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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炫竣第一次見到李珉炯是在T1大樓的天台，那是他剛上一隊不久的事情，他這位沒大幾個月的哥哥在天台抽著菸，手中的打火機啪哒地響，火光一明一滅。
“這裡可以抽菸嗎？”
李珉炯轉過頭，對方剛從厚重的鐵門後探出毛茸茸的腦袋
白煙短暫地遮住對方的臉龐，但他很清楚此時不應該有人在這裡，尤其那人還是文炫竣，他的好奇心很快湧了上來，嘴角不經意地扯出笑容。
“不會吧，你也是來這裡抽菸的？”
文炫竣彷彿是被他的問題嚇到，眼睛微微張大，連忙搖搖頭
“佑齊跟我說這裡可以看風景，所以我就上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第一次見面是不是應該要保持點距離?
“雖然這樣問有點失禮，但哥為什麼要抽菸呢？”
文炫竣身體比腦袋先行一步，只好假裝走近欄杆緩解尷尬，和對方一起望著不知道目的地為何處的遠方，髮絲被風掀起，連帶衣服下襬一起飄盪在風中。
李珉炯回頭瞥了他一眼，又轉頭盯著空泛的天際，又是一口白煙被緩緩吐出
“當你心底壓著太多東西的時候，總要有些方法紓壓的。”
他看著白煙融化在空氣中，像是在烈日下融化已經看不見的棉花糖
“但我希望你不會體會到同樣的事。”
文炫竣的視線早已從遠方抽離回來，盯著身邊那不算太熟悉的前輩，他覺得事情的走向不太對勁，李珉炯對所有人都這麼掏心掏肺的嗎?
李珉炯從口袋掏出菸盒，修長的手指撥開頂蓋，向文炫竣露出只剩一排的菸草。他瞄到了牌子—Winston，像玉石一般的盒子顏色。
“試試?”
距離有些近，有點淡淡的，從李珉炯身上傳來的煙味，他鬼使神差地，從盒子裡拿了一根出來。
“呵呵”
李珉炯笑著，眼睛瞇了起來，他左手做出夾煙的手勢，往嘴裡即將落灰的香煙靠，示意他把手中的菸叼在嘴上，文炫竣只是呆呆的照做，李珉炯側身過去幫他點了菸。
他的其中一隻手抬在那根新菸旁邊擋風，那個在文炫俊上來前一直被放在手裡把玩的打火機也終於有了新的任務，天台上又再次亮起火光。
文炫竣感覺臉頰旁的溫度上升，他無措的眼神終於找到個東西盯著，那根菸靠得很近，李珉炯只是用牙齒輕咬著，離他的臉頰也不過幾公分，清淡的香煙味不斷刺激他的嗅覺，文炫竣心想他的臉大概是紅了一瞬，這種曖昧的距離他可從來沒遇過，但幸好打火機的火光幫忙掩蓋著，對方應該沒看到這種失禮的反應。
但他畢竟是第一次接觸這東西，文炫竣還沒吸兩口就覺得呼吸困難，他急忙嗆著把口中的菸拿出，對著空氣不停地咳嗽，手也一邊揮著，渴望呼吸到更乾淨的空氣。
“為什麼…哥都沒事啊… …”
李珉炯眼中笑意更盛，語氣帶上愉悅的調侃，彷彿成功捉弄後輩讓他產生不少成就感。
“哎呀，以後不用叫哥了，我們倆同年吧。”
“套句老行家的話：菸要過肺，才能真正試到它的味道啊炫俊。”
他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下來，但他的呼吸道仍然留下了傷害，就像是重感冒後連呼吸都會疼痛的那種感覺，他也沒怎麼仔細聽李珉炯說的話，只留下隻字片語的印象。
過肺是什麼?
文炫竣不知道。
但他不知為何，把他們的初次見面記的特別清楚。
菸要過肺，才能品嘗它帶來的一切感受；傷痛要刻在心尖，才不會忘記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真奇怪，文炫竣明明不碰菸的，但壓力和傷痛像尼古丁的殘害一樣留在身體裡，像是和煙霧一起被封在密室般，滲進他的身體、精神，靈魂，21年的大輪換有如鬥獸場，病態的環境加上病態的人彷彿將所有隊友推向懸崖邊緣，當年他的狀態很差，為了躲避那些沒日沒夜的高強度訓練，和幾乎要撕咬隊友般瘋狂的精神狀態，他只能更頻繁地去天台喘口氣，在那裡，他偶爾會遇見李珉炯，有時候他們會簡短地聊些近況，但更多時候他只是看著那些煙霧與火光發呆，每次文炫竣都忍不住想著，“在平時那樣意氣風發的人，那樣自信的人，也有這樣脆弱的一面，就在那層薄霧背後，只要伸手撥開就能看見最真實的他。”
“最近精神狀況還好嗎?”
李珉炯往下俯視著靠在欄杆旁放空的文炫竣，有些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又總是說不出口，他和文炫竣的相處方式大概也就這樣了，李珉炯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就不是那種幼稚的國高中生了，卻還是不習慣把關心講出來。
“最近你們打野都很兇啊，為了更好的表現也不得不拚了呢”
文炫竣只是空洞地望著空氣，機械式的回答讓李珉炯不禁懷疑起他的靈魂是否還在原地。
“太累了，雖然上場比賽還是很亢奮，但對失誤的害怕已經慢慢超越對比賽的熱情了。”
“那你呢?”
文炫竣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此時文炫竣在他的眼裡才終於有點人樣。
“我沒什麼，大概一直都是那樣吧，我也習慣了。”
他感到沒趣，又回去繼續盯他的空氣，李珉炯總是這樣，有事情也不說，他難道真的以為文炫竣不知到他更常去買菸，甚至連天台上的煙灰都懶得掃乾淨。
文炫竣不斷提醒自己那不是他該管的事情，可惜他們把距離拉得太近，文炫竣已經變成李珉炯的行星環，連理智都要被撕碎的他還是忍不住去關注李珉炯。
他會在賽場上下鼓勵大家，會拍拍大家肩膀，但skt最後一朵玫瑰的名號太難承擔，他只能用最自信的模樣面對眾人，收斂光芒又承擔風險，還總是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可惜眾人只看見花瓣的艷麗，看不見他莖桿上的倒刺，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收起來的鋒芒，以至於那樣細心、內斂，卻迷茫而失落的模樣，只有文炫竣一人收至眼中。
所以他是特別的嗎?
煩惱也慢慢堆積在他心裡，菸草的味道慢慢填滿文炫竣，留在髮間，留在指縫，留在某件衣服上。
但真的很奇怪，為什麼想到煙會想到一個熟悉的味道，一個距離遙遠卻似乎永遠在身邊的味道。
下野是個沒什麼交流的位置，李珉炯卻不論有意無意都總是在他身邊，他倒是對自己的感情清楚得很甚至不惜去求柳岷析，在李珉炯短淺的認知裡，釣過幾乎半個LCK的自家輔助大概就是最好的戀愛軍師了，鼎鼎大名的赫奎哥他也不敢去叨擾，柳岷析應該也能算師出同門吧，但他幾乎什麼招數都用過了，什麼溫柔攻勢、欲擒故縱，可偏偏文炫竣是個木頭腦袋，他們研究許久的戰略一點都沒派上用場，李珉炯耗費千辛萬苦才讓文炫俊察覺到他們關係的改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兩人也不知道，是第一次牽手沒拒絕？還是第一次擁抱沒拒絕？又或是第一次讓他靠著肩膀的時候沒拒絕，小朋友後知後覺地，在李珉炯告白時才發現對方喜歡自己。
“你喜歡我?”
文炫竣歪著頭，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天台的風一如往常地吹著，但李珉炯覺得今天的風特別溫柔，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他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在幫助他。
對方抬眼偷偷瞄了李珉炯一眼，對上堅定的視線後又飄回原本盯著的地板，一抹紅暈慢半拍似的順著脖頸往上爬。
“我以為……你喜歡的是岷析……”
眼前的人好像誤會了什麼，因為受到太大的衝擊，連講話都結結巴巴的。
李珉炯放輕聲音，更靠近他一些
“因為……想要看到你，想知道你今天的心情如何，想看到你在我身邊…”
李珉炯掰著手指頭數著告白的理由，卻又在轉瞬間染上害怕與猶豫。
“但我太害怕了，害怕會失去你，就像那些花期短暫的選手一樣，我看過太多的人從我身邊離開，你會不會也在轉瞬間就消失?”
他微微顫抖著，語句間充滿文炫竣未曾聽過的猶豫與擔心。
“可是一直逃避不是我的風格，所以即使你要拒絕我，即使我們終將要分開，我還是要向你告白。”
文炫竣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安慰人的話，心一橫直接抱了上去，頭髮塞進李珉炯的頸窩。
短短的黑髮撓人，刺得李珉炯內心發癢，心裡生出無數壞念頭，最後卻只是將文炫竣的頭抬起，在他紅紅的眼角落下淺淺的一吻，文炫竣聞到李珉炯指尖淡淡的香菸味，可能是來之前抽了一根緩解情緒，又或者是累積了太久，早已浸入身體洗不去，但他很喜歡，很安心。
李珉炯像是用煙灰畫出一條界線，他不斷逃離應該要面對的事，逃離負面後果，因為總有人能接住他。
李珉炯的愛意炙熱而富有進攻性，無論是賽場上的對視，場下的肢體接觸，彷彿無時無刻不在宣示他的特殊身分，就如同他的個性，自信且張揚，文炫竣不止一次擔心過他們關係的暴露，但他還是漸漸陷入那雙溫柔的眉眼中，如同可以放下一切，只要彼此在身邊，就百無禁忌，可以擁抱、牽手，可以一起看初雪，也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感受對方的體溫。
選手的身分就好像是作弊金鑰，讓他們繞過無數人的眼光，能夠名正言順一起等到清晨，等天空泛起魚肚白，自然也能依偎在彼此身旁直至太陽升起，然後找回失去的意識，再讓香煙的味道浸上身體一次。
不過他好像忘記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菸味了，因為戒菸嗎？
但那個味道，好像一直都在，又為什麼，這麼討厭內心的聲音?
雖然文炫竣已經把菸味和李珉炯連結在一起，但他的煙也是說戒就戒，那天文炫竣在天台上看風景，李珉炯叼著剛點燃的煙就把文炫竣從身後圈住，他本來對味道就敏感，突然湊過來的香菸讓他忍不住咳了兩聲。
李珉炯靠在他肩上的頭突然移開，文炫竣疑惑地轉過去看他，只看到那根點燃大概沒三分鐘的香菸已經被他踩在腳下熄滅。
“怎麼了?”
李珉炯盯著腳下的菸蒂
“不喜歡就戒了”
文炫俊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我沒…不喜歡……”
“其實習慣了”文炫竣原本是想說這個的
“這東西對你來說不是說戒就戒的吧。”
文炫竣不著痕跡地將視線移到他的右手食指上，他記得每次十指相扣的瞬間，食指和中指交疊的地方因為長年夾著香菸比其他地方略顯粗糙，這樣的習慣，要怎麼說戒就戒?
像是看出文炫竣的猶豫，李珉炯衝他笑了笑
“所以要靠你了”
他把剛開封的那盒給了文炫竣，在之後接近一年的時間裡奇蹟似的沒碰過一根菸，彷彿只要文炫竣在他身邊就無所謂了。
啊啊…他好像想起來了……
因為上了癮，卻戒不掉
明明要逃開，卻走不了
在崔佑齊離隊的那個晚上，文炫竣的世界好像走上了反方向，一條和原本的時空，完全不一樣的路線。
他沒什麼心情直播，只是打開通訊軟體，略顯暴躁的在鍵盤上敲下：“為什麼佑齊選擇了發展，放棄了我們？”
總是秒讀的李珉炯今天沒活躍在對話框，文炫竣感到不安，卻還是靜靜地等了三天，這三天李珉炯像是刻意避開他，直到他們又在天台見面。
他又開始抽菸，天臺角落的煙味還沒散去，也能看出他外套口袋裡面有個菸盒。
“拜託了……”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點提分手呢，在文炫竣最脆弱的時候，李珉炯卻不能陪伴著他。
這句話像是從喉間硬擠出來，只有氣音卻帶著無盡的掙扎和痛苦。
文炫竣知道自己一定哭得很慘，他的情緒一直都藏不住。
所以他只是趴在李珉炯的肩上，聽著他的話，滾燙的淚滴落在他的大衣上，那片區域沒過多久又被冷冽的天氣降溫，像是僅在肩頭上落下的暴雨。
“我們的一生都在追求更高的成績，但如果我們也像佑齊一樣分開了，我不敢想像那是多痛苦的一件事，所以炫竣啊……你可以覺得我幼稚，可以討厭我，但這次我們，只能好好做隊友了吧……”
文炫竣沒回答，只是抱著他抽泣，眼淚也斷斷續續地掉，過了半响才小聲地回
“知道了”
文炫竣像是喪失了情緒，淚珠還掛在眼角，聲音卻無比的平靜，只是將對方抱得更緊。
李珉炯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用他僅剩不多的勇氣克制自己想抱住對方的動作，只是拍拍對方的背幫他順氣，然後靜靜地陪他在天台吹風，文炫竣還隱約記得，他那天最後一句問的是
“為什麼又開始抽菸?”
李珉炯沒回答他，只是低著頭從樓梯走下天臺。
那天到家，文炫竣的手機接到三天來的第一則訊息
李珉炯：因為只能選一個
不能去想，卻一直被想起的事
他內心的聲音說：煩惱會隨著菸散開
文炫竣摸上身邊的菸盒，Winston的，和他的第一根菸一樣，或許是李珉炯戒菸時給他的那盒，他走到陽台，街道看起來都是模糊的，他分不清楚是自己的眼淚，還是剛剛喝了太多酒的緣故，但他看見雪就忍不住想哭，今天是平安夜，是自己的生日，下著如初雪一樣漂亮的雪花，可惜今年的初雪太猖狂，在最不該那樣寒冷的日子裡颳起暴雪，讓他和李珉炯都十分狼狽。
他嘆氣著
“騙人，煩惱怎麼可能散開，怎麼敢妄想把心底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我再也不會相信他了……”
“他究竟要騙我多少事情?”
文炫竣還是不熟練，吸兩口咽就要咳嗽一陣子，卻還是繼續叼著菸，任憑眼淚從眼角滑落，不知道是滴在陽台的地板或是樓下的某個無人在意的地方。
他想得太專注，甚至忽略了身後密碼門鎖打開的聲音。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對方穿過凌亂的客廳，走到文炫竣的身邊，熟練地將他摟進懷中，伸出手抹去眼角的淚滴，然後俯身輕吻那雙在流淚的眼睛。
文炫竣隔天醒來，床頭櫃放著醒酒藥，房子已經被收拾好，看不出昨晚狼藉的模樣，但他的記憶卻好像缺了一塊
明明知道是誰陪著他，但為什麼想不起來呢？
文炫竣有點懊惱，為什麼昨天喝了那麼多
但突然又覺得，或許正是因為自己沒辦法記住，李珉炯才選擇來找他的。
於是他的嘴角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