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从烟雾缭绕的吐息中看见他的名字。我轻轻闭上眼，在紧密的喘息中喊他的名字。饴村乱数。我说。我发出完整的音节，在迷蒙的淡白色雾气里被吞没了。在颤抖的透明里，代表命运终极的粉色月亮缓缓升起，他朝我露出亲切的笑容，而后月亮占领了我。饴村乱数对我说，晚安，做个好梦。
透明而闪烁的纯白晕眩因而吞噬了整个世界。
最开始只是一部新作的截止日期将近。我缺乏灵感，而这对于作家而言再常见不过。缪斯的神谕宛若森林中跳跃的精灵，刻意的追逐只会引发高傲精灵的反感与抵触，使得可怜的作家与创作背道而驰。于是我每日只是悠闲地前往熟悉的咖啡厅，坐在窗边小啜的同时观察人类社会的来来往往，按部就班地维持着生活惯例。然而随着日历又撕去好几页，标着红圈的截止日期触目惊心地矗立在我的家中，给优雅舒适的环境添上好几分紧迫逼仄的气息。我不愿家中氛围被打扰，于是提笔在书桌前认真伏案了一下午——而后选择站起身把墙上的日历揭下来，放置到角落不显眼的位置。人生常有无可奈何之事，所遇非所求，所求不可遇。我与文学创作的关系也是如此；因此，我向来不喜来自出版社编辑的催稿消息。文字作品当为浑然天成去雕饰，创作过程不应该存在“催促”这一要素。可惜作家目前是本人的职业而非爱好，不得不考虑到谋生要求，为五斗米而折腰，撰写一些商业稿件换来安身之所。
在商业与个性之间的平衡，我想或许是每位创作者都面临着的问题。然而作为队友的服装设计师饴村——我试图询问过他，似乎却从未因此困扰过。这位童颜粉毛设计师含着棒棒糖笑眯眯地从布料里抬起头回答我：“当然是因为给小姐姐们做衣服就是小乱数的爱好啦！灵感源源不断滔滔不绝，根~本不会有消失的时候噢！”在这个意义上，我十分钦佩乱数永无枯竭的创造力。莫非是因为他长相童颜所以连思维方式也能保持幼童时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如果能有返老还童的药水，或许可以在赶稿期间尝试……身为作家的本能忍不住让我思维发散，乱数似乎是注意到我若有所思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转了转脑袋：“幻太郎灵感缺乏的时候，也可以打电话给小乱数噢！小乱数会带上超~级多灵感来帮忙的——”
脑海里机缘巧合般地跳出这句话，在我使用理智判断完成“乱数的到来究竟会是帮助还是添乱”之前，手已经遵从本能地拿出手机拨打了乱数的电话号码。忙音响了三四声后电话被接通，通过电流传来了涩谷地区代表队领导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喂喂~幻太郎找我有什么事情嘛！”
二十分钟后，乱数敲响了我家的大门。说回队伍内部的小聚，要么是由乱数突然发起的莫名其妙的“团队会议”（通常以在甜品店或者家庭餐厅大吃一顿结束），要么是由帝统（突然打来的电话里传来的哀求声）拜托的“能不能来赌场帮个忙”而召集起来的赎回赌徒行动，由我主动发出的邀请少之又少，因此寒舍少有人前来拜访。我应声前去开门，站在门口的粉毛设计师在大门敞开的一瞬间就欢呼着，伸开手臂紧紧地环抱住我的腰：“呀吼呀吼！我来了幻太郎——小乱数携带灵感魔法堂堂驾到前来帮忙了！”
他的左手还捏着没吃完的半只甜甜圈，我注意到里面的草莓酱流心跃跃欲试地想要从膨胀的油炸面团里跳下来，坠落在我家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我垂下头望向紧贴着我身体的粉色脑袋，发丝似乎比往常更蓬松一些，饴村乱数似乎也注意到我的目光，仰起头朝我眨了眨眼睛，璀蓝色的目光明亮地闪烁着，脸颊微微泛红，额角似乎还流着汗珠。难道是接到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吗？我的内心微微有些感动，然而此时乱数已经放开了我，把剩下半个甜甜圈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我太想见到幻太郎了所以立马乘坐星星飞过来了！当然在风中漂流也很快，不过就容易被吹散开，不能完整地把珍贵的灵感宝石带给幻太郎了——”
难道说在日常的表达中使用丰富华丽的比喻句是灵感激发的重要环节？我听着他飘逸的回答，默默地把这类表达方式记在心里；再抬头时，发现乱数正在仔细地观察着我家的墙壁，不时认真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我也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和他注视着同一块白墙，然而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再朴素不过的墙壁。我忍不住侧目询问他：“乱数，你在研究这面墙壁吗？”
饴村乱数用力点头，同时挥舞左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狂乱的图案：“嗯嗯！许久不见，幻太郎怎么把家里装修得如此有品味，小乱数都超级羡慕了！”他指着白墙上微妙的裂纹滔滔不绝，“这里这里，这不是超级符合前几周刚刚在涩谷开展的雕塑艺术家的夸张自然派理念，把跟角落的衔接与融合处理得超级好吗！还有这处，这处纹理好像蔓延成行的燃烧玉米蛇，简直就是完美的萤火法师壁画！”
我努力地观察着乱数指向的墙面，但即使我的双眼都睁到酸痛，仍然对他言语里所描绘的瑰丽画面发掘不出任何所以然。有史以来我第一次对自己身为作家的观察力和想象力产生了怀疑与动摇：难道我已经迟钝至此，所以才无法捕捉到缪斯女神赐予的天降灵感？洁白如雪的墙面安静地凝望着我，我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看来也是时候从目前的舒适圈里踏出来了。我走进厨房倒了杯茶，端到茶几上，然后拉着乱数好好坐在沙发前，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认真地询问：“乱数觉得，小生如果现在要寻找灵感，应当如何做呢？“
“嗯……幻太郎如果要写书的话，参考一下别的书怎么样？”被我拉来的粉毛设计师端起茶杯把茶水倒入嘴里，顺便回答了我。尽管那杯麦茶有一半都被他倒到了偏离嘴边的眼角、鼻间和脖颈，但我对乱数竟然一改往日“那就出去玩！”或者“去找小姐姐们做有趣的事情就好啦！”诸如此类不靠谱的回答，给出了尚且合理的建议。只可惜虽然我也知道从未曾涉足类型的书籍下手或许可以帮助自己开阔视野，感受新的视角，然而截止日期如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于鄙人宅邸天花板之上，只得无奈地长叹一声：“乱数的建议小生也很想采纳，只可惜截止日期就在明日上午，恐怕我没有充裕的时间从他人的著作中入手来寻觅新作的灵感……或许乱数有没有什么能够尽快获取灵感的办法呢？”
虽然以疑问句开口，但我的心中已经将更重分量的信任寄托到了面前的伙伴之上。饴村乱数前来不到十分钟，却已经给墨守成规故步自封的我的舒适圈带来了崭新的体验。乱数或许真的能帮助我在文学的世界迈开全新的步伐。我认真地望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每个动作，试图从细小的变化里揣摩出其中蕴含的更深层次的隐喻含义。只见饴村乱数拿起手上的半只甜甜圈，尽数塞入口中，咀嚼了数下，而后眼神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从我的沙发上猛地跳起来，右手食指指着前方的茶几大喊：
“幻太郎你看！从那里流淌出了全新的银河，小行星们也奔涌而来了，他们在跟我说话……你听，时间从那里裂开了，意义从奇点开始诞生……”
我顺着视线望去，被猛然推开的茶几上茶杯倾倒着，正歪斜在桌边，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下浅褐色的茶水自上而下落到地板上，留下一摊水渍。乱数还在源源不断地说着，但语速越来越快，我只能从中间歇捕获数个关键词，从而简单判断他的主题已经从银河宇宙飞奔到了时节自然，并且即将向流动的银粉色转型。我从方才的半数确定变成了十分确定，我一定需要乱数的帮助，不仅是为了眼前迫在眉睫的截止日期，更是为了跳出自己现成的创作习惯，拥抱更加广袤而绚丽的璀璨灵感源泉。于是我转向乱数，打算再次开口请求，但他的目光却率先甩来，明亮过头的璀蓝色眼珠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他歪了歪头，语气有些疑惑：“咦？幻太郎怎么变成了两个？”
两个我？我微蹙眉头，目光环视周围一圈，确认这里没有镜子、玻璃、或者其他可以反射折射人影的工具，亦或者第二个我，困惑盘旋在我的心头，但乱数像善变的儿童抛弃玩具一般，下一秒又放弃了在这件问题上刨根问底，他自言自语般地承接了下一个话题：“两个就两个——反正乱数的甜甜圈无论要多少都有喔！”
甜甜圈。我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词。而饴村乱数甩开身上披着的碧蓝色长款外套，竟然真的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只单独包装的甜甜圈。纸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着“别吃我”。
爱丽丝漫游仙境？我忍不住失笑，或许吃下这只甜甜圈我也将拥有小爱丽丝一样的不可思议的奇妙经历。乱数仍然在挥动着外套飘飘起舞，我撕开甜甜圈的包装袋，一口咬了下去。
糖霜伴随着草莓色的果酱夹心入口的瞬间，沁人心脾的甜蜜味觉就仿佛过电般从舌尖流淌至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末梢，异乎寻常的自由感突然从天而降地笼罩了我，将我从无限高压的现实地狱中庇护出来，四周的景物变得柔软而模糊，温和的色彩与遥远的声音像是一场流动的梦境。乱数在我瑰丽梦境的不远处，伸出手邀请着我共同步入梦之国，他的笑容纯真而幸福，左手牵着钟表，右手挽着毛绒地毯，空气里所有的朋友们都跳着舞。然而梦境的褪色和袭来一样汹涌，我仅是头昏片刻，眼前的景色便已变回了单调无趣的客厅内部。我从前还未曾发觉，为何自己的房间陈设如此枯燥乏味？
从我绚丽的梦境里跌落的乱数仍然在原地，他偏过头盯着有些发愣的我，从喉咙里发出了脆亮的笑声：“幻太郎，我知道你吃了我的甜甜圈噢！为什么不~再吃一个呢！”
再……吃一个？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然而舌尖不自觉地触碰到唇角残留的糖霜末，熟悉的甜味在我的灵魂里溶解了。那样梦幻的、绮丽的、灿烂悠扬的梦境……不，现实，和我生存的干涸饥渴的现实世界比起来，那样灵感涌动的瑰丽宇宙才应该是真实存在的现实。指尖的震颤牵动空气奏起交响乐，我的耳膜涌入磅礴的音符，饴村乱数似乎飘在了空气中，融化般的粉色牵动着他手中的新的甜甜圈。另一只邀请兽。前来携我去往极乐的梦乐园。他伸出了手。把甜甜圈递到我的嘴边。
“吃掉吧！幻太郎，这样你就可以和小乱数一样~永久永久地徜徉在灵感源泉里，再也不怕灵感枯竭了噢！”
恶魔的声音围着我的脑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环绕，他标志性地笑声像一柄利剑，从我的脑海正中笔直劈开，我感到头部传来的晕眩和阵痛。吃掉吧！吃掉吧！茶壶跳着踢踏舞，抱枕弹着木吉他，台灯搂抱着钢笔转了个华丽的圈，印着萤火法师壁画的雪白墙壁扭动着腰肢玩呼啦圈，光线折叠，声音滚烫，饴村乱数四散在空气里，他的每一分子都被染成鲜明的粉色，而后经过拼图般组合拼凑变成了水晶、变成了黑洞、变成了月亮。面前的甜甜圈在宇宙重组里化身成为伊甸园的红果，红果在我的面前安静地跳跃，参加派对和宴会的朋友们的声音逐渐变远了，从我站立的足底绵延缠来白茫茫的雾气，把我的躯体浸泡得软绵绵的。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已经被撒旦的甜甜圈的意志所吞没了，沦为了囚徒。我轻轻张开嘴唇，在紧密的喘息中喊他的名字。饴村乱数。我说。
晚安，幻太郎。祝你有个好梦。
饴村乱数遥远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并融化在了粉色月亮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