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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法國還是西班牙俱樂部,都趕在聖誕節前進入冬休期,在得知父母在新年期間依舊有工作在外後,糸師冴便不打算回日本。
於世界第一中場而言,放假與否沒有太多的區別,每天雷打不動的作息在休假期間也沒有任何改變。平安夜這天,他依然早起晨跑,而後是享用營養均衡的水煮早餐,接著分析一會球隊資料邊消食,然後在中午前完成每日的訓練量。
下午有安排廣告工作,冴吃著午餐等待經紀人來接送,閒暇之餘便拿起手機查看,他的訊息不多,所以Itoshi_Rin的限時動態通知尤其顯眼。冴挑起眉,有鑑於兩人的關係隨著年齡增長不再劍拔弩張,凜好好的在法國踢球,朝著世界第一前鋒的目標邁進,他難得興起一絲慾望探詢球場之外的弟弟過得如何,於是指尖摁下那則通知。
首先出現在畫面裡的是P‧X‧G的後衛,土生土長的法國人,長著一張與高大壯碩身材不相符的娃娃臉,雖然人高馬大但防守的動作異常靈活,對於進球的嗅覺也很敏銳,時常在前鋒臨門一腳前阻上一步,是相當不好應付的對手。
那人嘰哩咕嚕說了一串口音濃厚的法語,糸師冴不懂法語,也沒打算理解這人說了什麼,只是靜靜注視畫面上的男人側過身子,露出身後一群冬休期沒回老家的隊友,以及窩在壁爐角落的糸師凜。
影片開始喧鬧起來,球員們爭先恐後的擠到鏡頭最前面,冴從過分吵雜的背景音裡聽出拿著手機錄影的人是士道龍聖那惡魔,惡魔說了什麼他聽不清,但其中的凜凜很自然的鑽入耳朵。
被點名的人沒有反應,但後衛在士道說完話後,格外興奮的衝向縮在角落裡的男人,一把抱住凜,把凜攔腰舉起。
粗壯的手臂襯得凜的腰有些纖細,法國人金色的捲髮隨著顛自家前鋒的動作而一晃一晃的,看得糸師冴心生煩躁,幹什麼呢蠢蛋傢伙,把凜晃暈怎麼辦?
曾經在家庭旅遊半路上吐了一車子的弟弟在腦海中轉過一瞬,雖然凜現在貌似不再會暈車,但嘔吐物的味道殘忍的留在記憶深處,此時驟然被刨開一角,味道一下子從心底湧到鼻尖。
酸澀的、又略微苦的氣味。
被抱住腰的人傻愣愣的抬起頭,數十秒過去也沒有任何掙扎的意思,就這麼呆呆的直盯著鏡頭,活像隻笨笨的貓頭鷹落在地上,被人類撿起後也不知險惡,任憑自己的羽毛被撫摸。
到影片尾端,凜才開口說了句,「德尼,放開我。」
沒有起伏,很平淡的一句話。
笨死了,笨蛋弟弟。冴憶起上次他用手觸碰弟弟的屁股想檢查訓練成效,結果凜不只猛地彈開還接連倒退好幾步,咬牙切齒叨唸著「混帳老哥你是變態嗎」諸如此類的話。
糸師冴不懂,他摸他弟怎麼了?為什麼凜的反應這麼大?明明小時候還躺在同張床上抱著彼此睡覺,怎麼現在他連一下都碰不得?
而現在,凜堪稱乖順的被別人抱在懷裡。
那令人嫌惡的味道似乎開始發酵,轉為更深層的、令他打從心底作嘔的什麼。
正當冴打算一通電話教育弟弟不該隨便讓思想過於開放的法國人觸碰,免得被人佔便宜都不知道時,門鈴恰到好處響起,他把手機連著那則限時動態塞進兜裡,起身打開門。
冴本以為早敲定好時間的工作能讓他冷靜,結果當他回神的時候,人已經落地法國,與西班牙冬日不同的寒風令冴難得丟了形象,狠狠激出一個噴嚏。
工作結束後只穿一件長大衣就跑來巴黎,如果隔天感冒也是活該。糸師冴認命的把自己塞進計程車裡,他一生中很少有思慮不周的時候,第一次是他十七歲那年回到日本,把自甘墮落的弟弟摔碎得一蹋糊塗,導致凜有很長一段時間用極具敵意的目光注視他。
後來怎麼了?哦,在三年前的歐冠上,凜用一記世界波送走RE‧AL,拿下當年度的冠軍,輸了比賽卻沒有覺得半點可惜的他走近跌坐在地板上的弟弟,一句「凜,這球踢得不錯。」讓弟弟瞪大雙眼,不可思議的望著他。
後來凜……被衝上來慶祝的隊友包圍,他也轉過身子走下球場,打算回休息室裡沖去一身的黏膩。
再後來,凜還是會對他齜牙,但沒有過去那麼重的敵意。
第二次便是今天了。糸師冴緩緩闔上有些痠脹的眼,放任疲憊的身體埋進計程車不算太舒適的座椅裡。那則惹他今天一整天煩躁的限時動態還有後續,他是拍完代言宣傳照的時候順手拿起手機時看到的,解鎖螢幕後猝不及防就見到紅著一張臉的弟弟。
背景依舊是在相同的地方,士道的手掛在凜的肩上,生得張揚的臉龐與凜貼得很近,一句玩笑般的I love you換來凜的一拳和隊友的哄堂大笑。
揍完煩人的觸角怪後,凜又把臉埋回臂彎裡。影片至此結束,手機拿在手裡,冴幾乎沒有思考便操縱訂下飛往法國的機票。
太衝動了。
但出乎預想的舉動是因為他那不省心的弟弟,冴便失了反省的意思,只是想趕緊把笨得被人拐去賣還不知道的弟弟帶回身邊,遂第一次主動發消息給惡魔,成功拿到P‧X‧G隊聚的地址。
深夜的計程車開得很快,冴踩著整點鐘聲敲響前來到依然動靜不小的房子,按下門鈴後等待著,在門打開後收穫一干愕然的球員。
一向自我的世界第一中場逕自踏入溫暖的室內,捲著一身寒氣穿過客廳,一把抱住糸師冴人生裡的唯一一個意料之外。
他聞到酒味,不著邊際的想他的笨蛋弟弟應該是喝醉才臉紅,而不是因為害羞之類的情緒。
是啊,凜怎麼會因為惡魔而害羞,要也是因為……
突然被人觸碰,糸師凜不假思索的揮出拳頭。
好在醉了的人出拳速度不快,準頭也有待加強,冴扣住擦過臉頰的手腕,因思緒被打斷而不悅的皺起眉頭,「看清楚是誰在出手,笨蛋弟弟。」
漫著一層水氣的綠瞳眨了眨,片刻後才映照出兄長的影子,凜沒把手抽回去,甚至更用力了。
「打的就是你。」
屋內本就熱烈的氣氛剎那沸騰。
P‧X‧G裡的球員無一不知道他們的前鋒剛進隊時候跟他聲名遠播的中場哥哥鬧得有多僵硬,但糸師凜的嘴倔得要死,明明平時是心眼子不多的人,但一碰到跟糸師冴有關的事情,無論怎麼哄騙都不肯說出實情。
現在迷一樣的兩位故事主角,一個半醉一個終於在現場,他們怎麼能不興奮?
士道龍聖躲在糸師冴的後面,壓著嗓音故作正經的開口,「凜,有什麼話要跟哥哥說嗎?」
凜沒回話,只是被抓著的手用上更多的力氣,裸露在外的頸部露出不少青筋。眼見糸師凜是真的動怒,德尼怕幾人待會真打起來,趕緊出手把凜架開。
被高大的人圈在懷裡,凜又不動了,糸師冴微瞇起眼,那股苦澀的、有如嘔吐物般的味道,似乎又在鼻尖若隱若現。他來不及細想,下意識箭步上前把醉醺醺的弟弟拽回懷裡,又順手揉了揉弟弟圓圓的腦袋。
「……哥哥。」
懷裡傳來很輕、很輕的低喚。冴垂眼,任凜拉下他摸頭的手,用雙手包裹在掌心裡,溫熱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蹭過手心和手背。
士道發出可惜的嘖聲,都和糸師凜打架打了數年,自然知道那隻咬起人來狠勁遠勝於他的野獸已經被徹底馴服,接下來肯定沒好戲可看,索性招呼隊友們繼續方才未完的遊戲。
在轉身後,一句話追著他來。
「把凜的手機還來。」
得,最後的樂趣也沒了。
冴沒管唉聲嘆氣的惡魔,從不甘願的手中搶過手機,隨手塞進兜裡。又推了推乖乖貼在懷裡的凜,「回家了。」
德尼聞言回過頭,「欸冴,要不要留宿在我家?這時間點不好叫車。」
出於好心的提議聽得糸師冴臉色一黑,瞧瞧!如果他不來,凜就會胡亂睡在別人家裡,甚至被人吃抹乾淨都不知道!
「呃?怎麼了?」德尼茫然的詢問。要知道,世界第一中場一向沒什麼情緒起伏,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糸師冴稱得上是不爽的表情。
關鍵是,他沒做什麼事惹這人生氣啊?
士道龍聖一臉高深的解惑,「弟控的事,莫管。」
「啊?」德尼表示法國人無法理解日本人的思路。只是本著待客禮儀,很好心的給糸師兄弟指路,「現在外面太冷還是別出去吧,容易感冒呢。出客廳右轉後兩天都是客房,你們隨便用。」
剛剛才體會過一輪冬季的巴黎有多冷,冴點了點頭,覺得這後衛稍微有點順眼。也只是一點而已,他還記得這法國人方才亂抱別人家的弟弟,兩次。
他半拉半抱帶著凜進客房,把人安置在床上後,俐落的脫掉那件濕透的大衣,轉頭又回客廳打算找杯熱水。
一下從吵鬧的地方進入安靜的空間,帶著一汪幽澤的眼眨了眨,凜環顧一圈只剩自己的空間,還來不及反應一滴水珠就滑過臉頰,悄悄沾在潔白的床單上,留下一個明顯的水痕。
屈起的手指抹過眼角,嚐起來有些鹹,凜後知後覺那是眼淚。
時至今日,他總算明白喝醉的人會情緒起伏大是怎麼回事,他,糸師凜,怎麼會哭呢?他一向不哭的,即使在那個支離破碎的雪夜,即使在那個期待已久依然不受認可的U-20對戰裡,他都沒有哭過。
早知道不喝酒了。凜不快的嘁一聲,惡狠狠抹過那幾點水氣。他一向對這些無意義的社交活動沒興趣,這次是被金毛害蟲硬拽來隊友家裡過節,本打算在角落裡生根直到聚會結束,但他低估歐洲人過節時鬧騰的能力,法國人聖誕節必備的熱紅酒在這樣的聚會當然不會缺席,他被隊友半慫恿半騙喝下半杯,很少喝酒的人一下就染上醉意。
而後他見到糸師冴,他不知道糸師冴為什麼會出現,他只知道糸師冴又離開了。好不容易築起的自我保護被酒精摧毀得一乾二淨,這算什麼?太蠢、太溫吞了……從眼眶裡流出的水越來越多,擦也擦不完,凜很乾脆的收回手,放棄繼續無意義的舉動。
哭就哭吧,反正房裡沒人,也不會有人進來,哭完一覺醒來,他還是眼裡只有世界第一前鋒的糸師凜,什麼糸師冴、世界第一的糸師兄弟,通通滾蛋吧!
結果,那個被他斷定今晚不會再打開的房門就這麼被輕輕地推開。
冴端著一杯蜂蜜水,一進房門就看見垂著頭的弟弟,罕見的一愣。沒辦法,凜微叉開的雙腿間床單明顯濕了一塊,他深知凜是跟他一樣驕傲的人,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怎麼哭了?」
「誰在哭!」
笨蛋,眼圈都紅了。裝作狠戾的目光藏不住眼底的委屈,一向毒舌慣了的糸師冴沒有開口嘲諷,只是把手裡的蜂蜜水塞進弟弟手裡,「喝點,別明天宿醉吵著頭疼。」
怎麼是這個反應?凜呆呆的望向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的兄長,又低頭,看著杯子裡散發甜甜味道的飲品,糸師冴……
「哥哥……」
「嗯。」冴有些無奈的應聲,喝醉之後更笨的弟弟自顧自抱著杯子發起呆,他不知道凜在想什麼,也懶得深思那顆從小就跟常人不同的腦袋瓜子又想歪到哪去,只是伸出雙手,把今天糾纏在腦中的念頭付諸實行。
凜的腰果然好細。冴滿足的感受圈在懷裡的人主動靠得更近,凜乖乖的倚在他身上,小口小口啜著他泡的蜂蜜水。
真可愛。
他的,弟弟。
隔日一早,睜眼就是放大版的糸師冴,嚇得糸師凜彈起身子,就這麼直挺挺的撞上床頭。
咚!
「嘶——」
「一早犯什麼蠢。」被吵醒的冴連眼皮子都沒掀,伸長手把撞到頭的笨蛋撈進懷裡,有一下沒一下輕柔的撫過受瞎折騰撞疼的那處。又似是想起什麼,偏頭思考片刻才補上一句,「聖誕快樂。」語畢,他打了個哈欠,好像剛才的話只是隨口吐出的、無關緊要的一句話。
但凜就是能讀出話裡的慎重。
糸師冴躺在他旁邊就是最好的證明。為什麼一聲不響跑來法國、為什麼要管喝醉了的沒用弟弟、為什麼沒有否認粉色蟑螂的那句弟控……還有那杯蜂蜜水。腦中轉過的眾多疑問,最後僅化為一句短短的問語,「禮物呢?」
摟著他的人總算捨得睜開眼。
「我在這裡還不夠嗎?」
「誰要你啊,混帳老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