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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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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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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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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姬】The path of time

Summary:

存档,写于2022.2.20

——他从泪水中醒来,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Work Text:

望不见终点的生命让死亡消弭了意义,在人类短暂的一生中,人们经常谈论死亡与生命互为始终的观点,争辩可悲可叹的人生是否因其注定会走向死亡才使每个光明的瞬间显得伟大。这些争论通常没有答案,因为没人感受过永生的重量,也没有人能在经历过死亡的终点之后还能为后代发表一番关于生命哲学的感言,但倘若一场旅途意味着注定没有归宿,那么在一片黑暗中麻木地前行着的人,又是何其悲哀?

 

永生,是须臾之人追求的馈赠与奖赏,但是对于真正的长生者而言,永生却是他们一生都无法挣脱的诅咒,是一切不幸的肇始,又注定没有终结:世界上大多不幸至少可以用死亡为其加冕,而无止境的生命意味着他们甚至不能拥有刻在墓志铭上的片刻安宁。

这不是玖兰枢第一次想过沉睡:就这样永远地睡下去,直到这不老不死的身躯也化为风中的尘埃,在这无止境的「生命」里,清醒与沉眠已经没有分别,他昔日的同伴已经一个又一个消失、死去,到今天,这广袤的土地上只余下他一人,他想是时候了,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在此刻为自己没有终点的悲哀的旅途作结,但这位突然到访的年轻的吸血鬼小姐却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并不介意这种被打乱的感觉:当时间被拉到的无限长的时候,生命就意味着没有波澜,偶然不过是无数节点中的一点,这种状况外的感觉反倒赋予了他很少有的体验。与其他人不同的使他有漫长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即使被推迟了也无所谓,他大可以等到她的离去,甚至可以等到她的死亡。

他与这位小姐对视着,熟悉的面庞让他想起他曾与这位年轻的吸血鬼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无意去追溯她出现的原因,借着她的话语为狩猎女神与血蔷薇之枪命名,今天他也同样无意去追溯她为何再次来到他面前,保留他生命中早已被透支的意外感,虽然这可能变相佐证着他的麻木,甚至已经失去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但这也无所谓了,他已经疲于去剖析自己,他也已经为自己选择好了他可悲的人生应当以何种方式收尾,所以当这位年轻的吸血鬼少女两手空空地叩开他的屋门时表示希望可以借宿时,他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自便即可。
这不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目光交汇:面前的少女温柔地注视着他,与上一次相见时的错愕迥然不同,他不知道如何回应那种目光,甚至无法用确切的词汇来描述那视线中蕴含着的情感,仿佛一生温情都孕育其中,悲伤却不沉重,牵动了他似乎从未真正跳动过的心,他们的目光落在彼此身上,余下的却只是默然,但黄昏又赋予这份默然一种不可言说的温存之感,仿佛他们从很久之前就已相识。
暖色的辉光落在少女身上,他想起人类创造的那些古典神话中的女神通常就是在这样背光的壁画里登场,她们始终以夜一般的眼睛关怀着人类,沉默就是她们的宣言。但少女并没有让这寂静持续太久,她提了提纯白的裙摆,看上去像在对他行礼:“您可以叫我优姬。”他与她在黑暗里互换了姓名,就像一起分享了一个隐秘的秘密。

日子并没有一场突然的相逢发生太多的改变,因为相逢意味着注定将在某一日离别,所以他很少与少女主动交谈,但少女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漠,她与他分享玫瑰园中一朵花的绽放,为他读一本诗集中节选出的短诗,在冬日时为他的壁炉里增添炭火,让他不熟悉的火红的光点亮他的卧室。
同样作为吸血鬼生存的,他的同伴——或许他可以这样称呼她——对生命和生活都抱持着纯真的热情,甚至会邀请他去看最新的戏剧,学习制作时兴的甜品,请他点评。
“怎么样?”她满含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其实他对味道并没有感觉,却还是下意识地赞美,而当他的赞美脱口而出时,少女笑着弯起了眼睛,看起来比面前的火光还要耀眼,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温度——光明在那双眼睛中攀升,赐予他逼仄的生命一种奖赏,连同他麻木的灵魂也短暂地被点亮,他第一次好奇少女的来历,但他却没有追问,因为过度的追问往往通向分别。

少女与他并肩走在路上,哼着他从没听过的轻快的歌,将她的一切见闻与她分享,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帮她抱着她刚刚购买的橙花蛋糕,她在前面走着,说自己要把这些蛋糕在明天早餐时分重新烤制,她从劳伦斯太太那里学习了新的做法。
她不太会做饭这件事大概是一件无需争论的事实,他却蓦地感受到一种对明天的期待,所以他只是笑着说好,这种陌生的表情从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却被恰好转头的少女看了个正着,她看着他,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明明笑着,却像是要哭出来……那样矛盾又复杂的情感。

他和少女不知疲倦地走着,先是穿过轻抚他们身体的麦浪,然后一路走到海边。
最开始他走在她前面,后来她走在他前面,他们跟随着对方的脚步,从白日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太阳再一次亲吻海面,他想这路程或许漫长到足以丈量他苦涩的一生,所以他才在少女站在海边回眸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就像他们已经这样对视了几百年。
浪花哽咽着死在浅金色的海滩上,宛如一种宣言,他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

“我曾经有过两个愿望……”她这样说着,语气很轻很轻,“现在我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第二个愿望也将得偿,我很高兴。”
“我应该同你说永别吗?”
“不……不是永别,我们会再见的。”她从潮湿中向他走来,太阳将她的影子无限地拉长,她张开双臂,她的影子就远远地抱住了他。
没有真正的拥抱,也没有亲吻,她的身影消失,就像一场幻觉,但她温柔无比的声音却准确地降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我们还会再见的,枢哥哥。等到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的第二个愿望,所以请你那个时候,一定要听我说,这是我自私又任性的请求。”

 

没有终点的生命也难以追溯起点,因为无尽的时间会抹杀端点的意义,生命和死亡也从本质上失去了分别。
但他想他确实存在过,他以扼杀他人未来的方式与她相遇,却在低劣中获得了自己的生命的救赎,他的一生由此伊始,最终也耗尽这一生卑微地去追逐那照亮他灵魂的光。
生命源于何处,最终也归于何处,是一种幸运。

他很少做梦,但这次从睡梦中醒来时,他却觉得自己做了一桩美梦,尽管这个词与他本人看起来是那般的不相称。他抬眼去看时间,觉得这一梦实在太长,舞会即将开场,坐在他身侧注视着他醒来的少女正面带红晕地看他,似乎在等待他对这身礼服的评价,他要用怎样的语言去形容她?匮乏、苍白的语言,在他们对视时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他只是笑着向她伸出手,像故事的里的骑士保护公主出行。

等他从人群中抽身来到花园时,距离舞会开场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身着白裙的少女依旧安静地等待着他,似乎并不为他的迟来感到愠怒。
“可以和我一起跳一支舞吗,枢哥哥?”她朝他笑着,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那个被他庇佑着长大的少女,如今已经褪去了羞赧,却依旧如最初那般璀璨耀眼。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很久,但相互依偎的时间又仿佛不过须臾,「生命」相对于他漫长的寿命而言是那么短暂。

他从不为过程感到迷惘,却在此刻感到一种耗尽全身气力的疲惫。他抱得那么紧,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好像要将此刻融入他的血液和灵魂。
那个或许他早已发觉,却一直不愿言说的真相,正埋藏在此:“你是我的梦境吗,优姬?”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到花园的石椅边,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像是有许多话要同他讲,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再一次,如同是一个受过的罪人一般,双膝跪在了她的面前,生命沉重的苦难压在他的双肩上,无限的时空中只有一处容得下他的告解。

在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少女低下身躯,反复地亲吻着他的脸颊和嘴唇,缠绵、温柔,又那样易碎。他们额头相抵,少女的长发披在他身上,庇护着他的身体,温热的潮水漫过他的灵魂。

“……我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也没有改变过去的权利,因为这一切构成了你,所以在一切结束之前,这个梦是我唯一能送给你的礼物,也是我唯一能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长久的黑暗里,在你追逐着谁走向自己的光明的时候,也有一个人那样追逐着你的身影得到了自己的幸福……而在你倾尽一切想要保护某个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知道,也有一个人希望她可以倾尽一切保护你。”

“记得我说过,我有两个愿望吗,枢哥哥?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我希望我经历过你的孤独和苦难,也陪你走过孤独与苦难,在这梦境里我陪你走过了一段我缺席的时光,它们构成了你的一部分,如今也刻进我的灵魂里,而只要我的记忆存在,这一切就不会消亡,所以我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
“而现在,我也将我的第二个愿望告诉你……”

她曾经以为以这种方式与她挚爱之人告别,她一定没办法保持冷静,一定会在看见他双眸的瞬间失声痛哭,但是他们现在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从生命诞生之初就是如此,虽然只是梦境,只是幻影,却也已经实实在在地在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对于她而言,这已经足够「完满」,这与吸血鬼注定残缺的一生扯不上关系的词语,终于在她生命结束前的这一刻得偿。

在他的保护下,她曾经作为人类度过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如今她的旅途已经要划上终点,她只希望她的终点能停留在他身上,并为他带来新生。
不是黑暗、不是孤独、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永生之苦……而是作为人类的新生。

“……请你自由地活下去。”
言语落下,万物在瞬间坍塌,他们没有告别,因为他们这一生的每个瞬间都在向彼此告别,更因为他们从未有过片刻分别:他们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在暧昧的夜晚里他们也曾呼吸相连,而在此刻,阴翳漫过他们依偎的胸膛,在那里生长出了一颗新的心脏,在无边际的黑暗里砸出生命厚重的巨响,两个灵魂交织共生。

 

——他在泪水中醒来,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