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姜小海强装镇定,看郑北给他手背的伤处按上一小撮烟丝。
他想过会再见到郑北,他甚至在冥冥之中预料,和郑北的重逢不会太迟,但当郑北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时,姜小海才后知后觉,他的大脑连着心脏一起滞涩,想什么、说什么,全都成了一片空茫,姜小海只会直勾勾盯着郑北鬓边潦草生长的白头发。
郑北瞟了他一眼,莫名其妙乐了一下,安抚似的:“没什么大事啊,擦破点皮儿,顶多留个疤。留个疤怕啥。”
姜小海大脑轰鸣,以至于郑北声音变得飘渺,他有些模糊地听见自己应了一声:“谢谢哥。”
郑北拍了拍手,抖落手指上沾上的烟丝,又瞟他一眼,笑道:“还挺自来熟。”
姜小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家有些破旧的小饭馆门缝里漏风,他打了个寒噤,却已经不知道冷,目光从郑北瘦削而略显疲惫的面颊沿着肩膀手臂滑落到修长的指尖——郑北抬了抬胳膊,手伸向安安静静等在一边的小女孩儿,四五岁,漂亮又乖巧:“走吧,小花儿。”
“……你女儿?”姜小海听见自己问。
郑北愣了一下,牵住小女孩儿的手,回头看了他第三次,然后温柔笑笑:“是我的小侄女。”
“长得像你。”姜小海哑着声音讲。
郑北波澜不惊的面容忽然有了一分僵硬,却又很快笑起来:“当然。是我亲侄女儿。”
姜小海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郑北已经牵着小女孩儿掀开了小餐馆破旧的门帘。女孩儿还很小,小手被郑北攥在掌心,胳膊高高抬起,和郑北的手臂连成一条柳枝一样的斜线,郑北不如五年前那样壮实,空有骨架子撑起宽阔的肩背,女孩儿却看上去健康极了,一蹦一跳,马尾辫儿晃呀晃。
姜小海觉得谁夯了他后脑勺一闷棍。
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已经死了,子弹穿胸而过,他知道那是郑北能够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郑北真的给了他很多,凉席、风扇、电视剧、无穷尽的愧疚与补偿,他甚至爱过他,但最后能给他的只有那一颗子弹。其实姜小海不怪他那一颗子弹。命运造化,他没资格走出那个桥洞,死前唯有一腔的不甘心。他只是好像在漫长的桥洞里走了很久,走不到尽头的那种很久,大雾弥漫朔风穿骨,他茫然前行又前行,再前行。
忽然惊醒。
墙边挂历已经到了2003,他没有自己跨过千禧年,镜子里是陌生却又有一二分熟悉的面孔,他拥有了新的名字,于城,不比姜小海更无趣,没有乐乐好听。可能是他上辈子已经换过好几身皮,于城这个哈岚的混子他用了半个月就学会了如何去表演。其实这是一个很好的身份,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群没什么脑子、看着不熟却听话的小弟,没人能轻易揭穿他的伪装,窥见他皮囊下全然陌生的灵魂。但这身份也的确不怎么好,混子,容易被寻仇,今儿中午好端端在饭馆里吃饭,被人寻了仇。
他一直很能打,换了皮囊也没有差,甚至因为于城的身体比他原本还高壮一些,抡起长条凳子准备夯人脑壳的时候还更顺手一点。可惜长条凳还没砸到那人头上,一句“干什么呢!”比郑北人要先到,姜小海听到第一个字就知道是他,一顺手把长条凳照着墙抡,好险没砸到人身上,寻仇的那哥们儿看准了挥着小刀子过来,正正好拉在姜小海的手背上。
然后就被郑北一脚踹地上了。
郑北。
郑北把人拷了,才瞟见他手背的伤口,于是他问:“抽不抽烟?”
姜小海——于城,缓慢的、僵硬的,从裤子口袋摸出一盒烟,静默的、呆滞的,看着郑北捻断香烟,把烟丝按在他伤口。郑北没怎么变。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过去多久,姜小海都能一眼认出他。郑北甚至连面容都没怎么染上岁月,三十五岁,仍有英俊非凡的一张脸,只是头发白了,生在鬓边,一抹,延伸至耳后。
“喂,张队,嗯,是我,叫俩分局的兄弟来——哎,哥们儿,这哪条路?”
姜小海的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双眼,他说话时候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通江南路。”
“——通江南路的友来饭店,有小混混持械伤人,被我按了,我怎么在——我接小花儿啊我,废话这么多?我赶时间啊快点。”
小花儿。
姜小海看见那个怯生生掀起帘子进来的小女孩儿了,大眼睛,尖下巴,漂亮的。
“烟丝能止血吗?”姜小海听见自己问。
郑北正挂掉电话,背对着他应了一声:“能的。我以前试过。”说这句话的时候郑北并未回头。
现在郑北离开了。
郑北又没有认出自己。
于城——姜小海掀起被他砸在墙上断了一个角的长条凳,颓然坐上去。他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恨郑北吗?他恨过的,恨了很久很久,从十二岁恨到三十岁,他在三十岁的时候明白有爱才会有恨,爱没有尽头恨就没有尽头。
现在他想再见到郑北。
郑北。郑北。郑北。
他要对他怎样吗?姜小海此刻也不清楚。是郑北亲手杀了他,于情于理,他应该找郑北报仇,但此刻他想不明白。他已经过了太狼狈的一生,于城这具躯壳的三十多年也并非怎样体面,在姜小海还没有怎样想清楚他前路的时候,郑北就这么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虽然,在他从于城这具躯壳里醒来的大半个月里,他也并没有怎样去想自己的前路。
梦里梦外,时时刻刻在他脑子里的,是桥洞,是穿胸的子弹,是被他捅进血肉的铁片,是血,是他的,是郑北的,最后统统化为郑北的唇、郑北的鼻梁、郑北的眼睛。
郑北凝望着他的时候,很漂亮的一双眼睛。满目含情。
姜小海有时也会觉得荒谬,他这样的一个人,他这样被泥沼淹没的一个人,也配被郑北这样凝望。
“明月照沟渠。”他和郑北做艾的时候,他曾这样讲。
郑北被他刺伤,但郑北很难辩驳些什么,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被他艹,在起起伏伏间说小海,乐乐,乐乐,小海,我的错,是我,我的错。
姜小海喜欢看郑北低头认罪。
姜小海——于城,又在想郑北了。
混沌的。在狼狈不堪的一辈子又一辈子里,姜小海其实总是精于算计,所有的混沌都源于郑北,从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上一辈子他做亡命之徒,还有在混沌中拔出的时刻,到如今他再无须亡命,简直连脱离混沌的借口都无从找寻。姜小海唾弃这样的自己,但他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好在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姜小海想着。他找了一家店做锦旗,花了三天时间,三天后,手背上还贴着纱布,出现在哈岚市局的门口。
“我找郑队。”姜小海——于城讲。
门岗愣了一会儿,笑着讲:“你找郑局?”
哦——升了?
踩着我的尸体吗?
姜小海又开始恨他了。姜小海半垂着眼皮,讲,应该是吧。
“郑局今儿请假了。”
“——啊?”姜小海抬起眼来,愣了一下。
“有事你找赵队吧,什么事他都能帮你转达。”
姜小海还没来得及讲他下一次再来也行,门岗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姜小海只得站在原地,等赵晓光匆匆出来,不尴不尬地把锦旗送到人手里。
赵晓光看着锦旗咧着嘴笑了阵。他看起来也成熟不少,笑起来还带点憨,然后打量姜小海几眼,说行吧,我给你转交,这才多大点事儿啊就送锦旗,都像你这样咱局里得拨个办公室给北哥当仓库。
姜小海顺势嘿嘿两声,垂着眼,不经意问一句:“郑局怎么请假了?”
“嗐……”赵晓光没想到眼前人还在意上了,但也没想直说,“有点事。”
只是有点事,郑北是不会请假的。姜小海知道去哪里找郑北。
好在老郑头鸡架店离局里不算远,借口凑巧也还说得过去,只要避开赵晓光,就不会显得太刻意。姜小海打了车过去,这时候下午三点钟,店里正清闲,搁五年前,老两口应当在店里坐着聊天。姜小海推门进去,暖气熏得他有些热,抬眼扫了两圈,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陌生女人迎上来:“这点儿是吃午饭还是吃晚饭呐,来点啥?”
姜小海忽然又觉得自己后脑勺被谁抡了一棍子。他是在这个节骨眼才终于有了五年倏忽而过的实感。物是人非。
“郑叔——”
陌生女人有东北人一贯的热情,她眼睛一瞪:“来找老郑头的?没见过你呀?”
“哦,南边刚回来。”姜小海温温和和地笑,“在外头打了几年工。”
“这样啊——那老郑头在医院呢,你找他得过两天了,我估摸着没那么快。”
姜小海心里微微惊了一下。其实他并不在意老郑头,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害怕。郑北请假和老郑头在医院一定有些关系,他不希望是郑北有事情。
有这样懦弱的念头,姜小海同样唾弃自己。
“咋了,郑叔病了?”姜小海问。
“没——”女人话还没讲完,店门又被推开,姜小海回头,冷风和吵嚷声一齐涌过来,但他均不在意,他再一次看见郑北,所以他只看到郑北。
郑北面颊上泛着红,不知是不是被寒风吹出来的还是怎样,鬓边白发又煞到了姜小海的眼睛。郑北搀着老郑头,或者是说老郑头搀着他,说不清楚,爷俩儿正拉扯着,郑北眉心拧着,脸上尽是无奈:“哎呀都说了犯不着住院犯不着住院,我的话不听医生的话你还不听了?”
老郑头瞪他:“人医生讲的是建议住院!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
郑北终于把老郑头搀着坐下了,这会儿自己才扶上桌子撑着站着:“建议住院的意思不就是犯不着嘛!”
理直气壮的。
是郑北有事。姜小海心想。
他一双眼在郑北身上逡巡。前几天打的那个照面,他就发现郑北是瘦了很多,眼下人身上还裹着皮夹克,撑着桌子站着,又显出些宽阔而伶仃的骨架来。姜小海忽然有些呼吸不畅。
“小北啊!”老郑头气得拍大腿,“你非得又折腾得跟前年一样是不是?”
郑北仰着脖子揉自己的额角:“就那一次能被你念叨三十年!我心里有数啊我又不是二十出头了!”
“你也知道你上岁数了!”
“我是那意思吗!再说了我住院小花儿怎么办,你这腿脚你去接她放学?我放心小花儿都不放心!”
“那不是南南——”
“可别南南了,南南忙死了!她开店容易的?”
“那你就容易了?”老郑头气得拍桌子,“到现在还没退烧——”
“哎呀爸!”郑北换了只手撑着桌子,“你放我回去睡俩小时,俩小时之后指定退烧,到时候我去接小花儿啊。”说着郑北已然是告饶了,撑着桌子站直,浑水摸鱼地往后撤,这一抬头,才留意到在旁边默默杵了许久的姜小海。
郑北扯动下嘴角,显得有些尴尬,他头昏脑胀,进门的时候根本没留意屋里还有别人,这会儿瞧了人两眼:“于城?你怎么在这儿?”
姜小海一下都没反应过来郑北喊的是自己,接着才意识到,那天打完照面之后,他作为斗殴事件受害者,郑北却看了他的资料。他不明白郑北为什么要这么做,没道理他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连打架斗殴都管。
——他认出自己了吗?
姜小海没办法不这么想,他心头鼓噪。
“来——应聘服务员。”姜小海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这是他急中生智。进店的时候门口贴着诚聘服务员,一个月开到八百,被他瞄了一眼,当时完全没动念头,现在却找不到好借口,到时候赵晓光和郑北一对账,郑北肯定知道有问题,他不能说凑巧,他只能把蓄谋已久放在明面上。
郑北脑袋烧得晕,只为此发怔了几秒钟,脑子转不动,一转神经拉扯得疼,身上也没一处舒服,他快站不住了,只好给老郑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是您老的活儿。
“我回屋睡会儿。”郑北讲,“五点钟见我没起来,叫我声啊。”
他晃晃悠悠,衣服也不晓得裹紧,又推开门出去了,脚步有些踉跄,跌跌撞撞的,老郑头目送他的儿子出去,回过头来时候,见这个叫于城的年轻人, 目光还死死留在门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