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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痛,灼烧般的痛从额头传来。
Jayce闷哼一声,先前暂缓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朝肝脏与脊柱汹涌而来,吞没他的感官。
犹如灵魂被囫囵填回了容器中,Jayce那些被奥术侵染过的脑神经元,猝不及防地冲刷进他全身每根酸胀的血管,让他本能地蜷缩在地上。
他剧烈地大口喘息着,不可避免地吸进了些浑浊的、充斥着试剂气味的刺鼻空气。他不得不尽力抬起自己还在痉挛的一只手臂,堪堪掩住口鼻,才借助晦暗的光打量起周围。
他躺在一个风沙侵蚀过的天坑中,脚边不远处有一条泛着化学反应的、彩虹色的小河。身边是一株叶片稀疏的常春藤,一端根系扎进身前的河沟,另一端顽强地顺着头上的豁口延伸着,一直蜿蜒到那些带着斑驳外墙的楼房上。楼房与小巷层层叠叠堆积在厚重的阴影中,只给他头上留下一条窄窄的裂口,得以窥见阳光与蓝天。
“我这是在哪?皮城,还是...祖安?”感觉到力气逐渐恢复了一些,Jayce终于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喘息时脑内充斥着无尽的疑问。
他们成功阻止灾难的降临了吗?那这里又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的双手下意识在周围的地面摸索着,期待又害怕摸到旁边会躺着另一具熟悉的躯体,但是一无所获。
Jayce依稀记得,失去知觉的上一瞬间,他与Viktor相拥于飘渺的星界中。在那仅剩的时间里,他直视着Viktor琥珀色的双眸,只能将千言万语化为一个坚定的灵魂相抵,在深空无垠处道别,以体面奔赴他们的终局。
想到对方那双眼睛,Jayce呼吸一滞,感觉胸口有些憋闷。
他脑内对现状胡乱的猜测让他有些头痛欲裂,为了喝止那些令人不安的思绪,他甩了下脑袋,呼唤起了搭档的名字。
“Viktor?” 沙哑的嗓音在裂隙中回荡着,但回应他的只有祖安沉闷又粘稠的风。
Jayce的右手无意间攀上自己的左腕,出乎意料地摸到了那枚镶嵌在腕带上的加速符文,熟悉的冰凉触感和花纹让他全身一僵。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一个可能性迫使他拖着酸软的身躯艰难地匍匐着来到水边。
如他所料,污浊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一个年轻又熟悉的面庞,笼罩在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破旧斗篷中。
看着那白净又没有胡茬的脸,和眉尾消失的疤痕,他脑袋一空。
他意识到,这张面庞属于尚未经历实验室爆炸和海克斯技术研发的,尚未因权力而迷失初衷的,尚未结识Viktor的,24岁的Jayce。
Jayce莫名松了一口气。既然他能带着记忆回到这个时间节点,那是不是意味着,进化的最后一步,和奥术吞没皮尔特沃夫的灾难,都还没有发生?
望着自己身上从黑市淘来的斗篷,Jayce依稀想起,今天是汉默丁格最后主持的那一届进步日。他的研究因为缺乏器材零件陷入停滞,而自己又无法跟学院申请未曾报备的科研经费。
为了进一步研发海克斯科技的初号机,他决定去祖安的黑市碰碰运气,也许就是那时偶然路过了这里。
进步日人声鼎沸的气氛在他脑内一闪而过,Jayce鬼使神差地抬眼朝皮城的方向望去,竟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景致:坐在这里,可以望到平日里Viktor最喜欢一个人发呆的走廊。
那个圆形的门廊,是离实验室最近、又可以俯瞰整个祖安的地方。所以每当Viktor不见了,Jayce总是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望着远处高耸又精致的城墙和门廊,与身边年久失修的地貌和房屋,Jayce第一次直观的目睹了祖安与皮城的差距。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自己当上议员并疏于海克斯研究之后,Viktor频繁去那发呆的原因——那人在此地以良心拷问自己。
仿佛只要海克斯科技一日不能用来改善家乡的环境,祖安浑浊的空气就一日萦绕在他的鼻腔周围。
如此,Jayce也好像能隐约感受到Viktor的绝望,感受到他的心如他当时的身体机能一般,在无能为力中日渐凋零。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Viktor最后不得不孤注一掷地依赖于微光药剂和激进的研究手段吗?因为那人意识到,生命,而非搭档,才能成为他理想最可靠的基石?
“......”
Jayce呼出一口气来,又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幸好,或许是命运慈悲地给予他一场大梦,并告知他一切尚且来得及。又或许是奥术跟他开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玩笑,想看他困在遗憾的过去画地为牢。
不管怎样,他得以重生,并替代Viktor奔赴一切的起因,尝试找到他更满意的结局。
想到这,Jayce捂住脸,喘息间从指缝中漏下几声笑意。他被这个好消息砸得头晕目眩,失而复得的欣喜快要将他胸腔撑的爆炸。
他不顾酸痛的肌肉,呻吟着竭力将自己从地面撑起,逆着光又回头看了那扇门廊一眼,好像他期待的身影下一刻就会凭空出现在那一样。
“等着我Viktor!”他狂热的语气惊飞了周围的鸟,原地已经只剩下他脚边的烟尘。
Jayce擦拭了一下腕带上的符文,马不停蹄地穿梭在祖安逼仄的巷子里,感受自己如擂鼓般轰鸣的心跳在耳边回荡着。
他期待着一场相遇。
-02-
Jayce在进步之桥的尽头随手将斗篷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他熟练地拐进了一旁的近路,以绕过广场上为了进步日来访的、嘈杂的人群,盘算着该去哪里找到Viktor。
上一世的此时,两人还不应该有任何交集,这让满腔热血略微冷却后的Jayce有些无从下手。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看着井然有序的执法者们抱着一摞摞的进步日装饰和旗帜四处布置着。不经意间来到学院附近的主路后,他突然记起了上一世两人初见时,Viktor的自我介绍。
彼时,下城的小鬼刚刚导致了他个人实验室的爆炸,Viktor被派来协助执行官收拾那个烂摊子。那时Viktor说自己是学院院长的助理,也就是汉默丁格的助理。
介于目前这届进步日依然是汉默丁格主持的,那么Viktor理应出现在进步日的会场附近。甚至也许正在后台帮汉默丁格盯梢展台的布置也说不定。
记忆里浮现出Viktor认真的神情,Jayce扯起嘴角,在街角转了个弯,拐进了人头攒动的主干道。
一如他预期的那样,主干道已经挤满了兴奋的人群。皮尔特沃夫的旗帜被在空中奋力地挥舞着,街边陈列着一些面向群众的初级科技展览和解说。
主演讲台不远处,孩子们围在星体模型的边缘,七嘴八舌地问着“为什么没有人提出月心说”这种幼稚问题,问得围观者们一笑。
Jayce无意间听到了问题,也笑了一下。他无处安放的紧张情绪稍微松了些,但心绪依然被每一个身量相似Viktor的人牵动着。
他任由人群将他推搡,固执地驻守在原地,视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一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轻微地踩了一脚他的鞋子边缘。她的妈妈跟在身后,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但还没等那位女士开口道歉,小女孩又兴奋地转头问她演讲什么时候开始。女士只好轻柔地转身回答小女孩,“还不到时候”。
小女孩依然兴奋地扯着那位女士往前走,女士只好对Jayce又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Jayce回笑了一下表示没有关系。
突然,就在女士与孩子身后不远处的帐篷边,一张熟悉的脸庞一闪而过。
Jayce停顿片刻,等周围的人群再次慈悲般地给两人错开一个豁口,他逆着灿烂的阳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Jayce此时毫无意识地减弱了呼吸,好似面前是个幻影,可以轻易地被自己的鼻息吹散。
日光如温柔的羊毛毯披洒在那人身上,像一层轻盈又圣洁的光辉。
Jayce的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扫视着他脸上熟悉的痣,一丝不苟的服装,略细的右裤管,和他右手里未曾断裂的旧拐杖。
他正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盒重物,压的他左手臂有些颤抖。他有些苦恼的站着,好像在思考自己应该怎样把这东西弄到后台去。
那是依然健康的,正在呼吸的,生涩的Viktor。
Jayce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人,险些落下泪来。他支撑着自己颤栗的身体向那人走去,在对方的琥珀色双眸看向自己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将他拥入怀中。
Viktor踉跄几步,手中的盒子掉落在地,磕掉一个小角。
Jayce闭眼感受着怀抱里的体温,和Viktor略微僵硬的脊背。他兴奋地畅想着,对方一会儿转头愤怒地斥责他的样子,以及自己将要如何跟他解释自己是谁。
出乎意料的是,几秒后等他睁眼,他的怀抱空空如也,不留一丝余温。
自己又退回到了离帐篷几步之外的主干道上,耳边是小女孩正在问她妈妈,演讲什么时候开始。
Jayce听见那位女士用同样的语调回答,“还不到时候”。
“什么?”Jayce呆楞着,不安的预感促使他下意识转头问了一句。
“怎么了先生?”或许是他的语调太过离奇,女士和小女孩一齐停住了脚步。
Jayce不由自主地皱起眉,盯着女士无辜的面容。半晌他生硬地移开视线,回答了一句,“没什么”。
女士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Jayce并没有心思应对。眼见viktor捧着缺角的盒子将要离开,他推开帐篷边的人群,再次捉住了Viktor的右手臂。
对方随着他的动作诧异地抬头,就在那双琥珀色眼睛与自己对视的一瞬间,Jayce在对方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符文。
几乎是下一个瞬息,周围景致开始模糊并扭曲,人声和光线在他面前凝固。
随即,他耳边划过一声灼耳又轻微的叹息,眼前画面一闪,时间就这样诡异地倒回了几秒钟前。
他再次出现在帐篷几步之外,与Viktor隔着人群,耳边是女士温柔的声音。
“还不到时候”,他听到那位女士说。
Jayce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感觉女士的口吻正逐渐接近Viktor说话时的语气,刚刚那句话已经略微像是Viktor在他的耳边轻语,“还没到我们认识的时候”。
这时,他余光里那个帐篷边的人又动了。Jayce像突然惊醒一样迈开步子想去追,结果身体一软竟跪了下来,鼻尖有湿润的东西滑落,滴在地面。
身边的女士惊恐地来扶他,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Viktor捧着缺角的重盒子,趔趄着消失在了鼎沸的人群中。
“先生?先生!”女士又恢复了她自己的口音,带着些许焦急。Jayce条件反射地抹了下湿润的鼻子,瞥见半手的殷红。
接着他的意识沉寂进了黑暗。
-03-
Jayce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从一个由野性符文的圆与尖连结而成的球形平台醒来。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后,抬眼往四面八方望去,都是无声无形无边的星界。
他尝试移动自己站起来,但身体好像并不听使唤,只有灵魂能透过躯体感知周围。
他垂眼顺着这具躯体原本的视线看去,发现了几个无框的画面悬浮在眼前,随着四周奥术符文淡蓝色的光晕闪烁着。
仔细打量那些画面,他惊讶地发现每幅场景都展示着一个不同的人。而那些像表盘般顺时针旋转的符文,则在将这些人与他们周遭发生的一切,分毫不差地重现在这副躯体面前。
那些人中,有好几个他不认识,但又有些眼熟。比如粉头发和蓝头发的两个小孩,和那个陪在她们身边,留着络腮胡,身形壮硕的男人。
有些人他则很熟悉,比如走在吉拉曼恩夫人旁边那个身量还没抽条的凯特琳,和正参加进步日聚会的,稍显稚嫩的梅尔。
而其中占最大篇幅的画面,则是从祖安苏醒后的Jayce。画面中展示的是他刚刚顺着进步之桥回到皮城,在街头巷尾穿梭着的、略显严肃的脸。
此时,他发现这副躯体难以察觉地紧绷了一下。随即,一只由紫色奥术脉络拼接而成,细长又瘦骨嶙峋的手抬了起来,悬停在画面中自己的那张脸旁,缱绻又小心地描绘着自己下颌的轮廓。
Jayce注视着这只手,尝试将它与自己记忆里那只属于搭档的手重叠,发现严丝合缝。
“Viktor?”他轻声呼唤着,但这具躯体没有回应他。
他又转头打量着这个疑似海克斯核心内部的星界,尝试回忆着上次进入星界时,他操控身体的感受。
随即他向身后一仰。
片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成功从Viktor身躯中分离出来,正以半透明的形态躺在他的身后。
“Viktor!”Jayce几乎不加停顿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可在他的手就要搭上那人的肩时,他发现自己的小臂径直穿过了那人的躯体。而那人对此全然无觉,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此时,画面中的场景正好来到了Jayce与年轻时的Viktor只距离几步之遥的时候。眼见Jayce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朝帐篷边的Viktor走去,那只紫色的手好似惊讶般往后收了收。
而身后半透明的Jayce见无法唤起Viktor的注意,他罕见地安静了下来,沉默地打量着Viktor那从发间露出的,下半张消瘦的侧脸。他也成功捕捉到了画面中的自己扑上去时,Viktor那牵起的嘴角,和几近无奈又仓促的笑容。
但与此同时,Viktor的手果断地覆上了周遭排成圆形的奥术符文,将它们逆时针转了半圈。紧接着,画面里的场景一闪,退回了几秒种前。
“那是你做的?!”Jayce失口发问。
椅子上的Viktor依然没有回答他。
但等画面里的Jayce再次拉住那个Viktor的右手臂后,椅子上的人静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熟悉的腔调将Jayce的记忆拉回进步日的广场上——那从他耳边稍纵即逝的叹气声,仿佛此刻已经在回答他:是的,是我做的。
与此同时,Viktor那还未放下的手再次斩钉截铁地扣住了空中的符文,将时间往回退了几秒。
虹色的,机油般的液体随着动作从Viktor鼻尖淌出,滴在外袍与布料中漏出的小腿上,像给他的皮肤涂了一层浓墨重彩的油漆。
Jayce的双眼被那五彩斑斓,生命燃烧般的颜色刺痛了。
“...专注些,Viktor”,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叹息般的呢喃。
Jayce转头看去,发现球形平台正如喉结般颤动着,像是Viktor的心声在自言自语。那不近人情的声音如同教堂顶端的钟,不远不近地在无垠的星界回荡着。
“你要明白,你所建立的下一个循环会随着你的自私与妄想而变化。Jayce在你的循环里已经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了,他唤醒了你,阻止了进化的发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还能醒来,或者为什么符文还未被消灭...但按照既定的剧本走下去,才能确保最大限度地接近成功。”
顿了一下,那声音又说,“你要顺其自然,直到这个时间线的Jayce来到你面前,你再用海克斯符文送他回去,拯救他的世界。”
“不,这也是你的世界,Viktor。”
Jayce下意识反驳那个声音,但只有深邃的星界与他对峙着。
椅子上的Viktor揉了揉眉心,手臂倦怠地撑在扶手上,回道:“我明白,我明白这些行为是脱离时间线的威胁。我没有尝试干预过这个时间线。正常来说,我们早期建立联系的互动是不太可能变动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时间线失控了。”
“你们在说什么?”虽然知道没有回应,Jayce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他依然很疑惑,因为很明显,时间线没有重启,他带着原本的记忆回到了24岁的身体里。
除非...除非Viktor不知道自己也进入了循环。这样就说得通了。
Viktor还在自说自话:“可能是以前,我跟Jayce从来没走到过离胜利最近的那一步,他也从没对我说过...他只想让我们回到从前这种话”,他顿了顿,又任命般承认道,“他总是让我震撼太多...或许也是为什么幻象会如此突如其来。”
Jayce震惊于Viktor在精神世界中的坦然。但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些酸涩,因为Viktor将他的拥抱当成了幻想,也不相信自己会坚定地走向、并拥抱他。
很明显,Viktor可能比自己更早地醒来了,并且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建立了下一个循环的时间线,甚至可能是用燃烧生命为代价。时间线里的一切都由Viktor全权掌控着,但与其采用更加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Viktor依然在相信自己,引导自己,甚至...想将世界留给自己。
但Jayce觉得,死亡不该是Viktor的归宿。
球形平台最后颤动了几下,如忠告般留下一句: “...你只是他身边的月亮,Viktor,月亮生来便围着太阳转,你要停止幻想...”
接着,周遭便回归了死水一般的静寂。
“不,不是这样的。”Jayce用比往常更加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绝了这句话。
他隐约间想到了帐篷边从Viktor手中掉下的重盒子,在第一次时间回溯后依然缺了角。这意味着,虽然Viktor主观拒绝相信那个拥抱,但他的潜意识,乃至时间线里的世界,依然可以潜移默化的被自己修改。
那么Jayce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望着椅子上孤寂的身影,Jayce不管不顾地绕至那人身前,虔诚地单膝跪地,在无人知晓时许下他的诺言。
“Viktor,你的确像一轮月亮,总在夜晚的寂静中升起,引导我的命运与我心中的潮汐。你拥有我无法触及的晦暗,向往着我无法想象的光明。所以不论世事如不如意,你总有要奔赴的彼岸。那么,或许世人热爱追逐烈日,但我只愿追随你。”
“这次,轮到我来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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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Jayce急切地站在废墟中,等待着Viktor的来访。
从那个梦中醒来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重要事件的发生。他的个人实验室在几天前经历了爆炸,而自己已经在议会上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完成了一场对海克斯科技的宏大展望。顺利的话,作为院长助理的Viktor已经被自己的理论吸引了。
所以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被议会驱逐出学校后,惊觉自己的宏图大志即将被埋没的、绝望的学生。
此时,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触碰地板的声音。那声音一深一浅,还不时伴随着木制手杖点地时,规律的节奏声,在狭长的走廊中回荡着。
Jayce条件反射般从坍塌的书柜边弹了起来,险些忘记将左腕上的加速符文取下。做好要轻生的假象后,他轻手轻脚地站到了岌岌可危的砖墙裂口旁。
一览无余的皮城夜景映入眸中,他眺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试图从记忆深处拾起上一世踏足此地时的心情。
他得在见到那人之前,把自己积压已久的思念约束回那个心灰意冷的壳,免得暴露出任何异样来。
听到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后,Jayce象征性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自己彻底置于银白色的月下。
突然,迎面倒灌进一阵凛冽的冷风,将他吹得头一偏。
偶然间在那如蛛网般龟裂的玻璃窗上,他看见了Viktor的倒影。
Viktor应该是刚从手中的笔记里抬起头来,便发现一个人影摇晃不定地矗立在月光下。他呆楞了两秒,但反应过来后却并没有露出惊讶或慌张的神情。
他只是将拐杖轻轻触地,问出了那句Jayce记忆犹新的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或许因为这句话Jayce已经屏气凝神地等待了很久,他莫名从那冷静自持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对事态胸有成竹的掌控。
就如同...在那一瞬间,Viktor已经笃定,只要他认可Jayce的才能,并告诉他“你毕生的心血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么Jayce一定不会放任如此机会从自己指尖溜走。
也定不会再走上那摇摇欲坠的楼房边缘,愚蠢地选择葬送自己的一生。
这种被人了如指掌的感觉正中Jayce的下怀。但为了不让Viktor察觉出不对劲,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将上一世的台词像发牢骚般念了出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我的名字又被列在什么清单上了吗?”
与此同时,他转过身,视线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在了Viktor的身上。
“这个嘛,还真是,但这回是列在你自己的笔记本上。而且还每页都有。”
Viktor抬起头来,让Jayce在心跳加速间对上了他那丝毫不输皮城夜景的璀璨双眸。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继续打趣道:“...有点自恋了。你不觉得吗?”
Jayce觉得那语气跟长了倒刺一样挠了挠他的心窝。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来羞辱我?”他嘴上吐露着不解风情的词句,话音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隐约流露出旖旎的意味。
“不,我是被你在受审时说的话给打动了”,Viktor的语气罕见的带上了一丝真诚。
或许是见Jayce还没有打算从那个断裂的地板边离开,他缓慢地移动到了Jayce的面前。
”...也就打动了你一个。”Jayce看着他们之间缩短的距离,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光站的,因为他不敢想象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该有多奇怪。
两人的话语还在空中打着交锋,但原本压抑的氛围早就蒙上一层别样的意味。
望着对方摄人心魄的瞳孔,Jayce突兀地想起早年间观看过的一部舞台剧。彼时,那个社会阅历相当贫瘠的他尚不能理解,聚光灯下跃动的人影到底想要表达怎样的情感。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与Viktor就像在月光铺就的舞台幕布上,心照不宣地起舞着。他们提着剑,互相试探着对方的长处,也弥补着短板,将因果织就于身后。
“...我会帮你完成你的研究”,最终,他听到Viktor说。
“没人看好这能成功”,他勉强接上话音。
Viktor微微侧身,将他仔细搁置在一边的加速符文递还给他,答道:“当你要改变世界的时候,不要寻求别人的允许。”
Jayce将腕带抽回,指尖不慎擦过那人柔软的掌心。那人依然直白地盯着他,眼睛反射着皎洁的月,像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闪着蛊惑人心的光芒。
......原来如此。
Jayce突然意识到,Viktor从来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瘸腿助教。那人早已在酝酿着该如何从议会手中拯救这个珍贵的研究课题——哪怕这意味着背上教唆犯罪、非法入侵、拒捕等足以轻易葬送职业生涯的罪名。
甚至,Viktor在肆无忌惮地邀请自己成为帮凶。因为透过那本奥术科研笔记,Viktor看到了一个对自身才华自视甚高的人;一个在未能大展鸿图之前,绝不甘心在学术界销声匿迹的天才;一个与他殊途同归的同类。
他们都是饥饿的,伺机而动的豺狼,对求知有着野兽对猎物般狂热的嗅觉和本能...他们持之以恒地蛰伏着,只为在机会出现时,咬住其咽喉,一鸣惊人。
这种绝对的信任与共鸣让Jayce心中一动,他突然想与Viktor分享自己的喜悦和感激。如妥协也如应允般,他从檐边退了下来,抑制不住地将Viktor圈进了自己怀中。
“...谢谢你相信我,Viktor,你救了我”,他闷闷的声音从那人的颈间逸出。
隔着布料传去的体温和鼻息将Viktor烫的一僵,自然也就错过了Jayce略微颤抖的小臂,和摒住的呼吸。
Jayce在紧张地等待着来自星界的审判,同样也在挑战着Viktor的底线。
他固执地将怀抱收紧,眼睛看向了头上的虚空,仿佛想透过悬浮的奥术画面质问那人:你接受这个拥抱吗?如果不接受,你认为我此刻在想着什么?或者,把这当成幻觉的你,又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时间一如他愿地没有倒流,Jayce险些喜极而泣。
他像一个执拗的孩子,抱着一块坚冰,终于在竭尽全力后将冰块的一角融化了。
突然脱离了某些必须要遵守的剧本,Jayce整个人活泛了不少。他甚至变本加厉地蹭了蹭怀里人的头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
而怀里的人见Jayce许久没有挪开的意思,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如果你确认自己没事了,那么……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些个人空间?”
“抱歉”,Jayce的语气带着些Viktor无法理解的愉悦,“我好像有些体力不支”。
Viktor有些无奈地撇了眼一笔未动的黑板,“你就打算这样实现你的海克斯梦?”
“不,是我们的海克斯梦”,Jayce深吸口气,让理智回了拢。
他恋恋不舍地从Viktor身上离开,任由那人心无旁骛地研读起黑板上的笔记。
实际上,Jayce早就按照上一世的经验,将海克斯水晶改良成了更加稳定的形态。所以这次爆炸的波及范围并没有上次的大,黑板上的分析也比上一世保存的更加完整了。
他相信,天才如Viktor,这次应该不需要熬夜,就可以构架一套完整的稳态模型。
如他所料,他们比前世提前了半个夜晚来到汉默丁格的办公室门外,并成功在梅尔离开议会大楼前,创造出了那个巨大的海克斯符文阵列。
门缝内亮如白昼的的光,将应该到场的议员们都指引到了这扇门外。
在以梅尔和汉默丁格为首的执法者们砸开被木条闩住的门之前,两人如同展翅高飞的鸟,自由翱翔在几尺高的图书室内。
宏大的纸上谈兵最终落成的一瞬间必然是令人震撼的。虽然Jayce已经见识过奥术的可能性,他依然情不自禁的感受到了一股电流般的颤栗,顺着脊柱涌入四肢百骸。
Viktor则经历着更大程度的心神俱震。他眼见那简陋的奥术装置在刹那间投射出了数个完美比例的六边形,将整个图书室笼罩其中,随后周遭的一切就像瞬间失去了重力一般,随空中繁复变化着周期的符文飘了起来。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对这项技术持有怀疑态度,那么今日之后,他只需要耐心钻研奥术无限的可能性,就能持续为皮城与祖安带来历史性的变革...甚至,海克斯技术将成为一门由他牵头的,蓬勃发展的新学科。
这将使祖安的苦难被淘汰,残缺被补全,孩子们再也不用艰辛的行至心目中的学术殿堂,只为悲戚地发现自己依然低人一等。
于是,时隔了不知道多久,Jayce终于从搭档的脸上再次看见了那发自内心的,苦尽甘来的笑。
两人在海克斯水晶散发出的蓝雾中肆意伸展着,拨弄着周遭悬浮的器皿。空中飘来一枚机械里弹出的齿轮,被Jayce抓进了手中。
Viktor真心实意的笑撞入他眼里,将他蒙尘的海克斯梦擦拭地比以往更加明亮。
他松开手将那枚齿轮向Viktor抛去,看着对方珍宝般将它收入手心。
“我将我的海克斯梦交予你保管,Viktor”,Jayce在心中轻轻呢喃着,“...你能否包容我荒谬的无知与浮躁,指引我去到你想象中的辉煌未来?”
他想亲耳听到Viktor的回答。
-05-
“Viktor,你准备好了吗?”Jayce将一只手扣上了那人的肩膀,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兴奋而振颤着。
“你确认要让我来做这种事吗?”Viktor微微倾身,晦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照亮他紧撇的眉。
“当然”,Jayce将手交叠在Viktor手中圆柱形的物体上,“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一起插进去?”
Viktor嗤笑一声:“我还没有那么弱不禁风,搭档。”
与此同时,他修长的手指有些吃力地将手中的物体捧起,小心翼翼地将其送进了眼前完美契合的六边形缺口里。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笼罩两人的黑暗逐渐被点点蓝光侵蚀。四周的亮光由点连成线,再汇聚成圆柱体,往他们头顶伸展而去。
高不可攀的穹顶如巨兽般吞噬着蓝光的尽头,器械运转的嗡鸣从耳边掠过,瞬间吹起了站在半圆形终端边的Jayce和Viktor的头发。
与合金门扉连通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慢条斯理的鼓掌声,两人同时转过身去,看见梅尔从黑暗里踱步而来。
“先生们”,她稳重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一些激昂的情绪,“从今往后,皮尔特沃夫的所有人都将谨记你们的名字。因为是你们,为我们带来了无往不利的海克斯科技,和即将联通各地的海克斯之门。”
她又向前移动了些,以便更清楚地打量那随着楼梯盘旋而上,庞大又繁杂的海克斯阵列,眼眸逐渐浸染上贪婪又精明的光芒。
听到Viktor在身侧有些不耐地加重了呼吸,Jayce有意识地用身体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触碰。
梅尔的助理艾洛拉从她身后走出,递给她一份演讲稿,并耳语了几句。得到她的首肯后,艾洛拉恭敬地半倾上身,对站在终端前的两人说道:“海克斯之门的点火仪式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学者。”
她将五指并拢,做出引路的姿态,“请随我移步主广场。”
Jayce闻言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回头看向装模做样拿起了安全启动清单的Viktor。
果不其然,Viktor在清单上打着勾,连头都没舍得抬:“主广场视野太差,我没法完整地观测到推进器的能量异常。”
“你听到了”,Jayce将视线正回,假装无奈地摊开双手,“我想我们最好可以在汽艇被传送门撕成碎片之前,注意到符文的故障,所以这次我们不去了。”
埃洛拉颇为茫然地直起腰,转过头用视线请示着沉默的梅尔,像是询问她的意见。
“...你变了,Jayce”,梅尔审视他半晌后开口,“吉拉曼夫人曾对我说,你充分具备成为领袖的特质。因为你很自信,满怀热枕,并相信你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这非常有助于你打动台下的观众,构建一批忠实的追随者。”
她将手里那份写着Jayce名字的演讲稿上下晃了晃,“但现在,你告诉我在这种紧要关头,你情愿抛弃这些优势?谁还会比你更适合向所有人展示海克斯科技的潜质?”
“当然是与我的搭档一起时最适合”,Jayce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抱歉梅尔,作为学者,我们需要毫无打扰地保证海克斯之门能安全启动。我相信以你出色的演讲能力,一定可以应付这种场面。”
梅尔看着Jayce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她将那份演讲稿随手扔在地上,转身间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份演讲稿,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如你所愿,这次我来代替你们出席”,她语气里有不容置喙的严肃,“但今晚的庆功宴,希望你可以考虑参加,Jayce。”
Vikto依靠在终端旁的工作台上,等梅尔的脚步声终于在符文运转的碰撞里渐行渐远,他状若无意地开口问道:“我只是回绝了我的到场,你为什么不去?”
他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探究的意味,细细打量着Jayce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场合。”
Jayce被Viktor直言不讳的试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清楚Viktor与梅尔不睦已久,毕竟梅尔将海克斯科技看作商品,而Viktor则对之抱有更强烈的希冀。
他曾因此犯过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企图忽略这两人观念上的矛盾,像和稀泥一般将两人之间的水端平。于是他与Viktor在搭档这层关系上最终落得了一个难堪的结局。
想起自己在实验室枯坐着,煎熬地等待着Viktor回心转意的那些日日夜夜,Jayce打了个寒颤。
“不,如果向外界介绍海克斯科技时你不在场,那我宁愿也不去,Viktor”,他将手放在胸口,剖白般往Viktor面前挪动了几步,“我属于这里,这个实验室和你,而不是那个毫无意义的政治舞台。”
“很好”,Viktor点点头,“希望你明白,我对梅尔这个人没有偏见,但她是一个政客,更是一个商人。利益和权利都是腐蚀科研初心的最大利器,我见过很多出色的学者因此而陨落。希望你不会这样。”
上一世恰恰被此腐蚀的Jayce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
Viktor见他不语,将心思又放回了手中的清单上。
半晌,他终于在清单底部打了个大大的勾,然后将资料随手放在一边。
“时间差不多了”,他向Jayce伸出手,“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门廊观测海克斯之门的点火?”
“当然”,Jayce从善如流地握住眼前的手,将那人从操作台上拉至自己身前,“你知道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邀请。”
海克斯之门是他们日日夜夜耕耘的项目,一个终于在他们的细心灌溉下结出的果。在无人处共享这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本就是属于他们学者之间独有的,私密又浪漫的盛会。
他低头注视着几乎倚靠在他身上的Viktor,继续说道:“我去实验室将那份故障预测报告拿来,然后我们门廊见?”
Viktor应了一声,绕过Jayce的胸膛,随手捞起搁在一边的拐杖,先Jayce半步向着终端塔的出口处走去。
去实验室的路已经挤满了想要见证奇观的民众,Jayce花费了比以往多一倍的时间,才跑了一个来回。
等他带着报告折回那个圆形门廊的时候,Viktor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的倚靠在了门廊一侧的斜崁上。
Jayce自然地上前将拐杖从Viktor手里抽走,帮他妥善安置在另一侧的墙边,随后将手里的那沓资料,连同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微型望远镜,一齐塞进了那人手里。
”谢谢”,那人并未抬头,全程任由Jayce摆布着。
动作间,Jayce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广场隐约传来的,汽艇的浆在空中振翅的声音。
他顺着Viktor望远镜的方向看去,发现远处悬浮的飞艇已经高过了皮城边缘的低矮房屋,正从林立的建筑中脱颖而出,顺着蔚蓝的天逐步爬升着。
而海克斯之门则矗立在远处议会大楼的顶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着,恍若一颗金色的全视之眼。
固定那巨大球形的脚手架如呼吸般有序起伏着,逐渐泛出海克斯水晶运转时,那标志性的蓝色粒子。两人此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逐渐成形的能量光圈,看它缓慢地将来到同一水平线的汽艇吞噬其中。
刹那间,刺眼的光一闪,空中什么东西如子弹般尖啸而出,他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颗亮如白昼的流星向着既定的方向划去。
随后,空中才传来炮膛发射般“咻”的一声,卷起广场上的欢呼,来到他们耳边。
Jayce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于是他低头打量起Viktor的神情。
相比于其他人纯粹的兴奋,Viktor虽然嘴角上扬着,但眉宇间还笼罩着一层不知名的失落。他望着光亮消失的方向,如呢喃般轻启双唇:“皮城的未来已经越飞越高......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Jayce敏锐地察觉到了Viktor的情绪,他轻轻搭上那人的右肩,安慰道:“我们已经说好了,等海克斯之门运回足够的材料,我们便可以为祖安居民打造外骨骼和简易空气净化装置了,不是吗?”
Viktor的目光依然在顺着幽暗的巷子往远处延伸,看着皮城的废水从脚下的城墙洞隙里涌出,排往祖安的河沟。
“...是的,Jayce,是的”,半晌他回答道。
Jayce见搭档依然心情不佳,他试探性地问,“如果你真想再做点什么的话,或许你可以在今晚与我一起出席那个庆功宴?”
他从Viktor身后绕至身侧,诚恳的看向那人的眼睛,“我们真的需要跟海克斯科技的投资人们见一面了,这种重要的场合不能少了你。而且或许,多结识一些政要,也会有助于你未来帮祖安的孩子将路铺得更加平坦。”
Viktor闻言摇了摇头。
“亲爱的搭档,你知道我不在乎科研之外的任何东西,包括那些投资人。至于孩子们的未来,我想你或许忘记了一件事”,他转过头,“那就是我的身体状况。”
见Jayce躲开他的视线,有些抗拒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Viktor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但犹豫半晌,他还是说了下去:“...死亡就像一辆列车,Jayce。有些人总会因为停泊而下车,并迎来他们的宿命。对于我的宿命,我并不甘心,所以我竭尽全力地想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但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负担。”
“......”
Jayce无言地在那人的视线下挣扎良久。
他其实很想扣住Viktor的肩膀质问他,“我们不是搭档吗?为什么你觉得那些会成为我的负担?”
如果他认为Viktor的远大志向是负担,他不会从重生后开始,就做好了为延续那人的生命做出任何努力的准备。他迫切地想让Viktor指使和依赖他,甚至Viktor只要一声令下,他就可以从祖安运送成吨的微光来帮那人做非法实验。
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Viktor在无形地将自己往外推,因为在实验上他们无事不谈,在生活上他们无话可说。
Viktor仍时常将自己心中所想藏于缄口不言的唇下,而Jayce也无法从有限的实验室闲聊中推测,为何这样一个不求回报、不计得失、不管结果如何都执着于目标的人,会最终偏激地走上进化的不归路。
他看不透Viktor做出决定时的逻辑,也越来越不确定他最终需要改变的到底是哪个节点,才能成功逆转未来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Viktor深邃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他,Jayce只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他:“不要这么悲观,Viktor...我已经有点头绪了,给我一些时间。”
随后,他抬眼用恳求般的眼神望向那人,“但今晚,你把这当作是我的请求也好,当作是为我们的科研筹集资金也好,能否请你也匀给我一些实验室外的时间?”
Viktor瞥见Jayce泛起雾的双眸,张了张嘴,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方才恶劣地兜头泼了那人一盆冷水,于是此刻更加不忍心再说“不”。
...罢了,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Viktor心想着,妥协般将视线移开。
“抱歉,我只是不想给你飘渺的承诺和希望”,他咕哝般低语一句,也不知是在为哪句话道歉。他从Jayce身边擦肩而过,“我去实验室把报告放一下。”
“所以你答应要去今晚的庆功宴了?”Jayce略带意外地随着他的动作转身,“那么我下午把定制的西服送去实验室?”
Viktor没有回他,只是虚虚将左臂抬起摇了摇,表示他知道了。
Jayce将Viktor忘在地上的望远镜捡了起来,看着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自己其实很清楚,紧凑的实验资金不过是一个借口。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他想鼓励Viktor站到聚光灯下,去享受应得的赞誉与掌声。
上一世的Jayce就像路灯下的飞蛾,在盲目追逐中被权势的光芒迷花了眼。他从未停下来试着探寻,为什么Viktor总是回避着旁人的视线,逃离那些属于他的荣誉。
而这一世,相较于海克斯科技,Jayce将Viktor视为更重要的课题。他试图治愈那人从祖安带来的创伤,包括他遍布荆棘的身体,以及交织着自负与自卑的内心。
治愈心灵是一个漫长的旅途,他需要用偏袒和无条件的肯定,一次次地去叩开那个被囚禁在星界的灵魂。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他也逐渐看清了学院中对Viktor的歧视与不公,那藏在漠视之下的是难以忽视的偏见与敌意。
当然,他觉得这一切极其不公平。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钦慕Viktor那无与伦比的才华。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身份去改变那些深植于人心的偏见。
于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向世界宣告:Viktor不仅是海克斯科技研发的核心主导者,也是他唯一的搭档。
他希望这颗尘封的瑰宝,能够破除尘埃,升上最明亮的夜空,成为所有星辰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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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傍晚时分,Jayce准时来到庆功宴会场的大门外,暗暗祈祷着Viktor不会临阵脱逃。
来宾早就尽数涌入了灯火通明的接待大堂,只剩些一脸肃穆的保镖们把守在进出口。
见到Jayce匆忙的身影,门外等候的艾洛拉礼貌地冲他点头,随后将手中象征贵宾身份的铭牌递了上去。
“请问另一位在?”她将另一只手里的无主铭牌展示给Jayce,问道。
“...他在路上了”,Jayce有些心虚地回答,“梅尔或许需要你,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吧。”
“没问题”,艾洛拉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随后穿过那几排神情严肃的保镖,闪身进了会场。
深秋的皮城虽不落雪,但在室外久站依旧会感觉有些寒风刺骨。Viktor的铭牌在他口袋里,偶然间贴上了他的掌心,将他冰了一下。
Jayce调整了一下姿势,稍显焦虑地一眼接着一眼瞥向腕间的表盘。分针已经越过他们约定的时间小半圈,这对一向守时的Viktor来说有些不正常。
“Jayce?”就在他那逐渐落空的期待一寸一寸沉向谷底的时候,身后传来了Viktor清冽的声音。
Jayce条件反射地回头,随后傻楞在了原地。
Viktor在昏黄的路灯下安静地站着,包裹在那件Jayce为他量身定制的西装里。
他那时时刻刻都处变不惊的气质,被精致的巴洛克褶领衬衫和剪裁精良的褐色马甲衬托着,莫名柔和了下来。光滑的丝绸面料带着些细碎的光泽,与他手边棱角分明的拐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Jayce注意到,他似乎短暂地摘下了腿上的支架,黑色裤管简洁的线条,与衬衫下透出的锋利而瘦弱的肩颈骨骼相得益彰,勾勒出他孱弱的身形。
Jayce的视线再次往上,瞥见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有限的光照下显得专注而又坚定。平日里因工作而凌乱的头发也被他随手抓到了耳后,只留几缕碎发刚好垂到眉毛处,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从容的光芒。
Jayce屏住呼吸,目光控制不住地将那人从头到脚细细欣赏了好几遍。半晌,他有些失神地赞美道:“...你看起来太棒了,Viktor。”
“你看起来也不赖”,Viktor轻笑着回道,“抱歉,只凭拐杖走过来,花费了比我想的要久的时间。”
“没关系,我并没有等多久”,Jayce将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背在身后,“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的”,Viktor遗憾地接了一句,但还是踱步到了Jayce身边,与他并肩踏入了热闹非凡的会场。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两人勉强穿过拥挤的人群,行至以梅尔和吉拉曼夫人为首的议员身边。
全场就属这一小块地毯上的脚印最密集,名不见经传的政治家们顶着虚伪的面孔,如同果蝇般穿梭在周围的人缝里。
两人经过时,有眼尖的人捕捉到他们胸前的铭牌,随即源源不断的赞誉便伴随着精致的辞藻,从那些人上下翻飞的唇齿间倾泻而出。
“稍后我会在晚宴时向所有来宾详细介绍你们”,梅尔凑在Jayce的耳边告诉他,“现在你可以先与这些提前到场的投资人们聊一聊。”
Jayce举起酒杯朝梅尔道谢,随后便被热情的人群裹挟着推向各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小包围圈。宾客们殷勤得几近咄咄逼人,让Jayce险些招架不住。
毕竟,谁都畅想着能从今日大放异彩的海克斯科技中分得一杯羹。
推杯换盏的间隙里,Jayce注意到几位胆大的宾客,颤颤巍巍地捧着一杯斟满的酒,犹豫着走向倚靠在高脚桌边的Viktor。他们站在那儿,局促地低声问了个问题。
Viktor随着那些宾客愈发缩紧的脖子微微皱起了眉,接着开口说了什么,不知是答复还是婉拒。
很快,那些人讪讪地散去,只留下桌上那半杯还未被触碰的酒,昭示着那些人曾不知好歹地来搭过话。
Viktor目送那些人匆匆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那杯被遗弃的酒揽至手中,浅浅地抿了一口。
再细看,他面前的高脚桌上已经放置了两三只见底的酒杯。Jayce琢磨着,那几杯酒多半也是试图讨好Viktor的人带来的。
想到这样的荒唐情景竟然重复了不止一次,Jayce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暗道,难怪今晚找上自己的奉承者如此之多,原来都只是不愿去搭档那碰一鼻子灰。
可笑意散去后,Jayce的目光重新落在Viktor身上。
那人在如此喧嚣的宴会中安静地站着,像洪流中一颗破风的小石子,将世界的声音分割在身侧。他孑然一身地驻守在那个高脚桌边,将酒精和着沉默一并吞咽下去,仿佛那些嘈杂与热闹从未打扰过他。
Jayce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算疼,却酸涩又隐隐发痒,似有湿漉漉的愁绪慢慢溢出,晕开在心底。
他连忙向面前正在与他交谈的宾客们轻声道歉,三步并两步挤过人群走到Viktor身边站定,若无其事地替Viktor挡住了觥筹交错下探究的目光。
“这种酒对你的身体来说会不会太烈?”他微微俯下身,在纷扰的人声中问Viktor,“如果喝不下去,交给我就行。”
“别担心,祖安的空气恐怕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酒都辣嗓子”,Viktor冷静的嗓音精准的钻入他的耳朵,“但是谢谢。”
此时,一个喝得有些醉醺醺的贵族摇摇晃晃地行至他们跟前。
“Jayce Talis!我们耀眼的明日之星!”这位不速之客没有章法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注意到了Jayce身边的人。
“这位是?”他嘴里浓重的酒气喷洒在Viktor脸上,冲地有些令人作呕。
“这是我最重要的实验伙伴Viktor,他的学术造诣让我们在海克斯之门的研发上如有神助”,听到贵族问与Viktor有关的事,Jayce也不管这个喝醉的人听不听得进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自己的搭档。
“啊,又是一位天赋异禀的科学家!”贵族连连点头,脸上堆着夸张的笑,“请问你,啊不,请问您来自哪个家族?”
Viktor静静地凝视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贵族有些发毛。
“我没有家族,Viktor就是我的全名”,他的语调平稳,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割裂了场间如篝火般热烈的气氛。宾客们被他无畏的坦诚惊地转过头来,四周短暂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你...你是下城人?”贵族酒醒了一半,有些尴尬地打量着Viktor的着装与手中的拐杖。
尽管有所预料,Viktor方才盛在眼底的笑意还是随着这残酷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Jayce只觉得心头一沉,仿佛被谁扼住了咽喉。话语比理智先一步脱口而出,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既对那位贵族,也对突然噤声的人群:“那又怎样?这有什么重要的吗?”
吉拉曼夫人眼见不对,急忙在诡异的氛围中站了出来,试图打着圆场:“Viktor是下城难得一见的天才,当然,汉默丁格当初给予他的机会,也象征着我们扶持下城的决心——”
“看吧,我早就说过,我不适合这样的场合”,Viktor讽刺又无奈的声音被覆盖在吉拉曼夫人的长篇大论下,只隐约传来:“对这群虚荣的人来说,家族姓氏当然很重要。我出去走走...在事情无法收场之前。”
Jayce刚想回头安慰那人,却发现Viktor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拥挤的人群,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他本来还想开口与那些贵族争执几句,但搭档的突然离场将他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Jayce六神无主地在原地徘徊片刻,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乎驱使他转身追上Viktor。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吉拉曼夫人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暗示他留下来。
“替你任性的朋友收拾一下残局,亲爱的”,她沉着的语气从他肩头低低传来。随后,她微微扬起下巴,朝着那些面面相觑、尴尬无措的贵族一昂,“就当是为了你们的科研资金。”
Jayce只能硬着头皮收回脚步。
酒过三巡,等那些碍事的客人终于从先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Jayce才总算得以脱身。
他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搜寻着Viktor的身影,最终在一个偏僻的、月光笼罩着的露台看见了那人单薄的身影。那人低着头,手中铭牌在指间一下一下摩挲着。
“Viktor......”Jayce轻手轻脚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带着歉意小心地呼唤着搭档的名字。
那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他无法解读的凉意:“Jayce,不要用这种好像在可怜我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我只是想为刚才的事情向你道歉” ,在对方坦然自若的目光下,Jayce的愧疚感愈发浓烈,“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留在那里是为了——”
“你的确错了”,Viktor突然打断了他,“你错在邀请我参加这场宴会,并天真地以为我可以融入这种氛围。你更错在,当你意识到我根本融入不了时,却认为这是我的不幸。”
Jayce被那人严厉的语气惊得凝固了。
他早已习惯了那个总是将情绪隐藏得严严实实的Viktor,一个需要他费尽心思去揣测想法、读懂沉默的搭档。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Viktor会毫无保留地打开话匣子,将不满直言不讳地抛到他面前。
“你喝醉了?”Jayce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到这个最直接的解释。
“也许吧”,Viktor伸手轻触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或许是久站带来的疲惫,他靠上露台边的大理石扶手,将左腿稍稍曲起,语调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我认为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分工合作比较好。我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月亮被强行塞进了太阳的轨迹,因为月亮永远无法履行太阳的职责——它也从未被赋予这样的使命。”
“不是这样的,Viktor”,Jayce终于在Viktor逐渐平复的语气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我只是想让你出来走走,享受我们共同创造的盛世。晚宴上的人都是为你而来,Viktor。你为什么不愿意走到聚光灯下,聆听他们对你的赞颂呢?”
Viktor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屋内熙攘的人群,目光中带着些许疏离:“这些?这不是属于我的赞颂。属于我的赞颂,是祖安的孩子不再哭泣,不再因为呼吸浑浊的空气而患上与我一样的并发症”,他将头转回来,“我不需要这里的鲜花和掌声。或者至少,现在不需要。”
Jayce眉头紧锁,显然还有疑问。见状,Viktor直起身子,双手撑着大理石栏杆,尽量平视着Jayce的双眼,像是在竭力将道理讲清楚。
“很久以前的我......那个刚进入皮城大学、尚且青涩的我,或许很需要这种肯定。但它缺席了。”Viktor的瞳孔沉寂如水,像要将Jayce溺死在镇定的语气里,“你也缺席了。那个时候,我只有我自己。”
Jayce下意识低下了头,Viktor的话如同重锤砸在他心间。
Viktor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而现在,我需要的东西,绝不是这些空洞的掌声与虚伪的夸赞。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更愿意回到实验室,为那个我或许会缺席的未来留下更多东西。”
Jayce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语气轻快、不以为然地讲述自己灰暗过去的Viktor,挣扎着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学院里那些人,他们是如何谈论你、曲解你的......你都不在乎?”
Viktor毫无波澜地眨了下眼睛:“我为什么要陷入他们用来诋毁我的说辞?我为什么要遵循那些愚昧的所谓名誉规则?”
他顿了顿,转头向进步之桥的方向看去,“即便我凭借自身能力脱离了那套荒唐的鄙视链,我依然来自祖安。而只要祖安人无法摆脱这些偏见,我独善其身又有什么意义?”
Jayce无言以对,于是他选择安静地消化Viktor刚刚说的话。那人犹如将一把石子掷入了他心中的小池塘,坠地有声的同时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借助Viktor唇缝中泄露出的只言片语,Jayce突然洞悉了Viktor行事背后的动机与逻辑。
Viktor为什么从未掩饰过,也从未惧怕自己祖安人的身份,为什么会在死而复生后毅然离开实验室,回到祖安建立社区,又为什么以抛弃人性为代价,走上进化的不归路……
因为尽管祖安给予那人的不过一身伤痛,他依然深爱着那片赐予他前半生生命的小河沟。
他的灵魂深深扎根于此,所以他才会以悲天悯人的姿态,近乎神性的执念,去托举、去拯救祖安的未来。
在Viktor真诚的目光下,Jayce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抬手掩住了自己的脸。他像一个迷惘的探险者,顺着天外来物裂开的缝隙,窥见了Viktor身上真正吸引他的东西——
那是隐藏在他病体下高尚的人格,那是海克斯之梦所承载的真正内核,那是不属于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一股浓烈的敬佩感油然而生的同时,Jayce惶恐地在时间长河中回过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先前满腔的傲慢。
他傲慢地试图改变一个人,仿佛那人原本的样子不堪入目;他嘴上说着自己包容那人的一切,心底却容不下那人身份上的残缺;他自以为是地将下城视作囹圄,一厢情愿地觉得那人需要他的拯救。
祖安的伤痕与露水皆成就了Viktor,那是他金子般珍贵的性格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Jayce,却觉得它们不值一提,甚至需要被剔除出那人的生命。
那施舍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如今让Jayce羞愧得想抬手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Viktor”,他在崩溃中强忍泪意,哽咽着说。
“不,Jayce,或许需要道歉的并不是你,因为我当时也没有拒绝你的邀请。”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Viktor善解人意地往这边挪动了几步,手搭上了他的肩,像是在试图安慰他。
然而,那人温柔的语气让Jayce愧意更甚。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祖安的帮助,很多时候是来自于Viktor的坚持,而非自己发自内心的善意。
所以,或许连海克斯核心的研发,甚至那个“最终的辉煌进化”,也不过是他一直忽视掩藏的、对祖安的鄙夷被Viktor看穿后,Viktor自行找到的补救方式罢了。
“......所以最终说服你放弃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那个进化并没有带领所有人走向幸福的真相,对吗?”他低声喃喃,视线在Viktor的注视下渐渐模糊。
他意识到,如果要让星界中的Viktor相信结局可以被改变,相信来自于他的情感,那么他需要真心实意地按照那人的意志,去真正实现他们的海克斯梦。
而这意味着,他必须暂时压抑一切内心的情感——包括愧疚,也包括……爱意。
是的,爱意。
或许,在Jayce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个角落,这个问题曾悄然掠过他的心间:在一个个拥抱与目光交汇的瞬间,那些从他心中迸发的炽烈情感,究竟是否是爱情?
现在他觉得,或许是,也不仅仅是。爱情这个词太过狭隘,无法承载他们之间复杂而深刻的牵绊。他们的关系超越了爱情、友情和亲情,因为命运早已将两人编织成难以分割的整体。
Viktor对他而言,就像一颗深深植入心底的种子,时刻汲取着他最浓烈的情感,盘踞在他的灵魂深处,再无可能连根拔除。
但有些时候,爱情是最强烈的情感突破口,也是最辛辣的调味料。
就像那一天,在满目疮痍的皮城顶端,当他得知自己必须亲手终结Viktor时,他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一样。
那夹杂着苦涩和压抑,无处宣泄又难以言说的心情,像灼热的铁块般嵌入了心脏。
可惜,那一天的仓促与混乱让Jayce来不及从那人身上讨回一点“利息”。而现在,他终于决定,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顽劣地、变本加厉地弥补那份未尽的不甘。
于是,迎着Viktor惊愕的目光,他双手轻轻攀上那人清瘦而光洁的脸颊,虔诚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属于一个毕生从未拥有信仰的人,献出的唯一朝圣。
灯火通明的会场里,某位到场的嘉宾无意间向窗台望去,随即手中的酒杯从她惊愕到颤抖的指尖摔出,酒红色的液体如同一幅意外挥洒的画卷,在空中飞溅而下。
Jayce感受到周遭的空间像实体一般凝固了,仿佛第一次时间倒流时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度降临。但他不管不顾,愈发贪婪地在那人冰凉的唇上肆虐着,像是要将胸腔中所有压抑的情绪与无名的怒火尽数倾泻。
随后,一股无形的力量逐渐将两人分开了。
余光中,Jayce看到会场里的人影,甚至那飞溅在空中的酒液,都在诡异地向后倒退着。
他恋恋不舍地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拉回几秒前的位置,像是被迫从一场噩梦或幻想中清醒,不再挣扎。
但就在代表时间倒流的白光一闪而过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对面的人像是失去了某种禁锢,转瞬又凑到他眼前,在他唇上一触即离,快得像是他的幻觉。
随后,那让人头痛欲裂的副作用在Jayce脑海中轰然炸开。
奇怪的是,那个原本站在Jayce身边的身影也像是看见了什么幻觉一般,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唇。
Viktor那略带慌张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为什么我觉得你刚刚……”
他的话音停滞在空气中片刻,又不可置信地住了嘴。随后他抬头向Jayce看来,又有些愕然地开口问道:“你......哭了吗?”
Jayce也有些愣神,唇上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仍未散去,他抬手触碰到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为了不让时间再倒流一次,Jayce略显刻意的用手背将那几滴咸湿的泪抹去了。
“没事,风有点大”,他在Viktor怀疑的目光中说着不着边际的谎话。
与此同时,Jayce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不再自以为是的决定故事的结局,而是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后,支持你的一切选择。所以无论你决定研发海克斯核心来让自己活下去,还是选择燃烧生命来成就你的理想......即使这意味着未来不再有你,我也会背负起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继续你的愿景,Viktor。”
“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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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Jayce踩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皮城大学的实验楼。大衣上的露水早已被夜寒凝结成薄霜,在推门时被他漫不经心地甩落在门口的地毯上,化作点点湿痕。
一刻前,他才从堆积如山的议员事务中脱身,打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全心投入到海克斯科技的研究中。
议会大楼其实为议员们配备了舒适的专属休息室,他本无需踏上这条冷清而漫长的夜路。然而,几个小时激烈的争执已将他的脑袋搅成一团浆糊,他觉得自己急需在萧瑟的夜风中清醒片刻,理顺纷乱的思绪。
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实验室,看一眼他许久未见的“月亮”——不知道Viktor现在是否还醒着,又是否还在与某个繁琐的实验细节苦苦较劲。
Jayce穿梭在空荡荡的实验大楼里,脚步径直迈向那间始终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过去几个月,为了加速海克斯科技向祖安的投放,Jayce最终还是争分夺秒地跟梅尔争取到了皮城议员的席位。然而,议员身份为他带来的并非荣耀,而是无止境的劳碌,将他的时间撕成零星的碎片。
而在繁忙的议员事务之外,他几乎与Viktor形影不离地泡在了实验室里,埋首于尺高的实验草稿与粉笔演算的沙沙声中。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改进了海克斯能量存储的上限,研发出了更加稳定的海克斯水晶,及与其配套的一系列变革性的工具。
无论是在他的实验台还是议员办公桌,过量的工作总是如永不停歇的景观喷泉,汩汩不息地涌现着。每当一边的待办事务刚见底,另一边早已堆积到了可怖的高度。
而就在昨天,他与Viktor站在皮城又一届进步日的舞台上,于汉默丁格的授意下分毫毕纤地向公众展示了海克斯水晶的潜力。
台上,Viktor将操纵机械臂的装置穿套在左腕,硕大的机械臂在他身后散发出幽幽蓝光,随他的动作自如挥舞。人们注视着他高高举起手臂,轻松摘下那颗一早放置在巨型雕像顶端的海克斯水晶。那一刻,他的动作如同将未来紧握在手中。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名为希望的火种点亮人们心中的枯木,欢呼如翻涌的巨浪涌向四方。
为了这一幕,Jayce连夜跑了无数数据,只为说服汉默丁格,证明海克斯水晶的稳定性;他反复检查展台的每一个细节,只为确保Viktor能够毫无纰漏地完成演示。
可与此同时,他演讲时擅作主张的承诺点燃了议员们的怒火。因为他作为议员代表,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宣布海克斯科技将被引入祖安,以改善民众的生活质量。
于是一下演讲台,他甚至没来得及与Viktor说上一句话,便被直接拉入紧急会议,像一只昼夜不停的陀螺,被皮鞭抽打地连轴转。
算起来,他已经足足有一个星期没有与Viktor真正交流了。
当然,把这一切全归咎于工作未免有些牵强,毕竟议员大楼和实验室的距离并不遥远。如果他真的想,在空余时间折回实验室并非难事。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Viktor。
几日前的清晨,他在议员休息室醒来后,无意中发现自己的桌上静静躺着一份来自皮城大学医学院的体检报告。疑惑之下,他抽出文件,却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而是Viktor的。
诊断结果那一栏里赫然印着一连串并不乐观的身体指标,将Jayce的眼睛刺得发痛。
Jayce自那刻起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虽然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让Viktor自由决定自己生命的归属,但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尚未准备好面对离别。
这份复杂的情绪让他不敢再直视Viktor的眼睛。那双依旧明亮而坚毅的眸子,只需一秒就能让他溃不成军、泪如雨下,将他几个月来勉强维系的镇定变成徒增对方压力的负担。
而今晚......不过是思念战胜了离别苦。海克斯科技的普及步履维艰,他急需看一眼Viktor,在那人无言的鼓励中汲取力量,重拾前行的勇气。
然而,当他蹑手蹑脚推开那扇熟悉的实验室大门,却没在桌前看见Viktor的身影。思索片刻,他径直走向实验室的角落,终于在那个为Viktor专门开辟的简易卧室里看见了熟睡中的人。
Jayce很少见到Viktor睡得如此安稳。
作为一个精益求精的科学家,Viktor难免对自己的科研项目有洁癖,从不愿将任何细节交给他人处理。于是他经常亲力亲为地熬至深夜,只为校对一些细微的实验数据。
更何况,放松与闲适似乎从未眷顾过Viktor。冰冷而坚硬的矫正支架无时无刻不箍着他的右腿和脊背,而疾病带来的疼痛,也会像寒刃刮骨般,从脊髓深处席卷他的全身,带走他夜晚的安宁。
于是原本脱口而出的牢骚又被咽回了肚子,Jayce有些不忍心打扰那人的安眠。他静静注视着那人轻微耸动的鼻翼和规律起伏的胸膛,随后从窗帘里退了出来。
趁着夜深人静,他从实验室角落掩藏得极好的一个废纸箱中,摸出一叠草稿和一个海克斯核心的模型。
模型在清冷的银月光辉下闪烁着金属般冰凉的光泽,而Jayce抓起核心的手掌却微微发着烫。
不知是否是不甘的情绪在作祟,Jayce终究背着Viktor,在对方全心投入海克斯水晶研究时,悄悄启动了海克斯核心的开发计划。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笼罩着长桌,未完成的模型静静躺在那里,宛如潘多拉的魔盒等待着开启。Jayce在还留有温度的油灯旁坐下,翻阅起那些洋洋洒洒的草稿,思绪渐渐沉入其中。
时钟的指针绕过小半圈后,错落有致的高楼剪影终于迎来第一束阳光。曙光透过玻璃窗上镂刻的金属花纹涌入,将实验室的墙面切割成无数规则的明暗方格。
传送门缓慢启动的轰鸣声将Jayce从沉思中唤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桌前坐了许久。正当他打算用热毛巾擦拭脸上的疲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将他的视线吸引向大门。
推门而入的是汉默丁格和一名医生。
“教授?您怎么来了?”Jayce胡乱抓了把头发,略显窘迫地问道。而医生早已轻车熟路地提着医药箱走进了实验室,将带来的处方药整齐地排列进储物柜中。
“Jayce,跟我出来一下”,汉默丁格的目光在实验室扫了一圈,关心地停留在窗帘遮盖的角落片刻,随后小声说道。
两人在实验室门外站定,汉默丁格特意回头确认了门的厚度,仿佛要确保他们的谈话不会被听到,这才郑重开口。
“我知道你应该会在实验室”,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真挚,“昨晚的会议上,我不便在其他议员面前公开驳斥他们,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想造福祖安的初衷是值得钦佩的。”
他靠近一步,将手拢在嘴边,近乎耳语地说:“在我漫长的生命中,能够企及如此高度却仍心系底层民众的人,寥寥无几。Jayce,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谢谢您,教授”,Jayce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感激地回道。
其实有一点汉默丁格说的没错。他作为精灵族,有着旁人难以比肩的生命,也自然比皮城所有人都见多识广。
Jayce突然灵光一闪,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向汉默丁格讨要一些建议。
他斜靠在雕饰繁复的走廊墙壁上,缓缓开口:“关于这个问题,教授,我最近启动了一个新项目,想征求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汉默丁格语气里带着讶异与几分受宠若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觉得我这把老骨头的意见太过保守了。”
Jayce被问得一怔,的确,他常常觉得汉默丁格在海克斯技术的推进上过于谨慎。甚至曾几次动过念头,想在进步日上先斩后奏地展示海克斯水晶的成果,借助大众的热情倒逼汉默丁格接受既成事实。
但他同时明白,汉默丁格是Viktor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伯乐。正是这位睿智的学者,最初忽略了世俗的偏见,选择了相信Viktor的学术潜力。
于是他诚实地回答:“无论我如何看待您的谨慎,教授,您的智慧与资历始终让我钦佩。而我们在追求伟大变革时,总需要回望历史,以免愚蠢地重蹈覆辙。”
“在这一点上你是个明智的人”,汉默丁格满意地挺起胸膛,“所以说吧,你要请教我什么问题?”
Jayce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最近发现了一组从未试验过的符文排列组合。”
他斟酌着将上一世Viktor开发海克斯核心的原理解释了一遍,“如果成功,这种自主学习的核心或许可以被应用于治疗疾病,甚至......治愈Viktor。”
汉默丁格听到这里,浑身的毛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迈向前几步,仰头直视Jayce的眼睛,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惊:“你是说拥有自主意识的海克斯核心?那和野性符文有什么区别?你如何保证它不会失控?”
Jayce沉默了,汉默丁格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刻意隐瞒的风险。他无法给出答案,只能无言地转过脸去。
汉默丁格见状怒火中烧,他来回踱步,手指颤抖地指向Jayce:“你......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情绪激烈地将手中的外衣摔在地上:“既然你已经启动了这个项目,明知它的危险性却一意孤行,又何必假装来征求我的意见?”
Jayce依旧不语。他的视线越过汉默丁格,追随着门内的一抹剪影。Viktor在床上微微转动,似乎被医生的脚步声惊醒。
汉默丁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随即泄气般靠在墙根上,低声道:“在治愈Viktor这件事上,我没有立场阻止你。他是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他能活下去。或许你的确可以成功研发这个核心,或许突破科技前沿确实需要冒险,但至少你需要尊重Viktor本人的意愿。”
“我明白,教授。”Jayce缓缓收回目光,终于又开口,“但实际上,我想请教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他蹲下身来,与汉默丁格平视,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颓然与痛楚:“如果Viktor不同意海克斯核心的研发......教授,既然您有过如此长的生命,那么您如何看待死亡?”
几日来压抑的迷茫与慌乱终于在此刻崩开一个口,他明亮的眼早已泛起了泪花,声音更是沙哑地不像话,“当挚爱亲朋从身边逝去的时候,人们到底该如何排解这种苦痛?”
汉默丁格被Jayce突如其来的示弱震惊得说不出话。两人就这样在灰暗的走廊中沉默良久,直到医生推门而出,打破了僵局。
Jayce仓皇将泪拭去,低头听医生复述Viktor的病情。
医生说,病情不再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这几天的悉心照料仅仅延缓了Viktor生命流逝的速度。
“......”
讽刺的是,那汉默丁格避之不及的海克斯核心,或许成了他们留住Viktor的唯一选择。
Jayce推门而入时,Viktor正缓步走向角落,指尖熟稔地按下了咖啡机的启动键,清脆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出。
见到Jayce,Viktor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怎么会在这里?昨晚不是有议员会议吗?”
Jayce一时语塞,不敢抬头让Viktor看到他眼中隐隐泛起的泪光。情急之下,他慌乱地拿起实验台上的扳手,尽量自然地半跪在椅边,拍了拍椅子,佯装想为Viktor调试支架。
Viktor盯了他片刻,像是被糊弄过去了一般,顺从地坐下,将腿伸给了他。
可在Jayce仔细端详支架与腿之间的空隙时,Viktor毫不留情地开口戳穿了他:“你不能要求自己把什么都做好,Jayce。”
Jayce手中的扳手一顿,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沉默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Viktor眸中透出几分了然,缓声问道:“让我猜猜,议会在你昨天的发言后刁难你了,对吧?他们不支持将海克斯科技提供给祖安?”
Jayce垂下头,搓紧了扳手的把柄,“很不幸,你猜对了。萨洛说‘下城人可能会将其开发成武器’,他显然是被微光能造成的伤害吓坏了。”
Viktor微微皱眉,却没有插话,只是端起方才准备好的另一杯咖啡,推到Jayce面前,示意他先喝一口再继续。
Jayce抿了一口,苦涩的汁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些。他继续道:“而霍斯洛——那家伙居然说,‘等上城完全发展起来,下城的生活质量自然就会被带动’。他根本没想过祖安的人在过程中会承受多少痛苦,只是觉得祖安榨不出几个铜板罢了。”
听着Jayce愈发低落的语气,Viktor突然轻笑一声,将咖啡杯搁在桌上,伏过身去:“好了搭档,我们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吗?从政客手中分权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至少你在为之努力,这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为了缓和气氛,他随手翻起桌上一摞新近出现的草稿,目光扫过散乱的金属模型,随口问道:“这些是什么?你刚刚在和汉默丁格聊这个吗?”
Jayce心跳猛地一滞,暗道不妙——出门之前,他竟忘了将海克斯核心的草稿与模型收起来。出于私心,他并不愿如此早地将这份尚未完善的构想暴露在Viktor面前,尤其是在他还未做好解释一切的准备之前。
Jayce张口想要随口搪塞几句,可抬头时,他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Viktor正用指尖把玩着那个小模型,皎洁的眼中盈满了笑意与期待。
Jayce一顿,话语被生生咽了下去,原本埋没的情愫又开始在心间翻涌。他突然意识到,Viktor这这般令他魂牵梦绕的模样见一次少一次。这双灵动的眼,终将被残酷的疾病剥夺光彩。
毕竟,死亡从不偏爱恶人或圣贤,它只无声汲取,平等地将一切归为虚无。
Jayce仿佛又听到汉默丁格临走时的叮嘱缭绕在耳畔——汉默丁格说,悲伤只是那些未曾诉说出口的爱。
“我们失去至亲后遗留的悲伤,其实是在遗憾那些未让他们知晓的真心话,Jayce”,汉默丁格拍着他的肩膀,“所以不要留有遗憾。”
于是Jayce从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搬来阳台上一株刚刚冒出新芽的植物。那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显得格外脆弱。
“还记得我邀请你参加海克斯之门的庆功宴那天,跟你提到的,或许能治愈你的‘头绪’吗?”他掐下植物顶端的一片叶子,将它捏在指尖晃了晃,“失去了这片叶子,这株植物或许再也无法进行光合作用,也就意味着必然的死亡。”
他接过Viktor手中的模型,让其悬停在花盆上方,“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可以研制一种能自主学习、修复损伤的海克斯核心,并与这株植物融合......那么这颗新芽不仅可以活下去,它甚至可以在几秒内长成参天大树呢?”
“什么?”Viktor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难以将眼前这渺小的新芽与参天大树的形象联系起来。
Jayce于是像上一世Viktor为他演示时那样,将海克斯核心的工作原理对那人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渐渐捕捉到Jayce话中深意的Viktor,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他对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项目没有表现出任何疑虑,而是迅速将那些公式消化,然后转化成了属于学者的冷静推演。
”如果我们可以让这种效果稳定下来,不再只是昙花一现,那么它的潜力将远超预期……”他用问题驱动着思考,颤抖的指尖抓起粉笔,错综复杂的思绪甚至来不及落在黑板上,就已经顺着他的唇倾泄而出。
“基因编辑、细胞再生……或许,我们可以用这种技术改变生命本质!”Viktor那双燃烧着理想的眼眸仿佛顷刻照亮了整个房间,Jayce站在一旁甚至有些插不上话。
“我们需要用微光稳定这种基因突变”,Jayce终于抓住机会,在Viktor即将投入演算的瞬间轻轻按住他的手,“但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
他在Viktor疑惑的视线下将草稿举到两人面前,随后将其一分为二,“问题在于,这个核心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研究方向。”
昨晚的验算让Jayce得出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或许他们可以制造一个能被人为编辑和控制的海克斯核心。但这样的核心,其潜力依赖于控制它的人,意味着符文的能力将局限于现有的医学知识,仅能治愈那些并不危及生命的病症。
“对于你的病”,Jayce结巴了一下,有些不忍将结论告知,“它...它将无能为力。”
Jayce将另一份草稿递给Viktor,“而另一种可能性——”他语气微微发颤,“是我们使用微光诱导你的细胞活性,冒着核心失控的风险,将它与你的身体直接融合。”
Jayce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房间的静默吞噬:“或许它能治愈你,但届时,我们无法预料它对你的身体和思维会造成怎样的改变。甚至,它可能会让我们的命运通向一个……你无法接受的结局。”
猝不及防地面对如此重大的抉择,Viktor的瞳孔微微闪躲,眼底的情绪似深海暗流涌动。
他皱着眉转过身去,略显无助的目光掠过黑板上一条条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以及他们刚刚开启不久的实验项目,带着些近乎不舍的眷恋。
Jayce望着那僵持不下的背影,胸口仿佛被什么攥紧。
他在那人身后挺直脊背,起誓般开口:“如果你放不下这些项目,放不下祖安的未来,那么请你相信我。不管怎样,我都会把你的目标当成我自己的去完成。我以我跃动的心脏向你保证。”
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窗棂洒下,打在Jayce的侧脸。他的神情庄重而肃穆,一如他沉重的誓言,在偌大的实验室内久久回荡。
Viktor依然沉默,Jayce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人的背影。他在无言的等待中感受到胸腔里倒灌的血液,像是正在等待一场即将宣告他无期徒刑的判决。
终于,Viktor的目光缓缓从实验室的一角扫到另一角,最后定格在Jayce的身上。
“我相信你,Jayce,你的努力我们都有目共睹。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我已经实现我的价值,我的时间已然不多,但我们迄今为止的成就又是否让你满意?”
听见Viktor不出意料地选择了拥抱死亡,Jayce悬着的心骤然崩塌,如被砸碎的玻璃般在胸腔里化为齑粉。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却坚定:“让我满意的从来不是成就,Viktor……而是与你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每时每刻。我们成功完成的每一次演算,运行的每一台器械,都会让我满足地叹慰。因为每逢那时,我都能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用自己的力量为皮城和祖安做出了改变。”
“在行过万里路后还能坦然的相信我们能改变世界,这是海克斯梦带给我的真正价值。”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眼眶涌出,如决堤的河流汇聚成川,滴落在地板上,凝成一块块透明的水渍。他努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Viktor手足无措地从实验桌上抽来几张纸巾,塞进他的掌心。
见他情绪失控,Viktor甚至笨拙地伸出手,试图拭去他脸上的泪。Jayce看着那人越靠越近,泪光映出他一张一合的唇、慌乱的眼神,以及那虚虚环着他肩膀的手臂。
最终,Jayce忍不住倾尽自己所有的遗憾、无奈与渴望,将那人埋进自己的怀抱中。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望向星界,如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向他的神明忏悔:“我知道你会选择牺牲自己,Viktor。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背弃自己的诺言。我很庆幸你选择了遵循你的本心,而不是被我愚蠢的执念推搡着,去行那陡峭的独木桥。因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不需要完美的你,我只需要现在的你——真实的、鲜活的你。”
他说到这里,眼泪已彻底遮蔽了视线,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将那三个字脱口而出:“我爱你。”
-08-
Jayce在一片荒野中睁开眼。
就在刚刚,他吐露完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后,时间没有再倒流,他没有再回到那个周而复始的牢笼。
与其被那即将凝结为固体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包裹,他反而觉得身体轻了一瞬。
他听到细碎的,玻璃碰撞般的声音轻微地闪过。无形的介质从虚空中扩展开来,将他环绕,周围的微弱气流和杂音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离开来。
通宵带来的头痛在顷刻间消散殆尽,方才经历的悲痛与告别像是一场梦魇般在他周身碎裂,随后如薄壳般剥离,露出真实世界的轮廓。
Jayce迷茫地凝视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随后竭力将自己撑坐起来,指尖贴上湿润的土壤。
视线里没有熟悉的实验台,没有堆满药瓶的橱柜,没有困扰他的公式和未解的难题。取而代之的,是正午炙热的阳光,和连绵不绝的野草野花。
Viktor逆着光站在他半米开外,双手微微颤抖,手背繁复的紫红色脉络涌过潺潺血液,银白色的铁环扣在腰间,蓝袍半掩住他细瘦但笔直的双腿。
“Jayce,是你吗?”那人用忧虑但充斥着希冀的眸子望着他,声音沙哑地像第一次开口说话,“你也重生了?”
那是真正来自他世界的,与他共度一切的人。是他真正亏欠,也是他真正渴望倾诉一切的人。
微风拂过摇曳的野草,将芬芳吹至鼻尖,也将远处的云吹散,露出地平线尽头依旧矗立的皮城轮廓。
Jayce像被钉在了原地,温暖的阳光炙烤着他的肌肤,但他的视线却只停留在Viktor身上,热泪盈眶。
神明垂怜,将他朝思暮想的人送到他身边,给予他一场盛大的重逢。
当看到再度潸然泪下的Jayce时,显然在星界中目睹了一切的Viktor,终于在这一瞬间解开了所有疑问。他明白了为何这条时间线会有如此特殊的走向,也深切体会到了Jayce为他所做的一切改变与牺牲。
于是,Viktor在局促与迟疑中问出了那句他反复咀嚼许久的问题:“我究竟做了什么才配得上这些?配得上你?”
“Viktor,因为我爱你。” Jayce泣不成声地站起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不只是因为我爱你。你的智慧、品格与担当,让你值得世上的一切。哪怕你觉得自己不完美,我也从未这样看过你。”
Jayce的情感炽热而真挚,仿佛烈日穿透迷雾,点燃了Viktor内心深处的冰冷。他不由得眨了眨眼,仿佛目睹一颗子弹从枪膛射出,穿透了他为自己构筑的层层屏障,带着无法回避的力量直击他的心脏。
事实上,他早已隐约察觉Jayce的心意。他原以为,当这份爱意被宣之于口时,自己会慌乱,会否定,甚至会害怕。然而,此刻,他心底最纯粹的情感却是强烈的欣喜,以及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于是在Jayce深情的注视下,他一把抓住Jayce的衣领,义无反顾地在这动荡的世界中凑上前去,向Jayce献出一个迟到的吻。
他们在世界的尽头将彼此不完美的灵魂彻底敞开,任由命运将其砸碎成块,又顽强的将其缝合在一起。在共享的静谧中,他们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属于他们的爱意。
爱是连绵的荒野,纵使前路拥有无尽的可能性,身后的每一条曲折小径最终都汇聚成了唯一的来时路,指引着他们的重逢。
Jayce轻轻托起Viktor的脸,指尖意外触碰到一片湿润。他微微一怔,睁开眼,才发现那人苍白的脸颊上已挂着一行清泪。
同样察觉到自己流泪的Viktor迅速别开了头,仿佛羞于宣泄如此赤裸的情感。
“Viktor,请你给予我搭挡间最基本的坦诚”,见状,Jayce无师自通地将声音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你是认真地在回应我,还是......在怜悯我?庆功宴那晚,时间倒流之前,亲我的那个人也是你,对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道细长的鸿沟。最终,Viktor像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某种枷锁,低声坦白:“是我,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Jayce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静静等待着另一个答案。
突然,就像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Viktor疾言厉色地转过了头,声音突然拔高:“是,我承认我也爱你!怎么,你很难相信我吻了你吗?吻了两次?”他的手依旧攥着Jayce的衣领,“难道因为我贫瘠、自卑,你就认为我是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欲望的人吗?”
Jayce在Viktor激动的语气中木讷地愣着,随后竟被骂地笑出了声来。他摇了摇头,脸上溢着餍足与释然,缓缓地放下了手:“当然不是。”
最终,当他们的情绪逐渐平复,肾上腺素的余韵散去后,Jayce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他索性毫无章法地席地而坐,冲远处的皮城扬扬手,“所以,你要解释一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Viktor微微蹙眉,显然也有些困惑。他沉思片刻,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自己的经历和猜测拼凑成一段完整的叙述:“我在星界惊恐地醒来,以为我们失败了。或许是因为意识脱离身体太久,我没能像你一样立刻回到原本的躯体。”
他抱着手臂,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斟酌着猜测:“我原本以为,为了阻止最终进化,我必须用那些无处释放的海克斯能量焚烧自己的意识,让寄居我脑中的奥术消散。但实际上,爆发的能量似乎只是极限燃烧了那个加速符文……将我们送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说到这里,也盘腿坐到Jayce身旁,目光稍显黯然:“但醒来时,我感受到体内的奥术符文并未完全消失,这让我以为奥术依然在利用我。我可能是在慌乱中创造了一个……我以为是新的时间线,但现在回想,或许它只是一个幻境。然后将我的过去与你都困在了其中。”
Jayce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明目张胆地枕在Viktor的腿上,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与其说你把我关了进去,不如说你把自己锁进了星界。”
“没错,”Viktor苦笑一声,自嘲地垂下眼眸,“我把懦弱的自己困在了星界,留下你去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让你在外面孤立无援地挣扎。”
他终于允许自己冰凉的手覆上Jayce的脸颊,语气中带着歉意:“其实我对第一次死亡前的记忆也不甚清晰,但多亏了你——你的记忆补全了那些已经模糊的片段,也补全了那个曾经复杂而真实的我。”
静谧的片刻里,Jayce感受到Viktor的手指在他脸上微微游移,直到对方低哑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响起:“对不起,Jayce。我这样胆小的人,需要你千百次的主动和肯定,才能鼓起勇气去直面自己的情感,去面对你的改变。”
Jayce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将它贴上自己的侧脸,“不,你给了我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去了解你的苦衷和过去,去放下心中的骄傲与矜持。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儿时经历,使我轻视一切小于死亡的不如意。我理应为我的轻蔑付出代价,这是命运给予我的试炼,也是属于我的赎罪。”
“而你,Viktor”,Jayce伸出双手,像信徒呼唤神主般仰望着对方,五指框住那张熟悉的脸庞,“是你让我学会了反思,让我有机会向你道歉。”
他经受住了命运的考验,自此将再没有离别。
而那位高居神台的神明,也终于屈尊降临到他身边,低声回应:“我原谅你,我的搭档。”
Jayce满足地闭上了双眼。至此,他终于将他生命中那轮明亮的月接回了阳光之下。
Viktor体内仍在运转的海克斯核心已然治愈了折磨Viktor的病痛。而现世没有人知道Viktor曾做过的选择,也没有人记得他走过的弯路,所以他们还有机会去重新塑造属于他们的未来。
或许他们会回到实验室,开发出海克斯科技的每一种可能性,最终成为皮城耀眼的金色雕像;或许他们会离开皮城,踏上寻找毁灭奥术之源的旅途,杳无音讯地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远方;或许他们会在某天因为理念分歧,渐行渐远,直至反目成仇;又或许,他们会在某个角落,平凡地度过庸常的一生。
不论未来如何,重要的是,他们总会是他们。
这究竟是故事的开头,还是结尾?
只有他们能够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