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8岁那年冬季,小林虎之介身边多了一个六岁的小孩。
但并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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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完自己二月份的生日,他就收到了外祖父过世的消息。那段时间正好是在项目期,分身乏术,自己手里还拿着企划书就上了飞机,换乘好几趟才匆匆赶到冈山的祖宅。
还没进门,小林虎之介就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着黑色裙子,孤零零站在庭院里,手里拿着一支紫色的花,只是看着过来的人,眼睛眨了眨。
小林虎之介觉得有点面熟,又记不起来了。
他朝她点点头,就推开门进去了。
妈妈跪坐在灵前,整理着伴手礼的袋子,说来了啊,告别仪式要开始了。
小林虎之介走过去帮忙,他随口问门口是谁家的孩子?
她朝外面瞥了一眼,说是祖父收留的。那个保姆来的时候就怀了孕,生下来人就自己跑了,孩子丢在这,外公养着。
姐姐坐在身边,轻轻地啧了一声,说他以前对女孩可没这么爱心泛滥啊。
自己一家跟外祖父的关系并不好,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其中的原因他在亲戚闲言中听了七七八八,总归是母亲出生时是女孩,外祖父并不满意。而当年家里生了姐姐,外祖父也并不高兴。
从小的时候,他就记得母亲不怎么回去她的父亲家,也不多提起这个人。因此小林虎之介对于外祖父,就只有这是妈妈的爸爸的印象,也顺势遗传了家庭里对这个人浅淡的厌恶。
所以说人老了就会变吗?真是搞不懂。
不过,他们家族的一大特点就是,大家都是对外善良对内却不一定的人。妈妈姐姐和他自己都是。
说不定这一切都源于外祖父的血脉。
小林虎之介听着经文,神游天外。
想着想着,他忽然回忆起来一回事。
前几年过年时,家里人很偶尔地回去了一趟。自己当时的确在人群里见过一个小女孩,因为眼睛很大所以有印象。
她不跟别的孩子玩,只是拉着外祖父的胳膊,晃来晃去,然后外祖父就点了花火给她看。那个女孩看到火光倏尔亮起来,瞬间就咯咯笑了,纯净水一样的脸被柔光包起来。
但当时自己以为只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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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告别的环节,来宾纷纷正色地站起来。不知道谁小声地哭了,但妈妈和姐姐看上去并没有流出眼泪,只是脸色上带了轻轻的哀恸。她们将白花放进灵柩里之后,就站到了一边。
小林虎之介若有所感地扭过头,看到那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大家在依次上前,而她好像还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场合。
他想,要不然自己拉她上去。
正这么犹豫着,忽然女孩迈开腿,跑去了庭院里,蹲下来,摘下了种植在那里的花。
就是和小林虎之介照面时她手中拿着的那个。
妈妈沉默了几秒,嘟囔了一声:是龙胆。父亲最喜欢的花。
大家都屏息地看着女孩小步地跑回来,穿的白袜沾了泥土,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痕迹。
她捧住花,非要把它们塞进了外祖父的手里。但那具身体已经完全僵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进去。越做越焦急。
小林虎之介在她身边蹲下来。
然后听到女孩小声地问他,已经不会再醒来了吗?
嗯。不会再醒来了。
终于她松开了手,花也在遗体的手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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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正式的流程已经走完了,但家族的人共同坐在一起,还有未完的谈话。
不知道谁问,她妈妈呢?妈妈在哪里呢?
小林虎之介的妈妈摇头,要是知道就好了。
村长清了清嗓:考虑到今后的事,也就是由谁家来暂时照看她的问题。
舅舅最先拒绝:我家可不行,店里很忙呢。
伯母迟疑:她要是个再正常点的孩子,我们倒是可以照看呢。
姐姐说,那孩子有点怪呢。
叔父喝了口茶:至少再可爱点的话。
小林虎之介回头,女孩还在蹲在花丛里,摆弄着那簇龙胆花。黑色的裙摆落到地上。
他下意识地说,妈妈,反正你都在家,暂时照看她一下怎么样?
明显不可能好吧?我又不是没事干。
再说养大一个小孩多么不容易你知道吗?至今为止我做了多少牺牲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脸色很不好。
小林虎之介知道自己说错话,低着头道歉了。
姐姐叹气,要是这样没着落,那就太可怜了。
有人说,说实话,她还没有亲戚的实感呢。
有人说,总之,先去找一个可以马上送进去的孤儿院吧。
有人说,可别暴露了,尽量找远一点的孤儿院。
有人说,我去找吗?
有人说,那谁去找啊?
小林虎之介站了起来,走去了庭院里。他站在女孩身边:这里这么湿冷,不是小孩该呆的地方哦。
女孩的手依然拢着花。
来我家吗?小林虎之介对她说。
女孩仰着头看他。过了几秒钟,抓住了他的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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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东京家里的电车上,小林虎之介拿出妈妈给他的一袋东西,说这是那孩子的行李,只有这么一点,重要的文件都在里面了。
顺带给他一个看傻瓜的表情:即使是短时间,抚养孩子也是很辛苦的。
小林虎之介说,嗯。
不过最可怜的 ,是那孩子吧。
他拿出里面的母子手册,翻开看了看。
出生日期:平成30年2月20日
母亲名字:写了几个字又被涂黑了
孩子名字:本田紬(第1个孩子)
紬?
你叫紬对吧。那你就叫我虎就好咯。他对女孩说。
对方点点头,看上去困了。
这时候收到了同期的美术指导福松凛的讯息:
你知道吗,转来戏剧组的新人,就是那个中泽元纪,是不是关系户啊?
我怎么知道?凛爱八卦的毛病又犯了。小林虎之介也犯困起来,打了个哈欠。
不要每天都这么事不关己。他算是你下属哎。
小林虎之介看了眼坐在左手边的紬,头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他用手托了一下,让她靠着自己。
视线再回到手机上。
其实非要说的话,这个人他是有一些印象。但无关紧要就是了。
这个人从转来到他们部门还没有一个月,以制片助理的身份加入到戏剧组。
小林虎之介跟他只在全台会议上碰到过,当时他坐在自己斜对面,好像全程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在记录。
但是长相在一群不修边幅的影视民工里的确很突出。
兵头功海是摄像,坐在自己旁边,盯了会儿他,说这张脸该去演戏吧,超上相啊。
小林虎之介说你很夸张。那我呢?
你算了吧。
小林虎之介呵呵了两声。
当时又多看了中泽元纪两眼。
自己虽然是强校的映画学科出身,但第一年并没有考上,是怀抱着这样的不甘心,去了补习学校复读之后才通过的。
入校后刻苦地学了四年,又经历激烈的新卒採用才进了东电。
结果最开始做的就只是24小时特别节目的工作人员,替表演者制作巨大的歌词大字报,或者当歌词替身。在小节目和深夜档辗转了好几年,他才从助理升了上来,也终于换了时间档。
可以说是苦熬一般的经历。
但中泽元纪才26岁吧,到电视台本身才几年?就来了戏剧组,甚至还是晚间剧场。
最重要的是,还长了一张没有受过苦的脸。
在电视台里见多了这种人以后,小林虎之介早就不生气,但的确有些看不起这样的。
你问这个干嘛?
提起这回事来,小林虎之介又片段地回想起,之前是有女职员来跟他打听过这个人,递回来咖啡,然后意有所指地问他中泽君是不是很好相处之类的。
但他耸肩说并不知道啊。来的这几周只在线上交接过,单独并没有讲话过吧。
有吗?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他天生就对不熟悉的人忘性比较大。
不过他真的想说,这些长得好看的人,日子是不是太好过了点?
小林虎之介说咖啡就不用了,还给了她。
没有啦。
就是听说他家境很好呢,兵头说上次出完节目顺路坐他车回去,说是住港区哦。
但即使这样来做我们这个吃苦的工作干嘛。
是我的话就继承家业躺着了。
真嫉妒。
凛废话一流,自顾自地越发越多条,小林虎之介索性锁屏不看了。
他看着电车玻璃倒映出的人影幢幢,都是一张张疲惫的脸,自己那张也混在其中。心想,我可是要回贫民窟了。
这孩子如果知道要去的是一个寒酸地方,会不会希望中泽元纪是带她走的那个亲戚?
——但是事实上自己跟她本来也不是亲戚啊。
当时大家都在屋内遥遥地看着这一幕。
妈妈说,喂,虎!
姐姐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看着紬睡倒在他的腿上,头发散乱地粘在嘴唇上,他伸手给拂了一下,结果孩子就醒了。
到家了吗?她像是梦呓地说。
没呢。继续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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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京的住所已经要深夜,紬问他我该穿什么呀虎,蓬乱着头发,歪头看着他。
小林虎之介站在原地,抓了把脸。完了完了,睡衣什么的根本没拿啊。
他说嗯晚上先穿这个吧,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
又匆匆忙忙在自己身边铺好了床铺,让她洗漱完快睡下。
要买床。要买衣服。要买梳子。
要买一个六岁孩子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小林虎之介去厕所刷牙洗脸时,对着镜子忍不住吐槽:
我干嘛耍帅啊?!我干嘛说那种话啊!
出来时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像动物一样蜷缩成一小团。
他关掉灯,拿起提案去过道上看,顺便醒醒神。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是住隔壁的邻居,叫做生田俊平,之前拿了几次他家乡的特产过来。
是小林虎之介来到东京碰见的第一个热心肠的人。但也是一个比小林虎之介还要辛苦的上班族。
已经这个点了,看上去才应酬完刚回来,拎着公文包朝他问好,说早些休息啊。
小林虎之介点头说你也是。
大家都是辛苦的社畜啊。小林虎之介叹气,再翻过一页企划书。
上周数据部门展示了目前棒球运动题材剧的观众期待值高,加上WBC(世界棒球经典赛)刚好今年举行,热度更是空前高涨。
但现在还是存在尚未被主流电视台开发的市场空白点,比如现有的剧都太久远,已经跟当下日本高校的棒球发展现状与热点很脱节了。
资深制片人新井顺子当时提出:不如就做一个「日本第一的下克上」的故事好了。以18年白山高校打入甲子园的事迹为蓝本——
不过,这次我们讲失败者的故事。
收视率是唯一能让制作人大声说话的本钱,也是悬在制作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新井顺子向来没有失手过。小林虎之介从进台以来就听过她的传说,的确是非常强悍的制作人。
她问小林虎之介怎么觉得?
小林虎之介想了想,直言:关键是我们要如何透过棒球来传达一些讯息,以及传达什么样的讯息。在事件和原作的基础上,我们或许可以做出「球、人、地」 三种意义的下克上。
他同样觉得这是一个好项目。
新井顺子鼓掌说,就是这样。
还没到春天,夜风吹得人发冷,小林虎之介尽量快地补充好了收视市场分析、目标人群和其他的数据上去,缩着脖子走进屋子。
想了一会儿,还是拿了手机发邮件给助理中泽元纪。
明天还有点事回不来,要开的决策会来不了,你代我出席记录一下会议内容。
还有,企划书附在下面了,辛苦你帮我提交给新井制作人,麻烦了。
中泽元纪很快地回复了邮件,说好的,会好好记录的。没有问题。
呃。说起来他自己非工作时间是不回邮件的,这个人倒是很……
很什么来着?小林虎之介躺回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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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小林虎之介和紬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发呆。
自己已经很久没做饭了,平时都是在商超解决,家里并没有什么东西。绞尽脑汁想了想,最终做了茶泡饭——还好还有料包。
本来还在发怵能不能行,结果紬几口就吃完了,捧着碗看他。
再来一碗?紬点头。
饭倒是还有,不过没菜了啊。他盛完饭,递给了她。
紬拿起盐罐撒了几下,飞快地把饭倒在了碟子里,用手把米饭捏起来。
做饭团吗?小林虎之介看着她的动作,问道。
紬点点头。分了他一个。
谢谢,我尝尝。紬又给了他一个。
好吃。小林虎之介朝她说。
吃完了饭,他带着紬去童装店,让她自己去挑喜欢的衣服。小林虎之介自己也拿了几件裙子,对着镜子比划了几下。
但是这要怎么选啊他也没当过家长啊看什么衣服都一样啊。
虽然自己大学时是在潮牌店里打过工当过店员,被店长称赞很会按顾客外形来推荐,但对着小孩的衣服……
小林虎之介感到苦恼。
一转头,周围都是带着孩子的妈妈,看着他笑,连带着身边的小孩子也捂嘴笑了起来。
小林虎之介不自然地把衣服放了下来,几步走去紬身边:选你喜欢的吧,我不太擅长仔细挑衣服,抱歉哦。
紬嗯了一声,拿了好几件上衣和裤子。
他奇怪,你净拿裤子啊。紬说,保育园里不能穿裙子。
是吗。
保育园……
保育园……?!
小林虎之介面对着脑海的一片空白,此刻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时候,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接了起来。
你傻呀,耍什么酷。
怎么了。
够呛吧,现在在哪里?
真啰嗦啊,有什么事吗?
虎,你现在在发愁吧?
紬走过来,拿了一条米色的裤子:虎,我要这个。
小林虎之介把听筒捂住,说,才没有发愁呢。
啊是吗。
……啊对了。保美,保育园怎么进啊?
你看吧,果然在发愁。
你们幼儿园怎么样?小林虎之介的姐姐毕业后做了幼儿园老师,一开始他知道这件事还吓一跳:明明自己也还是小孩子性格吧,真的没问题吗。
从你家到我们幼儿园得多久啊。姐姐毫不客气。
电话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似乎是她男朋友的声音。姐姐说着啊烦死了,就挂了电话。
什么?搞什么嘛。小林虎之介抓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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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虎之介回了家,一无所知地对着电脑查询。
我家附近有吗?幼儿园?幼稚园?幼儿园和保育园又什么区别?
搞不懂啊。他捏着眉心,痛苦地关闭了网页。
此时姐姐再次打来电话,单刀直入:
三个选择:临时保育园,紧急一时保育。
一、菖蒲保育园。距离你家挺近,但是晚6点半就下班了;
二、常盘中央保育园。离你的公司近,晚上7点关门;
三、摇篮保育园。比你公司还要远,但是24小时都上班。
那个,选哪个好呢?小林虎之介问。
不知道。姐姐把电话挂了。
真是太疯狂了。自己这个工作本来就天昏地暗加班加点,怎么能再带个还要人照顾的小孩呢?
果然是疯了吧。
早上六点起了床,吃了早饭,坐上电车,下了车,拎着包抱着紬,在路上狂奔的小林虎之介这样想。
快到了哦,摇篮保育园。他分出一只手,指着前方。
紬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对着门口的老师说,我可能会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一点来接孩子。
再看了眼手表,糟糕,要迟到了。小林虎之介狂奔,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头。
紬果然还在老师身边站着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
小林虎之介走上前去捏她的脸:别这个表情嘛。虽然天黑之前来不了,但我下班后一定会来的。
然后朝她伸手:拉钩上吊,谁撒谎谁要吞一千根银针。说定啦。
紬轻轻说,词错了。
小林虎之介真的要赶不及,朝她挥手说我走了,就跑开了。
上了电车,小林虎之介还在想今天会议的事情,晚上还要回去安装床的事情,还有紬到了新环境能不能行的事情。
一堆事全部夹杂在一起,他终于知道,单身母亲单身父亲什么的,真的太难了。
结果快要到公司那一站,一低头发现手里还拿着紬中午的饭盒。
他有些绝望了。又跑回去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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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赶回电视台已经快11点了,已经迟到了不止一点。小林虎之介在大厦楼下,初春的太阳照得他几近眩晕,感觉自己还没上班,人已经要累死了。
然后手机叮地响了一下,是LINE好友申请,提示上显示,一个昵称叫Motoki的人想添加你为好友。
他点开来看了看,头像是一只猫。
中泽元纪?应该是通过工作群组加的吧。
小林虎之介点了同意,过了几秒钟,收到了消息:
前辈,我是中泽元纪。
编成委员会刚刚通过了下克上棒球少年的企划,会议记录发你邮箱了☺︎。
小林虎之介深吸一口气。
太好了。其实今天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