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以昼，我不想当你妹妹了。”在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牵着我走在前方的背影蓦地一顿，我没反应过来，直挺挺地撞在了夏以昼的后背上。
撞得鼻子生疼，就连呼吸也带着些苦涩。
我惊呼一声，就这样，夏以昼也没有回头。
夏以昼在想什么？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低下的脑袋。夕阳余晖之下，黑色的头发笼了一层金光，就连他的白色衬衫上也洒下褪去的血色一般的落日。
风里飘摇的赤色枫叶定格在空中，周遭的一切在我眼中出现重影。先是视觉的消失，夏以昼在我面前不见了踪影。再是触觉的消失，掌心里夏以昼的温度也变得冰冷。最后……才是痛觉，和我心情一样酸涩的鼻梁还在隐隐作痛，像是鼻炎患者，我既不能用力擤鼻涕，也不想让鼻涕就这样堵塞其中，我无法动弹。
天旋地转里，世界被颠覆了。
耳畔又是一阵尖锐的警报声，身后医护人员推着病人快速地掠过，眼前递给我一张薄薄的通知单的护士小姐喊着我的名字。
“小姐，请确认签字吧。”她这样说。
哪怕我的意识还是恍惚的，脚下踩着冰冷的瓷砖也感到有些不真切，手上明明残留着夏以昼的余温，我心中那个声音却一直提醒着我。
我又回来了。
视线下移，那是一张由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白纸黑字，镌刻夏以昼在一场巡航任务中以身殉职的事实。
抓着那张纸的手指不自觉蜷缩着，我的心跳此刻落地。
我又回来了。
头顶的天花板大概反射出我此刻的神色，是无奈，是困惑，还有一些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刚才又完成了一场时空穿越，不过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了。在此前，我两次收到夏以昼的死亡证明，当我签下自己名姓时，我的Evol会和夏以昼残留的Evol共鸣，引力场扭转，由此，出现一场时空穿越。
第一次的我是欣喜的，我有想对夏以昼说的话，我有想让夏以昼知道的事，我有想和夏以昼一直在一起的执念。可是我还是回来了，在我对夏以昼的告白里。
第二次，我愤然地签下名字，夏以昼应该知道，夏以昼应该知晓，夏以昼应该回应我的感情。
夏以昼应该听见我说：
“夏以昼，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知道我违反了穿越时空的哪条法则，我又一次被遣返了。
第三次，我想做个实验。前两次的时空穿越都在我对夏以昼表白心迹那一刻结束了，难道被遣返的标准是表白吗？
所以，在穿越回过去的那一刻，我直接对夏以昼说：
“夏以昼，我不想当你妹妹了。”
果然如此。
我拿着那张死亡证明，又一次有了第一次收到夏以昼死讯的茫然。我天真地以为，一次次穿越过去是上天给予我的恩惠，让我完成年少时错过的美梦。我曾深深陷入过一段时间的后悔和自责，我以为青春期的迷恋只是一时的，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把夏以昼当哥哥……但，随着死亡证明一同出具给我的，还有夏以昼那带血的遗笔。
他说，我爱你，下一辈子我不会当你哥哥了。
我的虚伪在夏以昼的字句面前无处遁形。
我想起年少时的夏以昼，想起我梦里的夏以昼，想起会牵住我手的夏以昼。
我愤慨，我悔恨，我难过。
我愤慨夏以昼的小心翼翼，我悔恨我年少时的叛逆，我难过自己也和夏以昼一样小心翼翼。
愤慨悔恨和难过最后都会融化成一滩水，从我眼眶里流出来的泪水。我从前太天真，被这些情绪主导着。
但一切坏情绪混杂在一起，不过交织成爱而已。
我爱夏以昼，我不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地就死去而已。
如果穿越的法则是不许说爱你，夏以昼，我会爱你到法则消失。
护士小姐的催促声如同在另一个时空，而我被罩在了名为“夏以昼”的时空里，我把一切都倾注在笔尖，孤注一掷，义无反顾。我是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旦被拧紧名为“夏以昼”的发条，我只能固执地完成一个动作。
落笔……然后……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亲属签字那一栏上，我的思念滑落笔尖，像是回到了最初学写字，有人握住我的手，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变成了夏以昼的名字。
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见指尖因为Evol共鸣而迸溅的星光——灵魂被抽离的熟悉感油然而至，鼻梁的阵痛又让我难以呼吸，视觉被抽离后又进入一阵重影之中。
一场雨涤荡着我的恍惚和惊讶，我站在倾盆大雨之中，雨水遮住我的视线，眼睛也有些酸涩和难受。我在雨中哭泣着，为什么会哭泣？心脏里住了一只不安的蝴蝶，拽着我整个人跟着她晃动着，我想起在这场夏夜里，我为夏以昼而哭泣。
这不是前三次我穿越回来的时间节点，或许是因为我写下了一个错误的名字。
而雨幕里，有人拨开了我眼前的雨，抓住了我的手。
“还站着做什么，快跑啊。”夏以昼牵着我的手，把他的书包举起来放在我的头顶，又紧紧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我什么都不能来得及反应，只能恍然地跟着他走。单薄的衬衫被雨水浇得湿透了，但夏以昼的怀抱却还是如此温暖。我如同洞中取火的人，紧紧抓住这唯一的热源。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我的呼吸里已经多了腥甜的味道，跑到我和夏以昼的喘息声已经盖过心跳，跑到一个还亮着灯的小卖部外的屋檐下，跑到世界安静得只剩雨声。
夏以昼和我对上视线时，我跟着他一起笑了，我们变成了两只狼狈的落汤鸡，夏以昼还一脸悲催地抖了抖自己的书包：“我的作业也被淋湿了啊。”
他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在夸张地表演，想逗我笑。
这是一个我被夏以昼气哭了偷偷跑出来淋雨的夜，至于我为什么会被夏以昼气哭呢？
夏以昼的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心里的难过和重逢的感动一同涌了上来。我想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可笑，雨水和泪水混杂着，夏以昼又把我圈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拍你一下你的眼泪又出来了？”夏以昼的声音轻轻的，差一点就会被雨声盖住。他笑着，无奈或是温柔地笑着。
“都是夏以昼的错好不好？夏以昼不该故意不理你。”
这是一个我被夏以昼气哭了的夜，是我上初三的一次晚自习。那时候敏感又自卑的我，拥有青春期少女一切别扭的症结。
我希望夏以昼时时在学校找我说话，这样我可以和所有人炫耀我有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哥哥。我又习惯故作冷漠，装作不在乎夏以昼的一切，比如在夏以昼又一次送来我掉在家中的文具袋时，我会假装嫌弃夏以昼。
我故意嘲弄夏以昼的关心，我让夏以昼伤心。
因为我想在同学面前变成那个独一无二的，受人追捧的人。
你们都喜欢夏以昼，所以我讨厌夏以昼。
但让如今的我来回看这段类似黑历史的经历，我只会觉得那时的我太过矫情，甚至不希望夏以昼记得这件事。可是我无法否认这种症结基本陪伴我度过了整个青春，我为了夏以昼而不断烦恼着，一边恨我自己，一边恨夏以昼。
这种症结是慢性的，在我靠近夏以昼时又复发了。
而在我回到这一天时，我的心脏仍旧疼痛。
夏以昼那段时间真的没有来找我说话，就连放学，我们都是一前一后地回家。我的自尊和自卑都忍受不了夏以昼的这种做法，于是在今天下晚自习我去找夏以昼了，我想和夏以昼一起回家。正好，外面的雨好大。
十六岁的夏以昼在学校里是很多女生追捧的对象，在女孩们得知夏以昼没带伞时，她们会慷慨地送出自己的雨伞，哪怕自己仅剩这一把雨伞。
我觉得她们是美好的，眼下，衬托得我这个妹妹是这般自私。我来找夏以昼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夏以昼是温柔的，哪怕他在拒绝这些女孩们。
但是他接过了其中一个女孩子的伞，笑着对她说：“明天我会还你。”
雨声里，我感受到我的心住着潮湿的青苔，每当心脏小心翼翼跳动着，就会因为青苔而滑倒，因为跳动的频率，比以往更加剧烈。那是心一下一下跳空的感觉，仿佛站在深谷之上，因为是悬浮的，我受引力而往下坠。
我哭着跑进雨里，不管身后夏以昼的呼喊声。
其实我明明知道夏以昼借伞是因为我也没带伞，但我的自卑战胜了我是夏以昼妹妹的身份。
夏以昼，真的会因为我的任性不再喜欢我吗？
答案就在夏以昼身上。
夏以昼紧紧抱着我，向我道歉，可明明是我该向他道歉，因为我的任性，我的不安和我的自卑。我抬头看向夏以昼同样湿漉漉的双眸时，夏以昼依然笑着，掐了掐我的脸：“哭成个花猫了。”
我永远记得这一天，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夏以昼这一天。
幸好我再也不会像第一次喜欢上夏以昼那样惴惴不安了，我知道夏以昼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思。
“夏以昼。”我踮起脚，抵住他的额头。夏以昼因为我的用力，不得已后退几步，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雨天，我嗅到泥土的味道，我原来很爱这种气息，在我焦躁不安时，这样清新的味道总让我沉寂。而此刻，跃动的水分子无处不在，我却成为燃烧的烈火，他要将我熄灭，我固执燃烧。
“你以后只和我说话吧。”
说出这句话时，雨打屋棚的节奏变弱，周围的雨声慢慢变小，我以为时间又要静止，我又要被遣送回那个没有夏以昼在的世界了。
可是，所幸，夏以昼笑了，抵着我的额头蹭了蹭，他说：“好啊。”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和他一起笑了。
我好像找到了时空穿越的窍门，夏以昼，这次要换我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