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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拼尽了全力,即使已经排除了所有谬论和幻想,我也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眼前的景象就是事实,说服自己的理由也全然消散而尽。那栋楼并不如后来那般崭新,甚至可以说是潦草可怜,楼下的树苗也尚未长大,稀稀落落地开着小花。在此时我的脑子里稀薄又残缺的记忆里,它要代表所属的娱乐公司而作为名声响当当的地标性建筑物矗立在首尔是十年之后的事情。
谁都不会记得曾经的那副景象,因为无用,因为不火,因为卖不出去,因为龌龊丑陋,所以没有价值。这是世间的法则,所有事物都在后背上贴上了价格。可是我记得,年少时期的我的脚曾为这里的肮脏添砖加瓦,我的汗是地基的一部分,我的自尊被社长当成商品拍卖,直至我成为了这个公司推出的成功的大众性幻想对象。忘记并不是一件难事,甚至可以说太过于轻易了,如同吞服药物那样可以轻飘飘地从嗓子眼里溜走。为了不遗忘,我一直啃噬着回忆而活,只是为了让自己构筑出世界,成为扮演着崔胜铉的、我自己的上帝。
他在我的旁边。或许是我沉浸在思绪中太久了,他开始呼唤我。哥,哥,崔胜铉,和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我转头看向他,那是一张很年轻自然的脸,没有粉饰物,没有人皮面具,甚至没有牙套和双眼皮贴,他只是他最开始的样子。他说,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你瞒着我去演出了?我说,你真的认得我吗?他说,嗯,你是胜铉哥,刚刚就已经说过了吧,哥就算变成灰尘我也认得出来。随后他就不说话了,把头低了下来,脚尖抵着地砖转动,再次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笑脸,连同歪歪扭扭的白色牙齿一起:虽然看着好像不太有精神…….哥没有休息好吗?可是我还是知道,你是来自十年后的崔胜铉,对吧?
我有那么一瞬间多么希望这份纯真是假装出来的。一旦展露出来了,那个笑容无时无刻不在刺痛我的脸——被酒精、香烟和药物浇灌而成的土壤,怎么说都是狼狈。但是不是,偏偏就不是,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都在告诉我这就是正真正銘的权志龙本物。过于廉价的那个,还那么年轻的那个,卖不出去的那个,没有太多人意淫的那个,还没有写出那么多歌的那个、十几岁的权志龙。他过于轻浮的笑容提醒着我曾经站在他身旁的我似乎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快乐攥在手掌心。我没看他,把脸侧过去,还是很尖细的声音很快地传过来:哥不舒服吗?我摇了摇头:喝太多酒了而已。他再次笑起来:你喝酒了!小心我去告状…….开玩笑的,不会的啦,我是哥的战友,不会做这种事。
酒精的作用缓缓到来,我头疼欲裂,鬼鬼祟祟的侧目光让我知道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他好像张开了几次嘴巴,也好像没有,总之是什么都没说就是了,我知道他在因为我异常的状态而发怵,如果他知道十年间我不止一次(几十次?几百次?上千次?)喝成死人、喝进医院,又会怎么样想呢。自嘲的气音像蟑螂一样从我的口腔中爬出来,他应该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我,提议在附近走走醒酒。
他的手很热,近乎一种温暖的躁动,远处落下的太阳像是住在他的体内。夏天的太阳即使在黄昏也灿烂得刺眼,地面反射出的闪光和他衬衫上的小片汗渍让我晕眩。他就这样拉着我在前面走,正如我们以前常做的那样,在六点半,一起在练习结束后走回宿舍。我看到道路尽头的楼宇间灯光闪烁,他动作着的舌尖像从中打捞出来的月亮:哥说自己是十年后来的?
嗯,我想应该是。
那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问吧。
来之前的最后一件事在做什么?
喝酒。
哇…….完全变成了酒鬼啊。
对啊。
那我们,我是说,bigbang,十年后怎么样了?
…….完全是fantasy一样的火呢。
这样啊。那真好。
我看到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笑起来了,鼻子皱成一团,像湿漉漉的小犬鼻头。他喃喃着“那些歌总算是没有白写”,脚步稍稍轻快地往前走,我慢一步跟在后面。夏天的夕阳水一般波光闪闪地倾泻下来,就像金鱼摇曳着尾巴,他的脸庞被鱼尾拍红。经历过断片的脑子里出现不合时宜的闪回,我稍微回想起来。那是并不是十年前的更晚的以前,我跟他说过,曾经在某个作家的书里看到关于自杀的描述,把跳下去的时候的样子录成摄像带不停回放的话,落下变为上升,这是一种神奇的起死回生之术。我拜托他在我有这个打算的时候把我录下来,我们会挑个好地方、好时间,比如说黄昏就很好,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永远留在火红的天空中,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死法,那是他当时的头发的颜色。
我依稀记得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孩子玩坏了玩具。他看起来相当无奈,可我知道他没有更多的办法,我总觉得他有一颗水晶一样的心脏,会因为我而融化。他说,你知道吗,日本文化里有一个说法,黄昏时候的天空可以摄人心魄,那样的话哥死之前就会被我夺走魂,到了下面也只能想着我了哦,哥真的要做那么任性的事情吗?
年轻的他说,哥真的要做那么任性的事情吗?我说,什么?他说,自顾自地喝成这样还不算任性?我稍微起了坏心眼,说,没有自顾自呢,我是和志龙一起喝的,然后他的脸就变黑了,不过也只是一下下。他说,原来我们会一起喝酒。我停顿了好一会,说,嗯,有时候吧。
其他时候呢?你和谁在一起?
我谁都不会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自己喝。红酒,啤酒,鸡尾酒,各种混起来,手机会关机,醉了之后到厕所里吐,要想经历一些愉悦,这是必须的折磨。然后我会很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直到天空发白的时候,为了确认时间而打开手机,心里会大喊一声“不妙”。
为什么?
全是你打来的电话啊。像放烟花一样。
哥一个都没有接?
一个都没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样的脸我的身边曾经有很多张,我已经看腻了,也受够了:妈妈,姐姐,经纪人,医生,队友,自然还有他。那是一种要把我的事情当成他们自己的事情的表情,是要把一切短暂的奢侈的欢愉从我身边即刻带走的表情。胜铉,胜铉,求求你,不要再这样好吗,求你了,我们去看医生,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我们去更好的地方吧。我知道,这是担忧的表情。他会说,哥,不要再把自己关起来,你在你自己的监狱和孤岛里。然后,他就要亲吻我,我们会做爱,大部分时候是我操他,因为我知道这能给予他一些他真正想要的事物的虚影,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和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仿佛我的崩溃只是一个色情又下三滥的借口。让我没想到的是,年轻的、尚未经历过这一切的、笑容像首尔的月亮一样的他会有如出一辙的反应。
我想,他应该要亲我了。我说,要不要亲我?他吓一跳,没反应过来,像日本人在综艺上一样“诶”了一声,我又说了一次:要不要亲我。尽管还是很震惊,但他这次听到了:哥想要的话,我会给你。于是他非常缓慢地垫起脚尖,像羊羔探头喝水一样把嘴唇覆盖在我的上面。一个很轻的吻,就像那只金鱼游到了我的肚子里,和他平时的吻总是充斥酒精和尼古丁,湿漉而苦涩,可这个他的唇瓣起皮了,很干燥,嘴巴里只有一股浓厚的巧克力的味道,或许是练习结束之后为了补充体力摄入了很多。我想到他第一次带我回他的房间。光脚站在地板上只觉得冰凉,没有任何日程,只是和他在一起。我和他面对面躺在通风的窗户底下,电风扇在脚边吱呀作响,扇叶卷动着闷热的空气送出风,把他的白t恤掀起来又打落下,反反复复。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楚他额头上汗水滴落的路线痕迹,正午太阳把它们衬得晶莹剔透,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温热鼻息,还带着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巧克力。正午的小光点打在他圆圆的鼻头上,白白长出了雀斑。更大面积的阳光照进房子里,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荡很高,他的衣摆乱动。
他说,哥哭了。我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流眼泪。他的手动得很急,他无措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熟悉,拇指擦过我的眼睛的感触也让我觉得好舒服,我似乎有点希望他多擦几下,我们就可以在这条走不尽的日落小道上永远这样。泪腺像察觉到我的想法似的,液体开始掉得更多更快,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他说,哥,没事的,不要哭,有我在,说到一半声音却又被哽咽声打断,仔细一听还是出自他自己的咽喉。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笑,尽管这样一定非常惨不忍睹,可是我已经忘记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我说,志龙。他看着我,却马上被我的脸逗乐了,一只手捧着我的脸,一只手扶着肚子。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又哭又笑,无视了所有路人惊诧的目光和嫌弃的神色。我们哭得很大声,笑得很大声,一直到他拥抱住我,一直到我们再次接吻,一直到我又一次失去意识,一直到我陷入黑暗之中,他的那份仁慈和爱仍然挥之不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那是一个更加陌生的人,头发是红粉色,比他胖点,脸上有浅浅的皱纹,留了一些青色的胡茬,气色要好上许多。他的右手同样在擦我的眼睛,朝我露出一个我很少见到的、似乎从来不能属于他的温和的表情:醒了也在哭呢。
我的身体难以动弹,正躺在他的膝盖上,我们则应该是在一张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空间,家具和饰品和装修风格都是不熟悉的,我只能辨认出一些墙上挂的艺术家画作,这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我知道里面有些是我的藏品。我定定看着面前的人的脸。即使是未曾谋面的样子,我也知道他是谁,他一直在变化,但也有一些不曾变化的东西,凭借着这些,就像他可以认出我那般,我也同样。我比上次更为快速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十年后,对吧?他微笑起来:爱哭鬼,很聪明啊…….哦,不过你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呢,毕竟还没到那个时候。那应该怎么称呼你?哥的话有点奇怪,毕竟——他歪过头:我已经比你大了。我说,叫名字就好,以前也没少叫。他说,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当着你的面这样喊出口,稍微有点不习惯,但是叫多了也就好了,你会留下多久?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月?如果是一年该多好呀。
我问,我刚刚在哭?他说,嗯,哭得可厉害了,虽然这幅样子我没少见,但最后一面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你的眼泪都变成我家花的花肥了吧。他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陈述,仿佛这是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一出来就看到你在沙发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差点要报警,毕竟你只在有事的时候才找我。我说,别说这种话啊,听着很伤心。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发,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示意他把头低下来,他也照做了,那头头发很顺滑,我一簇一簇地扯着玩。我一直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染头之后最好看的人,即使到了中年也仍旧是这样。他似乎也颇为享受这种另类的头皮按摩,以抚摸我的脸作为回礼,一切都非常自然,就像中间从未经历过任何形式的分离。我问他,我们现在怎么样了?他说:我们,是?我说,五个人。他笑着,没有回答我,空气中只剩客厅的时钟走到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第六下,终于开口: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哦。
然后他换了一个更加大、更加阳光的微笑,尽管很刻意,却不能用虚假来形容:哥,你知道吗,你要去天上了。我说,啊?他说,literally天上。哥要去月球了。一个登月企划。我说,一时间得到这样的消息,有点难以消化啊,虽然我确实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他说,对呢,一开始我也吓一跳。我问他,然后呢,他说,然后,然后我就接受了啊。没有更多的办法,哥只会做哥想做的事情。我说,也是呢。
我开始盯着他看。就算再怎么对穿越时空这种事情习以为常,见到这样一个他仍然让我觉得有些奇妙。他的身子挡住了天花板上的灯,就这样笑了:干什么呢。我说,我可以扯你的脸吗,志龙。他说,不可以哦。我想直接把手伸过去,他大喊一声:都说不可以了!哥!我说,你还是在叫我哥啊,他自己似乎也才发现这一点,淡淡地说了一声是啊,这也没办法,因为哥就是哥啊。
我和他之间说不出来更多话了,剩下的时间里我只是躺在他的腿上,他静静地看着我,偶尔我会问他这样他会不会累,他摇摇头表示否定。人们说话大部分都是因为无话可说,或者无法忍受沉默,我和他却这样轻易地从这个圈套中跳了出来。我能感受到,他变成了一个更温和的人,更无所谓的人,总而言之,他变成了一个大人,一个真正的大人。所以我想,我和他之间是不是已经玩完了,崔胜铉和权志龙已经完蛋了,彻底地,认真地——否则他应该像那个年轻的他一样,抱着我大哭,对着我说一些好话,向我展露微笑,亦或者是和我单纯地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可他没有,老一点的他是那么的游刃有余,只是就这样带着平常的表情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并没有询问他的打算。大人是不会轻易分手的,不过有的人最终还是要分手。并不一定是谁做错了,每个人都尽了全力,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彼此固有的存在方式和重力的缘故,不是不见,而是无法相见。就像以猛烈速度避开地球的行星。
他曾经说过,哥,有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看到你过得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会觉得嫉妒;看到你过得不好,会觉得难过。要求你活下来就像在碾压你的心脏,不要求你活下来,哥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后的抑郁症患者……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当时他抽着烟,把烟头咬得很烂,齿痕清晰可见,烟雾让他的脸变得很模糊。而现在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尽管迟来了十年,尽管发生了很多事,尽管太多的爱与恨参杂到了其中,尽管谁都不甘心,但这或许就是答案,是对我们来说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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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样,我还是会期待,不然我又为何会流下泪来。我想对他说,我渴望再一次见到你,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应该要在别的什么地方相见。我希望和你的日子就像悠扬的吉他声一样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就这样保持原样。我们每个人在这世上都那么孤零零,我也总会想起来你。我知道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仍有荒谬的痴心妄想——仿佛我们可以持续到永远。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靠他靠得更近了一些。他仿佛也感知到了,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眼睛上。我的手痉挛,他身上有巧克力的味道。来自天花板的灯光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房间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子宫,他是我与世界相接的唯一一根血管,唯一一处羊水,那么温暖,那么遥远,我忍不住蜷缩得更深更沉。他说,怎么啦。他说,哥,你的眼泪从月亮上掉下来,会变成珍珠吗?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除了单方面搂抱住他的腰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一份让人贪恋的、过于舒服的体温,我能感受到眼皮在打颤,我知道我即将睡去,这是一种神迹,一种解脱,没有凭借任何酒精和药物,我就要如愿以偿地闭上眼睛。我听到他说,哥,到了月亮上要给我拍一些照片,我果然、还是想知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还说,崔胜铉,再见(さよなら)。然后,我就这样看着他远去了,消失了,温暖的手不见了,会发出声音的脚不见了,气味飘走了,和我的重叠在一起的影子离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灰尘钻入我的眼眶,很痒,很痛。我想,我或许应该要告诉他,即使这些话语会比任何东西都要无足轻重的——比泪珠,比蚂蚁,比空气,比镁块。比队友,比歌词,比派对,比衣服,比金钱,比成功,比名誉,比观众,比演出,比送的各种礼物,比发的各种信息,比吃的每一顿饭,比走的每一条路,比打不通的电话,比sns上面发的图片,比虚假的恨,比真实的爱,比我的痛苦,比他的孤独,比十年。
就差一点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在我发出声音的前一秒,别处传来了过于突兀的噪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麻药也无法抑制的疼痛迫使我睁开眼睛,很多人围着我,叽叽喳喳的废话,但我还是能第一眼看到他橙色的头发飘荡,宛如奈何桥上一盏幽幽赤灯。是了,这是他,我最熟悉的、度过了最长的时间的权志龙,没有那么青涩,嗓音没有那么尖细,也没有发胖,没有那么圆滑,笑起来会露出整齐的一排牙齿。他挤开其他所有人,貌似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震耳欲聋的杂音一次又一次击打我的鼓膜。看着他重获新生般的脸,我只能感受到那一字一句的分量在阳光下刺穿我,让我无所遁形,十年份的时间的重量排山倒海一般向我涌来,几乎是生命无法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