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细腻,清爽,酸涩。
Encontré mi otra mitad naranja.
01
今天是你和樊振东分手后的第969天。
花瓶里的花刚换了新,是一束你精心挑选的淡紫色洋桔梗。你拍了照,发送给最近正在date的男人,他回得倒是快,只不过是不咸不淡的一句“真好看”。
你顿时没了兴趣,手机一扣,又倒回了床上。
窗外阳光大好,丝缕阳光透过尚未拉开的百叶窗投在地板与床上,像一张细密的大网把你笼罩。
风一吹,网一晃,悠悠荡荡的。
手机弹窗推送出巴黎奥运会开幕式的新闻,你装作不经意地点开后慢慢向下滑动着,却还是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时手指一顿,像逃避什么似的加速滑走。
心脏跳动得有些快,你害怕极力想忘记的人再次变得深刻。
明明不打开奥运相关的新闻就可以了,但你十分清楚自己总是会言不由衷。
一边说着想忘记,一边明白无法忘记。
白皙的侧脸,锋利的鬓角,利落的下颌。
高高的眉骨下藏着一双仿佛能通过对视看透人心的眼睛,黑得发亮。
他变得更成熟了,表情开始带着些你读不懂的深沉,和你们刚认识时判若两人。
分手后你不是没有尝试过接触其他异性,但总是以失败告终。你苦恼,沮丧,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头的理由。
你和他的感情没有后悔药。
你经常这样告诫自己。
“叮。”一条新消息。
你打开微信,是刚刚那个你疲于应付的date男发来的,他问你想不想尝尝某知名甜品店的慕斯新品。配图是一个做成橙子形状的蛋糕,隔着手机屏似乎已经可以闻到那股独属于柑橘类水果的芬芳气息。
“我不喜欢吃橙子”你的手指飞快敲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脑仁涨得生疼,偏偏打出的文字无比冷静。
对方很执拗,在你明确表明不喜欢后还是极力劝说你接受他的提议。
又是这样。
你忽然觉得很厌烦,手指久久悬停在'加入黑名单'上没有落下。
算了,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判定对方不合格。
你没有拉黑他,但也不再回复。许久,对方像是后知后觉你情绪的不对劲,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不喜欢吃橙子。」
其实更像是你给自己下达的心理暗示。
或许你只是不想回忆起有关于橙子的那些记忆。
那些发生在2018年初的记忆。
那时候的你们正处于热恋期,确认关系没两天他就要赶赴匈牙利参加公开赛。
你想去看他比赛,又怕影响他的状态,所以瞒着他没说。为了省钱,你买了便宜的转机票,一路奔波快二十个小时终于落地布达佩斯。
直到走出李斯特弗朗茨机场,你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可以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不远万里只为多看他几眼。
冬天的布达佩斯很冷,开赛前一天的空闲时间你本想去渔人堡看看,但多瑙河岸边刮起的寒风将你逼回温暖的酒店,于是你再也没找到机会外出游览。
好在樊振东的比赛很顺利,拿下了这次公开赛的冠军。
这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决赛场地不大,座位也不多,但上座率很高。即便你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清晰看到每颗球的行动轨迹,甚至能看清樊振东顺着耳侧滑入衣领的汗珠。
4-1赢下比赛后他抬手向观众席示意,没有发现藏在其中的你。你是在他背着包准备退场却被热情观众拦下签名时,与他对上的眼。
他眉尖微微一挑,视线自然地划过你的脸庞看向旁边的人,手下签名的动作没有慢,抿着的嘴角却看得出一丝笑意。
“你怎么来了 吓我一跳”旁边有队友在,樊振东没好意思发语音,而是发的文字消息。
“想你了呗。”你说了腻腻歪歪的话,想象着那头他害羞的表情,然后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笑得东倒西歪。
微信页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但好久都没有新消息发来。你眼见他删删改改,五分钟后才收到这条消息:“刚和李指申请了下午外出 想去逛逛吗”。
你猛地坐直:“可以吗?不会耽误你们其他安排吧?”说实话,你不太懂运动员赛前赛后都要做的具体工作,但你从来都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樊振东。
“领导都同意了”他顺带还发了一个卡比兽哈哈笑的表情包。
于是你刚到酒店就重新打了Uber去他酒店门口接人。不过因为定位不准确,司机在距离布达城堡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就把你们放下了,你们只能顶着布达佩斯刺骨的寒风、踩着绒被般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城堡走去。
好在樊振东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
他穿着长及大腿的黑色羽绒服,衣兜很大很深,你冰到发寒的手被他牵着揣进兜里,竟有种热到手心快要冒汗的感觉。
“打着比赛过生日的感觉如何?”你感觉嘴巴被风吹得有些麻木,于是挑起话题顺带活动活动嘴巴。
“挺好的,”他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笑出饱满的卧蚕,“输了就不好说了。”
你也忍不住咧嘴去笑,但感觉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牙齿被冻得有些发酸。
你们牵手走过布满积雪的人行道,身侧一排陈旧却整洁的店铺各具特色,售卖着一看就并非量产的手工纪念品。
直到路过某一家时你停下了脚步。
你看着门口招牌上画着的冒着热气的热红酒,忍不住开口问:“要不要喝杯热的暖一暖。”
樊振东盯着热红酒里泡着的肉桂和柠檬看了半天,有些迟疑:“能好喝吗。”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四字箴言,你们还是推开了店门。
店面不大,但很暖和,你们选择坐在靠近窗边的小桌,能看到外面漂亮的风景。阳光穿透玻璃铺在樊振东靠近窗台的那侧身子上,像是植了一片金色的绒毛,看着暖洋洋的。
他白皙的皮肤还残留着冷风吹出的红痕,此时被阳光一照竟有种白到透明的剔透感。
你没忍住伸出手掌去抚摸他的脸颊,他原本看向窗外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向你,头轻轻一歪,将脸颊的皮肤贴紧你的掌心,闭上了眼。
他好像有些累。
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爬上他的眉间。
你愣着,感受从他脸颊传递到掌心的冰凉正逐渐消融,感受这静谧又珍贵的瞬间。
身边的朋友都劝你不要和运动员谈恋爱,原因不外乎是他们无法给予日常所需的安全感、他们不能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他们没办法在你脆弱的时候立刻出现,这一类刻板但正确的印象。
他们只要有一天不退役就无法成为合格的伴侣。
但你始终认为,爱可以克服万难。
起码那时的你是这么认为的。
“布谷,布谷……”店内的机械钟弹出小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
店主也在这时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热红酒放在你们面前,旁边还附了一个烫着金边的盘子,里面盛放着半颗插了丁香的橙子,像是刚从煮酒锅里捞出来的。
“这是……?”你疑惑着抬头去看店主。
店主是位头发已然花白的爷爷,能依稀从他的面容中分辨出不属于中欧人的容貌特点,他所说的英语也参杂着些许西欧口音。
“Media naranja.”
是一句你们都听不懂的西语。
“半个橙子,”店主又用英文说了一遍,主动介绍自己其实是西班牙人,而这句话是西班牙的谚语,“代表着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他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裹着寒气推门而入的年轻人,衷心地祝你们得到幸福与快乐。
你还没来得及答谢,樊振东就先说了‘谢谢’。
你看他隐藏在氤氲热气后变得分外柔和的面孔,看他因不适应热红酒的香料味而皱在一起的五官,然后没心没肺地和他笑作一团。
未来如此明亮,一切都如此值得期待。
可后来是怎么变了呢?你有时也想不明白。
02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他了。
你皱着眉准备用百试不厌的工作大法来转移注意力。也正因如此,这些年你的工作有多顺利,感情生活就有多不顺。
不是没想尝试过新的恋情,但一切都比你想得更难。
思及此处,你原本敲击键盘的手指又慢了下来,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当初劝你不要和运动员谈恋爱的朋友,竟然在得知你们真的分手后,说出了“多可惜啊”这样的话。
你疑惑:“你当时不是最反对的吗?”
朋友说:“这不是被你俩的细水长流影响改观了吗?也没有发生什么矛盾啊,为什么要分手?你提的吗?”
是你提的。
为什么分手来着?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很小的一件事。
你的视线投向不远处花瓶里的桔梗,隐约记得下定决心那天花瓶里插的是珊瑚色芍药,开得浓烈而肆意,带着不顾旁人感受的美。
你如往常一样拍了照片发给樊振东,他也如往常一样很晚才回你的消息。
窗外的云层格外厚重,只能透过云与云之间的缝隙窥视到一点蓝。而这样的云,在傍晚时分被染成鲜血般的红,随后静悄悄地散去,无任何抵抗地任鸦青色成为主角,逐渐铺满整片天空,最终慢慢回归寂静的黑,只剩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月亮挂在枝头。
“很好看。”
你呆呆地看着天色的变化,最后等来了这样一句回复。
在那一刻,你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该是一段亲密关系应有的模式与状态。
你明明值得更好的。
其实你也陪伴他走过很多人生难捱的黑夜,只是那些从前你嗤之以鼻的、情侣之间相处的关键要素,似乎真的很重要。你不是对情感需求非常大的女孩,你可以接受异地恋甚至异国恋,你可以接受一个月、两个月见不到男朋友,你也可以接受自生活中所有的坏情绪都要由自己来消化。
毕竟最开始的两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也甘之若饴。
可随之而来的疫情似乎加重了这段感情里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与负面因素。
你很清楚樊振东同样过得辛苦,疫情初期被困国外,回来又因为三不五时的管控措施而无法轻易外出。再加上国际乒联对于全年赛事的战略调整,更密集的赛程使得运动员不是正在比赛就是在比赛的路上。
只是从前再怎么辛苦,休赛时也能找到很多机会见面。现在,距离你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六个月了。
环境的变化给情绪也带来巨大的影响,你开始渴望更亲密的相处模式,渴望每日都能见面聊天所带来的安全感。
这些樊振东都无法给你。
但你现在还不能告知他自己的决定,因为东京奥运近在眼前,你会寻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和他讲清,争取为这段感情画上不那么难看的句号。
没想到这一等又是半年。
你的痛苦愈发地深,好像陷入一个死循环,总觉得分手就会解脱。
终于,在他赢下休斯顿世乒赛的那天晚上,你给他打去视频电话。
那边天色已暗,北京却是清晨。
“祝贺你!”你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高兴到在最后一球还未落下时就忍不住流下眼泪,因为你知道他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冠军付出了多少艰辛的汗水。
樊振东躺在床上,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喊你的名字,“我好累。”语气掺杂着几分认真几分撒娇。
你看着他疲惫的侧脸与微闭的双眼,感觉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没法吐露。几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你轻声叫他:“樊振东。
“我有话对你说。”
“嗯?”他把脸揉进蓬松柔软的被褥中,像只乖巧的萨摩耶。
“……”
你扣着手指的边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终于把那句“我们分手吧”送出口。
他猛地抬头看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们分手吧。”
无边的寂静蔓延在手机两头。
你的眼泪再也蓄不住,豆大的泪珠狠狠砸了下来。
后来他甚至没有问原因,只是坐直身体,盯着手机里垂眸不敢看他的你:“等我回去再说。”
意料之外的小插曲似乎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他一周双冠,登顶休斯顿世乒赛后再夺世界杯冠军,随后回国在威海开启二十一天隔离生活。
这二十一天你们都没有联系彼此。
元旦前夕终于隔离结束,哪怕日程排满他也还是和队内打了外出申请,虽然只有半天。
公共场所密接或感染的危险系数更大,于是你们约在他北京的家中。
他不能回家的日子里,是你三不五时地来帮忙打扫,这才不至于让这套他可以真正意义上称为“自己家”的房子落满灰尘。
樊振东沉默地打开家门,你先一步喊他:“换鞋。”
他取出鞋柜里的拖鞋,也给你拿出了一双。
见他伸手要摘口罩,你又说:“别摘口罩了,我也不摘。”你不能确保自己近期没有接触高危人群,所以双方都戴着口罩对他而言更安全。
他抬起的手又放下,戴着口罩把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才往客厅走去。
房型是个很完美的南北通透大开间,冬日阳光毫无保留地顺着客厅的落地窗洒落屋内,铺满米白色的岩板地砖。温暖的氛围与你们两人间的低气压形成矛盾又鲜明的对比。
他双臂搁在膝上,手指交叉,一眼不眨地盯着沉默不语的你:“说说吗?原因。”
你看不到他下半张脸,只觉得他略微低头、眉骨下压时的眼神让你坐立难安。自己想要分手的理由会不会被他嘲笑?在他看来会不会很幼稚?
你努力平复心绪,把在这段感情中遇到的困境一一讲给他听。
你讲你发现自己很需要陪伴。
你讲你的情绪需要及时反馈。
你讲你看不到可改变的未来。
你能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叫嚣着‘我还爱他’,但心却已经积累无法承受的疲惫。
“可这些,”樊振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们刚在一起时不也是这样吗?”
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
你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情感上的不一样,只能低声对他说:“对不起。”
又是一阵无法令人忽视的沉默。
“——,”他声音低沉却轻柔,像往常一样叫出你的名字,“我肯定想给你我能给予的最好的,但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值得去追求更合适的。”他顿了顿,声音染上些许暗哑,“如果你决定了,那我祝福你。”
他的语句被闷在口罩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你的耳中,像是一把大锤重重在你心脏砸下,你感觉‘嗡’地一声,好像与世界隔绝,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
你的手有些抖,把房子的钥匙搁在茶几上,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口,你回头去望客厅里的樊振东,本想也祝他得偿所愿,却直到离开都没能开口多说半句。
你觉得,他此刻可能不是很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但你衷心希望,你们彼此都能获得幸福。
分开后的这两年,回忆时常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脑海,但盘旋在记忆最上方的永远是你离开前最后一眼的他。
他独自在空荡的客厅中垂首而坐,微长而柔软的刘海盖在额前,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儿,满室阳光也暖不了。
而你,活像一个坏蛋。
03
心神不宁的状态从奥运开幕式那天开始已经持续好几天,你愤然合上电脑,心道这工作真是干不下去一点。
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银色的尾戒圈住细长的小指,衬得你皮肤愈发白皙。只是这银色的戒指怎么看怎么不吉利,你扒拉出首饰盒里的金色戒指换上才舒坦些。
你翻看着未来两周的工作表,正考虑要不要把下属工作安排好后跟经理请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毕竟你已经积攒三年的年假和无数次调休,当真是牛马精神无人能及。
请假的申请还没发送出去,你就先收到了date男的周末邀约,他约你周日去朋友新开业的酒吧参加派对。
周日啊……你看了眼手机里的日历,接受了他的邀请。
北京八月的高温让人有些窒息,大地蒸腾出干燥的热气,连太阳落山后都热得能让人发出一身黏腻的汗。还好酒吧里的冷气开得足,让你在进门的瞬间就有种获救的感觉。
你环顾场内,大部分人都是老板的朋友,除了date男你谁也不认识。你微微扬起下巴朝前望去,在相对靠里的位置看到了date男,他举着手机,应该是刚好看到你发的微信消息,抬眼和门口的你对视,招呼你过去。
你和他暂时还没建立什么关系,对外的介绍词也就只能用‘朋友’这样中性的词汇。
酒吧老板问你的口味,给你调了杯威士忌酸,确实不错。
你窝在沙发里,看着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喝酒聊天的男女,对这样的社交场合其实不太感冒。date男还算照顾你,一直在你旁边坐着,试图帮你和他的朋友们建立社交关系。
他似乎看出你有些心不在焉,毕竟你总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虽然锁屏除了时间什么也没有。
分针跳动,此时是21点10分。
酒精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你感觉脸有些烧,原本沉重的思绪也变得轻飘飘的。
食指上镶了红宝的金戒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在玻璃杯上,发出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分针一圈圈地转动,转得你心乱。
“赢了。”你身后某一桌的人突然说道。
“什么赢了?”他旁边的女生凑过去,“你在看直播啊。”
“樊振东赢了啊,单打金牌。”
你握着杯子的手一颤,仰头喝光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可真酸。
“喝完了?再给你调一杯新的吧,想喝什......”date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愕然地看着你,“你怎么哭了?”
你看他,疑惑地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去摸脸颊:“我、我哭了吗?”
竟真的摸到了一片水痕。
为什么,你会哭呢?
似乎一切都是下意识的,被酒精麻痹过的大脑在此刻泄露出你真实不掺假的情绪。
你的眼泪越涌越多,竟有种失控的架势。
你尝试去控制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丢下一句“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了”,抓起身边的包狼狈又匆忙地跑出嘈杂的酒吧。
2024年8月4日。
今天是你和樊振东分手后的第978天。
晚风也吹不散泪珠,你在夜晚的北京疾走着,越哭越大声。
原来,你不是想要一个能时刻陪伴在身边的恋人,你只是希望樊振东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而此时你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辈子都没法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那个能轻易掌控你喜怒哀乐的人,早就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即便分开的这几年你刻意忽略他的新闻,不去看他的比赛,他能带给你的情绪波动却从未减弱,更不用提消散。
只是你选择中途放手,把他弄丢了。
请假申请下来了,公司给你批了快一个月的假。
你买了直飞布达佩斯的商务舱机票,现在的你不再需要像六年前一样为了省钱而选择又累又耗时的转机票。
这六年间改变的,又何止是你的经济水平。
飞机快要降落李斯特弗朗茨机场前,你的内心竟没由来得升起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明明这只是你第二次来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回忆太值得珍藏,你有些害怕面对曾经的美好。
夏天的布达佩斯非常舒服,多瑙河岸吹起的风轻拂你脸侧的长发,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像是嵌着跳动的火花,一朵接一朵地闪烁着。
你走过你们曾经走过的路,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这一次没有泠冽的寒风、没有一脚深一脚浅的雪、也没有身边那个帮你捂手的人。
那家店倒也还在。
还是从前那样老旧的门头,门口看板上取代热红酒的是更适合夏季的桑格利亚,看上去冰凉可口。
你推门而入,靠窗小桌的位置此时坐着别人,你只能坐在更靠近柜台的座位,点了一杯桑格利亚。酒上的很快,你透过布满细密水珠的玻璃杯观察着里面浸泡的水果,有苹果、树莓、青柠和薄荷,喝上去甜味盖过酒精,也没有热红酒浓重的香料味。
你觉得樊振东会喜欢桑格利亚多过热红酒。
店内忙里忙外的老板不是你们上次见过的那个爷爷,于是你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换过老板吗?”
对方是个四十出头的棕发中年白人,看着也像是西班牙的移民,他吃惊地看着你:“是的,我是三年前接手的这家店,你认识Diego?”Diego应该是前老板的名字。
你心下了然,摇了摇头:“很多年前来过这里一次。”
老板点点头,笑着说:“Si,我们是老乡,他回西班牙寻求真爱了,就把店铺交给了我。”
你的八卦雷达一下被启动,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连音调都提高了些许:“寻求真爱?”
“他的初恋女友离婚了,问Diego要不要再续前缘。但她不愿意来布达佩斯,Diego就决定卖掉店铺回科尔多瓦找她。科尔多瓦你知道吗?在西班牙南部……”
老板很健谈,还给你介绍起他和Diego的老家。
“他真勇敢。”你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老板一愣,反应过来你在说Diego,笑着说道:“是啊,他都那么一把年纪了做事还这么冲动。不过他走之前说的话也让我很感动。”
“他说,Encontré mi otra mitad naranja.”
我找到了我的另一半橙子。
04
回程你临时改了去上海的机票,准备顺路去看望多年未见的朋友。
机舱内的灯光渐渐调暗,交谈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只留下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空调开得很足,你缩在座位上裹紧了毯子,望着面前发着光的屏幕发呆。
太多的情绪塞满了大脑,你睡不着,也不知该如何梳理。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你总共看了三部电影,听了两小时歌,删了相册里一千八百多张没用的照片,还有一小时飞机才落地。
你盯着航路图中离上海越来越近的小飞机,终于等来了飞机触地时轮子发出的声响。
临近零点的浦东机场没有那么繁忙,你穿过廊桥跟着指示标识办理入关手续。拿回护照后,再往前走不远处正对着的就是你那趟航班的行李转盘,前方则是出口。
转盘还没开始转动,你靠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时不时抬头打量下四周。蓦地,一个戴着深灰色帽子和黑色口罩的人闯入了你视线中。
你一怔,不由地站直了身体。
他也看见了你,被口罩遮住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微微攥紧的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你们多久没见了?
好像是998天。
你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打这个快三年未见的招呼,是“好久不见”,还是“你好像瘦了”?
他会不会假装没看见你,直接擦身而过?
你很难形容计划之外的相遇所带给你的冲击如何,你甚至感觉此时所作出的一切行为都是基于原始的冲动,而并非思考。他看上去比从前更加疲惫,但也增添许多成熟的气质,这种变化让你不知该以哪种方式应对接下来的情况才是最优解。
“......好巧。”
你尴尬地抿嘴笑笑,看他慢慢朝你走近,最终在你面前停下。
他没说话,于是你接着轻声问道:“你从哪里过来?”
“确实挺巧。”樊振东顿了顿,“我从澳门飞。”
澳门,是了。你记得前两天的新闻一直在播报奥运冠军港澳行的消息,应该是正好慰问结束,他飞回上海休整。
樊振东没有反问你,而是转头看向行李转盘上方屏幕的航班信息,上面写着硕大的布达佩斯:“布达佩斯?你自己去的?”
“嗯......嗯,去看看。”你抬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回耳后。
樊振东黝黑的眼珠划过你戴着的金色戒指和金色手链,说:“你以前不是只喜欢银饰吗?”
你有点心虚地用另一支手盖住那些金色的首饰,嗫嚅着回他:“......金色吉利。”
他不置可否,抬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你毫无动静的行李转盘:“很晚了,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这还不知道要多久呢,外面还有上海体育局的人在等着接你吧?”你连忙摆手,眼底染上慌乱。
他垂下眼眸,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抬脚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跳开始极速加快,想要挽留他的情绪在此刻到达顶峰,脑子转动的速度赶不上话到嘴边,直接喊出他的名字:“樊——”
还好你及时刹住了车,剩下两个字被吞了回去。
你死死地扣着手指的边缘,克制着情绪的波动,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回头,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你。
你张了张嘴,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颤:“恭喜你啊。”恭喜你,完成了多年心愿。
他轻轻点了头。
似是犹豫片刻,樊振东往回走了两步再次靠近你,不知是否你的错觉,他的声音中少了几分疏离:“你还用之前的手机号吗?”
你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头:“没换。”
“好,再见。”
“再见。”
他再次走远,终于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处。
“轰”的一声,旁边的行李转盘开始转动,发出了恼人的噪音。
你没想到他当时问你手机号是为了再联系你。
他给你发了短信,先是问你准备在上海待几天,再问你愿不愿意出来见一面喝个咖啡。
这真的不是梦吗?你以为他不会再想看见你了。
地点约在一家开在静安寺附近老洋房中的咖啡馆,你抵达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你抚着胸口,对着巷口的落地玻璃检查自己的妆容和着装,确认没问题后才迈步推开老洋房的大门。
“——小姐对吗?”前台立着一位蓄须的爷叔,他笑着喊出你的姓氏,示意你直接上顶层的阁楼。
皮鞋接触木质的楼梯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每一步都在提前告知着对方你的到来。
你来得早,樊振东来得更早。
拐过三层前往阁楼的平台,你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翻书的樊振东,书像是从旁边书架上拿的。
“早呀。”
“早。”他把书放好,然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你,“看看喝什么......”他声音一顿,“去冰拿铁?”
你的心一跳,点了点头。
爱喝常温的拿铁,这点奇怪的癖好他居然还记得。
“我还想吃个蒙布朗可以吗?”明明说的是问句,但你见他举着的手机还未放下,便直接伸出手指在他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找到甜品栏按下加号。
樊振东有些无语地看着你,然后收回手机点了下单。只是他的嘴角明明没有上扬,却仍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点单完毕,沉默再次蔓延在你们之间。
浓浓的咖啡香从楼下飘上阁楼,你们所处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邻着一扇老式的墨绿色窗户,隐约还能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恍惚间,你好像和他一起闪现回了布达佩斯那家小酒馆。
“恭喜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你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不是恭喜过了吗。”
“哦。”确实,那还能说些什么呢?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有没有再谈女朋友?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
“你遇到那个人了吗?”
竟是他先开的口。
风将老窗户吹出‘咔咔’的声响,樊振东细碎柔软的刘海也被风掀起了一片,露出光洁平整的额头,以及始终含着光亮的双眼。
你反问:“哪个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美式:“能一直陪伴你、及时给你情绪上的反馈、未来还充满希望的人。”
“……”你有点汗流浃背,这些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咳,”你不敢看他,转头看向别处,“遇见过几个。”
樊振东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顿住,抬眼盯住你。
“几个?”他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意味。
原本尴尬的氛围忽然活跃起来。
“不是,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拖着长音语无伦次地解释,在樊振东注视的目光下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这句话堪比蚊子细小的嗡嗡声,“但他们都不是你啊。”
樊振东愣住。
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红润的薄唇微微抿紧,好半晌才开口:“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
这让你怎么回答?!
樊振东见你不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有反思,上个周期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有段时间确实场内场外都做的不是很好......”他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赛后总结一样认真找着自己身上的问题。
“不是的,”你打断他的话,“那时候环境就是那样。后来想,那么难的情况下,你其实已经很努力地照顾我的感受,是我不够坚定,没意识到什么对我来说更重要。”你感觉耳朵阵阵发烫。
他听你说完,望着手里的咖啡杯,神色淡淡地说:“那我们复合吧。”
你愣住,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樊振东胸膛起伏,深吸了口气,黝黑的眼珠望向你:“我说,我们复合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鸟鸣戛然而止,被风吹动的树叶也没了声响,对面的人认真地看着你,而你的脑海中像跑马灯一样一幕幕回闪着曾经相处的美好与别离的痛苦,却无论如何也合成不出复合的场景。毕竟你从来没有妄想过‘复合’,因为当初先放手的人是你。
他说:“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保证能时刻陪在你身边,新周期已经开始,虽然还不能确定最终会走到哪里,但这条路一定不会太容易。如果你愿意,欢迎你加入我的新征程。”如果你无法轻易做出回头的决定,那么他来给你台阶。
有个声音在你耳边不停叫嚣着“答应他”,但你说出口的却是:“……我再考虑下。”
樊振东有点无可奈何地说道:“别装了,你根本忘不了我吧。”
你沉默,好半晌才嘴硬着去反驳:“你凭什么说……”
“因为我也是。”
世界的声响重新回归,除了鸟鸣,窗外还传来了布料抖动的声音,是隔壁天台的阿婆在晾床单。
粉红色印着大朵牡丹花的老式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遮住大部分阳光的同时为阁楼覆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大片的粉色映在你们身上,荡起光与风的波浪。
你看着樊振东黝黑的瞳仁,下意识得和六年前在布达佩斯时一样抬手去触碰他白皙、缀着些许雀斑的脸颊。他微怔,感受着你手掌的温度,轻轻将头靠了上去。
只是这次他没有闭眼睛,而是转头吻上你的掌心。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从你眼中无声滑落,在桌上洇出一片痕。
05
从布达佩斯回北京的飞机,你恰好和国家队买的同一班。
明明昨天下午两人一直在一起,但当樊振东对着登机牌找到座位,看清后排坐着的是你,还是笑成了眉眼弯弯的样子,尖尖的下巴冒出一个小坑。
他坐在你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中间没人,靠窗的位置坐着王皓。
“傻乐什么呢。”准备放包的王皓拍了一下樊振东。
樊振东抚了一把头发:“没什么,嘿嘿。”
安全带指示灯亮起,飞机滑行到指定的跑道后开始加速,最终微微扬起机身脱离了地面。
你们告别了布达佩斯这座城市。
不知飞了多久,机舱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人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稳,大部分人都进入了梦乡。你身体微微前倾,偷偷去看樊振东,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整齐的鬓角和一部分柔软的脸颊,他的皮肤在舱内泛蓝的暗光下都显得格外白皙细腻,你没忍住想要伸手去戳他脸颊上的软肉。
还没接触到他的脸,你就被他突然出现的手一把攥住了手指。
“干嘛。”他睁开了眼,眼里带着笑意,声音放得很低。
使坏失败的你满脸通红地想把手指抽回来,却被他拽得死死的:“有点无聊罢了。”
樊振东分出一只耳机给你:“听歌吗?”
见你点头,他将座椅靠背往后放到最低,这样就可以离你更近一些,将将好面对面。
戴上单边的耳机,里面放的歌你听他唱过,是陈奕迅的《无条件》。
悠长的曲调隔绝掉所有杂音,黑暗的机舱内仿佛只剩下你和他。他眼里闪着光,身子微微向前,滚烫的气息与你略微繁乱的呼吸交织。
他靠向你,你迎着他,耳机线垂落好长一截。
柔软的嘴唇触碰在一起,留下一个安静、温柔、又湿漉漉的吻。
这是对未来充满绮丽幻想的你们,最初的吻。
06
我们或许走过许多蜿蜒曲折的路,但幸好在抵达终点前察觉,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是我唯一契合的,另一半橙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