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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车之后,我先抽了一根烟。看着手里老板给我发的地址,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无力。
我的老板是个好人,我承认,对待工作,他认真负责,对待下属,也平易近人,但是总有些时候,他会抛弃成年人的外壳,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手机显示现在已经11点零5分了,就在几天前,我的老板已经结束了近期所有的工作,正式宣布要休息一段时间。作为一个和他亲近的工作人员,我当然不是最近才知道这个消息,我们谨慎的进行了善后工作,并对他表示了祝福,虽然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并不会全然断了联系,但是的,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工作也会变得轻松。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烟卷在我手里慢慢变短,我依旧紧盯着手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对自己老板的了解,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手机里的地址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店,谢天谢地,这里是国家话剧院附近,至少我不会因为找不到地方停车,而喜提一张罚单。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可我依旧不想太快进入那家饭店。
我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鉴于现在已经11点多了,我应该抓紧找到我的老板,不管他在搞什么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艺术”,我都应该尽快把他送回家,然后下班。
但我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因为不希望妻子刚帮我干洗的大衣沾上油烟味,或许不希望看见我老板那张忧郁的,带着微微死感的脸。
是的,这就是我老板最近一段时间的状态,我想这大概也是他想要休息的原因,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状态,但事实就是,他的情绪很低落。
在寒风将我彻底吹透之前,我走近了那家店,和我想象中一样,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几张椅子,看着很干净,但总觉着它们上面都蒙着一层油光。我一进门就看见了我老板的身影,他总是瘦削的,弓背往那里一蜷,像只瘦瘦小小的猫。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看见他点了一份炒河粉,油大到感觉每根配菜上都有一层油膜。他是那种能为了保持身材在大家吃火锅的时候独自守着一碗水煮菜的人,而现在却点了这样一份“不健康”的食物。
他看了我一眼,鉴于我是被他叫来的,他也没什么反应。
我环视了一圈店面,似乎炒河粉是这家店的招牌,墙上挂着大大的宣传画,看着要比我老板面前的这份有食欲的多。
“你也吃点儿?”
我摇了摇头,自从过了三十岁之后,我对每一口食物都精挑细选,况且现在都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老板继续巴拉着他面前的炒河粉,我敢打包票,他统共也没吃几口,盘子里的河粉被他从这边扒拉到那边,除了让筷子沾上油渍,没有任何意义。
很多事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是他今天突然来看话剧,看完了跑到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里吃饭,还有这么晚了也不想回去,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虽然我真的很想回家。这是我和他相处下来的默契,他会在某些时候陷入一种情绪,他不说我也不会问,于是每次他这样的时候都会喊我来。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是我妻子发来的,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给她回消息,争取12点之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长长,却像极了一声叹息。
我知道我们要走了。
穿外套的时候他还在盯着那盘炒河粉,我叫来店员,说“打包。”
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今天还带了帽子和口罩,大约是怕被人认出来,手上还提着那份炒河粉,显得有些滑稽。
“你知道我就算带回去也不会吃的。”
“那就放着,放坏了再扔掉。”
他对我露出一个微笑,特别感激的那种,让我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不太善于处理这种情况,生活中我是一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工作中更是如此,而演员这个职业似乎总有着充沛的感情,这总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于是我决定岔开话题。
“今天的话剧好看吗?”
“嗯,都是很优秀的演员,剧本也特别好。”
他回答的时候乖乖的,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接孩子的家长,尽管他比我年长了十多岁。
接下来的工作就轻松了,我开车的时候想,我只需要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开车回去,今天也就算是结束了。
但我们不能对北京的交通有所期待,在一次又一次的刹车中,我老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终于他忍不住了,我们停了下来。
我不太清楚吐在绿化带里是否人道,但我们也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幸好现在是晚上,灯光昏暗,不会有人认出我们。
他呕吐的时候像是要把胃呕出来,但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拍拍他的背,给他递了一瓶水。
“我以后开稳一些。”我说。
他摇了摇头,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和开车技巧没什么关系,这源自那盘炒河粉,或是那场话剧。
他并没有很快起来,而是坐在马路牙子上,以他惯常的那种姿态,蜷缩起来。
我站在一边等,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妻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熟睡的女儿。
“我帮你哄好了哦,而且答应她你明天会送她去上学。”
我微笑着回消息,“遵命。”
北京12月的枝头已经剩不下什么,而勤劳的环卫工又将街道打扫的干干净净,余下的不过细小的灰尘。
我不知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会在冬日的街头想起什么,但大概率不会是自己令人夺目的成绩。
我看见他慢慢地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情况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了,开始我以为不过是文艺工作者的多愁善感,后来我以为是个人性格所致,再后来,我觉着他需要去看心里医生。
于是我掏出手机,将约医生时间列上了明天的TODOLIST。
“那家店我们之前常吃。”他好像终于缓过来了,想起身边还站着一个我,于是用好像无事发生的语气跟我解释。“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摊。”
我默默听着,不去追究这个我们还包括谁。
“说来也可笑,你以为你记得,一辈子都喜欢那个味道,但是身体已经接受不了了。”
“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程度上的背叛?”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寒风中看着远处发呆,我在一旁看着。
“你是不是觉着我挺莫名其妙的?”
“每个人的莫名其妙都是有原因的。”
我将他扶起来,他单薄的脊背感觉比之前更瘦了。
“能嫁给你蛮幸福的。”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二个感激的微笑。
第二天我如约送了女儿上学,她上一秒还腻在我身边说舍不得爸爸,下一秒就像小肉丸子一样冲进了学校。
我今天没什么事,了解了几个项目,然后给我老板约了个和心里医生见面的时间,他没说什么,只是微信上回了个好。
即使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像个助理一样天天跟在我老板身边,但他让人操心的性格时常让我感觉自己是他的保姆。
似乎他的朋友也对他颇为操心,正因如此,几年工作,让我几乎掌握了他所有好友的联系方式。
大约是让人操心的人总能获得更多的关爱。
所以当我收到强哥的微信时,并不意外。
“他最近怎么样?”
我在心里措辞,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微信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又都删掉。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不能用单纯的好或者不好来总结,而且作为一个外人,让老板知道我去麻烦一个他多年的朋友,似乎也不怎么礼貌。
就在我打打删删了几次之后,对面回复,“那就是不好”
我突然感到轻松,和这样的人交流,实在方便的多。
“我给他约了后天的心里医生,需要看看医生怎么说。”
这似乎也是个不该透露的私人行程,但是鉴于医生都是强哥推荐的,一切都没有必要隐瞒。
“我过两天有个戏,走之前去看看他。”
“好的,我来转告。”
说来也奇怪,在我为老板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我成了他和外界联系的纽带,很多东西都需要我来传达。当然,工作上的问题无可厚非,而私人层面,这似乎就没什么必要了。但我老板坚持。
我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我和他们那群人都闹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贱兮兮的表情,我当然没有信。事实上有很多人关心他,过一段时间只要他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我就会收到这种询问。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样的消息,于是总是问他,这种时候他要么在看剧本,要么在抱着他的猫,和猫互诉衷肠,没有精力回复我。
后来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也就越发顺手,有一次我猛然发觉,这是一种权利的让渡,他在将一部分社交的权利交给我,从而节省自己的精力。
我不太明白,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这不应该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情。
再次见到我老板是接他去看医生,他在房间里准备,客厅里陪着我的,是三只狸花猫。
“你不愿意摸摸他们吗?”
他穿得还是一身黑,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
“很少有人能抵挡住猫的诱惑。”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无法对不能进行言语交流的东西投入感情。他家里是半开放式厨房,鉴于他一年也做不了几次饭,台面干净得发光。
我去冰箱里找水喝,打开冰箱就看见那盒炒河粉,那天晚上的记忆再次袭来,而我只是拿了瓶水,就关上了冰箱。
“把它扔了吧。”
他坐在沙发上,没头没尾地说,但我从他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品出了些淡淡的怒气。
我喝了两口水,犹豫了一下开口,“还没坏,可以再放两天。”
回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缩在副驾驶里,似乎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占地面积。他的鸭舌帽也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让我不仅怀疑他是不是又哭了。
“医生说了些什么?”
今天是周二,下午的路上没什么车,阳光也正好,晒得人暖洋洋。
“他教我怎么调节情绪,怎么保持开心。”
“这不是很好吗?你可以尝试一下。”
“嗯。”
其实我想多问一点细节的,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想要交流。
“你不是说今天国强要来,来我家?”
“是的。”我看着路况,还在想着他是否会在意我的自作主张。
“你们可以吃个饭,一起聊聊,需要我定位子吗?”
“不用,他不会呆太久。”他继续把自己缩回角落,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
“还有,我希望你在。”
我时常会对这种安排感到生气,他好像在拿我这个外人当挡箭牌,因为只要我在场,他们就不会说一些私密的话,一些真正可以解决问题的话,于是我被动的,成了解决问题的绊脚石。
到家的时候强哥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他们简单地握了个手,然后强哥突然搂过了我老板,抬着帽檐看我老板的脸。
这当然激起了他强烈的反抗,“别搞我,烦着呢。”
可是以他现在的体量,这点儿反抗不算什么。强哥也是个演员,只是年岁渐长,身材也有些走样,不过他人很好,原来我妻子喜欢他,他还给我签过名。
于是两人在打打闹闹中进了屋,在进门的一瞬间,我有种冲动,我应该立刻离去,不去管刚才在车上老板交代了什么事,把他们关在一个屋子里,爱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但这种冲动很快消失了,我应该明白到底是谁在给我发工资,就算我老板在闹别扭,在自苦,那也是他愿意的事,与我无关。
所以我还是进了门,强哥似乎真的没有吃饭的打算,他今天晚上就要离开。
“这么赶还来看我?”
显然我老板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换上那副玩笑的表情,似乎要证明全世界都爱他。
“是是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费了心思也没人领情。”
强哥的眼神在我和我老板之间巡视,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不过他是个大度的人,不打算计较这些小事。
“你不是要休息吗?打算干什么去?”
“玩儿呗,谁还不会玩儿啊。”
但是我知道,我老板没有任何的打算,他没有定去什么地方的机票,大概率就是窝在家里,逗猫,或者看书。
“放屁,你能玩什么,打年轻就不喜欢出门。”
于是我老板向我投来一个求救的信号。
下午的阳光很好,但是冬日的阳光实在算不上持久,现在的太阳已经西斜,给照进来的光镀上一层金色。
我突然想到冰箱里的炒河粉。
“没有,安排了好些呢,就前两天还刚看了话剧。”
“话剧?”
一种报复的快感在我心头涌起,我的双手几乎在发抖,喉头也开始发紧,但我紧绷着精神,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神态,在两个演员面前表演我的演技。
“四世同堂?”
好在强哥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看向了我老板。
“嗯。”
他又恢复了车上的姿态,不过这次是蜷缩在沙发上。
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我感觉空气都快凝固了,只能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笑得我的脸发酸。
“我真该走了,要不快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打破沉默的还是强哥,他独特的东北口音让人感到放松。
“我送你。”我老板说。
“就不劳驾您了,小太爷,”强哥弯腰的姿态笑得有些滑稽,“你送送我吧。”他最后的眼神落到了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