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再次遇见福田是在live结束后的酒吧后巷。他出来抽烟,刚下过雨,地上积着几摊水洼,墙壁也还湿着,他习惯性往那儿一靠,T恤便印上了一大片水渍。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肩膀,倒也无济于事。这时黑暗中响起一声哼笑,离他不远,随之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人踏着不疾不缓的步伐,踩过一个个的水洼,伴着溅起的水花来到他面前,对他说:
“好久不见。”
头顶那盏路灯坏了很久了,为数不多的亮光来自巷子口红绿色的霓虹灯牌。不过仙道的视力和听力都很好,所以他轻易认出对面的人是福田。
他愣了一秒,立即换上一张亲近的笑脸,回道:“好久不见,福田。”
福田不作声,上前一步,学他的样子倚在他身侧的墙上。他朝仙道比划了下手势,于是仙道递了自己的烟和打火机给他。打火机的火苗在福田的手中晃了晃,很短暂,很利落,仙道还没看清他的脸,一道白烟便扭曲着盘旋而起。
他们安静地抽烟,并不交谈。仙道打算聊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但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一只小飞蛾被零星的火点吸引,不停绕着烟尾打转,从仙道这头转到福田那头。福田虚虚地把它挥开,不一会儿它又飞回来,福田看一眼,就由它去了。等到烟丝快燃尽,仙道用墙面摁掉烟头,丢进没喝干净的啤酒罐里。抽了几口后福田也掐了烟,那只蛾子胡乱地绕了几个圈,接着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仙道难以表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但大抵还是意外更多一点。他问福田:“福田怎么会在这里?”
“和同事路过酒吧的时候看到了外面贴的乐队海报,上面的人很像你就进来看看。”福田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想到真的是你。”
“哈哈哈,嗯嗯。”仙道笑笑,不多做说明。
“Live很精彩。”
“谢谢。”他歪过头,问福田:“福田呢?在做什么?”
“普通的上班族。”
“在神奈川吗?”
“嗯,川崎那边,刚从东京调过来。”
“会待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
仙道在考虑是否该换个新话题,然后他听到里面经纪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期间夹杂数句叫骂。他难得感到尴尬,同时又有些庆幸。他耸耸肩,为自己辩解:“你知道的。”
福田莫名笑了下,说:“你和高中时好像没什么区别。”
“或许吧。”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一边对福田挥手一边往后门走。走出两三步后福田拉住了他的手臂。仙道不解,回头问他:“怎么了?”
福田掏出手机解锁了屏幕,说:“来交换联系方式吧。”
正值梅雨时节,空气又闷又潮,连屏幕反射的白光都产生了热度,使人平添烦躁。被福田抓着的那片皮肤逐渐出汗,是他的掌心原本就带着汗水,还是空气中那些水汽覆在皮肤上化成了汗水,仙道也说不上来。他抿起嘴唇,一脸玩味地看向福田。福田无声与他对视,冷淡而忧郁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让人读不懂。
即便如此福田也没有放手。仙道不愿同他较劲,在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笑着说:
“好啊。”
(二)
高中时期仙道和福田有过一段不长不短的交往。
那是进入高三前的春天,一个异常寒冷的日子,仙道也很奇怪,明明樱花都已经开了,那天却罕见地下了大雪。福田约他出来看电影,他还记得看的是《世界末日》,结果从电影院出来没多久就开始下雪。然而他们都不在乎,顶着突如其来的大雪,依旧一前一后气定神闲地在街上走。经过公园的时候福田喊了一声仙道的名字,仙道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福田,问他怎么了。
福田就是在这一刻告白的。他说:“我们交往吧。”
他就站在仙道两米开外的地方,身影看起来却遥远又模糊。风也大,雪也大,漫天的雪花和公园里吹过来的樱花混作一堆,叫人分不清。仙道靠近了一步,想要确认福田的存在。
说不吃惊是骗人的。可他向来处变不惊。仙道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既没有理由接受,也没有理由拒绝。那么出于好心,他愿意让福田的告白变成一个浪漫故事的起点。他点点头,说好啊。
笑容在福田脸上一闪而过,快到仙道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的神情是那么的笃定,像是早已知晓仙道的答案。仙道又退回去,牵起福田的手,拉着他跑了起来。他对福田说:“太冷了,快走吧。”
福田反握住仙道的手,一下子跑到他前面去了。
交往之后仙道和福田的相处模式并没多少变化。
一起上课,一起训练,偶尔一起回家,比起情侣倒是更像关系熟稔的队友,在其他人眼中可能连朋友都称不上。拥抱、亲吻、做爱,这类情侣间的亲密行为极少在他们之间发生,第一次的接吻更谈不上令人愉快。准确地说是接吻未遂。
那会儿已经入夏了,他们在公园练球,天色晚下来,仙道便商量着回去。福田没意见,擦擦汗就去场边收拾自己的包。他跟在福田身后,忽然察觉到福田应该是剪了头发。原先长到耳畔的鬓角被剃得短短的,耳朵那块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软的绒毛。没由来的,仙道觉得很可爱。
他在一旁等待。等福田收拾完,等他起身,等他面向自己,然后他问:“可以接吻吗,福田?”
福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仙道只当他默认。他侧头,慢慢凑过去,可当两人的嘴唇即将交叠时,福田推开了他。沉默漫延了几秒,福田解释道:“很热。”
“哈哈。”仙道笑了两声,说:“也是呢。”
很少有事情能使仙道困惑,与福田谈恋爱是其中之一。某天他问越野:“我很想和我的交往对象亲热,但对方总是在拒绝,越野认为是为什么?”
越野十分冷漠地说:“你现在的语气很像色情狂。”
“我不该像色情狂吗?”
“仙道彰也会有这种烦恼吗?”
他叹了一口气,“我也在青春期啊。”
越野面露惊恐,跟着摇了摇头,无比惋惜地说道:“也许她没那么喜欢你吧。”
最终他们分手了。
来年的三月,距毕业还有几天,一样的春天。一年的时间对于正常的恋爱而言算长算短,仙道毫无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的恋爱开始得很简单,结束得也很简单。福田对他说,我们分手吧,他说,好啊。接着他们聊起了未来,福田问他以后打算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他又问,福田呢?福田说,会去东京。他笑起来,说不定哪天会碰到。福田也笑,并不回答。
多年后仙道再忆起这段恋情,才意识到越野当时说的或许是对的。
(三)
交换联系方式后的第二个礼拜仙道收到了福田的消息,问他在干嘛。他瞥了眼屏幕,又继续给手里的贝斯调音。调完音他和乐队成员排练起了晚上的演出曲目,他不在状态,没练几遍就被经纪人喊停。休息的途中仙道想起要回福田消息,于是拿起手机打了“在排练”过去。而福田似乎忘了自己发过短信,没有再回。
过几天仙道又收到了福田的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配了几个字“文字烧,很好吃”。仙道猜不出他的意图,干脆就也不回。
第三次是在凌晨。福田问他睡了吗。他房间的空调坏了,半夜热醒去客厅喝水,他灌了几口宝矿力,手指在对话框上划了划,告诉福田没有。福田说他在看富士台的卡拉OK节目,仙道打开电视,搜到8号频道,果然一群人在那里唱歌。他躺进沙发,听着电视机里嘈杂的人声,很快又睡了过去。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掉在了地上,里面多了一句福田几小时前发来的“晚安”。
他总会问仙道在做什么,仙道有时回有时不回,但他并不介意。少数时候仙道也会问他在做什么,福田说在上班,仙道说我也是。过一会儿福田传了张照片给他,是办公桌上的一只水杯,杯子的底部贴着福田的名字。仙道笑了下,抱起贝斯拍了一张自拍,随即点了发送。
八月下旬的一天,福田跟往常一样问仙道在干嘛,仙道说在排练。福田说他在出差,去群马两天。隔了几分钟,仙道给福田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乐队有演出,福田要来吗?
到晚上福田才答复,说好。
仙道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邀请福田。他长相出众,脑袋也聪明,一切事情对他来说都很轻松。中学时期他是球队的王牌,大学他跑去学音乐,毕业后和朋友组了乐队,可能他真的有天赋,而上天也眷顾他,乐队结成一年半就拿到了唱片公司的合约。不过他回绝了。尽管没有主流出道,他们的演出仍然一票难求。
他的人生从来一帆风顺,唯独福田是个变数。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当他在观众席中看见福田的身影时,他的确有些高兴。
仙道为福田留了一个好位置,能让自己不费力气地找到他。福田戴一顶渔夫帽,上面是条纹衫,下面是卡其色裤子,像是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他望着台上的仙道,眼神专一却又疏离,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台下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们全都在喊仙道的名字,主唱的声音简直要被淹没。福田感到费解,可聚光灯打在仙道身上的那一刻,他了然了。仙道闭上双眼,轮廓深邃得好似一座雕像,他轻轻摆动身体,扫弦的动作随性而恣意。无论打球还是弹贝斯,仙道沉浸其中的模样永远最吸引人。
观众的呼喊声直到仙道独奏完毕才渐渐停止,福田总算听清主唱在唱什么。旋律明朗抓耳,主唱声线沙哑低沉,歌词他没细听,但应该是讲情侣间的分分合合。要是在唱片店里听到,他指不定会去买一张他们的碟。福田注视着他,思绪不自觉发散,仙道也会写这样的情歌吗?
仙道也在看福田,穿过层层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福田——他朝福田抛了一个飞吻。
福田呆滞了几秒,随后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四)
成年人表达欲望一向直截了当,当天晚上仙道就和福田上床了。
Live后他们去了居酒屋,点了一些烤串,喝了几杯酒。他们温吞地耗在店里,聊不着边际的话题,眼看邻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路过的服务生问他们要不要续杯,仙道才注意到杯子里的酒快要见底。他看向福田,福田摇了摇头,于是他回道:“不用了,谢谢。”从头到尾两人都陷在一股古怪的平静中。
应该问问福田关于演出的看法,仙道忽地记起来。但他只是喝掉剩下的酒,对福田说:“走吧?”
起初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其间不断有人认出仙道,尖叫着上前拍照要签名,挣脱人群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道又窄又暗,堆着许多旧书籍和破家具,这令两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只得磕磕绊绊前行。他们摸黑走了一段路,突然福田定在原地。仙道和福田挨得很近,这会儿他们的手臂几乎碰在一块儿——夜色中福田握住了他的手。
事实上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牵手并不是一个令人舒服的选择。不过仙道很少追究他人的动机,因此他没有甩开福田的手。福田带着他往前走,至于目的地是哪里,仙道不去关心。午夜的巷子静得可怕,风和野猫都避开了这里,唯有脚步声足够清晰,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路人的笑闹声比起来显得尤其虚无缥缈。仙道无端异想天开,再静一点的话,再近一点的话,搞不好他就能听见福田的心跳了。
也许是视觉被削弱的缘故,仙道感到时间的流速在变慢。他能看到尽头处闪着光的灯箱,却总是差一点距离。他很难不疑惑,神奈川真的有这么狭长的巷子吗?
大概福田也在想着同样的事,他说:“我们好像走了很久。”
“是啊。”仙道感慨。
面对这有些诡异的场景,两个人不知为何一道笑出了声。好在几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出口。福田松开仙道的手,仙道向外跨了半步。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是七里滨附近的情人一条街,而那个闪烁的灯箱原来是宾馆的招牌。
福田朝仙道努努嘴,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宾馆。
直到此刻酒精与荷尔蒙才真正生效。关上门的下一秒他们就攀上了彼此的身体,仙道一口咬住福田的喉结,一只手伸进他的T恤搓弄他扁平的乳头,而福田扯着仙道的后颈,抵住他的胸膛将他往里推。他们踉跄着倒退,福田踩到仙道的裤脚,仙道惯性地向后倒去,然而他的手臂环着福田的肩,福田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结果就是两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双双摔进了床里。
仙道如同一张网,严严实实地罩在福田身上,他的皮肤感知到了福田被亵玩而挺立的一侧乳头。他隔着薄薄的布料含住了它,舌尖在上面灵活地打转。福田痒得不行,只当他是烦人的小狗。仙道的手也没闲着,沿腹股沟一路下滑。在仙道的手抚上他的阴茎前,福田双腿钳住他的腰,一个翻身转换了两人的位置。
福田尝试给仙道口交,他摸索了一阵,却始终解不开仙道的皮带。好吧,福田承认自己的手指不太灵活,何况是在没开灯的情景下。他去够床头灯,又想起他们根本没插房卡,现在房间里并没有电。福田只好放弃。
仙道发出一声轻笑,告诉福田皮带后面有个暗扣。借着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福田看见了仙道戏谑的表情,即便在一片昏暗中他的眼睛也跟湖面似的泛着水光,多情得不得了。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福田想。
他向福田说明原因:“之前有次演出成员的裤子被下面的粉丝拽掉了,”他又笑了下,说:“还上了报纸,哈哈,经纪人超级生气呢,后来他找人特别订制,一旦有演出就必须系这种皮带。”
福田表示怀疑:“你会这么听话吗?”
“我一向都很听话呀。”仙道说。
福田在回忆里求证,倒是没有反驳他。
“还要继续吗?”仙道问。
“为什么不?”福田反问。
这次他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皮带。福田口交的次数不多,但也清楚男人的敏感点在哪里。他揉了一把仙道的囊袋,低头含住了他的阴茎,仙道还没完全勃起,倒也能勉强整根吃进去。他认真地替仙道深喉,直到上面的每一条沟壑都留下自己的印迹。仙道的阴毛总是戳到他的鼻子,这让福田一度想停下来打喷嚏。福田索性吐掉那物件,将手探向身后,为自己做起了扩张。
等扩张得差不多,他分膝跨坐到了仙道身上。看穿他下一步行动的仙道配合地扔过去一盒安全套,福田撕开包装,相当顺手地帮仙道戴上了套子。然后他扶着仙道的阴茎,缓缓坐了下去。仙道感觉自己来到一个温暖潮湿的巢穴,巢穴里灌满了热蜂蜜,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甜蜜气味,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其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剩交合处的水声听上去寂寞极了。仙道坐起来,想要给福田手冲,福田却打掉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摁回了床里。他难免觉得好笑,可也没生出反抗的念头。他放松了身体,任由福田唱独角戏。
宾馆的床垫实在软过头了,仿佛泥沼。里头的弹簧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吱呀作响,干巴又钝重,叫人不禁担心。
他捏着福田的大腿肉,问福田:“你说这床会塌吗?”
福田正骑在他的胯上,上下吞吐他的阴茎。他专注于获取快感,无心回答仙道的问题。仙道挺腰顶了顶他,又问了一遍:“福田你说这床会塌吗?”
福田一时坐不稳,扑向仙道。他下意识寻找支撑点,却被仙道捉住双手,一整个按进了怀里。床垫重重地震了一下,假如是人的话,肯定是在哀嚎吧。他们肌肤相贴,聆听空气的波动逐渐停息。耳边是仙道混着乌龙酒味的呼吸声,福田听到他重复他的问题:“你说这床会塌吗?”
福田好不容易有空隙回应他:“不知道,塌就塌了吧。”
“哈哈哈。”仙道笑起来,“我可不想再上报纸了。”
他抱着福田滚了一圈,重新来到上方。他掰开福田的双腿,把阴茎用力地撞了进去。深深浅浅的,快快慢慢的,仙道在福田体内不规律地冲刺。很快两人的喘息声就伴随老旧的弹簧声一同响起。就像刚才他对待自己的那般,在福田企图触碰自己的性器时,仙道打掉他的手,拿拇指堵上了他的马眼。那根肉柱在仙道的手中迅速膨胀,黏液濡湿了他的指尖,随时都会喷薄而出,仙道却迟迟不肯松手。
仙道不打算叫福田好受,所以又捂住了他的嘴。肉眼可见福田的呼吸在加重,胸脯起伏得厉害,他的手心被福田的舌头舔得湿淋淋的,口水从指缝溢出。缺氧与射精的渴望令福田痛苦又愉悦,不出一会儿眼泪也掉了下来。仙道大发慈悲地移开手,好让福田大口喘气。临近高潮,仙道加快了抽插的速度,福田浑身紧绷,差点就要抽筋。仙道解开桎梏的瞬间,他就射精了。精液喷得到处都是,甚至眉毛上都沾到不少。眼泪、口水、精液在福田脸上肆意横流,好不狼狈。
但仙道是不会在意的。当然福田也是。
这一晚是荒唐的。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仙道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福田睡得很沉,带着一身的吻痕和精液。他看着福田,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清晨的玻璃窗温度很低,赤裸上身靠着的仙道感受到了凉意。
他后知后觉,青春期那些隐秘的、宛转的情愫似乎一文不值。
(五)
有很长一段时间仙道没有和福田联络。说起来和之前其实也没多少区别,福田照旧给他发消息,只不过他不再点开看了。
入秋后福田来看过一次演出。和几个同事一起来的,在非常角落的地方,光是看清舞台都十足费劲。可他鹤立鸡群的身高又一下得到仙道的关注。他们远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各自别开了视线。
福田有个同事是仙道的粉丝,演出后拿着应援扇和一袋CD在出口等待。他站在同事旁边,帮她挡开了一些人。仙道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一现身,所有人全部围了上去。在人群的包裹下,他波澜不惊地签名、握手,比起电视明星也不遑多让。
混乱的场面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见同事一直被挤在外面,福田出声喊了仙道的名字。听闻仙道便抬头望向他。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接着对福田的同事笑了笑。又过了几分钟,他说:“已经很晚了,我也有点累了,可以请大家先回去吗?”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让自己看上去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这是仙道的惯用伎俩,但显然大家都吃这一套。
粉丝们三三两两散去,四周空出一圈后仙道走到福田同事跟前,弯下腰问她:“需要签名吗?”
她被仙道突然放大的脸惊得后退了两步,手里的东西都一股脑儿递了过去,语无伦次道:“可、可以吗?请务必签名!可以的话!”
仙道笑眯眯地答应:“可以啊。”
他取出袋子里的CD,一张张签名。而她在边上屏息,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用眼睛记录仙道的一举一动。仙道把签好的CD还给她,他像是才留意到福田,拿笔指了指,问她:“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怕仙道误会,她慌忙否认:“不是不是!我们是同事,福田是陪我来的。”
仙道歪头看福田,对待每一位粉丝那般亲切地问道:“福田要签名吗?”
福田皱眉,不说话。仙道盯着福田,也不催他,出奇的耐心。气氛理所当然地冷下来,同事不得不打圆场:“福田不是粉丝啦!他平时话就不多,但他人很好的,平时在工作上照顾我很多,今天的票也是福田帮忙抢到的!现在可能是有点紧张……”越辩解她的声线就越心虚,她还试图补充更多,这时候福田却说:
“好。”
他上前朝仙道摊开手,仙道说是要签手上吗,他点头。仙道托起福田的手,目光在他的掌心盘旋许久。马克笔在上面划出一条黑色的短线——仙道计划是要沿那条线签完名字的。可他的反复无常往往都在刹那间。他使了些劲,将福田拉向自己,在他的手腕内侧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马上仙道放开了福田,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他对两人挥挥手,说“下次见”,之后坐上经纪人的车离开了。
(六)
临近年末经纪人给乐队放了一周假,趁着假期仙道跑去钓了几天鱼。他租了间海边的别墅,天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回家,中途休息就去鱼住的店里吃点东西。鱼住叫他别忘了涂防晒,说每一天进来都比前一天黑上一度,再黑下去粉丝就要认不出来了。他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说那也挺有趣。
倒数第二天仙道在店里碰上了越野。两人寒暄了几句,越野说自己是来给鱼住前辈送请柬的,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正巧你在,顺带也发你了,下个月必须来。”越野热情地邀请仙道这名昔日的好队友,但他话锋一转,郑重嘱咐道:“不要穿太帅了。”
仙道笑个不停,跟越野保证绝不抢他风头。柜台后的鱼住没忍住呛了声“幼稚”,也不晓得是在骂谁。
解决了自己的人生大事,越野关心起了仙道的近况,“你呢?有在交往的人吗?”
他的问题困住了仙道。他斟酌了下开口:“我不知道。”
“为何?”越野探头,声调里有按捺不下的兴奋和好奇。
他撑着下巴,像是讨论别人的事那样平淡地诉说:“前段时间遇见了高中时期交往过的对象,交换了联系方式,会互相发消息分享日常。对方也来看过我的live。”
“所以旧情复燃了吗?”
“好像也没有。”他垂眸,又说:“不过有发生过一次关系。”
他问越野:“这算是交往吗?”
越野想到了过去,不由叹气,“怎么到现在你还是因为同一个人在烦恼?”
“哈哈,可能我还在青春期吧。”仙道如是分析,并无多余的失落与伤感。
他惦记着钓鱼,吃完饭就同越野和鱼住道别了。鱼住提醒他下午会有寒潮,最好不要在室外待太晚。他嬉笑着应下,一不留神却又错过收杆的良机,在凛冽的寒风中待至夜幕降下。整理工具箱时他的手已经冻到麻木,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得又红又痛,嘴唇起了皮,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回到别墅,仙道泡了个热水澡,让身体一点点回温。糟糕的天气叫他格外疲惫,洗完澡倒头就睡。他直觉自己在发热,可是又不乐意强打精神起来吃药。想着明天早上估计就好了,仙道陷入了昏睡。
第二天仙道是被福田的电话叫醒的。福田说上次他把手表落在宾馆了,问他哪天有空见面自己好还给他。
不走运地,仙道发现自己彻底感冒了,嗓子犹如火烧。他的头很痛,着实分不出精力跟福田玩一些虚与委蛇的小把戏。他随心所欲地提要求:“那麻烦福田把手表送过来,地址我等下发你。”
福田没有拒绝,只说“知道了”。
他是下午三点到的别墅,除了仙道的手表,还捎来一袋感冒药。他说:“听你讲电话鼻音很重,猜你会不会感冒了。”
仙道扒着门,琢磨是否该让福田进屋。福田戴了一条厚实的米色羊绒围巾——印象中他很少选这么明快的颜色,小半张脸埋在里面,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但他通红的鼻尖和耳朵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到底仙道不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他打开门,接过福田的东西,说:“谢谢,进来喝杯茶吧。”
他烧了壶热水,半路记起别墅里没有茶包,转头泡了一杯咖啡。
“抱歉,只有咖啡。”仙道说。
“没事。”福田摇摇头。
他捧起杯子捂在手心,并不急着喝。仙道和他分别坐在沙发两端,几本杂志横亘在两人中间。仙道打开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搜台。这个点电视台播的不是美食节目就是散步节目,仙道来回搜了几遍,兴致缺缺地扔了遥控器。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介绍麻布十番新开的甜甜圈店,镜头一拉近,画面就被款式繁多的甜甜圈占据了。这家店卖的是新式甜甜圈,内层注了浓浓的巧克力酱。仙道对甜食无感,此时更是失去食欲。他在发烧,思路乱得很,偏偏福田喜欢吃巧克力这样无关紧要的细节在脑海闪现。他按了按太阳穴,率先打破双方的静默:
“福田回东京后可以去尝一尝,看着很不错。”
“嗯,有机会去。”福田附和。
他摩挲着杯沿,目不斜视地看屏幕,说:“本来想你会过来拿,给你发了邮件,但你一直没回复。”
“这阵子在各地跑演出,没什么时间。”仙道给出一套合理的说辞。
“……哦。”福田抿了一口咖啡,连同他的借口一齐吞了下去。
“不过还是谢谢福田把表送过来。”他停顿了半秒,又加了一句:“对了,还有感冒药, 谢谢。”
福田放下杯子,调了个方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仙道。然后他挪了半个身位,伸手探了探仙道的额头。仙道因为他出其不意的动作而张大了双眼,一时间忘记要避躲。福田立马收回了手,对仙道说:“还在烧,记得要吃药。”
仙道感觉头更晕了,抱着膝盖整个人缩进了沙发。他闭目休憩,说等下会吃。
接下来两人没有再交流。福田默默喝完了咖啡,对仙道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仙道敷衍地应了声“嗯”,下一刻却又睁眼,说:“我送你。”
他跟在福田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免踩上他的脚后跟,缓慢移动到了门口。福田正弯腰穿鞋,那条搭在小臂上的米色围巾眼看就要滑落——没有任何道理挽留福田,他的大脑再清楚不过。但……生病使人软弱。仙道这般安慰自己,在福田握上门把手之前,他捞起即将触地的围巾,拉住了福田的手。
是谁先开的头没人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滚作一团。
仙道压在福田的颈窝,在他的肩头咬出一排牙印。他的手掌钻进福田的毛衣,贴在了他的腰腹上。福田偏低的体温令仙道感到舒适,本能地拥紧了些。他亲了亲福田的耳垂,又从下颌线一点点亲到他的下巴。福田的手插在他的发间,纵容了他打下的一个个标记。
仙道以为他们会接吻。福田却偏开了头。
他们凝视对方。仙道扯扯嘴角,说:“你和高中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福田没有解释,而是捧住仙道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初吻没有丝毫意义。仙道狠狠地咬在福田舌头上,咸腥的血沫瞬间在口腔内弥漫。福田大概也被仙道的高热传染,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两人如同为了争夺地盘而厮杀的野兽,四肢紧紧纠缠在一块儿,每动一下都缠得更紧。
烧了一天的仙道终于发汗,随着汗液排出,他清醒了不少。尽管没有道歉的意思,他还是温柔地给福田舔伤口。他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直至嘴里残存的血腥味消失殆尽。他啄了啄福田的嘴唇,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水。时间过了太久,眼泪和真心都早已冷却。
“还要继续吗?”福田问。
“为什么不?”仙道反问。
(七)
圣诞节的前一周仙道心血来潮问福田要不要去轻井泽旅行,福田说只去一天的话可以。
他们维持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快一个月了。那天福田是在仙道的别墅过的夜,他们做了一次仙道就又烧了起来,福田向公司多请了半天假,一直留到第二天早上仙道退烧。起床后仙道给福田发了一条短信,除了“抱歉”什么都没说。福田没有过问缘由,只叮嘱他按时吃药。
两人恢复了联系。福田时不时发几条文字或照片,仙道看到了就会回。偶尔也约着吃饭喝酒,之后再找个附近的酒店开房。月初的时候福田来看演出,仍旧是陪同事来的,不过这回他拿的是仙道给的前排票。结束后他没去出口等仙道,直接打车到了事先订好的酒店。过了一小时仙道与福田汇合,他拎了一盒草莓大福,说是唱片公司送的伴手礼,让福田带回去。早晨退房前福田挑了一个吃掉了,没有把那盒大福带走。
仙道和福田买了24号早上的车票,在上午十点半抵达了轻井泽。
他们先去旅馆寄存了行李,放完行李便在周边逛了起来。一路上他们都没遇上什么人,度假别墅区里人烟寥寥,只有运动场内的几个当地人顶着冷风在打网球。商店街也同样冷清,年底街上大部分店铺都休息了,人力车和特产屋倒是一年到头在营业。
“要去旧银座看看吗,听说那边有卖一款很好吃的橙皮巧克力。”仙道建议道。
福田说:“那走吧。”
到了旧银座他们却被告知这款巧克力是季节限定,只供应到十一月上旬。
仙道无奈笑笑,“来得不巧呢。”
福田说饿了,于是两人寻找起了餐厅。他们兜了一大圈,奈何这条街上净是些装修时髦的咖啡馆和面包店。他们选了一家风格古朴的咖啡馆,仙道点了三明治,福田点了咖喱饭,饭后他们又叫了两杯咖啡。
下午仙道和福田去了石之教堂。他们去得晚,太阳却落得早,到的那会儿天窗下的光影几近消失。仙道站在弧状圆顶下,沐浴最后一丝阳光。很快夕阳没入了地平线,教堂一下变得阴暗。接着所有的灯亮了。仙道转过身,福田就在他不远处,两人的影子斜斜地重叠着。
这座由石头构成的教堂在冬天缺了些许人气,哪怕开着灯也散不走阴森冰冷的气息。福田摸着其中一块石头,不知在想什么。仙道来到他身边,问他:“不冷吗?”
“有一点。”说着福田就收手了。
仙道把手放上去试了试,果真很冷。
“走吧,要关门了。”福田说。
“走吧。”仙道说。
没有再闲逛,他们径直回了旅馆。仙道订的房间带了露天温泉,办好入住后他和福田一起泡了温泉。晚饭被提前运到了房间里,保证他们出了温泉能即刻享用。
泡完温泉仙道烫了几壶清酒,就着小菜与福田一道品尝。房间内暖气开得很足,福田越喝越燥,忍不住松了浴衣的领口。仙道晃晃酒瓶,里边所剩无几,他问福田要再烫一盏吗。福田说太热了,算了。他的浴衣松松垮垮的,规整的纹路变了形。福田嫌碍事,一把扯掉腰带,侧身躺了下来。
他大方袒露胸襟,仙道也不收敛,手指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他的肉体冒着热气,蒸成初夏樱桃的颜色。酒精催化了性欲,他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做爱。
他们从房间的一角滚到另一角,矮桌上的碗碟打翻在地,榻榻米脏得一塌糊涂。旅馆的熏香、食物的香料、清酒的香气、精液和汗水的腥膻气……房间内充斥着各种味道,淫秽且糜烂,叫人头晕目眩。
做到后面两人都大汗淋漓,浴衣湿得不像样。福田洗澡去了,仙道又热了一壶酒,小口小口独酌。福田出来见仙道一个人喝酒也没说什么,他在一旁坐下,边擦头发边看手机。
福田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了,刘海快要遮到眼睛。他是天然卷,稍微干了点头发就又蜷出一个弯。仙道看着他卷翘的发尾,无法控制想要揉一揉的心情。手伸到半路他却硬生生刹了车。
仙道惊讶地掩住了脸。
——原来我这么喜欢福田。
他少见的有些冲动,脱口而出:“福田,我们……”
这时福田抬头,打断了他:“下个月起我就调回东京了。”
仙道的话梗在喉头,僵硬地转为一声恭喜。
“还有,我们以后应该不会见面了。”福田的脸藏在毛巾后,晦暗得看不清表情。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仙道坦诚:“我有一直在交往的对象,他明天会过来看我。”
“我买了今晚回去的票,等下就走。”
“就这样吧。”仙道的酒醒了大半,此刻已经冷静下来。
他对福田说:“路上小心。”
(八)
第二天仙道睡到正午才起,宿醉让他很是不好受。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刮了刮新长出来的胡茬。旅馆的剃须刀太过锋利,他被划了好几个小口子。他简单清理了下,装上行李离开了旅馆。
等车的时候仙道觉得有点冷,摸了摸脖子才反应过来围巾被遗忘在了旅馆。他裹紧了大衣,防御冷空气的攻击。与他相邻的阿婆同他打招呼:“过来出差吗?”
“不是,来旅行。”
阿婆诧异道:“哎哟,怎么这个时节来旅行,得夏天来啊,夏天。十二月的轻井泽什么都没有哟。”
“是啊,挑错时间了。”他委屈地和阿婆撒娇。
车头驶进站,卷起了一阵大风,仙道愈发感觉冷。
冬天来轻井泽旅行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十年后和初恋复合也一样。他哈了一口气,踏上了回神奈川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