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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刘家娟年岁渐长,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看向镜子里面,惊讶地发现陈洛军也正望向他。刘家娟用自己的鼻尖蹭蹭镜中的幻影。白雾气把镜子模糊。洛哥,他说。
2009年,他们三个在上海的炒面摊有不少熟客。阿狗负责招呼客人,记得的人最多,阿猫也能熟记一二,全国各地的语言挤在一个小夜市里,熙熙攘攘,快要爆炸。刘家娟只记得几个人,其中有一黑壮男子,眉目冷硬,早在最开始张瓦特掌勺时就来光顾,加了糖的甜菜饭,他看着那人硬是皱紧眉头,一勺一勺地吃下去,甚至给了钱,付账时说一句“唔该”,似乎也是广东人。
改换招牌后,那黑男人来得更勤,一周便要光顾数回,阿猫曾与他攀谈几句,得知男人叫陈洛军,从香港来,原本开一家冰室,现在店面装修,便同家里人一起过来办事加观光。这都是阿猫和他闲聊时提起,刘家娟并未在意。
再次见到那男人竟是在预选赛的更衣室。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显得混乱、业余,一个好看的男人,黑墨镜、黑手套,看上去气定神闲,摸着陈洛军脑袋,仿佛摸狗。此时陈洛军正给自己的拳头缠绷带,时不时茫然地抬头看一眼其他人,像块石头扔在人堆里,让刘家娟有惺惺相惜之感。
小雨查过可能与家娟对上的其他选手,告诉他:这人的老板姓蓝,两人都从香港来,想分一杯羹。几月以前,与金木羊合资开了几家店,但没根基,急急忙忙请了一帮人就来参加节目。派出来的选手年纪不小,也没战绩,怕是被金木羊宰了,拉来凑个数。刘家娟没说任何话,只隐隐为那男人担忧。
陈洛军是第一个上场,刘家娟那时自顾不暇、心乱如麻,没有看比赛,只听电视机里传来几声痛响,黄牌!裁判喊,不允许击打后脑。第二回合,这次听到有人跌出擂台,狠狠摔在地上。KO!刘家娟听到电视里的声音,然后张瓦特同自己叮嘱什么,他没有听清,只听到陈洛军获胜。
刘家娟觉得心好像一下子定住,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他抬头看一眼电视上的比赛回放。陈洛军出拳时与刚才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凶狠、锋利,没任何多余的动作。刘家娟忍不住觉得,他想的是让对手彻底倒下。让刘家娟想到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狮子捕猎,黑色鬃毛上沾血。他把拳头握紧,愣愣地看电视画面。
回过神来时,那人已回到更衣室,同早已相识的阿猫他们打过招呼,也对他笑一笑:你这么年轻,一定会没事。递给他一颗巧克力糖,刘家娟怦怦乱跳的心稳下来,把糖握在手里。陈洛军转身离开,张瓦特把糖拿走,塞进自己口袋。
刘家娟明白,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陈洛军转过身走掉,短卷发男人蹦过来,一把搂住他:洛军,我们去庆功哇。又附在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刘家娟看到那男人的手揽住陈洛军肩膀。关系真好,他想。
你先去,陈洛军同男人说:我要看比赛。
和陈洛军成为朋友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笨拙又沉默,普通话讲得不好,刘家娟赢下第一场,陈洛军就过来祝贺:好犀利呀。刘家娟害羞起来,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对他微笑。
几日过去,黄昏时分,阿狗突然过来拉刘家娟。走啦,阿狗说,去吃好吃的,有人请客。谁会平白无故请他们三个穷小子?刘家娟不明白,任凭阿狗把他拉到烧烤摊。第一眼看到阿猫,已经不客气地点了一堆,往嘴里塞肉,一边同陈洛军攀谈。
开饭馆真的好挣钱?阿猫问他。陈洛军想了想,只是说:没有那么挣钱。阿猫更加好奇,问他好多事。看到刘家娟过来,陈洛军开了一听可乐一听啤酒,放到他和阿狗面前。
桌上的肉串烤肠滋滋冒油,看得刘家娟咽口水。他不知对方何意,有些害怕,不敢动作。
一个人好闷,都没人聊天,陈洛军解释。刘家娟抬头,看到陈洛军眼睛亮亮地看他,他愣一下,莫名想起老家街边土黄色的狗,垂着尾巴摇,友好又羞怯。刘家娟压不住嘴角,拿起自己的可口可乐和陈洛军的百事可乐碰一下,叮得一声响。
在外面是这样。刘家娟小声应和一句,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见。
阿猫话多,阿狗捧哏,陈洛军和阿娟负责当他们的听众。不知不觉天色墨黑,阿猫准备支起摊来,赶上大家宵夜时间的尾巴。要回去晚训,阿娟同陈洛军讲,马上又要比赛。
今天耽误你时间,我送你回去。陈洛军指一下旁边一辆黑色摩托。你的车?刘家娟走过去,那辆车洗得干净,在灯光下发亮,车身上有一串街上不常见的英语词,刘家娟念不出来。
不是,朋友借我,他喜欢这些。陈洛军回答,示意刘家娟坐他后座,男孩犹豫一下,把手覆在自己膝盖上。陈洛军回头看一眼他,忍不住笑。别摔,他叮嘱,然后抓住阿娟的手揽自己的腰。
拳台以外刘家娟极少碰其他人的皮肉,温度透过薄衣,浸润他手掌。陈洛军下午似乎也是刚训练完,穿一件黑背心,上面还有汗水味道。晚风吹过来,送来陌生的夜气,及嘈杂烟火气味。刘家娟抓着陈洛军的衣服,突然觉得局促、窘迫,像初次比赛时在拳台上摔倒。
为什么要来打拳?陈洛军问他。
想搵钱,阿娟回答,给爸爸治病。想了想,又补充:小雨他们想把拳馆开下去。
你呢?他反问陈洛军。
朋友做生意,要我来帮忙。陈洛军只这么回答他,突然又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世界变好快。
摩托拐了一个弯,刘家娟把侧脸贴在陈洛军背上,听到心跳声,突然觉得平静。来到上海以后,他鲜少觉得安心。
阿娟悄悄闭上眼睛。
他们留了对方的号码,刘家娟开始看陈洛军以前的比赛。他在那台旧电脑上点开视频,看到陈洛军被对手狠揍、猛踢,铜身铁骨一样,又爬起来。陈洛军总是不愿意把比赛拖到第三回合。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他这么拼?刘家娟突然想起那颗糖,于是去掏张瓦特的衣兜,果不其然已只剩下糖纸。刘家娟有点失落,把糖纸夹进诗集,瞥见翻到的那一页: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他感觉脸颊发热,不知为何。
与陈洛军的比赛又在同一天,刘家娟隐隐地期待起来,比赛结束,浑身都被揍得疼,但心脏砰砰直跳,平静不下来。他犹豫着,挪到陈洛军更衣室附近,想要等他出来。听到门吱呀一声,刘家娟动一下脚步,看到两个人,他慌忙躲进墙后影中。陈洛军的那位朋友摘下墨镜和手套,刘家娟看到他好看如港星,脸上有一道刀疤,手指缺了三根。
你不需要那么拼,那人用手掌摸一下陈洛军的脸,告诉他:金老板那边有分寸。
信一,你要小心,这里我们不熟悉。陈洛军把拳套戴上手:来都来了,我会尽力。
被唤作信一的男子笑起来:这么硬颈?不过我都好喜欢看你打。刘家娟看到他凑上去,亲一下陈洛军嘴唇,换到一个笑容。
家娟!小雨来找他了,刘家娟没说任何话,只低着头跟着小雨走。
离对上亚桑的日子越来越近,刘家娟总觉焦虑难安,倒在这里,一切都没意义。但小雨和朋友们都已很努力,他不能将自己的没信心告诉他们。身体酸痛疲惫,但睡不着,刘家娟打开手机,竟看到陈洛军给他发消息:最近如何?
刘家娟把手机合上,在黑暗里思考了五分钟。怕赢不了,他回复。对方的回应只有六个字:陪你练,去哪里?
他瞪大眼睛,看一眼身边正酣睡的两个朋友。刘家娟把那片荒草地的地址发给陈洛军。等我十分钟,那男人说。刘家娟直起身子,悄悄穿好衣服,盯着手机,一分一秒地等,时间转到23:00。他冲下楼,陈洛军已在那里,月亮正升到头顶上,一滴晚露的心思压弯野草,月光深重潮湿。刘家娟疑心这是梦境。
梦里人过来摸摸他脑袋。我也睡不着,他递给刘家娟一瓶水。开练,陈洛军说。
一小时后,刘家娟拖着更沉重的身体上楼。他接一盆水擦身,凉水触碰热身体和酸痛肌肉,刘家娟咬紧牙关,轻轻擦洗身上的红痕。自己的心思和担忧全被年长者猜透,陈洛军的一招一式都有意模仿亚桑,拳头每次都稳稳地在他面前收住,只一阵劲风,柔柔摸到刘家娟脸上。
他擦洗自己的大腿,刘家娟又感觉脸颊发烫。陈洛军会把他逼到退无可退之处,背后就是水泥墙,他艰难地想突围,拳、腿、肘击,踹向陈洛军,小腿却被抓住。陈洛军借力把他抱起,作势要摔他,刘家娟慌乱地想抓住什么,男人被他逗笑出声,并不摔,只是把刘家娟扛起,两人身体碰撞着。陈洛军好像力尽,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大腿垫在刘家娟屁股底下,摔得并不痛。
陈洛军的呼吸比他急,身上泛着热气,他双手撑地,仰头看月亮,看上去好愉快。刘家娟只觉自己心跳凌乱。他低头看自己裤子,月亮底下,清楚明白的罪证。他一下子站起来,只丢下一句“多谢”,就仓皇逃窜。
刘家娟抬头看一眼黑暗安静的房间,陈洛军刚才抓住他的地方留下几道红痕。他想象陈洛军的手慢慢摸上去,从小腿到腰腹,他想让这双手触碰自己最私密之处。刘家娟捂住嘴呻吟,手中加快速度,想早点咽下这股乱烧的邪火。恍惚里他回到前几日赛场后台走廊,这次换他走向陈洛军,光明正大地索要一个吻。他努力地想象这个人亲起来是什么感觉,亲吻别人是什么感觉?一切都是空白,是他答不出来的题目,这甚至是一张别人的试卷。
刘家娟只觉得好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