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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陆朴】月经紊乱

Summary:

Summary:令她吃惊的是,离爸爸妈妈最近的不是第二次入住的青瓦台,而是监狱和在首尔市下颌被割破的那一瞬间。

* 朴陆朴:朴正熙x陆英修x朴槿惠=一家三口

Work Text:

“爸爸的原话是什么?”

“原话?”

“最好是一字一句的,一个字也不要差。”

头目,你叫我家大女儿赶快嫁人。
我去说吗?
你最亲近。孩子们也喜欢你。虽是我的孩子,但是没法管,听都不听我的话。
那好,我改天去说一下。
说是经常梦到她妈妈,得快点嫁人了。

 

她从厕所出来,换下被血濡湿的内裤,然后跪着在日历本上打下一个勾。12月26号。明明15号才刚走。12月26号的经期让她足足等了三个月,这次却不到半个月。类似的闹剧在两年内轮番上演,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月经已彻底紊乱。

警卫开始敲厕所的门。暴力且粗鲁。震得收拉门嗡嗡响。然后小心翼翼、轻柔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您已经在里面呆了两个小时了。

她被他们的愚蠢、表里不一给激怒,拔高嗓子回答,“我早就出来了。我在书房。”监视她三年,还是不知道她家厕所有个后门。对讲机滴的一声响,然后是一句汇报。警卫窸窸窣窣的骚动散去了。

起身时痛意袭来,立即催得她瘫坐原地。她佝偻着背捂住小腹,脸色发白又发青。疼痛时而如针刺时而如海潮,而她在想今天的晚饭。剩菜微波炉只有几步之远,她却动弹不得。此刻她对全斗焕的恨意到达峰值,于是等痛意稍缓,便头脑发热地伏案给现任大总统写信。天冷得她握笔都哆嗦,好像回到78年的青瓦台,石油危机供电不足,父亲看了供电局的报告,停了全青瓦台的暖气。车智澈躲在警卫室发抖,跺完脚就只能努着嘴把两手缩进西装袖口里。

她不是开不起暖气,只是想恶心全斗焕派来的蝇虫。她不开暖气,所有人一起挨冻。这是他们的工作,逃也逃不掉。要是她能有这种持之以恒的同他们对着干的拼劲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嚇得失眠反胃头痛与月经失调。一分一秒终成经年累月的监视最先剥下她作为女人的那层皮。她至今未婚。以后也不会结婚。母亲死后她的性全用于窥探青瓦台的秘密,层层包裹的信息借着男人的性器、经由她失去已久的处女膜,最终抵达耳畔。父亲从妈妈死后开始频繁招妓。大办小办为他找来全国各地本不是妓女的女人,那时她才知道,原来整个韩国都是青瓦台的妓院。

女儿接过第一夫人的皇冠被视作不寻常和怪异,而她不介意将这种关系变得更加病态。她也想过爬上父亲的床。可是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妈妈死前的影像就开始晃动。815枪响后的五秒,父亲即刻蹲到演讲台下,警卫狂乱地大喝,目光身体全往父亲那儿靠,只有妈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地放在宽松的米白色韩服上,成了整个会台上最敞亮清晰的目标。然后她捂着胸口软软地倒下。录像带没有一点声音。噢妈妈。很多次她都没法想到最后,只是815的枪响一起,她就泪失禁般地大哭起来,眼泪从四处淌出,下眼睑同眼角都无法承载更多的泪水。噢妈妈。

妈妈死后,他开始在青瓦台的夜里吹筒箫。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往后连年的招妓。大概哀伤和自此摆脱母亲吃醋后获得的自由并行不悖。

她最终把目标定为除车智澈以外的全体警卫室成员。不论职级高低,只要知道父亲和谁说了什么话、晚上几点安排了什么女人,她都乐意与之交媾。回来后她开始不停地呕吐,白天她刻意模仿母亲的着装举止仪态,甚至微笑的弧度手套的样式和左右脚之间的步距都一模一样,晚上则趁父亲小办时和警卫苟且,爸爸和女儿在同一时间做爱,不得不说是一种默契。她几乎要骗过自己,直到呕吐物呛住气管才肯悲哀地正视她人为设计的现实。但不管怎么说,这时她还有性。父亲死后她与性彻底绝缘,即使褪去丧服,她黑乌鸦的悲惨形象已烙在所有人的心头。更不用说全斗焕的监视。支撑她渡过一双双眼睛监视的回忆里倒是没有性,只是月经不调提醒了她没有性爱的事实,进而咀嚼出自己正在远离女人的真相。那些让她咂摸出点甜的、甚至于能让她忘记现有处境的回忆都是属于少女时代的。

青瓦台的保护性监视不比全斗焕的少,只是没有那种认定她将要犯罪的有色棱镜。但这样也很幸福。警卫就只是警卫叔叔,不是她日后要张开双腿收买的对象,也不是全斗焕时期她看到就欲作呕的陌生年轻男子。最重要的是,爸爸妈妈都在。父亲只要不回来,她就可以占据母亲所有的时间,可以在睡前得到母亲的拥抱。双手穿过腋下,紧紧地抱住妈妈的后背和蝴蝶骨。下巴抵在妈妈肩头,两腮就可以紧贴妈妈脖子上的经络,闻到的都是肥皂和太阳的清香。她多想和她紧紧缠绕。母亲带给她的幸福没有特别的事件,只有气味、声音和触觉。

少女时代在大学毕业后终结,但开始时仍很快乐。她那时是西江大学电子工程系唯一的女生。有名男同学试图向她示好,给她送了个面包。警卫员把这事上报给父亲,父亲派警卫给那个男生送了一箱面包,意思她不是用小恩小惠就能追求到的女人,一下就把人给吓跑了。这害得她再没有恋情,只能读书。那个时候她记得爸爸对她说,这么早有什么意思,不结婚也好。

不结婚也好。

数声枪响毁了她的一生。没有补偿。可能唯一的补偿是全斗焕给她塞的六亿黑钱。她以为这六亿的代价是父母双双被枪打死的骇人悲剧,后来发现还要加上监视与禁绝政治活动。枪声怎么能在10月26日再响一次?金载圭有没有想过怎么可以这么对她?葬礼现场,她看弟弟长得很高,脸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微驼着背站在那里稚气地涕泪横流。后来弟弟吸毒嫖娼,好多人怪弟弟,也怪她,指责她不够关心弟弟,也不懂得管教。后来全斗焕也来和她说这个事,叫她多关心志晚。还说朴总统要是知道会很失望的。她冷笑,怎么管教?要是全将军的父母都被枪打死,还能指望你好好读书奋发向上吗。更何况他是朴正熙的儿子,他走到哪儿都要背上爸爸的名字,全将军知道什么从小被人议论的滋味。郑仁淑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时,那个私生子与父亲有关的消息漫天飞舞,他们姐弟三人在亲戚同学间根本抬不起头、母亲坐在沙发阴影处黯然神伤的沉默全将军经历过吗。您在政坛挥斥方遒,革命、改宪、清洗,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话她全都在喉咙里滚一滚咽进胃里,女人能咽下男人不能忍的东西,就像男的咽不下那口非嗬吐不可的痰,但她却能咽下众多不公的指责。

她只是说,那又怎么样。他又没法再活过来用手肘粗的长棍打志晚了。

或许全斗焕真是剩下为数不多关心他们的人之一,听了她忤逆味很重的话也没愤然离席。不过全斗焕本身就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全大总统把锋头指向她,拧着眉叫她别信那邪教。还叫她离那个人远点。她这次没再说话,没答应也没反驳。后来过了16年,全斗焕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对他说,“全将军,我想竞选国会议员。”

那年冬天伏案书写一气呵成的咒骂信最终还是没有寄出。失势时发出的怨恨向来没有意义。不过后来的事让她觉得全斗焕也已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疑心全斗焕这样心大的人也会在夜晚一遍一遍地琢磨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2017年全斗焕回忆录出版后,她直至锒铛入狱才有闲暇翻阅,看到卢泰愚有关的章节时不禁感叹全总统当时大概心都碎了。全斗焕军队出身,文笔不好,全是平铺直叙的大白话。写他和李顺子的爱情故事时还沾点文艺气息报报电影名说说顺子的眼泪和消瘦的身形,轮到卢泰愚时则和把心掏出来似的直白露骨,恨对方恨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一件事从左从右从上从下反复陈述,伤心哀痛同被背叛的百思不解无处遁形。监狱里闲得发慌,她就把1992年全斗焕写给卢泰愚的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了个干净,6837个字。卢泰愚就回了681个字。十分之一。她又想到全斗焕在青瓦台给她塞的厚厚的信封,叫她拿着这些钱补贴家用。她想,算了。

全斗焕透过国会议员看到她问鼎的野心。尽管不支持,看她执意如此最后还是动了一心会的人脉,加上她父亲时隔多年依然留存的余威或是批斗后迟到的反转认可,在李明博处遭滑铁卢后她还是成功当选第18届大韩民国的总统。

期间种种都不足为道,只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2002年她作为大国家党的副党代表赶赴平壤,会见金正日。她坐在朝鲜劳动党专属的藏红绒白框边靠背椅上,对着镜头同一众朝鲜高官握手微笑时险些咬碎后牙槽,拍完照片回到酒店后她无力地瘫坐在马桶盖上捂着脸无声哭泣,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为了政绩什么都做得出来。朝鲜派来的间谍一枪射死妈妈,过了快二十年后的解释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是国内极端分子的罪行,已依据党的内部条例惩戒”。

凌晨她拽绳拉开吊灯,古怪的瘙痒迫使她脱去衣物扭着身子照镜子。裙子散在地上,朝鲜半夜的镜子折射出熟悉的暗红疮斑。因父亲死亡的旧疾复发了。爸爸下葬后他们搬回老家,某日身上开始出现红色的不明斑点。她开始整夜的瘙痒,痒得睡不着,痒得双目大睁。那时父亲的旧友和在第三第四共和国时期受过恩惠的部下们开始一个个不回头地离去。斯大林的三个锦囊妙计经久不衰,对她父亲的清算在每一任新总统上台时都会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重演。沉默的背叛让她心力交瘁兼怒火中烧。情绪激动时背上手臂上的红疮就热辣辣地发麻发痒发刺,瘙痒如通了电般在后背成片传导,直冲到天灵盖。

回去后她的大国家党对她赞不绝口。她只是高高地举起站在她身边的党总裁李会昌的手,举过头顶,两人相扣的手同双臂形似一个巨大的倒V,就像卢泰愚当选时全斗焕自豪地举起两人的双手一样。

2006年,那正是她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带着大国家党同执政党打擂台,无论是地方选举、改选还是补选,她压倒性的胜利都使她成为当之无愧的选举女王。5月20日,她来首尔协助大国家党的同僚竞选首尔市长,还没穿出层层叠叠的人流、微笑着与所有的支持者挥手时,一把完全出鞘的文具刀划破她的右脸,口子又深又长,轻巧得好像划开一张纸。她还没来得及惊呼,血就滴滴答答地糊满了下意识捂脸的指缝。后来她看电视时才知道那个人动作干净利索,完全不像是能划出11厘米口子的迅捷。躺在病床上吞咽进食都困难的时候她没有劫后余生的侥幸,也没有十年怕井绳的神经过敏,只是一遍一遍地品味下颌皮肤被割开的剧痛。她觉得离爸爸妈妈好近。

2013年2月25日零点,她的任期正式开始。入主阔别三十四年的青瓦台她竟不知该作何感想。她的人生就是在各色牢笼中反复穿梭。她深知杜绝监视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全国最大的监视头目。

上任后她孜孜不倦地把青瓦台改造成1979年的样子。所有人都怜悯地看着她,默许这种精卫填海的行径。他们不知道她不需要这种低贱的怜悯。她打心底感到厌恶,但她还是微笑。

2017年,她的任期因世越号、崔顺实干政同受贿而匆匆终结。被铐上手铐带走的时候她只是可惜她待的四年里青瓦台怎么没有了以前的感觉。以及她也不后悔让小崔帮忙。没人在意崔顺实的父亲崔太敏在1975年给她三次写信,说陆英修女士托梦让我来助槿惠一臂之力。但她记得。

她在监狱里重拾阅读和写作,只是吃得不好,以及洗澡刷牙都被监视的折磨又让她的健康悄无声息地变坏。好在写回忆录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而且容易陷入她并不处于当时当下的美丽幻觉。

放下圆珠笔后她的头微微发晕,大脑好似缺氧地嗡嗡作响。各种画面各种声音在头脑中略过,她第一次来月事妈妈温柔地叫她换下内裤,崔顺实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说她爱她她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承诺,某个晨色微熹的早上六点爸爸把国防文件递给她时冰凉的双手,全斗焕叫她离崔顺实远一点的警告和她当选总统时底下喝彩的混乱喧闹。

清醒前昔她吃惊地发现,离爸爸妈妈最近的不是第二次入住的青瓦台,而是监狱和在首尔市下颌被割破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