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外面雨声淋沥，室内昏黄的灯光被窗上水汽揉成一团。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神龙萘抖抖刚吹干的长发穿过了客厅，顺手给望着她的狸花猫填了一小碗猫粮。试图摸它的头的时候又被一爪拍开，她无奈笑了笑，站起身走向房间，留下一句“好梦”。
再睁开眼时她意识有些模糊，头昏胀着，却清晰地听见不远处有哼歌的声音。啊...谁在唱歌。好累，别吵了。神龙萘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蒙住头以掩盖扰人的声音。意识渐渐回笼，她想起了什么，慢慢撑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相框、花瓶、堆满墙角的娃娃、打开的窗...唉。又是这里。她有点头痛地叹了口气，稍微活动一下身体便离开了床。轻车熟路地穿过长廊，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抬手敲了敲门：“青梓。”
这个房间不同于刚刚的，如果说在墙角堆一堆娃娃是少女心的话，那这个房间的主人必定是少女心泛滥了。神龙萘这么胡思乱想着，垂眼看着因过于拥挤而被挤出来的一只猫脸抱枕，心想这个梦真是越变越奇怪了。第一次只有一点娃娃铺在床边，第二次就铺满了整张床，第三次直接蔓延到地下了，第四次...第四——“神！龙！萘！”
被声音惊醒，她猛地抬头，锺青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她面前，微微仰头疑惑地盯着她。
真的是猫啊...神龙萘刚被唤回的意识又开始飘走，只听见锺青梓又唤了两声阿萘，她才慢吞吞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踢开各种奇形怪状的娃娃。
锺青梓又趴回床上不知道鼓捣些什么，神龙萘随着她的动作坐在床上，又出神了一会才堪堪开口说出第二句话：“你在看什么。”
话说出口她有点后悔，按理来说坐在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锺青梓的背影，这时候应该是问她在干什么而不是在看什么，想到这她有点想笑。谁会在意呢？只有自己会在意这些字眼罢了。不过下次还是按照“剧本”来吧...
我发现你最近发呆的时间越变越长、越来越多了。在想什么？锺青梓撑起身子看向她，盯了一会没得到回答又躺下去，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
在想你。
这句话她没能说出口。因为锺青梓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回答刚刚被忽略的问题——我刚想翻一下找找一点东西，唉东西太乱了找不到…怎么会找得到。神龙萘心里暗自吐槽。
但不过我意外翻出一本诗集，粗略翻了一下感觉还蛮有意思，哎其实我这个人对诗啊词啊没感觉，但是有一首诗我看了之后居然有点共情——你在听吗阿萘？我念给你听吧。
神龙萘默然。因为开窗的缘故，不时有风飘进，将纱帘吹起又抖落下来。外面已经是黄昏了，最后一点被染成橘红的阳光铺满了窗前小桌，把桌上相框里的两人脸也染得通红。
一点都没有变，这个梦她都快要背下来了。在床上醒来、听见哼歌声、接着走出房间找到锺青梓...明明也没重复几次，但是也足够了。姿势从坐变成躺在床上，过长的头发散开快要占掉半张床，她手搭在肚子上，静静地望着锺青梓。
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找到那一页后锺青梓又低头看了看她才开口。这是古代的诗...不过什么诗放到现在都算古代了就是，现在哪有人写诗？锺青梓笑笑，继续往下说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寂寥。
神龙萘不合时宜地想起给锺青梓下葬的那一天。说是给她下葬，其实也只是找了一块荒地烧了点纸。别说遗体了，骨灰都没有，也只能烧点纸，充其量是下葬了。要是她在这肯定会说这么寒酸...算了。
烧纸这个做法还是她从锺青梓那里学的，她还学着锺青梓在烧纸时小声念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好好睡吧。这次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再见。
那是神龙萘第一次给锺青梓烧纸，也是最后一次。自此以后她离开了那方天地，一路向北，见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了各形各色的人...这么看，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年。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大概意思就是他梦见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吧..？真是的，跟着你这个书呆子我也变得好像很腻歪起来了，居然还在这解析诗意？不过挺好玩的，是吧，阿萘？
唉，这句写的我最有感觉。笑什么，我好歹也是经历过事的人吧。她又听见锺青梓絮叨着，看着她的嘴型变换着，心里跟她同时出声。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说起来好笑，十年里除去开头两三年的晚上是难以入眠的——神龙萘也不知为何，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症状。因而没有梦境，往后的七八年间，做的梦不多，能梦见锺青梓的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在第一次做这个梦时神龙萘没有多想任何，冲出去找到了锺青梓后就是抓着她不让她动，然后呢？她就开始面无表情地对着锺青梓掉眼泪。一连串的泪珠把梦中的锺青梓吓了一跳，连忙安慰她。再后来就顺理成章地醒了，当无事发生，又过了些时日，再梦，再醒。
这重复不多的梦对神龙萘可能是折磨，也可能是奖赏，总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明白，但她甘之如饴。只是十年来做这梦的机会少之又少，再见她时眼前的面孔竟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为什么哭？
这次锺青梓没有再凑到她面前，她甚至目光还停留在书上，只是淡淡地问神龙萘。
为什么哭？
神龙萘没有回答她。她坐起来，靠近锺青梓的脸，眼帘垂下轻轻吻住了她。这个吻很轻很慢，倒不像接吻了，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在舔舐着她一样。锺青梓加重了这个吻，她捧着神龙萘的脸深入进去。
一吻结束，要不说神龙萘定力好呢，接吻之后表情依旧不变，仿佛无事发生。锺青梓的手没有放下去，她替神龙萘擦了擦眼泪，无济于事，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为什么哭？
因为见到你很开心吧。
神龙萘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其实她对于一做这个梦就必定会哭这件事很头痛，感觉自己一辈子就这么几次丢脸全丢在同一个地方了。不过丢脸就丢脸吧，十年能有几次这样的梦呢——算了吧。
别哭了。
她听见锺青梓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还依稀记得锺青梓又撩起她的一缕头发亲了亲。神龙萘说，好。顿了顿又带着几分冀许问她：你下次还会来见我吗。
无人应答。
又一次睁眼，场景回到了深夜，外面的雨还没下完，淅淅沥沥地击打着窗。神龙萘起身，摸了摸枕头，被泪浸湿了，又得洗了，好麻烦。
她没有再继续想这些，只是把脸埋进手中。微微哽咽的声音从手中传出，闷闷的，却也被那只狸花猫听见、它开始在门外叫唤起来。
有泪从指缝流过，滑落。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