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先生小姐中午好吃饭了吗要不要进店试下我们新出的泰式酸辣锅周三打八折周四送蔬菜拼盘一份哦！”
这里是台北CBD集办公、旅游观光、购物消费于一体的综合性写字楼。中午十二点，西装革履，红妆云鬓的上班族中，头戴熊猫发卡，浑身火红店员服的青年用高亢嗓音向行人不遗余力吆喝出菜单上各式新老菜品。
“所以我说，这个月kpi真的太！变！态！了！”
“先生您好，之前有试过我们家吗？新客有优惠哦！”
“老庄自己要退了就来这么折磨我们......”
“老客户也没关系哦每逢周三有优惠的！”
“小林哥你什么打算啊......”
“新出泰式酸辣锅有微辣中辣特辣更多选择！经典川香麻辣送红糖糍粑一份！”
“......干！”
屡次被打断的火气促使这惊天动地的国骂，熊猫青年捏紧菜单倒退一步，眼睛微微睁大。
“没事我们去吃日料吧，我请。”
林昀儒短暂地和熊猫仔对视，后者抿嘴时脸颊上有个天然的凹陷，调转视线向下个路人进攻。
“小林哥你脾气真的太好了！”
“刚刚是我们站在店门口啦，人家过来推销也正常。”
不以为然地笑笑，工作日中午吃日料到底还是奢侈，餐厅相当于被几个人包圆了，同事毫不客气地叫嚷sashimi，一点不愉快被抛之脑后。
“欸你们说，”国骂小子却还不打算放过，边挤芥末边多舌，“那家伙一天能挣多少？”
“干嘛你要转行？”
“屁嘞！我是觉得，他每天这样不累吗？应该也持续了，三个月？冯哥你记得吗？”
“不只吧，好像半年。”
“上菜咯。”林昀儒余光注意到和服妹妹，自动自觉让开一条缝。几个饿死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闭嘴干饭，风卷残云。
饭后简单休息不到十分钟，社畜开始下午的班。
电脑停留在本季度报表界面，excel上一堆公式和数据，在林昀儒防蓝光的黑框眼镜中有种可恨的清晰。其实阿黄说得没错，老庄这个月就退了。本来皆大欢喜，他自年初生一场大病后，工作效率每况愈下不说，心思明显不在公司了。听说跟一些桃色新闻有关，但个人私事，林昀儒不在乎。
问题是，老庄在副总面前许下豪言壮语，拿季度销冠。副总外号笑面佛，讨不到好的事情从来不做，老庄一个要走的人，他自然不会施压；可如果team让老庄的话掉地上，副总也绝不会帮着打点。年终跟任务达标率息息相关，放任自流的结果就是组员人人拿打折的奖金回家过年——没人乐意，林昀儒作为十拿九稳的老庄接班人更没有余地。
十指交叉抵住额头，他着实有些犯难。他擅长数据分析，正常时限下，可以找准机会制作出漂亮的营销方案。但现在老庄提的目标，明显不“正常”，明显更像是必须找关系才能消化产量。
他知道老庄盘踞公司多年，在各部门领导、大小经销商和需求方之间很混得开。这事如果他亲自办，基本能成。那，林昀儒呢？如果他不得不求助于老庄的人脉，成功的几率多大？
“小林哥。”
阿黄弱弱的声音响起，阻止他继续无意识揉搓眉角。“副总找......”
“坐。”
办公室空调开得比卡座都大，老庄笑眯眯帮他拉开椅子，一副谦虚至极的模样。林昀儒从副总、采购部主任的脸上扫过，回到斜靠在沙发里的老庄，不卑不亢地落座，谨慎选择闭嘴听训。
“小林啊，最近工作可还好？交接都顺利吗？”
“还好，承蒙挂念。”
“那就好。叫你来呢，还是为这事。庄经理要退了，虽然还有内部选拔，但你的评分向来是最高的，选拔也只是走走形式。”
林昀儒微点头，表示在听。
“那既然这样，也就算，啊，走马上任？对不对。嗯公司这一年效益你也知道，一眨眼的功夫快年尾了，冲，肯定是要冲的。庄经理卸任之前还肯带领你们创造最后的辉煌，公司很感激啊。”
带领？林昀儒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他不一个个打电话给那些经销商老板，让他们拒绝合作，就已经算仁慈。
“当然了，这对你也是一次考验。”
副总双肘撑在办公桌，背后夕照盛大美好，落日余晖滚滚沉入云海，晃了林昀儒的眼。
“包括刚采购的上游企业新产品，咱们一起，想想有什么好方法，能卖出好成绩。”
“这一关要是过了，对你会是很大的成长啊，小林。你庄哥良苦用心，明白吗？”
叮咚。
手机铃声划破一室寂静。林昀儒抽空瞄一眼，是母亲的信息。
屏幕顶端飘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数字“22”，被花花绿绿的各种消息提醒挤到最右边，占据极小一隅。
他没有点开那条line。无非是“下班了吗”或“早点休息”。
同事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整层楼还是灯火通明。这大概是全世界CBD的通病：费电，平白营造一种人影幢幢的错觉，做梦以为还有人一同奋斗，就不算孤独。
下午那颗炸弹实在雪上加霜。林昀儒翻找了公司过去的案例，同时又请教了一些同行，通过测算模拟。但接连几次结果都很不乐观。
不自觉抖脚，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阿黄他们什么时候走掉的也不知道，可能都被他的状态劝退了。直起背想再接一杯，却在起身的一刹那感到难言的恶心，直冲喉头。
林昀儒赶紧捂住嘴，闭眼静坐几分钟。再睁开时，明亮的光线无比刺眼。他又一次查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意识到再这样下去，kpi完成之前公司可能就得付他丧补了，缓慢拿上背包，下楼。
可能因为电梯里空调没那么冷，林昀儒感到缓过来一些。思及没跑完的测算，还是决定去B1随便买杯咖啡。
步履踉跄地来到美食广场，拜“综合性写字楼”所赐，有的店铺还在营业。一些同病相怜的上班族在此处拼桌宵夜，大肆宣泄不满。他经过几个黑西装，迎面撞见一身火红辣子味的熊猫青年，戴着小蜜蜂对讲机，欢快地送走一对消费完毕的情侣。
一年。
林昀儒若有所思地回忆。
中午阿黄问的那个问题，他和阿新说得都不对。事实上熊猫青年是年初来的，他来之前四川火锅店只是平平无奇维持生存的饭馆之一，没有人吆喝新菜式，没有人在意客人多还是少。林昀儒所在的公司在距离地下14层的半空，他入职三年的一千多天有无数次在此消费，从未觉得这里有除果腹以外的任何意义。
就像这份工作，对他也没有除独自生活以外的任何意义。
叮咚。
手机又响。还是妈妈？林昀儒低头查看。
[发自：经理（庄）
明天上班后把初稿交来
辛苦]
恰逢此时熊猫青年转身，眼神对上的一刹那，林昀儒心想，不，别过来。求求你。别开口。
但他显然听不到林昀儒的心声。
“先生您好晚上好！要尝试一下我们新出的泰式酸辣锅吗？各种辣度随您挑选哦！”
烦闷，愤恨，不甘，挫败，焦急，不公，控诉，嘲讽，疲惫，自怜，一齐击中。
恶心，恶心，恶心。
“你一天赚多少钱？”
“嗯？”
“值得这样卖力？！”
熊猫青年明显猝不及防，那双狭长的凤眼都睁圆了，错愕的表情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路边一只无辜的小狗。
罪恶感袭来，几秒钟前口不择言的爽感已经尽数褪去，林昀儒感到脸热近乎发烧。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会故意使人难堪？这太不像一个受过教育的自诩高自制力的精英。哦可怜的孩子他该不会要哭吧？
张本智和：“先生你心情不好啊是被老板骂了吗你的加班费足够cover这份坏心情吗？”
林昀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