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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点的餐已经完成了!”
活动了一下站了十几分钟有些僵直的双脚,约书亚接过服务员递过来一袋热腾腾的炸鸡,拎起脚边的背包。
包里塞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外加不少纸质资料,重的很,青年被压的肩膀有点驼,但是心情很好,他把在冬日里散发着薄薄白雾的纸袋捧在手上,步履匆匆地穿行在街边店铺喧嚣的圣诞颂歌中。
说实在的,约书亚对于自己因为克莱夫恢复前世记忆陷入高热和昏睡,感到一丝微妙的窃喜这件事有十足愧疚——虽然只有自己记得,在和平的世界守着一无所知的哥哥也很不错,但是实话实说,他确实有时会对只有一人抱守着过去产生寂寞的情绪——因此决定难得地允许处于戒烟戒酒关键期的兄长放纵一下,饮酒还是只准打开两听啤酒。
在圣诞的氛围中浅酌,然后两个人一起聊一下过去的事情,感慨一下他们终于迎来的现世似乎也不错……回去的时候可以把车后备箱里之前买的圣诞树装饰也带回去,如果到时候他还拿得动的话。
约书亚恢复记忆的时间相当早,牙牙学语的幼童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自我,便被二十多年的厚重记忆彻底淹没,比起“想起”作为不死鸟的显化者的记忆,他不如说是复苏于现世的旧世界魂灵更为恰当。
他一路盘算着——今天上午参照自己小时候恢复记忆的状况,把精神恍惚的哥哥塞了一顿早午饭,半劝半灌喝了一杯加了小半片碾碎安眠药的牛奶,估摸着能睡到傍晚,醒来正好可以吃上热腾腾的炸鸡当晚餐。
把兄长推回房间睡下之后约书亚立刻出了门,声情并茂地用一个因兄长感染流行性病毒的担忧弟弟身份,用掉了克莱夫的年假给他提前请了圣诞假期——期间解答了不少关于克莱夫壮实得像头贝希摩斯还能感染了病毒的震撼提问——然后清理了自己考试周余留的材料、交接完了团队项目、把还要继续完成的论文素材整理好带了回家。
——谢天谢地,克莱夫是在他考完试那天才倒下的,虽然恢复记忆的契机,是克莱夫不忍心叫醒一个几乎在图书馆住下一周的弟弟,选择自己一个人把圣诞树组装起来的时候被树干狠狠敲到了脑袋这点,让约书亚很想用力敲一下那个已经被树干光临过的脑门。
等哥哥醒来的时候一定要跟他抱怨一下,不过今天时间花的比预想的要多一些,记忆的复苏是一件对身体很有负担的事情,希望他回去的时候人还没醒。
这样的期望在约书亚勉强腾出一只手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后,像利维亚桑打鼾时吐出的水泡一样瞬间破裂了。
家里乱七八糟,像是被什么大型野生动物闯入过一样。被褥从房间门口蜿蜒出来,沙发上的挂毯、抱枕在地上滚作一团,落地灯倾倒、灯罩和电线可怜的露出了破口,装着点心糖果的碗盘翻扣,内容物撒得到处都是。
唯一让他稍许安心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大型动物”,现在正在沙发边缘的地板上蜷成一团。
约书亚几乎是用甩的把背包抛在了玄关,他用最后的理智勾上了房门,冲向了像动物园里没被照料好的棕熊一样佝偻的克莱夫。
黑发的青年被动静惊醒,他恍惚地抬起头,望向了门口的方向,瞳孔里模糊的映照出一点金发的光泽。
“哥哥……”约书亚靠近后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不过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是把兄长拉起来还是自己蹲下,就被这只野生大型动物撞倒了,忘记放下的纸袋顺着力道脱手而出,掉在一边。
地板上的黑发青年几乎是在听到那声称谓的同时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整个人扑向了金发的血亲。他的动作像是溺水者扑向浮木的本能,因而也丝毫没有注意周遭的环境。约书亚被撞得整个人仰倒,后腰直直撞上了茶几的边缘。
克莱夫似乎完全精神崩溃了,他处于梦魇和现实的中间,在确认了自己所触摸到的是切实存在的弟弟之后,脱力地瘫软下来,但是手臂始终不肯松开,像被寄养了好几个月的托加尔一样,一边发出带着呜咽的含糊悲鸣,一边把整个人的体重压了上来,金发青年下意识地承受这份重量,只觉得整个腰背卡在坚硬的桌角上,被压得后仰到要脱臼。
正常状态的克莱夫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无论是旧世界还是现世,他对于自己作为兄长的责任感都过于强烈了,这产生了过度的保护意识,让他谨慎地把约书亚置于自己的保护范围内,试图将种种危险要素努力排除出去,排除不了的则尽力以身做盾。
不死鸟对此心知肚明,前世他总是反过来将兄长庇护于自己羽翼下,而现世的危险对比起战火、石化威胁、阿尔蒂玛的撕扯,可爱得像一捧夏日泼在身上的凉水,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克莱夫的照顾,满足兄长的保护欲。
而现在,久违的疼痛让他先前被蒙蔽的思绪褪去了微妙窃喜的迷雾,转世的不死鸟意识到了自己先前忽略了什么。
说起来有些别扭,但现世的克莱夫确实是在弟弟的溺爱中成长的。
那些作为公国继承人被培养、作为亡国子在暗处躲藏、作为教宗受尊崇、作为成就兄长和未来的基石自我献祭的记忆,足够使约书亚有足够的阅历,出演一个既独立自主、又十足崇敬兄长,在能完全满足克莱夫渴望去负担、去照顾责任需求的同时,有充分的余裕不动声色地在各方面呵护是个从真正孩童的兄长。
金发青年感到深深的挫败,他默默地把手指插进了兄长乱糟糟的黑发,轻轻摩挲着手下的头皮,把另一只手放在了对方发抖的背脊上。
克莱夫恢复记忆的时间太迟了,倘若伊弗利特像不死鸟一样早早复苏,那他本不需要经历这样的精神拉扯。新生世界中的经历和人际关系,已经在灵魂的空白画布上涂抹出了柔软明亮的色彩,足够构成一个新的名为克莱夫·罗兹菲尔德的自我意识,让他无法像约书亚一样直接以前世自己的视角看待现在的世界和生活。
克莱夫恢复记忆的时间又太早了,现世的生活正如他们曾经祈愿的那般安全无虞,但也因此缺少磨砺,新生克莱夫没有足够的阅历和强韧精神支撑他从那些晦涩、灰暗的记忆脱离。光是那些被奴役和一无所有的逃亡经历就够一个按部就班升学就业的普通白领吃上一壶,只能被苦涩记忆的海藻拖拽着溺于旧世界的汪洋。
不死鸟感到愧疚,他自知尤其临死前把苏生之火完整交于克莱夫的时候对他造成了过深的伤害,现在兄长这幅无法放开自己的崩溃模样和他造成的阴影脱不了关系。但他无法说出口道歉的词句,因为无论多少次回到那个情境,不死鸟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兄长做出同样的决定,一次又一次的燃烧自己。
“……我在这里,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叹息一声,金发青年望着窗外的斜阳,只是准确地回应了对方模糊呓语中的每一声呼唤。
克莱夫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过深的噩梦,他用第一人称视角看到了亡国之子的一生,而其中有些场景过于残忍、让他下意识地想制止的时候,身体却像是被束缚带捆绑在观影椅一样,无论怎样嘶吼亦或恳求,都只能眼睁睁地目视一切发生。
如果这是一场观影,那一切也太过沉浸了……克莱夫自虐地对着视野中丧失了生命体征的弟弟目不转睛,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因为过度的咆哮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泪流满面地向不知何处的存在祈求。
他们应该一起生活很久,弟弟会因为他不顺利的戒烟戒酒故作生气地对他发火,但他从来也不是真的戒不了,只是希望借此机会试图反制弟弟不顾身体的为学业什么通宵熬夜或是把蔬菜从餐盘里挑出来。
但是这就是克莱夫的错,他不是个好哥哥,没有答应约书亚一切要求,管它合理还是不合理的,只要他们还能一起再度过未来的时克莱夫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本来应该在有明亮装饰的圣诞树下为弟弟包扎礼物,把炖菜中的胡萝卜挑出来用料理机打成泥再倒回锅里煮成看不出来的形状,在调味等待菜肴成型的间隙给嘉布发消息说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又拿奖学金给我买了礼物。
现在圣诞树倒塌,柔软的长毛地毯沾上了血迹,锅中的炖菜发出了腐败的气息,克莱夫只能愣怔着看着,直到耳边响起了雷鸣一样的声音。
……不太对。
有些东西不应当出现在瓦利斯泽亚,是召唤兽和魔法不应该存在,还是电器和网络不应该现世?
耳边又传来了响亮的声音,克莱夫感觉自己的知觉逐渐回归了身体,有人在抚摸着他的背脊,温度熟悉而柔软,他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弟弟在安抚他。
约书亚还活着,他听到活着的弟弟在对自己做出承诺。
克莱夫终于回神,抬起脑袋,正好和约书亚低头的视线撞在一起,于是他收获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我在这里,哥哥,欢迎回家。”
再普通的笑意和梦魇中的世界相比也过于甜蜜了,克莱夫的视线无法离开弟弟微笑的面庞,他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活生生的血亲,试图坐直身子,感觉到自己不知道蜷曲了多久的脊椎嘎吱作响。
约书亚则温和地包容他,从散在地上的抽纸中抽了一点,整理兄长因为把头闷在自己胸腹过久、被呼吸出的热气和泪水熏蒸着乱七八糟的泛红脸颊——天呐怎么会有纸巾掉落在这么和时宜的地方,但是两个人现在都没有余裕继续注意这个。
过了好一会,直到金发的青年把克莱夫的面颊整理清爽,开始专心擦拭那双一直滚落泪水的深蓝眼瞳,克莱夫终于听到自己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所以,我们都活着。”
他凝视着弟弟浅蓝的眼睛,用右手把对方拿着皱巴巴纸巾的手指覆盖在自己的颊边。
还没等约书亚继续说些什么安慰他,两人耳边又响起了声音,克莱夫很熟悉这个声音,正是刚刚耳边唤醒他的鸣声,现在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弟弟的微笑没什么变化,但是克莱夫现在能感受到其中幽怨的部分。
“哥哥。”漂亮的蓝眼睛眨着看他,是做兄长的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会被提要求的表情。
“我好饿。”
克莱夫愣得连眼泪都忘流了,迟钝地思考,喃喃道,“我去做点什么……”他试图爬起身,但是发现自己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人歪在旁边的沙发上。
“在我……在始源之后,哥哥的左手受伤了是吗?”
约书亚伸出手,握住克莱夫动不了的左手,他很熟悉这个,实际上他在小时候也因为记忆产生了胸口的幻痛,心因性的心脏问题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之后石化了。”克莱夫犹豫了几秒,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如说他认为自己并不能在聪明的弟弟面前藏住什么。
“复建之后会好,我会陪着哥哥一起做的。”金发青年口吻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是克莱夫就是吃这套,用右手撑着坐起来,挨到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一直没有动的弟弟身边。
约书亚坐在原地,声线十分冷静,“这些事情之后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聊,现在,哥哥。”
他的声音不如说是有点严肃了,黑发的兄长只知道弟弟现在心情不虞,但是反应不过来是为什么,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脑子里不同时间段记忆拉扯的混沌痛感。
“我的腿被你压麻了,现在下半身完全动不了,哥哥,把沙发收拾一下,然后拉我起来。”约书亚冷硬地宣布了这样一件小事,然后继续道,“刚刚我腰磕在桌角上了,很痛,拿手机叫一个膏药外卖……哥哥,别这么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是手机和外卖的,我们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几年了,你只是暂时反应不过来了,而且刚刚也是在用以前的语言说话。”
他指挥着克莱夫简单整理了客厅——用一只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归位,把玄关撒了一地的材料归拢,期间数次指正了下意识用旧世界通用语说话的克莱夫,无情地指出他们假期有限,必须要再那之前反应过来现代社会的常识,最后,两个人一起精疲力尽地坐在了被扶正的光秃秃圣诞树下的长毛地毯上。
“我回来的时候买了米德推荐的那家炸鸡。”后半程恢复知觉后加入整理的约书亚有气无力地宣布,他饿得自己都忘记了,现在只觉得胃痛,“本来想趁热带回来一起吃的,现在应该已经冷了。”
克莱夫拿过纸袋,发现自己不能只用一只手把里面的纸盒掏出来拆开,于是约书亚盘着腿靠过来打开了纸盒。
炸鸡盒盖内侧凝着一层凉凉的水珠,浸透了本来酥脆的外壳,变得软塌塌的。
“我来热一下……”克莱夫的动作卡壳了,他下意识的想从手中燃火,但是发现毫无动静。
偷笑的约书亚被兄长无奈地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又冷又软的炸鸡咬了一口,然后塞进了黑发青年的嘴里。
“没关系,冷掉的炸鸡也很好吃。”
他看着背倚还没挂着装饰的圣诞树,皱着眉咀嚼着冷掉的鸡块,忘记落泪的兄长,露出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