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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人大概是真的关心文体两开花这件事。省体育局被杭州报业和浙江报业夹在中间,对面是以前的贡院,现在是杭州最好的几个中学之一。不知道当初到底什么考虑,但时至今日这包围一般“穷凶极恶”搞文化熏陶的效果也只能说是好点有限,最突出的是方便了体育局安排采访宣传,根本是推开窗说一声的事。
几个运动员跑完校园行之后被一车拉到局里交代安排的省媒采访事宜,因对暑假堵车情况预判犹显不足而耽搁了一些时间,和报社面交提纲等材料的记者会面的流程以一点五倍速推进,结束时间反而比预期早了些。
大家下午都各有行程安排,婉拒了在局里吃食堂的邀请后互相告别离开。王昶今天倒是偷得半日闲,一个人从侧门溜出去找地方吃饭。他掏出手机在大众点评里打开手写画出了“吔”,软件立刻给他跳出了要找的那家店,很近,就在健康路上,王昶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切到微信给梁伟铿发语音,“肥仔,那个表情包,‘吔屎啦你’第一个字怎么打出来啊?”
梁伟铿给他发了个“吔”字,然后追一条文字消息,“ye”。
王昶回了个线条小狗行礼的感谢表情包。
梁伟铿问,怎么问这个?
王昶给他回语音,被小巷里呼啸而过的电瓶车打断成两条:“想去吃上回陈导带你们去的那家店。”“正好有事在附近。”
说的是有回比赛结束了的聚餐,原本是陈其遒自己和朋友聚聚,出酒店的时候正好碰上出门觅食的几个崽子,于是都一起捎上。不巧王昶当时还在熟睡,他们都知道这人习性,也就没再特地把他喊出来,只等回来了轮番到他面前嘚瑟一圈,不闹到王昶演个跳脚不罢休。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梁伟铿大概是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等王昶从巷子里钻出来过了个马路才收到他语音,“吃广东菜不和我一起?”
王昶摁住语音键:“那你又不在,说这个。”说完顿了顿,上划取消了,他在路边站定,重新调动面部肌群,抿抿嘴角弯弯眼睛,笑嘻嘻地重新录了一条:“那明天去找你吃。”
梁伟铿在语音条里哼笑,“你别不来。”
王昶已经远远看到店招牌,看了眼手机没有再回复。
房子正在装修,哪怕王昶一早就说了要做甩手掌柜,最近多少也被催着选过好多这样那样的装修方案,多少有些进脑子,走进来不由四下打量。
如果在当地打比赛也能算作“生活”,那么根据王昶不太长的广东“生活”经验,临街的招牌字样就很港粤,内部装修也很有广东味,而且是朝着二三十年前的风格去的。店面不大,一眼能看尽,沿街一面全做了明窗,店里也不吝啬灯光,弥补了采光不足,显得格外敞亮,现下阳光正好,洒进来一片片的看得人暖融融的。在两排紧凑的双人座里王昶挑了个最靠里的坐下来,木色折叠桌配漆成亮黄色的钢管结构折叠椅,那边临街的四人桌铺着浅绿色的细格子桌布,看起来也很干净整洁。
通铺的马赛克地面有一些使用痕迹,紧贴着半墙的窄瓷砖,再往上一半是白色墙面,几根颇有存在感的立柱被刷成浅黄色,在其中一面墙上错落挂着几张名人合影和几张无名合影,王昶悄悄对比了合照里中间笑眯眯的瘦小中年妇人和正站在茶水桌旁边的老板娘,猜测这大概是店里的年夜饭合照,或者这本来就是个家庭店铺也说不定。
和国内绝大多数餐饮店一样,二维码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如果顺利的话,直到吃饱喝足起身离开只需要上菜时候的几个“谢谢”,不用再和店里任何一个人多说一句话。但这个点钟实在恰巧,又是工作日,又已经过了打工人午休觅食的高峰时间,店里的客人除了刚走进来的他只有一对学生情侣,而他又确实耽搁了一些时间打量四周,给他拿碗筷的年轻服务生没注意,提着不锈钢热水壶过来给他倒茶的老板娘放下茶壶,和他打招呼说,热水就放这里了哦,你要喝的话自己倒,如果太烫和我说。点餐的话扫旁边的二维码就可以了。
她有点像妈妈,或者外婆,王昶想,像大家提起这个称呼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妈妈和外婆之外还会有的那个模糊的概念,或者像某个总是笑眯眯偶尔热情过度的阿姨,他挂上微笑并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谢谢。
老板娘大概感觉到他并没有太多交谈的欲望,也冲他微笑一下,回去茶水桌旁边站着,只偶尔瞥过来一眼,王昶一向对视线比较敏感,与她对上眼神就会获得另一个微笑。几次之后王昶不由真的笑起来,今天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不错,好像和人家聊聊也不是不可以,更尤其,她看起来并不认识他,只是来关怀一个人的年轻食客。往好处想,也是个机会练练他的塑料粤语。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老板娘看了看柜台机子自动打出来的他的单子就先走过来了,说你只有自己一个人吗?获得肯定的点头后蹙起眉头,那你点的这个黄鳝饭量很大的哦,一个人吃不完的。
王昶笑了,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诚恳道,我知道的,我朋友们来吃过,说这个最好吃,我就想试试嘛。你看我备注里都写了,要一个打包盒,吃不完的就带回去啦。反正晚上也不知道要吃什么。
老板娘说,是哦,你们年轻人都不自己烧饭的,晚饭也是吃外卖什么的,那还不如吃我们的呢,我等等给你打包哦,砂锅底下那一层好吃,就是上桌了要等它再加热一会的。
王昶像忽然想起写什么,拦住拿着单子往后厨走的老板娘,你们黄鳝饭里是不是要放姜的呀?
老板娘说是的哦,姜粒去腥而且很香的。
王昶非常克制地皱起脸,抬着眼睛看她,捏着声音商量能不能去姜,实在不行的话切大块得唔得?他不无得意地想,谁叫我长着这张脸呢,到它工作的时候了——人被夸久了,或者卖乖或者卖笑,也会知道自己怎么用它最好。
给老板娘哄得,叹了口气说好吧只要你不怕腥噢,别人我肯定不给做的。
王昶一面想才不信呢,开门做生意肯定和大家都这么说,一面又觉得广东人愿意的时候真会哄人啊,于是嘴上说真的啊?那谢谢阿姨噢!
老板娘一边给单子上写备注一边摇头说,你跟我儿子女儿一样都不喜欢吃姜,不过他们从小吃黄鳝饭,只有黄鳝饭里的姜是吃的。你们年轻人喔!
大概是刚才聊得不错,老板娘下完单出来又站在王昶桌边聊了很久。
先是获知了创业历程。从她那同样挑嘴的一双儿女,讲到当初来浙江的时候为了儿子想吃家乡味道而从不会下厨开始一步步学做鳝鱼饭,又是如何在儿子中学旁边做起小店生意,儿子又是多么聪明鬼巧,想出一个中英谐音的店名。王昶听着听着感觉她提儿子的次数也太多,疑心是否自己让她想起儿子才如此打开话匣子,但有听没听的也只顾时不时点点头或者顺着说两句。
然后夸了夸店里的装修,这显然是说到老板娘心坎里了,她说这两年才刚新装修的,基本都是自己操刀。王昶说那厉害哦,好看的好看的。老板娘又说不过快搬了,儿子也不在这边上学了,老客也一直说这边店面小停车也不方便,找了个新地方,也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年前就能搬过去。王昶说那很好啊,步步高哦。
甚至听了一嘴街上的八卦。说前些天周边有开在家里的棋牌室打起来了,闹得来了警察,动静大得不行。老板娘跟他分享自己的观察,说发现这边打牌的年轻人还蛮多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都不要工作一样的,又说可能是你们这边就是有钱哦。
王昶听到赌就感觉神经一跳,但前面都说了这么久,也不好意思直接冷掉话题,只打哈哈说是吗,我身边基本没有人打牌,我也不太知道。
老板娘说,不要碰的好啊,他们打完牌也经常来吃饭,我听听哦打得都很大,而且都是越打越大的,不碰是最好的了。
王昶点头,不碰是最好的了。
老板娘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话题特别上心,又追着聊了好几句,最后说其实也不只是打牌,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尝了点甜头就想要更多更多,人家开始那些甜头可能都是骗你的啦。等你陷进去了,有瘾了,想再“拜拜”就难了哦,最好就是开始就不要碰,什么好奇什么的,都是骗自己的。王昶只嗯嗯啊啊地应付,也打不住她继续说,说得王昶都快要开始胡乱揣测了,老板娘还在继续道,人有时候也怪的,以为自己好奇一下玩玩收得住,你都控制不住一开始不碰,怎么会以后能控制得住不再碰了呢。
王昶已经没有什么片汤话好再说,还好黄鳝饭上得很是时候,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上了没有姜末的特制黄鳝饭之后,店里又逐渐来了几桌客人,老板娘去招呼客人没有再继续聊天,王昶一个人慢慢吃饭。
因为一早知道自己不可能吃完这个分量,王昶点单的时候就让准备打包盒,但后厨理解错了,把鳝鱼饭配套的鳝骨豆腐汤装在打包盒里拿过来了。王昶也没说什么,反正能吃,但老板娘看到了打包盒之后又重新走过来,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要给他送一碗糖水。
王昶连忙说没事没事,然后又夸东西很好吃。
于是老板娘开始打量他的饭桌。店里的碗和广东本地一样,都容量小小,老板娘看他还剩半碗,问,这是第一碗还是第二碗呀?
王昶说,第二碗啦。
老板娘说,真棒。
王昶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几秒,低下头笑了,弯弯眼睛看她说,是不是你们广东都爱这么夸人啊。我六岁以后,除了我妈,就没有其他人会因为我吃得多夸我了。
老板娘说,吃饭太重要了,好好吃饭要夸的。
王昶吞咽一下,竟然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能就地取材,看向后厨门上挂着写着“好好食嘢”四个大字的门帘,说,你们广东人的头一等大事。
老板娘认真点头,是咯,对所有人都是头一等大事。
王昶笑了,说我的头一等大事是睡觉。
老板娘被他噎住,说,那倒也是哦。
过了会儿,老板娘又和几桌客人问了吃饭感受,重新绕回他这边来。
王昶说你和每桌客人都好熟哦。
老板娘笑着说也不是啦,但只要你肯聊天哦,都可以变熟的,我们家在这条街已经开了十几年了。
王昶惊讶道,这么久,但阿姨你好年轻啊,完全看不出来。
老板娘笑起来,小伙子嘴甜的,但我跟你讲哦,人不会夸一个真的年轻的人年轻的,你多大啦?
王昶说二十七。
老板娘说,是咯,我儿子都比你大。
王昶故作吃惊,这是真的看不出,你刚才说你儿子我还以为他在旁边上高中呢。
这下老板娘真的笑得眼睛都找不到,摇摇头说你们浙江人哦,口花花。
王昶也不再追着夸,只也把眼睛笑没了一半,学着对面口音和动作也摇摇头说,我才没有哦。
老板娘看看他,说,你还有胃口吗?我盛糖水畀你?
王昶看看这桌上吃了没有一半的东西,很明白她在迟疑什么,依旧笑眯眯地说,真的可以吗?我可喜欢吃甜的了。
老板娘说,不是特别甜的,陈皮红豆沙,我们自己煮的,豆子都开花了,陈皮也都是品质很好的,很香很香,不是特别甜。
王昶点点头,抬着脸看她,谢谢阿姨。
老板娘转身撩开那半截“好好吃饭”的门帘去给他盛一碗糖水,王昶坐在位置上研究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拔掉一根倒刺,脑子里回放起刚才老板娘温和低沉的话。
人不会夸一个真的年轻的人年轻的。
是啊,他想,对着年轻人会说“年轻真好”,会说“青春风暴”,好像七年前的陈雨菲,像四年前的他们自己,像今年的小胡。但没有人能永远保有这句称赞,因为这句称赞并不是给他们某个人的,是给年轻本身的。
陈皮红豆沙就像老板娘自己夸的一样好吃,在王昶的提议下他只尝了饭碗大小的一碗,但今天中午吃的着实已经超过一般分量,又坐着陪阿姨扯两句闲篇才离开。
提着外卖盒走出来的时候还在想,他其实已经很久不会主动和陌生人聊这么久的天了,尤其又在国内。但好像没什么办法,老板娘看他像看儿子一样的眼神,又是广东口音,他好像完全没办法不接话。
离开之前老板娘说,跟他聊天很开心。
王昶说,我也很开心,真的很久没有人因为吃饭夸我了。
老板娘跟着一起笑,说店马上要搬位置了,等到了新的地方,店面大了就能做烧腊了,到时候欢迎他再来吃。
鬼使神差地,他问,烤乳猪也算烧腊吗?
老板娘说,烤乳猪要的炉子太大啦,我们做不了的。
王昶说这样哦,又点头答应一定会去捧场。
人生总会在这样那样的时刻说出很多场面话,小时候常常觉得这样口不对心的话都是虚伪,这两年才知道未必没有真情。有些真情能支持随口的承诺付诸实践,但只限于口头的真情也是真情,不必苛求。
至少今天天气好好,吃得好好。
王昶坏笑一下,又翻出微信给梁伟铿发消息,都不装不会打字了,噼里啪啦地一通输入问,“吔么嘢”能谐到什么英文啊?
梁伟铿气呼呼地给他发语音说我英文不好你不知道?
王昶反复播放三遍语音,笑得很开心,提着的打包袋被他无意识轻轻甩着,在地上打出一晃一晃的反光。
他又在路边站定,给梁伟铿回道:“你不是说要教我粤语吗?你教我粤语我教你英文呀,老板娘说是她儿子想的,说听起来像yummy。”
又发文字消息,yummy。
“王昶,你真是挺会和别人聊天的,吃顿饭知道这么多。”
王昶笑得一颤一颤,还没来得及回,梁伟铿又发来一条,“粤语不是在教吗,你的歌到底学得怎么样了,我要检查。”
王昶回道,“明天当面唱给你检查,梁老师。”
梁伟铿回消息,你别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