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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炯那天遲到了。
整整晚起了一個多小時,被發現在上班時間遲遲沒有出現後,還被經理打電話叫醒的,那種遲到。
「Gu嗨。」
當他匆匆忙忙趕到訓練室的時候,其他隊員們已經各自在操作著螢幕上的角色暖手。
只有崔祐齊眼睛抬都沒抬的跟他打了聲招呼。
李珉炯沒多吭聲,快步穿過嘴裡叨叨念念的文炫竣、跟似乎隱約有在閃爍著螢幕的動作間瞥過來一眼的李相赫,把自己塞進柳岷析隔壁的座位裡,抿著嘴唇禮貌答覆著金正均反覆向他確認不是身體出現不適的關心。
「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大家。」季後賽快到了,Fighting!金正均最終鼓勵的拍拍他的肩,在離開訓練室前照慣例抬高音量朝所有人喊話作結。
半晌,基於對這位輩份比他們大上不只一點的監督的尊重,四周才傳來幾聲跟他們賽後鞠躬一樣,默契總是七零八落的含糊狀聲詞。
而向來只有李珉炯會好好的加以附和。
「噢,Fighting!」
在訓練室裡迴盪的聲音清晰得有些突兀,李珉炯倒也不太在意,飛快在螢幕上鍵入自己的帳號密碼。把握住等待遊戲大廳出現在眼前的短暫空檔,他扭頭瞥向白板的方向,試圖確認今天的隊伍行程。
金強熙正站在那裏對他們的行程表塗塗改改,從月曆格子裡抹掉一兩個時段,接著在幾乎找不到空白的版面上填進更多團練。
注意到他投過來的視線,白板筆書寫的聲音頓了頓。
沒事。李珉炯搖頭。
金強熙眨眨圓形鏡片後的眼睛,回以一個似懂非懂的和善微笑。
然後,白板筆筆尖輕輕巧巧地探向白板邊緣,在遲到基金的欄位幫他添上一橫。
—
J型人很快就有條不紊的在心底整理出眼前的所有情況。
第一,下場團練時間延後了一個小時──根據白板上剛修改完的時程。
這意味著他還可以再排一場。
李珉炯拿起水壺灌了口水,邊將帳號重新排進列隊。
第二,柳岷析正在讀改版資訊。
進到選角畫面鎖下自己的角色,讀秒的空檔間,他瞄見輔助的螢幕畫面並不在對戰中。
『14.17版本更新公告:
這次更新對遊戲整體有不少改動!……』
柳岷析的鍵盤上散落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版本更新數據,紙張的最上緣一如往常是設計師故作開朗幽默口吻的引言,而真正攸關他們在賽場上能不能笑得出來的終究是下面一行一行的改動數據。有些角色莫約已經被後勤分析過了,紙本的空白處寫滿密密麻麻的註解。
第三,承上,他看起來非常、非常煩躁。
對線期過得頗為平淡,只有鄰座的嘆息與不耐的嘖嘖聲不時從李珉炯按著A鍵的枯燥頻率中透出。
他幾乎能聽見柳岷析的腦袋高速運轉的聲音,跟腦海裡思考推演著無數種選角順位的樣子。所有假設被從零開始勾勒、堆疊,然後又被一一推翻、打散,再重新排列組合……
不過,直到李珉炯拿下對面最後那層搖搖欲墜的塔皮,都似乎還沒有出現任何一種方案被他歸類進可以嘗試看看的範圍。
柳岷析就只是劈哩啪啦的點著螢幕上每個可以查看的選項、再反反覆覆的退回大廳。
私訊沒有任何未讀訊息,提醒信件與活動欄位的光點也都盡數消除後,他的游標還無意義的在好友列表上徘徊,眼神短暫梭巡過依序浮出的狀態視窗,讀過每一行文字卻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就只是一再點開清單上的好友分類又收起。
DRX 的群組、T1 的群組、然後又是 DRX 的群組、……
防禦塔轟然陷落。
柳岷析長嘆一聲,重重靠到椅背上。
「怎麼了?」然後他突然說。揉著眼睛開口時聲音還帶著點啞啞的睡意。
「喔?」李珉炯愣了一拍才意識到這是在跟自己說話。
「嗯?」柳岷析還在等他回答。心情不怎麼愉悅的輔助微微瞇著眼睨過來的眼神看著有些冷淡,可李珉炯知道,那只是對方撓亂了瀏海露出眉毛的緣故。
「做了個夢所以……」
一個滑步扭開敵方技能,李珉炯乾淨俐落的壓低對方血量,自己也撤回安全的位置按下回城,才慢條斯理的開口。
他不確定柳岷析是在問自己遲到的原因、還是不斷看過去的緣故。畢竟兩者對他們來說都是沒少發生過的日常,沒有什麼值得柳岷析特別關心的程度。
不過,他昨晚的確做了個夢。
更精確一點地說,一個有柳岷析在的夢。
—
並不是什麼拿著鍵盤追打教練時被輔助側目的荒謬情節。
沉甸甸的重量很真實,就像是從遊戲角色模組第一視角望出去一樣,李珉炯低頭看見自己手裡握著一把狙擊槍,作為英雄聯盟下路玩家再熟悉不過的款式。
凱特琳?
就在意會過來的同一瞬間,狙擊槍彷彿被喚醒一般,槍身上一點一點亮起奇異的光芒,在空氣中飄散的光點匯聚成一股一股縱橫交錯的線條。川流般的光奔流往槍口,逐漸聚合壓縮成一顆有著危險刺眼光芒的光球,以無法用常理解釋卻能清楚感受到的龐大能量向周遭捲起陣陣氣流,狂風在他的耳邊呼嘯咆嘯起來。
李珉炯幾乎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緊緊握住那柄狙擊槍,不讓它脫手掉落。
「什麼、……」
他試圖釐清情況的問句被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打斷。
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珉炯?」柳岷析喊他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不是現在賽場上力求掌控形式的那種、有時專注嚴肅得近乎厲聲溝通的語氣。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會在單排的同一側隊伍下路碰頭時,隨手打開遊戲內建語音系統會在耳機裡聽到的,對方在另一間隊伍宿舍鬧烘烘的背景音中跟他隨口搭話的、總是嘰嘰喳喳聽起來充滿活力的樣子。
柳岷析那時候總是聽起來很開心。
「珉炯啊,你做得到嗎?」柳岷析沒頭沒尾的這樣問他。每個輕盈的音節飛快連貫起來,像是指尖刷過一排琴鍵彈出某段他還沒聽過的流行新曲旋律那般。
做得到什麼?
李珉炯的疑惑越發擴大,他扭頭轉向聲音來源,然後猝不及防的低頭碰上一雙明亮熾烈的眼睛。
他以前大概真的有想像過這個畫面。
李珉炯向來是很擅長用想像填滿時間的人。
打開直播網站看與自己同齡的輔助更早接收到豐盛的喜愛與矚目的時候,其他先發上場調試設備時窩在休息室沙發上看著前一場賽後訪問的時候。
他會聽他受訪時話講到中途會宛如在平地上自己絆跤一樣忽然結巴起來,也看他在官方剪輯出的精采操作片段裡拉克絲閃現調整角度後一氣呵成的完美打出控制。
李珉炯那時候沒有太多非分之想,至少那時候還沒有。
那時候他滿腦子只是都盤算著,要是自己是和那拉克絲在下路並肩的凱特琳,他能不能再早三十秒拿掉外塔?要是這拉克絲佇立在自己的對面,他能不能躲過對方那個收穫賽評滿堂喝采的預判技能、不被剪進賽事精華?
那時候他就只是全力以赴。
唯有全力以赴,才能在直播畫面上的柳岷析總是一邊單排一邊還能分心在私訊欄打字時,小心翼翼的一句一句敲出好似比他更漫不在乎的回覆;也唯有全力以赴,才能用近乎固執與狂妄的姿態在隊友和教練面前展現出一副終會拿下先發席位的信心。
有很長一段時間,在他跟柳岷析之間,更加游刃有餘的都是後者。
做得到嗎?
光線在眼前擰緊成子彈,一束一束熱辣辣的在他臉側刮過。
與其說羞愧更近似於不甘心,李珉炯咬緊牙根還是止不住槍桿的顫動,他覺得幾乎就要握不住凱特琳的狙擊槍了。
在如今多數人都認可、而少數人不得不認可「只要是Gumayusi就肯定做得到」之前,李珉炯也曾經不是那麼肯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做得到。
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有時候他也不是真的那麼無所畏懼。有時候,這個問題最誠實的答案其實就只是:
「我不知道。」
宛如回應他的答案那般,夢境忽地急速抽離與崩毀。
光川往狙擊槍槍口流去,掀起的氣流卻逆勢讓李珉炯整個人被抽離出吃力想扣下扳機的第一視角,他被高高帶上半空中,俯視就能看見凱特琳驚愕的神情與被風壓吹得凌亂的長長頭髮──和並肩佇立在凱特琳身側,笑吟吟望著她的拉克絲。
拉克絲看起來仍然那樣游刃有餘,她還先攏了一下耳際的髮絲,這才伸手扶上狙擊槍,然後也把臉湊近過去,近得幾乎跟凱特琳緊緊貼在一起。
槍管上緣的狙擊鏡如翅膀般一一展開,她們伸手勾緊了彼此的手指,準星漸漸不再搖晃,她們將重疊的食指一點一點慢慢收緊。
狙擊槍槍口的光芒變得更加刺眼了。
拉克絲的髮飾在強烈的風壓中應聲斷裂,紮高的馬尾瀑布般披散下來,意氣風發的笑意混進橙色的髮絲中,往身後吹出一大片流霞。
然後,她們一齊扣下扳機。
強烈的閃光籠罩整個視野,後座力一路從指尖竄過手臂、流淌到全身。
李珉炯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醒在首爾宿舍房間開著舒適低溫的冷氣房裡。
他一天練習十個小時起跳的手臂在一晚休息後仍然微微痠疼著。
而他的手機正在床頭櫃上因為隊經理的來電顯示而嗡嗡震動。
李珉炯盯著天花板好幾秒,直到那股窒息似的失重感從砰砰跳動的心臟裡完全煙消雲散後,這才接起電話。他維持著往常平穩的語氣一字一字向對方解釋道。
非常抱歉。我沒事。因為睡過頭了。十分鐘內就過去。
—
那個夢作為餐桌上的閒聊話題被描述完後,員工餐廳裡,他們周遭的空氣安靜了一下。
「……什麼啊?」文炫竣莫名其妙。
「聽起來有點──」Sorry、Sorry。崔祐齊擠出一言難盡的越線笑容,最沒大沒小的那種。
哎……西。李珉炯作勢瞪他。
「拉克絲能出啊?聽起來是個不錯的版本呢。」而柳岷析把嘴巴塞得鼓鼓的,腦袋迴路卻已經接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去了。
場面好像變得有點奇怪。「也可能……就只是以前雙排的記憶而已。」潛意識?李珉炯試圖找到精確的用詞替自己解釋。
「耶?你們會雙排?」文炫竣說。
柳岷析卻說,「喔,那也是有可能的。」
李珉炯眨眨眼,看起來幾乎就跟嘴巴開開的文炫竣一樣驚訝。
「幹嘛?」柳岷析沒好氣的說。
他的眼珠轉了過來,側臉轉了過來,最後,整個人轉了過來。
「我還沒來T1之前的事吧?」柳岷析揚揚眉毛朝他道,有幾分尋求認同的意味。
於是李珉炯附和,「噢,那時候雙排就已經配合得很順利呢。」
文炫竣翻了個白眼,端著空餐盤站起身來。
得去買瓶零卡可樂啊…...得喝零卡可樂啊。而崔祐齊搓著頭頂蓬鬆的頭髮,站起來跟進離席。
柳岷析被李珉炯無可奈何的表情逗笑出聲。
「那時候是什麼版本啊……」悠咪?巴德?派克?
夾起碗裡最後一片泡菜塞進嘴裡偏頭回想起來,柳岷析還是用那種奇怪的笨拙姿勢在拿筷子。
遊戲兩週改版一次終究太過頻繁,數年前的版本更動細節早已在記憶裡蒙上一層模糊濾鏡,饒是記憶力好如李珉炯,也難以馬上猜出柳岷析具體指涉的是哪個版本。
不過,李珉炯倒是清楚記得很多種版本的柳岷析。
粉色頭髮的、金色頭髮的、紫色頭髮的。
身體不舒服那陣子下巴一下子尖起來的,
最近貪吃火鍋長出幾斤臉頰跟腰間肉的。
怯生生地打招呼時害羞得頭很低很低的,
熟悉起來了之後會嘮嘮叨叨直言不諱的。
奪冠時在眾人與鏡頭面前忘情撲上來的,
半夜三點漫不經心的放下柚子茶就走的。
他會說每個版本他都喜歡,而他直播間的觀眾們會說,「Gumayusi又在Gumayusi了欸」。
可李珉炯是真心的。
他本就擅長推線,在他們搭檔的這幾年來,還幸也不幸的越來越擅長扛線。
那些仍會日復一日如兵線般重生的細小分歧在所難免,可他們一起對線的默契現在已經很好了,知道怎麼訓練有素的將它們一一消滅、轉換為經驗與成長。這讓那些尖銳刻薄的爭辯與迴避視線的冷戰,最終回頭看起來,似乎也都是好的事情。
所以,每個版本的柳岷析,他都喜歡。
也所以,他沒有接口,就只是等著柳岷析想完一輪後,自顧自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神情。
「那時候我確實都玩得不錯。」他做出結論。
T1的特色就是每個人都很厚臉皮。
「岷析一直都玩得很好。」一如往常,李珉炯接下話頭。
柳岷析卻近乎驚跳似的猛地抬起眼來。
他們的眼神就這樣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李珉炯仍是維持著同樣的角度盯著對方,沒有一絲動搖。
無以名狀的僵持只持續不到幾秒,柳岷析就在將筷子擱回吃空的餐盤時別開了視線。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啊,謝謝。」半晌後他才說,輕飄飄的語尾精準地降落在客套和可愛之間。
於是李珉炯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可以追問,柳岷析究竟想起了哪個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