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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后座上的男人双手环胸,仰着头歪斜地倚靠在他身边的背包上。他双眼闭着,呼吸平稳,大约是累极了,保持着这个姿势睡了有二十分钟。
林昀儒是半小时前在路旁捡到的这个男人,或者该说是被他拦下来更恰当一些。
一个人开车时需要注意的事情格外多,单是时刻保持清醒就不是件容易事。周围是沙漠戈壁,天地一线间,路笔直地向前伸去,没有尽头,尽头在看不见的远方。青空正中燃烧着烈火,热气不停地蒸腾翻卷,林昀儒有些出神地盯着前方,视线失焦又聚合,不免一阵目眩。
一团黑影在这时突兀地闯入,起先离得太远,他还以为是灌木。沙漠也该有孤独生长的奇迹不是吗?直到影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又蹦又跳的,朝他拼命挥舞双臂。是人啊,他想。
或许是幻觉也说不定。就像他把迎面开过来的车看成一座高塔,头顶压低的云似乎也有砸下来的风险,而眼前宽阔的世界则被折成了一个平面。他独自开了太久的车,此刻就算是将路边的野狼当作同行的伙伴也不足为奇。
男人隔着车窗为自己拦车的举动欠身致歉,在林昀儒将玻璃降下后,他看起来更忙碌了,边双手比划边用蹩脚的英语发音结结巴巴介绍自己的情况——倒霉透顶的日本游客,为了这趟行程付了高昂的旅费,却被无良旅行团赶下车丢在这里。说完他央求林昀儒能够载他一段,并说自己可以给报酬。
一个找上门来的麻烦,林昀儒下意识瞥了眼手腕上的表,离两点还有一刻钟时间。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个点要算加班馁。
其实林昀儒不是个怕麻烦的人,相反,他应该算是个很有耐性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龟毛”。他过分地注重某些细节,衣服会按颜色季节摆放,毛巾要直角贴直角对折,一日三餐自己动手,刀也会擦干净妥帖收进刀鞘,就像设置了规定程序,严苛到近乎一板一眼。只是无趣,实在无趣,因此他也难以抑制地期待着、憧憬着,那些生活里的意外,有趣的人或是事,当然也包括处理这段时间频繁冒出来的闲杂琐碎——敲错门的邻居,问路的行人,试图搭话的便利店老板……他总是很擅长解决这些找上门来的麻烦。有时一分钟,有时一两秒,从不会过多耽误时间。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迟疑,男人连忙翻出护照从车窗递了进去,脸颊上那个过深的酒窝与照片中重合在一起。
右手扣住方向盘,林昀儒偏过头对上了男人热切的目光,那双乌亮的眼闭上又很快睁开,用力眨动着。左手的指节在车门储物盒上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大概两秒钟左右,随后也搭在了方向盘上,短暂的思考宣告结束。
他对男人浅浅点了下头,解开了车门锁,示意男人上车,同时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得知林昀儒是台湾人后,男人眼睛一亮,夸张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林,遇到你真好,林,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叫张本智和,你可以喊我张本。”他又解释自己其实是日籍华裔,会说中文,但英语不太好。转而继续用带着不知道是哪里乡音的普通话,一边上车,一边很客气地,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麻烦你了。
用男人来代称张本智和其实不太恰当。他怎么看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面上甚至还有几分学生气。穿着黑色短袖,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黑色工装裤的裤脚被细致地束在短靴里,折痕对称到算得上偏执的程度。弯垂的眼角斜斜向下,眉头微圆,眉尾颜色很淡,林昀儒怎么看都觉得近似某种犬类的眉毛。他没什么养狗的机会,对此实在不太了解,只是偶尔在路上看别人牵过,确实很像。
张本智和的眼皮上有颗痣,在靠近眼头的地方,不太起眼,要仔细看才能注意到。很小的一个点,随着眼皮的轻颤微微抖动,一下,两下……林昀儒突然在后视镜里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困倦的眼睛半阖,眼皮还浅压着,深黑的瞳只露了一半,尖刀似的扎过来,锐利得像头狼。
下一秒张本智和像是终于清醒了,身体猛地坐直,眼睛睁得浑圆,露出几分因自己睡着而产生的局促,又活脱脱成了一只做了错事的狗。
“抱歉抱歉,我居然睡着了,”张本智和满脸歉意地往前凑,双手合十对着林昀儒再次鞠躬,“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林昀儒摇摇头,“没关系啦,困就再睡一下吧。”
张本智和连声拒绝:“不不不,怎么可以那样,那不是把你当司机了吗?”
呃,现在其实也没差诶,林昀儒默不作声地想着。
一位好乘客绝不该丢下司机自己睡过去,张本智和现在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好乘客了,于是他开始与林昀儒攀谈起来:“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也是来这边旅游吗?”
这应该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至少对林昀儒来说是这样。车里安静了下来,静得张本智和在心里犯嘀咕,怀疑林昀儒十有八九是没听见。
隔了好半天林昀儒才终于开口回答:“……散心。”
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散心能从东亚散到另一个洲,林昀儒听见张本智和轻轻地“啊”了一声,尾音若有若无,拖得很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反问道:“你嘞?为什么会被旅行团丢下?”
张本智和叹了口气,低眉耷眼地嘟囔:“是他们太坏了,因为我没在上个景点消费就把我赶下车。”他贴近林昀儒,双手支在膝上托着下巴,寻找认同般继续抱怨:“一个蛋糕要卖一千多,他们直接去抢劫好了。”
“抢劫违法馁,”林昀儒边说边弯起眼睛笑,声音又轻又柔,淡得像白水一样,“但卖蛋糕的话还可以开店。”
张本智和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回答似的,缓慢地、夸张地挑起了眉。笑容在他脸上逐渐扩大,面部的肌肉线条彼此牵绊,显得表情滑稽到有些诡谲的程度。
“没想到你还挺会开玩笑的。”他说。
林昀儒透过后视镜跟张本智和对视,视线在那颗浅浅的痣上飞快掠过,“呵呵,就还好啦。”
02
健谈的乘客嘴比脑子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话题一路从当地风俗习惯聊到了自己爱吃米饭。而话不多的司机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他一定见过张本智和。
在今天之前就见过。
大脑一帧一帧地从记忆里抽取画面,意识逐渐陷入了思维怪圈。所有声音都像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膜之外,视线则开始不受控地捕捉一些极细微的事物。
车内冷气很足,凉意沿着皮肤攀爬,而这个由钢铁构造出的空间却整个被炎热裹挟着。林昀儒突然不合时宜地想,他们现在大概就像是被塞进了烤箱,或者是煎锅,总之应该是某种厨具里。车外的空气在烈日的炙烤下挣扎尖叫,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存在感,这开始令林昀儒觉得他似乎看得见空气的实体。上一次有相同的感受并没有间隔太久。那时邻居刚敲响了他的房门,而他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打算煎一块牛排。他才刚刚打开燃气,火烧得很凶很旺,火焰附近的空气同现在一样扭曲跳动。
问了问题却没得到回应的张本智和敲了敲林昀儒的椅背,“怎么不回答我?”
林昀儒将视线移到后视镜,对视间又露出浅浅的笑,“我在想牛排。我是说,其实我很会煎牛排啦。”
“啊?”张本智和眨了眨眼睛,露出些许迷茫,“可我问的是你喜欢听什么歌……”
空气又安静了一秒,林昀儒抬手点开了车载音响,“抱歉,我走神了。”
张本智和摆摆手,“没事,你是不是累了?累的话可以换我开车。”
“你有驾照吗?”林昀儒有些疑惑,说实话,其实他对张本智和会不会开车也持怀疑态度。
张本智和托着下巴露出了一个纯良的微笑,“这里有交警吗?”
好吧,很有道理,林昀儒立刻被说服了。他嘱咐道:“前面有一个加油站,大概二十分钟路程,我们要在那里停一下。”
车停在路边,开门的一瞬间滚烫的风扑面而来。皮肤烧得烫,眼眶也干得发涩,仿佛身上的最后一滴水都要被这片沙漠榨干了。
林昀儒忍着不适快步绕过车子,却看见张本智和边同他招手边朝沙漠里走去,“林,这里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骆驼的尸体。
它或许是渴死了,或许是热死了,当然也可能是病死了,总之现在它躺在这里,浑身散发着腐臭。食腐的蝇虫在周围亲密地环绕,骆驼的肚子在暴晒下涨得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
“张本,不要靠得太近。”林昀儒拽住张本智和的胳膊拉了一把,以防这个倒霉的游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再一次遭受厄运。
毕竟张本智和等下还要坐他的车。
张本智和听话地停下,盯着骆驼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要从林昀儒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你说它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很重要吗,不管为什么也都已经死了。”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人和不远处的那辆车,就只剩这只躺在地上散成一滩的骆驼。空旷的孤寂感任谁看都会忍不住想要逃离,林昀儒用鞋底蹭着地上的沙粒,有些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可能太孤独了吧,骆驼不是群居动物嘛。”
张本智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走近了一些,“是吗?但它好像遇到过袭击。”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研究一只骆驼的死因吗?”林昀儒皱着眉在距离尸体三米远的地方站定,死活不愿意再靠近。不开玩笑,他是真的有洁癖。
“可是很有趣啊,”张本智和围着尸体绕了一圈,抬手指了指,“它脖子上有被撕咬的伤,但是又没被吃掉,猎手怎么会主动放弃自己的猎物呢?”
张本智和感兴趣的事情未免太多,既要寻求未知,又要探求本源,他对所观察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对林昀儒尤其在意。
“有天敌或者竞争对手吧。”林昀儒随口一答。他倒是真的不太在乎,他行事大多数时候只看结果,起因一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生和死,因和果,他一向只看后者。
“可能吧,”张本智和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一副顿觉功德圆满找到了最优解的样子,满意地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林昀儒抿嘴笑起来,“也说不定它现在找到了更感兴趣的猎物呢。”
有趣倒是真的,但究竟是猎手还是猎物,不如说取决于对手是谁。林昀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到一丝轻微的异响,他警觉地抬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漏气了……”张本智和略带迟疑地说。
两个人瞪大眼睛对视了一秒,林昀儒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抓起张本智和的胳膊,转身就朝车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林昀儒狼狈地靠着车门大口喘气,一旁的张本智和更是直接撑着路面坐下了。
骆驼的腹部爆开一个裂口,腐烂的脏器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猩红色的碎块混着粘稠的腐液溅了一地,就连他们刚刚站的地方也没能幸免。还好两个人反应快。
也算是欣赏到罕见的奇观了,张本智和显得异常兴奋,急促的喘息尚未停止,两颊透着点嫣红,他举起手朝林昀儒欢呼:“林,我们运气真好!”
差点被溅了一身腌臜物的林昀儒仍心有余悸,虚弱地笑了一下,“是诶,运气真好。”要是运气稍微差点,现在他们两个应该正顶着满身腐肉狂呕不止。正说着,他就嗅到了飘过来的气味,皱了皱鼻子,立刻露出了个极嫌弃的表情,“臭。”
张本智和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只是仍有些痴迷地盯着远处的那滩腐物。积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太阳,光从缝隙里穿过,晕出一个又一个边界模糊的光圈,虚笼笼地映在两人身上。张本智和侧过脸,只留给林昀儒一半的笑,“艺术即爆炸。林,这是艺术的味道。”
03
“艺术的味道”导致林昀儒在上车前就翻出了衣物除味剂对着两个人一通乱喷。
迷迷蒙蒙的柑橘香散在车里,音响播着电子摇滚乐。肉体仿佛已经踏进湿润的森林里随着水流一上一下漂浮,主唱慵懒的嗓音配着迷幻的电子旋律就像其中如同烟雾般弥漫的妖气。
张本智和深深打了两个哈欠,他听得快要睡着了,现在只想立刻连上蓝牙播两首K-pop。
“林,有广播吗,我们可以听广播吗?”他对着林昀儒拼命眨巴眼睛。
“是有啦,”林昀儒简单操作了两下,“但是这是英文广播。”
“你帮我翻译好吗,拜托你了。”张本智和就差双手离开方向盘合十了。
林昀儒点点头,挑着重点断断续续地翻译:“在分析美股,标普昨天跌了3.6%……”
张本智和打断他:“美股是什么?”
“就是美国股市,”林昀儒切了个频道,“换一个听好了,这个在播新闻。”
“在说上周有一个废弃化工厂发生了爆炸,但原因不明。”
“怀疑是人为的。”
“但是附近没有监控,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林昀儒边听边翻译,平铺直叙的语气让他听起来像个无情的翻译机器。张本智和抓准时机插话:“又是爆炸。他们查不出东西的,爆炸会摧毁一切,没什么能被留下。”
他执拗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火光,而林昀儒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接话。他守序,但绝不善良,况且他现在真的厌恶做一个守序者了。
“诶,这个有点意思馁,”小机器人的情绪突然有了微弱的起伏,“连环杀手,高智商,反社会人格,两年内犯案近十起,多地出现模仿犯……”
“正在给他画像。亚洲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掌握格斗技巧,惯用手不详……”林昀儒失笑,“什么嘛,相当于什么也没说啊。”
张本智和也来了兴趣,“还有什么?”
“杀手习惯用刀,新闻里排除了情杀仇杀什么的,说选择的对象没有规律,是随机的。”
张本智和点评道:“真是个恶劣的人。”
林昀儒不置可否,他正要翻译下一条新闻时,加油站到了。
再往前是个岔路口,他们即将驶入十七号公路,深入沙漠腹地,这里是最后一个补给站。十七号公路全程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这也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救援。由于修建时间过早,路况、设施均不能保障,因此很难作为旅游路线,已经基本上处于半废弃状态了,大部分游客往往都会选择另一条新修建的、路程更长的那条路。
一手提着购物篮,张本智和拿着林昀儒下车前写给他的单子在货架前面挑挑拣拣。三小时的路程不算久,天黑前就能到达小镇,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挑了几种即食食品丢进篮子里。水也需要,还有功能性饮料、巧克力、薯片……啊,最重要的可乐差点忘了。
林昀儒特意交代的啤酒也拿了,万事齐全,只剩一点让他有些不爽。啧,张本智和猛地抬头朝收银台方向瞪过去,躲闪不及的收银员慌张地收回了视线,开始摆弄起货架,装作很忙的样子。从张本智和踏进这家便利店开始,这人就在不停地盯着他瞧了。
哈,真没礼貌。该不会把他当成小偷了吧。张本智和不爽地用舌头顶腮,开什么玩笑,他才不干没水准的事。
“咚。”张本智和阴着脸将购物篮拎到收银台上。
收银员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过扫码机,但目光一直躲闪着,不敢直视张本智和。
张本智和从旁边的货架上抽了盒口香糖,捏了一颗塞进嘴里,把盒子丢进了购物篮里。收银员又被他吓得狠狠哆嗦了一下。
他像个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一改冷脸而是笑了起来,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架子上的电视也同时转换了画面,新闻主持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后做了个手势,旁边立刻弹出了一张黑白画像——亚洲人,男性,阴鸷的眉眼,眼皮上嵌着一颗浅浅的痣。如果画像上的人笑起来,左脸大概也会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张本智和歪着头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原来不是被当成小偷了。汗水如同一条条蚯蚓爬在店员的脸上,他浑身上下都在战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滚落的可乐被张本智和灵巧地接住,顺便贴心地扶了店员一把——他哆嗦得更凶了。
电视又开始播报新的内容。
现场的记者、摄像乱成一团,嘈杂不堪,第一场爆炸已经炸毁了化工厂的整个框架,燃起的火焰烧红了整片天空,但余爆还未停止。电视里不断重播第一次爆炸的画面,窜起的火舌吞噬了整个建筑,张本智和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
店员终于将所有货物过完扫码机,颤颤巍巍地抬头对着张本智和报出了一个数字。
电视里轰的一声巨响,“啪”——泡泡炸开了。
急喘的呼吸声停住了,似乎连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突然,叮叮咣咣一阵响动打破了寂静。
“张本,好了吗?我们该走了。”给车加完油的林昀儒在这时推开了便利店的门,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催促。
事情分轻重缓急,但在张本智和这里更分有趣程度。于是他爽快地扔下一沓高于那个数字的现金,又冲店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脸上挂起友好乖巧的笑容,拎起篮子转身走了。
到林昀儒身边,他欢天喜地地捧出啤酒邀功,“你看,你要的这个牌子我找到啦。”
“好馁,谢谢你哦。”林昀儒接过购物篮提在自己手里,关门时他顺便回头打量了收银员一眼,同时闻到空气中的一丝腥臊味。
啊哦,完全被吓呆了诶。
04
十七号公路比先前的要更狭长,路面没那么平整。天气也同步出状况,起了沙尘,视线有些受影响。担心张本智和一个不慎会将车陷进细沙,林昀儒果断剥夺了他的无证驾驶权。
张本智和无聊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啃薯片,又想睡了,果然还是开车更有趣。咔吱咔吱的声音在林昀儒耳边立体环绕,响彻了整辆车,仿佛在把薯片当成他来泄愤。
林昀儒好脾气地安抚道:“学生还是老老实实坐车啦。”
张本智和立马否认:“我上学早,已经毕业了。现在是正处于实习期的社畜。”
“在实习,那你还有假期出来旅游?”林昀儒反问。
被质疑的人短暂地怔住一秒,低头晃了晃薯片袋子来掩饰心虚,讪讪地笑着说:“上了两个月就辞掉了,还没找到新的工作。”
“这样啊,现在形势不好,工作是很难找啦,”林昀儒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别着急,慢慢来嘛。”
张本智和睨他一眼,“你好像很有经验?”
林昀儒摇头,“那倒不是,我不上班的,也不缺钱,平时就是炒炒股之类。”
呵,该死的有钱人,张本智和狠狠磨了磨后槽牙,等下干脆把他吊起来抽好了。
看张本智和没接话,林昀儒只好绞尽脑汁想话题,试图活跃一下气氛。烦馁,就说干什么都不要聊工作,谁会喜欢工作啊,一谈工作就没点好的,气氛都僵掉了。他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开口:“上次我回老家,看见卖纸钱的店铺都在摆摊了,这年头生意真是好难做的。”
张本智和靠窗支起下巴斜斜地盯着他瞧,凉凉地回答:“是啊,死人的生意都要靠抢的。”
怎么阴阳怪气的,于是林昀儒也不说话了。他开始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抢张本智和的生意了。
“其实我也不想辞职的,”张本智和仰头叹了口气,猛地往靠背上一倒,“人怎么能倒霉成我这样。”
林昀儒“嗯哼”一声,扭头冲他眨眨眼睛,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果然爱听八卦是人类的共性。张本智和哼哼唧唧地抱怨:“前辈出轨了,他老婆打到公司来,他非说是我太努力给他太大压力所以才出轨的。结果传着传着就变成他是跟我出轨。我本来实习做得好好的,被迫成男同了……”
他话都没说完,林昀儒就已经笑倒在靠背上了,张本智和无语地问:“有这么好笑吗?”
林昀儒笑得停不下来,只好先把车子停下来,笑着说:“还好啦。”
张本智和又长叹了口气,郁闷地把头杵到胳膊上。
半响没听见动静,他又坐起身。林昀儒正懒散地靠着,视线朝前跳出窗外,只留给了他半张脸,在或明或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
“所以你是吗?”林昀儒突然扭过头盯着他问。他嘴角的笑容已经收了,那张白净的脸上表情已趋向平淡。
四周突然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张本智和咽了口唾沫,盯着林昀儒漆黑的瞳仁没有说话。
林昀儒又笑了,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诶。”他说。
匕首凌空一闪,划破寂静,林昀儒敏捷地抓住张本智和刺过来的手。他侧掌朝张本智和的脖颈处猛劈下去,又被张本智和抬手挡住。
车内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动作,驾驶座位置更小,导致林昀儒腿部受限。张本智和干脆收刀抬腿,欺身压了上去。
“别动。”他跨坐在林昀儒腿上,左手箍住林昀儒的右手腕紧紧压在靠背上,右手握着刀抵在林昀儒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已经浅浅划开皮肤,一道鲜红的线越画越长。张本智和在林昀儒耳侧低语:“再动我就划开你的脖子。”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晰的上膛声,肋骨处被冰冷的枪口用力抵住。林昀儒左手持枪,用毫无波澜的嗓音轻声细语地回道:“是吗?也许是我先打爆你的心脏馁。”
右手写字的左手利。
张本智和略微不爽地眯了下眼睛,虽然不算落下风,但总归是失算。
林昀儒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用枪戳了戳他的胸口,“现在让我们真诚点讲话吧。”
05
事实上,林昀儒确实没有抢张本智和的生意,他只是阴差阳错地率先解决掉了张本智和锁定的猎物——那个借口敲错门的邻居。
同样也是组织派来追杀他的小卒子。
林昀儒长期为杀手组织效力,接任务,出任务,完成任务,等待下一次任务。他已经腻烦了。是工作就会有烦的那天不是吗,林昀儒这样解释道。
“所以你就决定跑路了?”张本智和问。
林昀儒眨眨眼,“不啊,我真的只是散心而已。”虽然他打碎了定位手环,还杀掉了组织派来的问询者。
他为自己辩解:“他们话很多,我只是不想听他们啰嗦。而且我有开自己的车出来诶。”
当然,这些信息张本智和已经在林昀儒家的窗帘后面听过了。
撞见自己的猎物被杀掉,还跟始作俑者在电梯间擦肩而过,这本身让他非常恼火。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也因此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于是他在第二天潜入了林昀儒的家中,只是那时林昀儒已经离开了。两个男人在张本智和之后破窗进入,大概就是那什么杀手组织派来的小喽喽,小喽喽们围着倒霉邻居破碎的脑袋探讨,同时向组织汇报情况。张本智和这才知道林昀儒的杀手身份,同样的,他也很好奇一个打算跑路的人为什么要开自己车走。
他抢走了可以定位林昀儒那辆车的显示器,顺手解决掉了那两个小喽喽。
“说实话,你们组织的杀手水平挺一般的。”张本智和一脸认真地讲,专业杀手要是都这个水平还是改行算了。
“呃,他们确实是底层这没错,派他们来其实也是在试探我,”感觉有被骂到,林昀儒稍微解释了两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皱了下眉,“你不会就把他们留在我房子里了吧。”
张本智和一挑眉,“当然不会,他们不是我选定的猎物,我不会留下痕迹的。”
林昀儒反应了过来,问:“……化工厂?”
难怪好几天都没见到新的人被派来了,他原本还以为张本智和就是,所以拦车的时候就打算掏枪了。只是日子太无聊,张本智和那双眼睛又太热烈,他才改变了主意,想看看这次要演什么戏码。
张本智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抿着嘴笑,又说:“你的邻居我也帮你一起处理了,不用谢我。”
“好吧。请问刀可以稍微撤一点吗?真的有点痛馁。”林昀儒本来还想说其实自己的腿也很痛,虽然张本智和屁股上的肉很多也很软,但人真是蛮重的。不过基于某些莫名的自尊心,他硬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可以啊,那你先把枪收了。”
两个人互瞪了一分钟,最终难得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没人愿意退让的结果就是他们仍保持着别扭的姿势进行所谓真诚友好的交谈。其实张本智和也不好受,屁股咯得生疼,大腿根的筋更是持续发出抗议。他装作不经意地挪了挪屁股,绵软的臀肉在林昀儒的大腿上轻轻蹭过。
林昀儒眨了下眼睛,刷子似的睫毛颤了颤。
呃,好像不大妙诶。
显然张本智和也注意到了某些不该在此刻发生但却发生了的变化。他甚至还抓着林昀儒的手腕没放开过。
别扭的姿势这下更别扭了。为相杀而拉进的距离突然意外亲密,对视间交换呼吸,林昀儒甚至只需要往前一寸就能把脸埋进张本智和的胸里,不是,就是说一个男的长这么大的胸真的是合理的吗?
说不清是枪先掉进夹缝里的还是刀先被扔到一边的,总之两个人浑身的血液都已经汇聚上头,现在也就别管上的是哪个头了。
06
张本智和揪住林昀儒的衣领,狼似的狠狠撕咬着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个人唇齿间传递。林昀儒半安抚半控制地揉捏着他后颈的皮肉,眯起眼睛命令:“去后座。”
待张本智和起身后,他便拎着张本智和的后颈把人脸朝下屁股朝上按进了后座里。
呼吸不畅间嘴里又被塞进了三根手指,张本智和涨红了脸扭过头怒视林昀儒。被瞪的人笑眯眯地解释:“没有润滑剂,只能委屈你了。”
他就着指尖那点唾液草草地扩张了几下,直直把阴茎捅进了张本智和的后穴。
他们在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纠缠着,撕扯着,啃咬着,互相发泄过剩的欲望,充沛的体力,还有高涨的精神状态。
林昀儒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常人,他漠视生命,把杀人越货当工作,冷漠多过平静,再有趣也只是无趣。而张本智和是个聪明的疯子,他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每一步都在人意料之外,林昀儒招架不住,于是再无趣也变有趣。
“你怎么确定我会停车?”林昀儒翻出一包湿巾丢到后座。他实在好奇,张本智和又是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停车的,如果他拒载了要怎么办呢。
张本智和岔着两条光溜溜的腿,正在用手指去掏林昀儒留在他后穴里的精液。他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那我会在十七号公路的出口开辆车,把你连人带车一起撞成破烂。”
看吧,疯子就是这样的,他压根不考虑自己会不会一起变成破烂。于是林昀儒也思考了一下,满脸真诚地说:“这车很贵。”
张本智和正用指尖撑开穴口,精液从红肿的穴里缓缓溢出。他低头看一眼,林昀儒也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除了刚刚流出来的,后座的真皮座椅上还粘着他射的,林昀儒射的,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液体。张本智和掀起眼皮,问:“用赔钱吗?”
林昀儒抑制住抽动的嘴角,“不用,呵呵,这没关系。”
等张本智和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昀儒拆了罐啤酒递给他,张本智和摇头拒绝,并提出要求:“我要可乐。”
林昀儒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微妙,问道:“你没爽到?”
不抽事后烟起码也喝点事后酒吧,没听说过要喝事后可乐的。但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找出了可乐递给张本智和。
张本智和舒爽地一口气灌了半瓶,美滋滋地说:“就是爽了才要喝可乐的。”
林昀儒还在努力适应张本智和的不寻常,他将易拉罐捏扁扔进袋子,“我们去哪?”
张本智和说:“不知道,你有计划吗?”
林昀儒回答:“原本是有的。”
张本智和喝掉剩下的可乐,半嘲笑半开玩笑地说:“哦,对,散心,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散心。”
林昀儒毫不在意这点无关痛痒的调侃,只是笑着问:“你呢,有什么计划吗?”
“原本是有的,”张本智和故意学他的语气,说完也跟着笑,同时对林昀儒伸出了手,“但现在要恭喜你,在狼狈的逃亡路上拥有了一位绝顶聪明的伙伴。”
林昀儒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就全当握过了,“没记错的话现在被通缉的那个人好像是你吧?”
张本智和耸了耸肩,“但你可能会是先死的那个。”
他们耽搁了太久,此时沙尘已经退去,霞光映进车里,张本智和窝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啃薯片,同时跟随音响里律动感极强的K-pop音乐晃动脑袋。
“我知道了,”他猛地坐起身,眼睛又圆又亮的,他激动地捏着薯片袋子摇晃,碎渣蹦得到处都是,“我们去抢一辆旅游大巴怎么样?”
“把你赶下去的那辆吗?”林昀儒说,“我以为那是你编的。”
张本智和解释道:“这个是真的,我报旅行团用的是假护照,隐藏身份跟踪你更方便一点。”
这还真是…心思缜密啊……
林昀儒又问:“抢到了之后呢?”
张本智和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撑着下巴,“这个我还没有想好。”
林昀儒思索了片刻,轻声说:“那就炸掉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