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开始的时候
保时捷,公路,五百英里
男人对女人说:“可以把音乐关了吗?”
女人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喜欢这首歌 。”
男人没有说话,他满腹心事,视线从电台望向前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地究竟为何。
女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路上他都在出神,于是她说:“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男人摇了摇头,伸手关掉了电台。
一百英里,两百英里,三百英里,汽笛声绵延远去仿佛回忆,这般处境,他怎能回去。
这事一开始是由艾米莉亚提出的。
萨姆觉得自己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在他们相识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让她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数年未曾见面的兄弟,他可能喝了太多的酒,要不怎么会说了那么多不必要的话,并且在醒后一片空白。
最可怕的是艾米莉亚似乎从那天起就动了心思,因为前不久她才让他见了她的父亲,所以她理所应当觉得自己该见见他的家人,顺便让他们握手言和其乐融融消除一切隔阂。
她甚至在他酒醒后一脸悲悯的看着他说,你一定很想他。
不,他一点都不想。
这就是个巨大的误会。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天用那瓶把自己灌醉的酒把自己打晕然后把嘴缝上好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吐一个多余的音节。
他甚至不知道艾米莉亚是怎么查到迪恩现在的家庭住址的,或许是他删除联系方式的时候还有遗漏,或许问题出在他没舍得扔掉的相册里,或许是短信,还有什么,他遗落在铁盒里的字条和糖纸吗,一想到那个他浑身的血都要凝固,她使他把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所带来的残余整个挖出来数了一遍,他觉得愤怒,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愤怒,但他感到的却是无奈。
而在他绞尽脑汁想过一切可能性后艾米莉亚告诉他说只是巧合,在她发现他的相册的时候(果然是相册!),她随手拍了张照片给她的好友,结果她的朋友说她见过这个人。
这件事让人极其反感,但他没想到更让人反感的事还在后面。
她开始劝他们见面。
他和她说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矛盾,但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所幸艾米莉亚也没问,因为这事他们产生了一些从未有过的争执,简直莫名其妙。
“我们已经很久不见了。”他和她说,“自打……”
他突然想不起来,然后他想是不是他当时的停顿让她有了说服他的可乘之机。
然后这事就变成了模拟人生中被刻印到角色身上的任务,有时候他会想这世界上是否真的会有一个操控一切的玩家,而祂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是否已经抛弃了这个游戏以及所有人。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想法?”几次对话后他问她。
“因为你已经见了我的家人,所以。”她顿了下,“公平起见?”
“那和你想象中可能并不一样。”他说,试图以理性劝服她,“而且我并不认为让我们见面会让你对我的认识更深入。”
更重要的,他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被人强拗着做一些原本不是他想做的事。
“好吧。”她还是没有放弃,然后电话响了,她的手机总是在他们谈话时响起,有时在白天,有时是夜晚,有时甚至会出现在他们亲热时,那声音如同警铃将空气整个凝结,那双看不见的手仿佛幽灵将他们左右隔开,他没忍住撇了下嘴角,她发现了,但她还是接起电话走出了屋子。
“你不能永远不见他吧。”艾米莉亚说,这还挺难想象的,毕竟他还留着相册。
“事实上,我可以。”萨姆不假思索的回答,他的态度和声音都过于果决,这让艾米莉亚感到一丝陌生。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萨姆。”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让你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那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并不是想干涉你的想法什么的。”
她就是在干涉,她觉得这很重要。
“不是。”萨姆的下巴绷紧了一些。
“迪恩。”说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都有些勉强,“和你想象中肯定是不一样的。”
“我们的关系也是,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是那不一样。”就连他都意识到了自己口气中的生硬,倘使不是因为他酒醉后那一场她大概真的会被他骗到。
“这件事别再说了,我不会去的。”
他斩钉截铁。
现在他们走在去往内华达的路上,迪恩在那边的一家修车铺工作,艾米莉亚的朋友就是当时在那边加油的时候遇见他的,“让人印象深刻。”她在电话里这般描述,“相信我,他本人比照片里看上去更加的引人注目。”
然后她开玩笑和他要电话,他说了个很烂的笑话,然后说如果我现在单身的话一定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好吧。”她说,然后记下了他的工牌,再通过某种方式查到了他的社工讯息和个人住址。
这些都是艾米莉亚在车上和萨姆说的。
如果在平时萨姆一定会对此表示不满,他一向对这些违法乱纪的行为很不感冒,但从出发起他就一直心不在焉,问西答东。
他们这趟旅程都是事先和对方联系过的,比较神奇的是萨姆并没有直接和迪恩对话,艾米莉亚貌似也没有,她先联系到了迪恩现在的伴侣,然后再通过她得到了迪恩的许可。
她说迪恩很高兴你能来。艾米莉亚将丽萨转述的迪恩的话转述给萨姆。
萨姆也说好,从艾米莉亚打第一个电话起他就应该阻止她,但是等到电话打出去了,他反而无话可说了。
他编不出来借口,想不出更多理由。
他开始希望自己马上出个车祸,躺在医院人事不知直到外星人开始攻打地球,所有人都被吊起来即将施以极刑,这样他大概才能对着同样被命运绑到自己身边的迪恩说句好久不见。
他早知道他哪怕过去那么久他依旧会毁了自己的生活,哪怕他已经跑了这么远。
这么远。
可耻的是并没有任何事故,他们一路顺风,几个小时的车程甚至还块了十几分钟,可能因为一路无话他开得比平时还要快,到加油站的时候他停下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六点前到丽萨家,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享受一场让人尴尬的兄弟重逢,假模假样地吃一顿晚餐,客客气气地介绍自己现在的生活,九点过后对方可能会开口让他们留宿,然后他就会极其坚决的拒绝掉。
“明天还有一场很重要的会议。”他已经想好了(这是真的),然后在让人不快的寒暄中恋恋不舍的离开,或许他在走到门口之后他还会和迪恩握一下手,或者,他们会抱一下,总之,迪恩会维系住这种体面,虽然他在这方面和自己一向不对付但他肯定会的。
别的……别的他不愿意去想,迪恩在想什么,
“她说他很高兴你能来。”胡扯,他怎么可能会高兴,他们都不该高兴,他们早就应该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再不怀恋对方的一丝一毫。
毕竟这是他的选择。
他从未后悔。
他在加油站前停下了车。
“你要加油吗?”艾米莉亚问他。
他打开车窗往不远处那家招牌很大的修车铺张望。
然后他问她,“你想喝水吗?”
“我不渴。”艾米莉亚说,然后她反应了一下,“你想喝水吗?”
他没说话,“给车加点油吧。”他说。
他们给车加满了油,然后又开出去一点,这里除了修车铺还有洗车店,餐厅和便利店,艾米莉亚去餐厅借卫生间,他下车打算买两杯咖啡顺便活动一下筋骨,他走到修车铺前,门店敞开式的入口停着一辆卡车,一个轮胎已经被卸下来,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员工在那边修理,他观察了一阵,算了下时间还是决定先把咖啡买了,然后在他转身打算去往餐厅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错觉,恍惚了一下之后才确信那是真的。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他以为自己会忘的,这才是真的错觉。
他缓慢的转身,定住,看向对面。
“嘿,萨姆。”那个男人仿佛穿透层层乌云的阳光一样射下来,丁达尔效应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就像天堂里出现的通路笔直的照在人的脸上。
蓝色,不知为何他先注意到的蓝色。
蓝色很适合他,深蓝色,他脑海一片空白,之前的思索与焦虑都在瞬间被吹飞变成彻头彻尾的寂静与尖锐到几乎爆破心脏的耳鸣。
就好像被引力吸引的潮汐在瞬间漫过海岸线,在那一瞬的愣怔后他大步走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无论何时他到他身边时几乎都会本能的跑起来,然后他抱住了他。
“迪恩。”他说,仿佛刚从一次核爆中逃出来那样,萨姆闻到了他的味道,属于迪恩的体温和热度,他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努力将那种被阳光灼痛了下意识想流泪的冲动按下去,太久了。
迪恩的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他的声音像包裹着沙砾的丝绒,“嗯,我在呢。”他说,“好久不见,萨米。”
外星人没有攻打地球,没有对方的明天依旧会在每一天会如约而来,命运还是让他们掉进了同一个陷阱。
这不是天堂,这是地狱。
向艾米莉亚介绍迪恩的流程并不复杂,毕竟她刚从餐厅出来就看见了他俩,然后迪恩让他们先去他家,他把手头的活儿收一下尾马上就回去,他态度很平常,亲切,得体,就好像他的到来是某个周日再平常不过的拜访而非几年真空后的首次会面,这让萨姆很不舒服。
想象中的尴尬的,潜藏着怒意并假装体面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见面就冷场的预想,也正是这种设想让他产生了或许只要这一次就能让艾米莉亚死心的念头,然后他也能心安理得的继续他现下的生活。
现在他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仿佛过了这么多年看见对方时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奇妙悸动还会在第一时间占据一切,超过理智与所有警告。
车开到丽萨家的时候他们从后备箱拿出来事先准备的礼物盒,除了一瓶香槟外还有些点心和糖果,女主人将他们迎进门,逐一介绍楼下的客厅里的陈设和墙上的照片,这会面十分正常,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客套得让人毛骨悚然,艾米莉亚看见墙上的三人照片时十分兴奋,问她,“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结果丽萨说那是本,然后她说,“不是迪恩的,不过他们现在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艾米莉亚有些尴尬,好在丽萨很快岔开了话题,她引领他们走回客厅,给他们倒了咖啡,自己在另一侧同他们攀谈。
艾米莉亚落座以后问那现在本在哪里呢?
“学校组织的夏令营,要去一周呢。”她说,然后她说了一些学校的事,艾米莉亚在一旁听着,然后她发现了,萨姆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
“说真的从一开始我都没想过会来到这里。”艾米莉亚说,“第一次知道萨姆有个兄弟我真的很意外。”
女主人笑了下,“我也很意外。”她看向萨姆,“每家人情况不一样,不过总归是亲人,我也有个妹妹,大家感情都很好。”
“所以我才出了这个主意。”艾米莉亚说。她尽量把话说得客套体面,就好像所有不大熟但却有点亲戚关系的朋友一样,毕竟他们真的不熟。
然后她发现丽萨有些不太自在的扭了下脸,似乎她并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那感觉浅浅从水面掠了一下便过去了。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没时间来的。”她说,将视线微妙的在萨姆和艾米利亚之间逡巡了几圈,然后才坐下,双腿交叠,优雅而不失客套,“听说律师都很忙。”她看向萨姆。
我明天的确有个会。这是萨姆原本准备的说辞,但他只是点了下头,“是啊。”他说。
“迪恩本来都约好了这个月和他修车厂的兄弟会去水库露营的,他真的超期待的,帐篷都买好了,结果听到你们要来都推掉了。”
萨姆咳嗽了一声,“抱歉。”他说。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丽萨说,“他很期待和你见面,萨姆。”她说,艾米莉亚看了眼女主人,又看了眼萨姆,发现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氛围开始弥散,萨姆注视着丽萨的眼睛说:“是的,我也是。”
然后好像还嫌不够似的说了句,“我很想他。”
考虑到他之前对他哥哥的态度艾米利亚觉得他现在的态度近乎做作,这让她有些不太舒服,好在丽萨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很舒服,女主人清了清嗓子,然后喝了口茶。
“真高兴你们感情还是那么好。”
不,他们感情并不好,艾米莉亚可以肯定丽萨也知道,她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刚刚在停车场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萨姆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让他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还有点困惑,艾米莉亚悄悄拍了下他的手,他扭头的力度让她的掩饰在瞬间白费,然后他如梦初醒般看了艾米莉亚一眼,突然又恢复成了来时的面无表情。
“是的。”他就像复读机一样复述。
他应该回去。他想,找个借口,不一定非要等到晚餐,他有很多工作,非常多,他需要工作,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晚餐比想象要丰盛。
他们开了艾米莉亚带来的酒,几个人聊了下近况,甚至迪恩和萨姆也说了不少话,除了说话时他的视线只是在他脸上停顿一下便很丝滑的错开看向旁边外没有丝毫不周到的地方,他说了很多工作中发生的糗事和一些笑话,萨姆一开始并不接茬,直到他开始讲一些他们小时候的事,这下连对他那些笑话完全不感冒的艾米莉亚都产生了兴趣,本来她极力想见萨姆的家人就是为了这个,哪怕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她也想知道。
毕竟,公平起见。
唯一预想不大一样的是,艾米莉亚知道萨姆是个好看的男人,但他哥哥近乎漂亮了,并非女性化,而是英俊且浪荡,事实上她想说的是,近乎下流。
特别是他近乎无意识舔嘴唇的动作和那种洋洋自得的表情,似乎做什么都像性暗示一样的粗鲁举动,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快,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兄弟呢,他们说话时甚至都不会看着对方。
变故发生在迪恩说到第二件还是第三件的时候,萨姆打碎了杯子,他们同时弯腰去捡,然后迪恩让他别弄了他来收拾,他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很奇怪的,刚刚那种美妙的气氛仿佛在瞬间消失了,他捡玻璃的手发出一阵刺痛,然后就听见迪恩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他似乎想伸手,但只是抬了一下就停了下来,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块没用过的餐巾递给他。
萨姆接过来,问他们盥洗室在哪儿,他去处理一下,丽萨给他指了方向并且贴心的告诉他医务箱就在洗手池下面第二个柜子里。
他走进盥洗室,把餐巾拿掉开始低头洗手,然后他听见门响了一下,他以为是艾米莉亚,就说:“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然后他瞥了眼镜子,继而转身,看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迪恩径直走了过来,靠近,在他身体整个僵住的时候说:“让一下。”
他侧开身体,看着迪恩弯腰拉开抽屉把医务箱拿出来放到洗手台边上。
“丽萨怕你找不见。”他说,然后他打开箱子把纱布递给他,“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他说,只是一道小口子,“给我个创可贴就行了。”
迪恩收回纱布,从箱子里拿出一盒创可贴,拿出来把包装撕开,然后在打算把胶布也撕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看萨姆,萨姆没说话,于是他撕开胶布,抬了抬下巴,萨姆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去,让他把创可贴贴到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上。
“晚餐不错。”他说。
“那当然。”迪恩说,然后就像没话找话一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谁?”他在问的瞬间知道了,就说,“一年。”
“哦。”
“你呢?”
迪恩抿了下嘴,“比一年要长。”
说了等于没说,但萨姆也没那么想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专门过来给他递个创可贴,他又不是找不到。
然后迪恩问他:“晚上要留下来吗,现在开车回去估计会很晚,我们楼上还有件卧室。”
明天有个会。他话就在嘴边,但出乎意料迪恩先口了,他说:“我明天要露营,一早就要出去,估计来不及和你们道别了。”
“哦。”他说,“几点?”
“呃。”迪恩语塞了一下,“五点?”不知为何他用的是疑问句。
放屁,他以前从来不在太阳升起前起床。
萨姆没有拆穿他,他动了下手指,感觉创可贴裹着的地方十分别扭,然后他还是没忍住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我以为你不会同意的。”
“什么?”
“这次见面。”
“为什么?”
他看他,迪恩的视线在他肩膀后面的墙壁上,听到他的问题后极其费劲的绕回来,停在他的脸上。
“我以为你会是那个不想来的人。”他抿了下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们同时意识到如果不想牵扯到过去他们都该闭嘴。
“算了。”迪恩说。
他摇了摇头,身体向萨姆那个方向靠近了些,萨姆感觉自己的身体紧绷起来,迪恩也发现了,所以他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就像再多一秒他们就要因为病毒传染马上暴毙那样,然后他撤开一步,“都过去了。”
萨姆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不知道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过不去的,但他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就听见他说:“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盯着他的脸,但迪恩又移开了视线,“是真的,还有。”他说,“我不想吵架。”
“我也不想早起,所以,明天五点。”他看向萨姆,并没有说出下半句。
“我明天上午有个早会。”他终于可以把这个借口说出口了,“艾米莉亚也不喜欢睡懒觉,我们一早就走。”
“很好。”他如释重负,萨姆依旧盯着他,然后他抬头,“丽萨准备了餐后甜点,我们可以再喝几杯,对了你想看宝贝吗,你都多久没见她了,她现在就在车库里,和新的一样。”
仿佛怕空气被沉默占据,他开始喋喋不休,就像刚刚他在餐桌上一样。
“我记得你当年也带女朋友来过家里,那时候……”他顿了下,似乎又被别的东西刺到了,很快的他岔开话题,一边推开门,“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来着?”
“因为她说我是心理变态。”他说,他跟着他走出去,然后听见迪恩说:“你不是。”
他想笑,又觉得很荒谬。
餐后丽萨让他们上楼上的客厅喝几杯,和之前的安排一样,女主人将事先准备好的点心和零食端上去,然把冰块分别放到杯子里,往里分别倒了些杜松子酒和威士忌,迪恩打开了音响,和意料中不同,并不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这是客厅音乐。”他解释道,“带劲的我一般都去地下车库独享。”
“可别说了,地下室都要被你变成迪斯科舞厅了。”丽萨打岔道,“你能想象吗,他在那里挂了个灯球,就是酒吧里那种。”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电话,那熟悉到让人烦躁的铃声响起,在大家都在环顾四周的时候艾米莉亚掏出了手机,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去了阳台。
迪恩坐到沙发上,接过丽萨递过来的爆米花问道:“她没事吧?我看她好像很急。”
“没事。”萨姆说,“已经习惯了。”
“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吗?”看他的表情丽萨问道。
“是艾米莉亚的前夫。”他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口气不带任何感情,“他得了战后PTSD,会在所有即将发作或者崩溃的时候打电话给她,他的心理医生说这对他的治疗和恢复有很大帮助。”
“她已经帮他规避了很多次自杀风险,虽然她其实并没有义务,但是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哇哦。”迪恩发出个语气词,要在过去他肯定会更刻薄的嘲讽几句的,像是你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亦或者你心胸也太开阔了兄弟,但现在能说的也就这一句。
然后他视线转向丽萨,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继续嘟哝着些闲话,看得出他处在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环境里,所以整个姿势都很放松,比起到现在依旧紧绷着神经的萨姆简直让人羡慕。
不知道为什么萨姆有些受不了,他试着调整状态,好让自己看起来不用那么不自在。
仅仅只是因为迪恩在这里,而这里是迪恩的家,“迪恩的家”,一个让人何其陌生的词。
曾经“家”这个词儿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其中只有他和迪恩,就好像在树上刻字许下的的愿,萨姆和迪恩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他们离开对方有多久了。
现在的迪恩让他陌生,又有些生气。
凭什么他会是活的比较好的那个,那不该是自己吗,那不正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艾米莉亚回来后他们酒杯中的威士忌刚好见底,丽萨说楼下的酒架上还有几瓶珍酿,那个酒架是迪恩亲手打的,来的人都要被他拉去看。她看了萨姆一眼,“你要看看吗?”她问他。
萨姆和她同时看向迪恩,迪恩正在把只剩下冰块的杯子撂在桌子上。
“来吧,我们去把酒拿上来。”他说。和丽萨确认了一下酒的位置带着萨姆下楼走到了客厅后面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很小的吧台,墙上挂了很多照片,萨姆站在他后面,迪恩指了下那个架子开始找酒,并没有想给他介绍的意思,萨姆开始看那些照片,他看见了丽萨迪恩和本的合照,一些室外露营的照片,还有街区派对,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那是卡西迪奥吗?”他问迪恩,迪恩头都没抬,说:“是啊。”
“啊,你别告诉我他现在还跟着你。”他有点意外又不太意外的,口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记得大学的时候这位朋友就一直跟在迪恩身边,当时他们都觉得他很怪,但时间久了只能放任自流。
“仿佛阳光下永远甩不掉的影子。”迪恩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
“所以你们不是偶然在一个街区。”萨姆想了下,当初从报纸上看见卡西迪奥放弃继承权从家里消失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很突然,那时候他就有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想他是不是又跑去追迪恩了,果不其然。
“已经无所谓了。”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迪恩说,“这么多年过去时间起码证明了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烦人。”
萨姆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多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他虽然笑,但并感觉不出喜悦,更像是长期社会规训下的社交辞令。
迪恩皱了下眉,“别不高兴。”
然后他补了一句,“他帮了我很多忙,在我离开加州的时候……”他顿了下,跳过了会让他们产生争论的部分,“那时候只有他愿意伸出援手,到现在也是。”
萨姆想了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他是不是对你……”
“是啊。”迪恩很坦然的说,“他说过,我拒绝他了。”
他看了看萨姆,“这没什么,我们还是朋友。”
“丽萨知道吗?”
他刚问出口就听见旁边一个声音,“知道什么?”
丽萨站在门口,“你们下来好久,找到酒了吗?”
“找到了。”迪恩举起一瓶晃了下,“够我们喝一晚上了。”
“那可不行,我可不想一晚上喝出两个肝报废。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萨姆来不及找补就听见迪恩说,“在说卡斯。”
哦~女人有些意味深长的回应道:“可怜的卡斯。”她的口吻很亲切,就好像在谈一个相熟多年的人,“错过他真是你的损失。”
迪恩哈哈笑出了声,“没办法。”他走到她面前把酒递给她,“有得必有失。”
她也笑出了声,然后旁若无人的扭头看向萨姆,“他现在就住在这条街对面,我听迪恩说你们几个以前关系都很好。”
“是的。”他说。
“那巧了,本来我们约好了今天一起打室内高尔夫,然后明天迪恩去露营,但是因为你们要来所以都取消了,现在想想其实好像也没必要。”
“他经常来吗?”
“差不多一周一两次吧。”
迪恩听见他问,就说:“你要是想见他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晚上还有没有别的计划。”
萨姆来不及说不就听见丽萨说:“我觉得不用问。”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你叫他他肯定来。”
“你嫉妒了?”迪恩开始打趣。
“是啊,嫉妒得发疯。”她一看就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看向萨姆,“确实现在有点太晚了,你们要是想开个同学会可以等到明天。”
萨姆非常客气的嗯了一声,可以确信这同学会肯定开不成。
回到楼上他们重新倒满了酒,萨姆拿着艾米莉亚那份去了阳台,她站在那里吹着风。
萨姆把酒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真不错。”她说,她有心事,他看得出来。
“是啊。”萨姆说,在过去每当她接起电话时他都如临大敌,不知道她是否会在某次挂断后和自己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他很怕那个,因为如此他一直很小心的维系着他们之间看似自然随意的关系,努力使之看起来自然随意。
其实根本不是。
他们之间甚至不能互相约束。
艾米莉亚看他不说话有些奇怪,就问:“怎么了?”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说些什么,好让气氛不要一直往下掉,但他现在却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没什么,我有点累,等下去休息吧。”他说,“明天我们得早起。”
“哦。”她并不意外,之前萨姆说过只待一晚上。
“刚刚你们去拿酒的时候我和丽萨聊了几句。”艾米莉亚拿着酒杯晃了下,“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你们说什么了?”萨姆问她。
她摇摇头看向散发着温暖光晕的室内,丽萨和迪恩还在聊天,看上去其乐融融,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她肯定不能和我说什么。”她说,“只是她大概也不是很想接待我们,迪恩从没提过你的存在。”然后她看看他,“和你一样。”
萨姆很轻的嘶了一声,艾米莉亚发现了,她转身扶着栏杆,“她说迪恩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她也不是,所以她才能接纳他来这个家,她原本以为他适应不了的,因为很多年前就是那样,他和她过去那些男友没什么不同,她是主人,他是客人,客人待腻了就会离开,但没想到这次他居然通过了审核期。”
萨姆没有说话,没有谁会一直是客人的,而且迪恩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渴望这种生活,他知道。
艾米莉亚继续说着,“我们来这里打乱了他们不少计划,而且她觉得迪恩最近变了很多,这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不少问题,所以我有点后悔了。”
“因为我们。”他说。显而易见。
“是的。”艾米莉亚说,“我想原本他们是不会因为对方吵架的,所以我觉得她是真的不想我们来。”
“没办法。”萨姆说,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应该同她说他早说过,但已经没什么必要了,如果那个电话没有打出去,如果迪恩没有应允,他们根本不会在这里,不是谁的错。
他们都有问题。
他转过身,想和她一起回屋里去,他们出来够久了,玻璃门内的迪恩起身倒酒,视线刚好瞥到他,就冲他举了下杯子,他点了下头,示意自己马上进去。
“你们关系看上去……”艾米莉亚斟酌了下语气,“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
萨姆的表情变了下,艾米莉亚突然有些陌生,然后她和萨姆同时意识到了。
“不该是这样的。”就像突然从上不来气的水下冒出头来,他一下有了生气,他还是说出了那句没必要的话,“我说过我们不该来的。”
“迪恩。”他嚼着那个名字就好像嚼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没变。”
艾米莉亚的脸色变了下,然后她一下想到了什么,那句话脱口而出。
“他伤害过你吗?”
“怎么可能。”他下意识摆出了某种防御姿势,几乎是本能的敌意与抗拒,“那是迪恩。”他的声音就像在诘问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本来她还有些后悔自己的冒昧,但他的态度让她也有些气恼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而且比起生气更让她不解是这种陌生的情绪,仿佛眼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但是你不明白,所以别说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对那句话的抗拒让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她说,然后她惊异的发现萨姆露出一个仿佛冷笑的表情,像在自嘲,又像在对她示威,他冲着她摇了摇头。
“一开始的约定是你提的。”
不承诺,不束缚,没有任何保障。
电话的事她从来不让他置喙,所以当他不想说什么她也完全没理由去过问,只是他很少如此直白,在她面前他仿佛一直都是被动的,怕被甩下的那个,但现在那个他仿佛突然失效了,因为“迪恩”,迪恩在那里,迪恩就像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一样在他的心中悬浮,把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带到了天上。
有时她会想是不是人本能就会想给自己留后路,是不是一旦有过某种选择在没选之后就会一直惦记,产生很多不必要的情感和矛盾,这方面萨姆和她都不纯粹,从初识起他们就互相表态过,只是没想到现在这真的会变成壁垒,仿若摩西分开红海,一夜之间将他们隔绝两岸。
现在她是真的想回去了。
“好了,别再说这个了。”他说,根本没想着要和她继续争论或者解释,当然场合也不对,什么都不对。
“回屋里吧。”说完这句他拿着酒杯回到了充满暖黄灯光的室内,艾米莉亚跟他一起进去,出于礼节继续刚刚没说完的闲话,萨姆秉持着他来后那种奇怪的状态,时不时应和几声,然后不住的喝着酒,她从没发现他可以喝这么多酒,她讲了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还有现在的生活,迪恩听得很开心,虽然不知道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本来她还觉得他是这屋里唯一一个开心的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总之在他某次起来添酒的时候已经有些摇晃,丽萨对另外两个人说你看他绝对是喝醉了。
“还差得多呢。”迪恩说。
“你明天头疼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了。”丽萨说,仿佛终于能找到一个借口,她面向其他两人,“现在也挺晚了,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吧。”
正当萨姆打算起身时,迪恩突然说:“黑斑羚。”
萨姆看向他,感觉自己的头晕晕的,然后他想自己都喝出幻觉了,迪恩刚刚是在对自己说话吗。
然后他看见迪恩对他说,“要去看吗,明天一早不是要走吗?”
他明白了,这大概是迪恩允许他看她的最后一眼,于是他说:“当然。”
迪恩点点头,然后让丽萨把艾米莉亚先带到卧室去。
“我们马上回来。”他说话有点大舌头,萨姆站起来的时候感觉眼前都是重影,也含混着附和道:“就几分钟。”
目送丽萨和艾米莉亚离开后他们一起左摇右晃着蹒跚到了地下室,迪恩打开灯,整个地下如同舞厅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折射出五彩斑斓五花八门的光来,瞬间萨姆感觉自己就像吃了毒蘑菇一样头晕脑胀。
“行了行了,我看见了。”他嚷嚷道,“这灯太响了。”
迪恩大笑出声,然后他关掉了灯球,只留下了黄色的主灯,音乐还在响,在萨姆的强烈抗议下被调低了不少,地下室与其说是车库不如说像某个充满个人趣味的工作间,墙上除了各种工具还有放满碟盘的架子,音响整个嵌在墙里,柜子上放着唱碟机,零食,甚至还有个小冰箱,中间的大桌子上放着一些已经拆开的机械零件,还有些看不出来干什么用的东西。
黑斑羚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整个车闪闪放光,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来一打眼都能看见。看得出他还是很爱惜她。
他靠着车,手搭在车前盖上缓缓摩挲,就像过去那样,只是他们不再在漫无边际的洲际公路上,而是被停滞在了美式家庭的地下车库里,同灰尘与霉菌共处,迪恩走过来,又递过来一瓶酒。
“还喝吗?”萨姆看看他,好容易甩掉了脑中的重影。
“你说呢,别告诉我刚刚那点就把你撂倒了。”
他也笑了声,酒精麻痹了神经,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可以喝但他不喜欢,他一直觉得他们家有酗酒基因,他唯独不想继承这个。
他接过了酒瓶,迪恩一直都很依赖这东西,一度差点把自己喝进医院,拥有罪恶感和被恐惧逼迫的人并不只有他,他知道,他甚至想过迪恩是不是比他还害怕,他从没问过他。
他现在已经好了吗。
他试着用手起瓶盖,但是失败了,太久不练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技能,艾米莉亚不喜欢啤酒,她更喜欢红酒和起泡酒,她也不喜欢他这么粗鲁。
迪恩看着他笑了,他看起来就像被醉意笼罩在了一个粉红泡泡里,他接过那瓶酒,瓶盖发出让人愉悦的脆响,然后崩出去好远,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回声。
萨姆看着他再次把酒递过来,他抓住了酒瓶,他的手碰到了迪恩的手指,迪恩没有放手。
他依旧看着他,带着醉意未散的笑。
他靠近他,他们拿着那个酒瓶,然后他另一只手穿过迪恩的身侧,俯身,仿佛已经演练过一千次,在嘴唇即将碰到的时候迪恩的手抬了起来,他的呼吸被隔绝在他的手上。
太久了。
他如梦初醒,就像一下被针扎到了指甲缝,他感觉创可贴下的伤口感染了,连带着手指到胳膊到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罪恶的血再次流淌,迪恩看着他的眼睛。
“你喝醉了,萨米。”他说。
“我没有。”他说,不知为何大脑突然异常清醒,好像一个瞬间现在和过去重合了,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就没真的醉过,哪怕每一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都不是。
每次都像是在重新开始。
他是从何时亲吻他的,撇去幼年,成年以后的第一次酒醉,还是被心仪的女孩在毕业舞会上甩掉那一刻。
他回头,迪恩站在那里。
啊,是了,他在那时就明白了。
他从那时开始吃药,他去看心理医生,他看心理书籍,他进行了很多场约会,然后他回去,他把他按在墙上吻他。
他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里去。
然后世界在明天毁灭,所有人都在知道这件事之前死掉。
他会因为他拒绝而勃然大怒,他会因为他接受而满心怨怼。
甚至他恨迪恩,迪恩为什么不拒绝他,他为什么不喊他怪胎,他为什么不推开他,他为什么要同意,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如果当时他告诉父亲,告诉任何一个人,他就会在所有错误发生之前把自己手腕划开,以后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都不会犯错,他们都不用下地狱了。
但是迪恩说没关系,他的嘴唇如此的,如此的柔软,他还说了什么,他只记得他的体温他模糊的呻吟与他穿插在自己头发的手指,他说,没关系。
他用手帮他把脸擦干净,他说,我们一起下地狱。
“我们”对他吸引力是如此之大,使他短暂的忘记了一切,只有那个瞬间,迪恩皮肤的触感,他的汗和他的眼泪,他被自己咬伤的肩膀,他的眼睛。
没有任何一件事,哪怕世界毁灭,哪怕明天之后所有人都朝他们吐口水,哪怕他真的变成怪物变成一滩烂泥他也不能阻止自己在那一刻去吻他。
至少在那一刻他从未后悔。
迪恩退开一步,将酒瓶从他手中抽出,努力维系了下表情,露出一个演技很差的笑容。
“这又是在干什么?”
他问他,他答不上来。
他拿起酒瓶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那个虚假的笑容终究没能挂很久,“我还以为今天晚上马上就要结束了。”
刚刚那一下让他们一整晚的努力全部白费,所有的避而不谈都变成了笑话。
“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看完车然后上楼去呢,为什么你一定还要来呢?”
“是你答应了我才会来的。”
“是。”他说,“我是说了可以,可是。”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努力靠缺氧先让自己把音量压低好让自己不要叫出来,“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萨姆晃了下脑袋,他突然想让他住嘴了,明明之前大家都装得很好,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这里,所有在这里经历的事不过幻梦一场,和这些年他每天做过的噩梦一样。
从他承受不了压力从最开始的轻微失眠到彻底躁狂一共经历了几年他几乎已经没有印象了,那漫长到仿佛拉锯一样的时光,从媾和到决裂仿佛钝刀割肉般的无数次争吵然后复合,一度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疯掉,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去教堂去医院都没用,一直响,一直响,彻夜不停,无休无止。
他没办法让自己出现在正常场合,他说话的时候会惊恐发作,他不能照镜子,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最大的恐惧在不断走向现实,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他自己,他只能不停的吃药,他不停的吃药,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在医院洗胃,生理盐水直接插到胃里,他不想死。
在这期间他从未停止过和迪恩的关系。
迪恩。他想,塞壬的魔咒在他的眼睛里,做好所有预设,只消一眼他们还是会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整个世界只有在那个时候是安静的,能听见的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他所有的痛苦皆源于此。
如今他又回到这里。
“我记得。”他说。
“得了吧萨米。”迪恩开始摇头。
“你忘记了,是你。”他说,就好像轻而易举揭开了记忆的面纱,“说我们必须分开,这是你想要的。”
“是你。”他还是没能让自己的音量低下去,“说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有联系,我害了你,是我让你变成了怪物。”
“你说你恨我。”他说。
那是真的最后一次,他想起来了,此前所有的话他们重复过无数次,只有这句仿佛一个真正的休止符彻底切断了他们最后的连结。
终于刚刚那不受控的表情从迪恩脸上卸了下来,变成了古怪的面具,“我依然爱你。”他说,“以你兄弟的身份。”
“不。”萨姆看着他的脸,突然明白这怪异从何而来了,迪恩在他面前从来都很难假装。
“或许你希望我更亲切一些?”他问他,“你还想听什么,你说,我说给你听。”
“别这样。”他喊他的名字,但他的兄弟置若罔闻。
“我知道是我的错,你说的没错,心理有问题是我,该下地狱的也是我。”他还想说什么,但萨姆连续说了很多个不,不是,他声音如此激烈,以至于让他根本没办法再说下去。
“是我们。”他上前一步,然后迪恩后退了一步,“你不能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是我们。”萨姆说。
哈。迪恩笑了下,“你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求你的吗?”
“别说了。”他再上前一步,这回迪恩没有动,他盯着他,毫无退让,他没忘,仿佛就连回想都是一种残忍,他是怎么把他逼到那个境地的,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是一定不能打破的,是打破以后一定不会恢复的,他们都知道,是迪恩的自尊。
然后下一秒迪恩的拳头猝不及防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啤酒瓶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没忘,你也不该忘。”迪恩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领,如果他能看见自己就会发现刚刚脸上那面具已经完全碎掉了,仿佛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
“现在你又想怎么样?继续向我追责吗?”
迪恩抬手,被他攥住了,迪恩一抬头直接撞到他下巴上,他痛呼出声但还是没撒手,他们互相拖拽着,也不知道是想把对方拉得更近还是更远,然后是再熟悉不过的扭打,等到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破了,迪恩的眼睛青了一块,不知道迪恩明天该如何向丽萨解释,然后他想,自己呢。
最终迪恩被他绊倒直接摔到地上,他骂出一声,萨姆刚松开手就被他用脚踹的趔趄了一下,他一个腿软坐到地上,迪恩躺在他身边,看起来依旧很想回击,但在试着起来时就好像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气一样,根本起不来。
已经太晚了,他们喝了太多,也太累了。
今夜如此漫长,沉默中好像他们一起收到了休战的启示,从跌倒后他就坐在那里,和迪恩一起看着吊顶上被昏黄灯光映射得闪闪发光的灯球,仿佛他们都已经被它摄走了魂魄,但那美妙的安宁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迪恩躺在地上,刚开始他还想踹他,但试了几次萨姆都没反应之后他放弃了,他抬起手挡住脸,就像被光晃到一样。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一阵悉索,萨姆也倒在了他的旁边,和他肩膀靠着肩膀,他伸手想把他推开,但是萨姆声音很轻的说了句,“对不起。”
他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的脸。
萨姆没有和他对视,他依旧看着那个灯球,好像只要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他一样,好像只要这样接下来他们就不会重蹈覆辙一样。
沉默一阵,迪恩问他,“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他说,在过去无论他们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只要他开始示弱一切就都会变得界限模糊,他讨厌这样,非常讨厌。
“放屁。”迪恩的声线非常干涩,他似乎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然后他说:“既然你说这是错误,那我们就结束这场错误,为什么你还要来?”
他答不上来,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那你呢,为什么要答应?”
这是个死循环。
迪恩没有说话,正当他以为迪恩永远都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他的声音,“从你找人来问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答案,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说不。”
他的声音非常气馁,仿佛一场战败,“你一直都知道的。”
“是的。”半响萨姆接道,他知道,迪恩从来不会拒绝他任何事。
任何事。
迪恩移了下位置,把头挨到他的肩膀那一侧,这让他有些意外,在他想要不要伸手去抱他的时候迪恩说:“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
过了一阵他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地板很凉,可能因为在地板上躺久了迪恩的身体也很凉,他从来没想过他摸起来会这样凉。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他说,迪恩动了下 ,然后他说:“以后都不会来了。”
迪恩像是被他噎住了,他想推他,但萨姆没撒手,他又说了那句话,“最后一次。”
迪恩停了下来,半响才吐出一句,“又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你总是这样。”他深吸一口气,在下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被萨姆切断了。
“停。”他说,“我不想吵架。”
“就这样。”他说,“会好起来的。”他抱紧了些,身体偎依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热,在过去他们如此依赖对方,然后他感觉到迪恩在摇头。
“不可能的。”迪恩说,“你知道。”
“是的。”他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能好起来。”他说。
“本来挺好的。”迪恩说,“在你出现以前。”
“哪个以前?”
“所有时间。”迪恩说,然后他问:“你呢?”
“从没好过。”萨姆说。
“没关系。”迪恩说,“没关系。”他退开一些,好让他能看见自己,然后他伸手去摸他的脸,“我在这里呢。”
熟悉的声音,表情,气味。
如果小时候他害怕,这些就是能使他忘记恐惧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幸福,剩下所有时间他感到痛苦。
他以为只要离得足够远就能忘记的。
现在塞壬的歌声又开始响了,但他无暇顾及,此时的安宁仿佛旧日时光中遥不可及的一场美梦。
咚咚,咚咚。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埋在对方那同自己一样浸染罪恶的血肉之躯中,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只为了下一次能看见你。
迪恩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正在治愈他的是他痛苦的根源,他闭上眼,祈望世界在天亮之前毁灭。
结尾的时候
保时捷,公路,五百英里。
男人没有说话,女人自己把音乐关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