,仿佛那是什么东西彻底焚烧之后留下的颜色,生命燃尽之后的一堆微末遗骸。我怔忡地盯着他,一时竟忘记自己的处境。是什么呢?什么东西在火焰中也能令人绝望,好像那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清洁?他为什么只是望着我,就令我呼吸急促,简直想要剖开自己的心脏,给他看我的血肉,我发白的骨头——我猛地倒吸一口气,手不停发抖,他轻易地就抽出了枪掷入大海。就算他不这样做,我也握不住多久了。

下一秒,我凑上去亲吻他。毫无逻辑的急切举动,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可能只是为了让那灰烬一般的眼睛好好地合上,哪怕只是一会儿。他的反应很剧烈,如此震惊,好像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吗?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也不在意。相触的嘴唇颤抖得厉害,他像抽噎的孩子那般喘着气,喉咙呜咽,握住我手腕的力度松了又紧。这个吻带来了比手枪更大的杀伤。发簪滑落,坠入墨色的海水,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声。松散的长发在夜风里狂舞,有几缕蒙在我眼前,让我一时看不清脸上的湿度是来自我们之中哪个人的眼泪,还是海面无端落起了雨。

我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悲伤。痛苦,哀恸,丧失,这些情绪曾经属于旁人的故事,是被我习得的对象。在亲吻他时,我万分明晰地感觉到它们,属于他的、一滴滴流不尽的悲伤,从胶着的唇舌间淌进我的身体。在如此切近时,我方才发觉那与我过去想象的全然不同。我以为会产生生理上的痛感,痛到不得不哭喊尖叫的程度,像小说和影视作品极力渲染的那样。我毕竟是个习惯信息爆炸的现代人,在我的世界,每一种情感都早已被创作出足量可以模仿的范本。但不是的。那些恐怕都是为观赏价值而捏造的表演,真实的悲伤其实极端朴素——他哆嗦得像只受伤的、寒冷的兽,胸前豁开一个大洞,夜风贴着那团温热软肉粗砺地刮过。经年累月,那颗年轻的心逐渐缩得又小又硬,在我拥抱他时,它才费力地稍微舒展开来。我和他一同低喘着,痛惜得浑身颤栗。

告诉我,你怎么来了呢?你怎么来了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艘陌生的邮轮,一间白色的舱室,一家偏僻的福利堂?为了你,我回答。可是,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来电呢?

 

 

洋葱爆香,放入少许鸡肉翻炒,然后小火煮几分钟,和着汤汁浇在饭上。适合二十二岁单身记者的快手烩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端着盘子挪到露台上,向楼下望去。出现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经常这样站着吃饭:独自站在露台上,远远望着这个世界。这个副本的夜晚如此宁静,给我这样一种错觉:我可以像一滴水那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融入其中,随着这个世界的波涛前行,无论它将我冲向哪里。这种想法既无道理也颇危险,因为停留意味着我将彻底丧失脱身的可能。我只能像身属此处的每一位普通人那般,将这个时代的命运背负身上,或好或坏,与之并行。

曙光市沉入夜海。这间公寓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街道附近的小广场上,夜市灯火渐渐聚集,倒映在黑暗的河流中。露天店铺里坐着附近小区的居民,排了矮矮的木桌兜售各种货品,从茶叶到鲜花到干货到糖果,晚风、香味、气温、吃食,各式声色汇成潮水,将行人密密覆盖。年轻的母亲边照料生意边颠动背上的孩子,广场边的台阶上有乞丐裹着麻布睡觉,卖手工编织丝质披肩的小摊贩正望着河面抽烟。道路另一侧的高级餐厅门口,几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孩不动声色地等待。玻璃冰冷地抵着我裸露的手臂,倚在窗边望下去,看到世间的客观生活从不止息,始终有条不紊地行进。而我和我过去二十余年习惯的一切,被推远搁置,仿佛一场幻梦,而前路茫茫。

我把一勺烩饭送进嘴巴里,慢慢咀嚼。

系统为完成任务设定的有限时间,没有给我机会去了解任何一座城市。我成了穿梭于时间长河中的旅者,神色收敛步履匆匆。从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个无法再回到故乡去的人,因为世界于我的意义已经不同。建筑、人群、关系、组织,筑就社会结构的一切部件,都如同水流,在闭上眼时从我身上无声漫过。我过往习惯的、一切可以遵循的模式化生活,被游戏轻易震碎,逼迫我重新建立对自身的认知。若无玩家的参加、介入、发言和行动,万物依旧寡言兴盛。我们持有的不过自身存在。我游离在副本世界之间,意识到此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无法带走。连那种种真切的情感与记忆,都兀自淡化消解,没有线性顺序可供依凭。我只能按照指示,任时间把它们留在原地。那么我还剩下什么呢?还有什么留给我自己呢?

这平稳而匀速运转的一切,和我有何关系。我被随机分配到的任何一个世界,都是现实存在,包括支线任务为我生成的这具肉身,也有真真切切损伤流血的可能。但对于其中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其实都从未出现过。就像现在:一面普通的玻璃将我们隔开,我像观察水族箱里的鱼类一样观察他们,通过我的行动进行操纵,施加影响,达成结局,领取奖励。这就是我该做的事。和所有玩家一样,我是无边棋盘上蒙面的博弈者,在玻璃的这一侧,只有自己,再无旁人。

但是明天,我就要去接易遇回家了。

 

 

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到卧室的细格纹布窗帘高高地飘起来,大片清凉晚风畅快地灌进房间。租下这间公寓时,我是个急于落脚又囊中羞涩的新手记者,好在曙光市具备西大洲典型的那种事不关己的闲雅气质,连这间普通的小公寓都有着我喜爱的干净木地板和贴着碎花瓷砖的小厨房。我不擅长烹饪,那一点有限的技能在缺乏现代家电的时代也无从施展,所以我在厨房停留的时间向来不多。但我喜欢这个小厨房。窄长形的,有很多窗。厨房朝西,每到黄昏的时候,地上就会洒满明晃晃的阳光。有时候我盯着这几平米的地方,想象它应该属于一个对生活饱含爱意的人,他会细致计算炖汤或烧菜的时间,观察食物颜色和状态的变化。按照时令更替研究新的菜式,将每一季的食谱记录在便于收纳的卡片上,一边听着收音机音乐台有些变调的曲子,轻声哼唱。

遇见易遇之后,我发现自己更容易失神。会像现在这样轻易脱离身边的处境,进入一种茫茫不着边际的寂静里。

工业化的浪潮正稳定地将西大洲推上历史的峰尖。中期资本主义独特的开放性与活力,让人们的生活呈现一种迷人的多元。此时,战争还没有形成常态,将在半世纪后蔓延全球的高科技也尚未滋生。现代社会面临的一切价值悖论与精神困境,此时都还只是黑暗沃土中的一粒肉芽。而我来自一个已然颠倒的时代:美与郑重被定义为矫情造作,恶劣丑陋却能引起群情亢奋。压抑人群中无法形成组织或联结,彼此如原子一样孤独且冷漠,孱弱畏缩、充满依赖。禁忌与敏感被不停更新与敲定,能说出口的话语兜荡一圈,只剩下谎言、称颂与托词。圣徒牺牲,勇者伤残,诗人叛逃。威权的阴霾盘旋在每个思考者的头顶,城市成为抹去面孔的深穴,人们捂住眼睛闭上耳朵,知道个体只有在被吞没时才最为安全。

我多想停留一处。

 

 

波瑞阿斯号上,黑暗中的客房摇晃颠簸,如同豁开大口的诡异洞穴。巨轮在大海之上穿行的速度以及空间的迅疾转换,使生活显得似乎永远不会停顿,携带无穷博大的可能性向前推进,而我的时间却彻底暂停。我在陌生人的船舱里小心摸索着往前走,但其实我在时间的轴上没有行进哪怕一分。在船上的几日,我似乎背弃了一切现实,恐惧如银针挑起绸布上的细丝,稍一牵引便再扯不尽——欲望无止境,如同大海呼啸。我在船上很少进食,只是大量地喝水,听任自己的思绪一波一波地荡动。破碎的玻璃散落在陌生的织毯上,人们的尖叫如同梦呓,鲜红血液糊住我脆薄的房门。

狭小的控制室里,我揪紧他腰部衬衫的布料,听到黏腻的流动声在天花板处滞留不去。而易遇似乎浑不在意,低声呢喃,“抱歉,失礼了”。若不是那双唇太过迫近,我几乎要以为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绅士。他的呼吸如潮水般起伏,深而缓,轻轻拍在我的耳畔。他个子很高,领口松着两粒扣子,是方才躲进来时我不小心扯开的吗,还是他被捆绑时挣扎所致?昏暗的油灯摇晃摇晃,映得他胸前那一小片皮肤金灿如蜜。他的手抵在我身后的机器上,小臂肌肉隆起,牢牢困锁住我。同样的一双手,在餐厅一片众目睽睽的死寂之中,悄悄抽走我画着致命圆圈的皱纸;同样的一双手,在我掌心一笔一划描摹他的姓名。我惶然抬头,像一尾迷途的鱼一般跌入他的目光。原来“依偎”这个动作,也可以通过眼神来完成。他好像在笑,半掩在发丝后的瞳眸水波摇荡,空气里绕满丝线般光滑而细密的纠缠。“别怕”,他柔声说。这人,好歹应该演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别让这整场精心策划的复仇也显得像一场游戏,好像他不再在乎仇家的死生结果,好像船主人终于觅得失落的珍宝,他的兴趣自此偏移。

 

 

在网络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我听过太多意见的碰撞。巨幅宣传下各种主义交织,人们持有观点相互批驳,张牙舞爪渴求认同,迫使任何感受在被承认前须先经过价值评判。但感知之所以珍贵,正因它径行发生,不受控制,在体系追上之前已经与我互认。

未来某日,易遇会登上那艘船。他将豢养怪物,大肆屠杀,观赏一场残酷节目。这是必将发生的事,是我的已然。想起他时,疼惜如有实感,泛着浓重酸意涌遍周身,内脏错齿般绞紧。对他的情感从腹腔深处低沉地升起,带着压抑的痛楚无法释放。我知道易遇上船的决定必将招致巨大争议,同时我也明白,这是他要去往对岸必须渡过的河流,人怎么可能因为怕浸湿自己而不过河。在涉及他的事上,我非常容易地理解和接受了人性的幽微之处,尽管这些存在极易遭到随意放置,面临粗暴轻率的世俗断论和道德质问。

不慈悲,是罪吗?

人们在讨论“犯罪”时,沉迷进入一种受害者与加害者是非分明的对立叙事,对他们指点评判,仿佛自己才是理所当然的道德法庭。而现实世界中,“受害”是一个光谱。如果完美受害者才有被理解或拯救的资格,那么这种施恩本身就是对不公规则的屈从,是傲慢情结对既有偏见的加固,其中没有任何善或义可言。在固执己见的斗室里,交流失去意义,语言成为精神难民互害的匕首。争执到最后只会发现,一切坚固的东西都早已烟消云散了。

 

 

再次睁开眼时,是凌晨四点多钟。半夜随手披上的毛毯从身上滑落,我打了个哆嗦,把脚趾收回来。我应当是眯了一会儿,大多数时间半梦半醒。不安稳的睡眠中满是模糊遥远的雨声,灰色的雨,沙沙飘落在离人的肩头。

昨晚的盘子还撂在一旁,我拿到水槽冲洗。流水淌过我的手指,被薄薄的睡意罩着,我恍惚听到一个温润轻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询问可否在我身旁落座。阳光透过餐饮舱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的光辉。饭毕他用餐巾碰了碰唇,探寻般长久注视,询问我是否心有所求。早该在那时就知道的,我想,船主人的装扮本就像个蛊人心魂的魔术师,以渺小凡人的愿望为食。

可是他的愿望呢,是交给了谁在照管?

窗外的天空蒙蒙发亮,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蔚蓝潮湿的容器。树林里的鸟群嚣叫起来,清脆的鸣声此起彼伏。我发现城市的远处,有一座晨雾中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晦暗天光中,如同一颗渺远的星辰。教堂里会有金绿相间的彩色花窗吗,上面绘制着哪些神明的音容?祂们在这个时代,选用了怎样的容器降临人们的想象?那教堂的穹顶那样高,待白天的日光照射进来,投在信众跪拜的地面上,当他们抬起眼睛,会不会以为看见天堂辟出的路途?

在扮演神的时候,他又是否获得了满足?

童年时,我曾在墙角发现隐秘的蚁巢。将黑褐色小虫移到白纸上,用笔在周围随手一圈,它就在圆圈里焦急徘徊,伸出节肢反复试探无法逾越。我从高处观望它的受困,不知道自己所见的是一场预言。在命运的经纬巨网中,我踩在一只万途交汇的节点处,眼前是无法穿透的茫茫迷雾,停留当下踟蹰不前。光路在我脚下延伸,通往不知是否对他有益的远处,或许不久后的将来,我会领悟命运并不存在益害之别。

我心绪不宁地反复擦洗着那只孤零零的盘子,为收养手续准备的全部材料,从昨日就分类叠放在身后的桌面上,等待随时取用。我向着既定的结局行进,等待穿越横亘中途的迷障;而他面对生命的断崖绝壁,孤立在长路的开端。我必须是更有勇气的那个。

大约半小时左右,天空的颜色一直在变化,好像覆盖的蓝布一点一点被掀开,直到天色完全透亮。远方的天际挂着一抹瑰丽的云色,太阳还未出来。这会是又一个温暖明亮的秋日,而我们即将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