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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绿色的酒液第三次因手臂的碰撞洒到雇佣兵的右手虎口时,比奈布·萨贝达的嗔怪更先响起的玛尔塔·贝坦菲尔的轻叹:“别推他了威廉,我们都知道坎贝尔在看这边,用不着你提醒。”
威廉·艾利斯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扭头去看那灼灼目光的来源,他做不到和自己的两位好友一样泰若自然,只尽量压低声音,但尾音仍是激动的颤抖:“重点是他已经盯着我们两分……还是三分钟来着?你们不能管管吗?”
“怎么管?又不是在看我。”卷发单马尾的女人抿了口橙汁,睨眼看向坐在她旁边位置上的雇佣兵:“你问问奈布,看他知不知道他的好室友怎么又生气了。”
奈布把洒了小半的酒放在吧台上,小声嘀咕了句“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末了扭头看向他们话题中的男人,抬手勾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
后者皱眉盯着他,足有几秒后才作出反应,起身走近另一人。玛尔塔端着橙汁站起身,随口编了句“陪我去续酒”就把坐在奈布另一边的威廉拽起来,没搞清楚状况的威廉抄起自己的酒杯,嘟囔着“你不是不能喝酒吗”但还是顺从地跟着走了,给周身气氛有些低气压的两人留下空间。
“有事?”黑发男人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将现场氛围降至冰点,奈布没回答这问题,他耐着性子问另一人:“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酒吧是你家开的?”
好浓的火药味。玛尔塔靠在离两人几米远的柱子上,端着橙汁观察这边的动静。她想照这个架势,万一他们待会儿真吵起来,自己是该先拦住动起手来真有些危险的奈布·萨贝达,还是先阻止一定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劝架的威廉·艾利斯参与混战。
当事人倒没觉得这话太难听,奈布·萨贝达知道自己这位室友嘴里说不出半点好话,什么话都是要别扭至极拐十八个弯才能说出口。他仔细回忆最近几天和对方的相处,三天前他尝试按艾玛·伍兹的食谱做了盆栽蛋糕,诺顿·坎贝尔没说好吃但也没拒绝;前天他们研究了半小时游戏里的配合和战术;昨天他去取药时恰巧碰到了对方,于是两人一起挨艾米丽数落——奈布·萨贝达想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惹对方生气的事。
“可以是可以,但你总得点杯酒吧?”——来酒吧不喝酒,盯着我看是做什么。奈布没把后面半截话说出口。
“你有推荐?”
诺顿已经在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些了,但难以控制的烦躁心情在阻挠他。他没在生奈布的气,准确来说他在生自己的气——我该怎么开口?他想,我该说黛儿医生让你在伤好前忌烟酒所以别喝了现在跟我回宿舍吗?
这话有些怪异了,他又想,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更是怪异,奈布·萨贝达——这家伙受伤和我有什么关系?喝酒把自己喝出问题也是自找的,我没必要管这种事。
但现在诺顿·坎贝尔确实坐在吧台前,离他“不想管”的奈布·萨贝达不足半米的位置,刚一落座他就后悔了,尤其是看到雇佣兵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继续和另外两人有说有笑时他心情更差了。他原打算坐几分钟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回宿舍,偏偏他纠结的那个人又招手让他过去——好吧,这有什么难的,说几句话而已,我做过远比这更难的事,诺顿想。犹豫几秒后他还是走向奈布,另一方面,他承认自己仍是想把这个忘记医嘱的雇佣兵拉回宿舍。
然而直到现在,诺顿·坎贝尔还是没说出早排练好的台词,他们之间的话题在朝与最初目的不相干的结果奔去。
“莫吉托——或者午后之死?螺丝刀也不错,就是有些烈了……”奈布报了几个酒名,又将自己手里那杯送到另一人面前:“也许你可以先尝尝我这杯再做决定?”他眨了下眼睛,摇晃破碎的浅绿色酒液透过盈笑的灰蓝色:“See you tomorrow(明天见)——味道还不错。”
黑发男人的目光在面前亮晶晶的杯沿上停了两秒,轻轻皱眉表示拒绝,他推开对方递过来的酒,开口问道:“你经常喝酒?”
“嗯……算是吧,酒名是来到庄园后知道的,酒吧里的调制酒我基本都喝过,”奈布收回手,小半杯的“明天见”没几秒就被全数喝尽。雇佣兵保留了军队里的习惯,喝什么酒都喝得很快,如果不是他的双颊已经染上一点红,这样的喝酒速度大抵能骗过很多人以为他酒量特别好——起码能骗过不怎么喝酒的诺顿·坎贝尔。
雇佣兵唱完这杯后缓了一秒:“……还有在军队的时候,我们——我和其他士兵聚在一起时总免不了喝两口,冬天……我喜欢烧热了再喝,暖和。”
医用酒精是军队里必备的医疗物资,常用于给伤口清洗消毒,而其他能入口的酒,譬如黄酒、烧酒,以及大多数士兵喝不惯的白酒和更受欢迎的伏特加,这些酒精和香烟归为一类,成为战场上最常见的廉价精神依赖。
“想好喝什么了吗?”清亮的女声,诺顿看向声源,是酒吧老板黛米·波本的声音。
“螺丝刀吧,一杯就好。”诺顿·坎贝尔不清楚这里的酒有什么区别,他只是挑了个自己喜欢的酒名。
黛米的目光落在一旁半睁开眼的棕发男人身上,他大抵是有些困了,以黛米对自家酒吧熟客的了解,这也意味着醉酒后只会睡觉的雇佣兵处于微醺状态。
她试探着问对此毫无知觉的黑发男人:“给他点的还是给自己?他现在可能喝不了这个,你的话……”
黛米打量一遍男人较这所庄园其他人更为高大的身形,想着可能是自己多虑了:“well……一杯螺丝刀,马上就好,但也许你知道它还有个别名是‘少女杀手’?”
五分钟后,诺顿·坎贝尔盯着盛放在圆柱形柯林杯里的橙黄色液体,又看了眼笑盈盈把酒送上来的黛米·波本,他有点怀疑这杯怎么看都和橙汁别无二致的饮料能被称为“少女杀手”是因为醉鬼们对女孩的刻板印象——谁规定女孩们只能喝甜饮料呢?他想,然后接过这杯“螺丝刀”。
喝起来也像橙汁,这是诺顿将它送入口中的第一感受,他尝试从中尝出点别的味道,带点并不令人反感的酸味,甜腻清爽的口感……这两个词能放一起大抵是因为它没有太甜,像是橙汁兑水……还有些酒精的刺激,看来确实是酒。
诺顿·坎贝尔不常喝酒,矿场举办聚会时他习惯独自找个角落发会儿呆,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宿舍。没有目的的社交也是没有意义的,他那时想,只有为挖开矿脉做准备的那段日子里,他曾为拉拢其他人主动买酒讨好对方,那是苦涩的酒,用浸润屈辱和仇恨的猫尿给那些蠢货洗洗喉咙,然后……获得更苦涩的“奖励”。
这杯酒太甜了,他想,然后发觉脑袋有点晕,酒不该这么甜,它应该是,应该……
“诺顿?”
熟悉的声音,属于奈布·萨贝达的声音。
诺顿·坎贝尔睁开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眼的。也许它的重点是“杀手”而不是“少女”,诺顿想,他的目光落在还剩小半杯的“螺丝刀”上,他不想喝了,然后又看向声源——那双灰蓝眼睛,带着一点……担忧?
看错了吧,这表情怎么会出现在奈布·萨贝达的脸上,诺顿没由来地想,我不喜欢甜的酒,麻痹大脑的东西。
没完全睡过去的奈布原以为自己这位室友忽然闭上眼撑着脑袋是醉了,但仔细观察了下,对方脸也不红手也不抖,除了眼神浑浊外似乎什么问题都没有。黑发男人沉默地盯着还剩小半杯的“螺丝刀”,而后环顾四周,将五枚“线索”按在吧台上,推给正在和另两位酒友聊天的黛米·波本:“明天见。”
黛米的动作迟疑了两秒,还是收下线索,转身取出调制“明天见”的五种基酒。反倒是刚才和她聊天的何塞·巴登开口了:“难以想象这种随便混点酒然后加点糖浆兑色的调制酒算是畅销的一款,连调酒师都不愿意调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酒,而且还难喝。”
“不是每个人来这里都是为了品酒,何塞,”凯文·阿尤索皱着眉头开口:“有些小姐们喜欢它,它是个买醉的好选择。”
“所以就像我说的,会点它的人不仅舌头坏了,连脑子都坏了,不是喝得烂醉如泥就有人接……”后面的话诺顿没听清,因为黛米将还差最后一步的“明天见”推到他面前,连带着几小盅花花绿绿的液体:“喜欢哪种口味……或者颜色的糖浆?”
“……蓝色吧。”
“嗯哼,好的,蓝色,薄荷糖浆,很多人都喜欢它,清爽甘甜,还有一点辛辣……”
奈布坐在原位,等黛米调完“明天见”后也将几枚线索递给她:“午后之死,谢谢。”,然后伸手拦住自己那位似乎神志不清的室友拿酒杯的手:“你没问题吗?”
诺顿没回应,他紧握着酒杯没松手,长达十几秒的僵持后最终是雇佣兵先败下阵来,松开了手:“算了,随便你。”
失去限制的男人没着急把重获自由的酒送进嘴里,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目光从自己面前满上的“明天见”挪到旁边那人刚拿到手里的“午后之死”上,又挪到雇佣兵因酒精而泛红的脸上,诺顿·坎贝尔抿了口酒,尝试组织语言但以失败告终,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道:“别喝了。”
奈布拿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对上那双浑浊的深绿色眼睛:“为什么不能喝?”
“……我不想让你喝。”
这样毫无逻辑的发言自然没让雇佣兵乖乖听从,倒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地轻轻笑出声。奈布侧身靠在吧台尽头的墙上,举起酒杯朝另一人晃了晃,杯中摇晃的浅绿色破碎液体将两人映在其中的杯影也搅得破碎:“这不巧了吗?我想。”
他原打算说完就把酒灌下去,嘴唇刚挨上杯沿,另一人忽然压过来的阴影又让他不得不先处理眼前的情况——诺顿·坎贝尔忽然站起身,跨过椅子走到靠坐在墙边的雇佣兵面前,他伸手抓住对方拿酒杯的手,这架势要么是准备打一架,要么是打算干点契合酒吧氛围的事。
奈布下意识想抽回手,用空出的手撑着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他发觉自己也有点醉,因为在另一人俯身贴近他的脸,湿热的气息洒在握住酒杯的手指上时,奈布·萨贝达疑心自己的心脏确实漏了一拍。
诺顿当然没打算起冲突,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在雇佣兵疑惑且掺杂着点紧张的眼神中咬上另一边杯沿,抬起对方的手腕让酒杯倾向自己这边,大概三秒后,在杯中的酒明显见少后奈布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这家伙在抢酒喝。
事虽如此,但他们之间的距离确实太近了。奈布看见对方的喉结因吞咽动作上下滚动,那双阴郁浑浊的深绿色眼睛——他根本没在看酒,奈布有些恼火地想,从一开始就盯着我,搞什么。
雇佣兵把本来快凑到嘴边的酒杯拿远些,又推开另一人的脸:“你自己没酒?”
“我说过让你别喝,你不愿意,那我不介意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你。”黑发男人扯开自己脸上的手,他攥住对方手腕的力度不小,明显是因为雇佣兵直接推脸的举动有些生气了。后者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开男人的手:“手伸得太长了吧,坎贝尔,连我喝酒都要管?”
诺顿花了两秒听出对方话里的双关语——多管闲事,他就是因为这点才会纠结是否要管这事,但话说到这份上——他阴沉着脸,把身后的椅子拖到前面来,紧挨着雇佣兵坐下。
不让我管是吧,那我还非得要管这事了。
“我是在帮你那贫瘠的脑子装些更重要的事——比如黛儿医生的医嘱,你这醉鬼。”黑发男人坐在椅子上俯视另一人,抬起右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说谁脑子不好使呢?说得好像你很清醒一样,别到时候连回宿舍的路都找不到。”雇佣兵抱拳靠在墙上,咬牙切齿道。
陪玛尔塔·贝坦菲尔一起看戏的威廉·艾利斯面露疑惑,用手肘推了下身旁的女人:“他们这是在吵架?待会儿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算是吧,”玛尔塔将早就喝尽的果汁玻璃杯送到唇边:“你不觉得他们吵架的内容有点……幼稚吗?”
“相当幼稚,正常人吵架不会吵回宿舍的路怎么走,也不会吵做蛋糕时少放了多少糖。”何塞·巴登接过活茬:“两个醉鬼是干不出正经事的,但好在他们选了个角落位置,如果你们不打算继续‘欣赏’,那这出好戏的观众就只有我们三个了。”
被他囊括进“我们三个”的凯文·阿尤索反驳道:“萨贝达不是还挺清醒的吗?”
“你还真以为他酒量很好……他也觉得自己酒量好,所以才容易把自己喝醉,”何塞继续说:“可惜萨贝达喝醉了只会想睡觉,这次不一样,有人陪他一起犯傻,下酒菜这不就来了?”
另一边的两人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了下酒菜,雇佣兵斜靠在吧台和墙面的拐角处,他垂眸摆弄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把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所以?说了这么久你到底要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我没说?我说过是因为你那被酒精泡烂的脑子完全忘了黛儿医生的医嘱。”
诺顿盯着对方软下去又很快被掰正的手指,他疑心奈布早就想动手了,他也想动手,但又觉得如果真把手伸过去,这个雇佣兵很可能会直接把他的手指掰断。
“什么医……”奈布下意识的质疑戛然而止,他紧皱着的眉毛舒展开,思索几秒后望向另一人,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还真有些不记得了,艾米丽说什么了?”
“忌烟酒,萨贝达,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还要我帮你记——”诺顿的声音也停住了,他泡在酒精里的大脑总算想明白这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此话出现在室友之间合情合理,但出现在上个月还扬言要和对方不死不休互相折磨的室友间就有些怪异了。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把脸转到旁边,不去看另一人,而奈布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坎贝尔,想关心我可以直说。”
诺顿不说话,他把额前本就不算齐整的碎发抓得乱糟糟的,掌心抵住前额撑在吧台上,连眼睛都闭上了,像是意图以“我喝醉了头晕”这个荒唐又好似合理的理由糊弄过去。
而在奈布·萨贝达以为这人的语言中枢被酒精弄坏后,诺顿·坎贝尔的嘴又像通讯器死机数月有朝一日忽然恢复正常似地开始往外乱蹦消息:“……来这里之前,大概一两年前,在这之间……我找过很多工作,我知道先不论背景如何,经验怎样,那些负责面试的人或者老板,他们尤为看重,形象……”
他的声音不算小,但语调黏黏糊糊的,奈布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凑近另一人以便听清。他枕在小臂上盯着对方不知是被酒精醺红还是因不好意思而发红的脸,后者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瞟了他一眼,继续说:“……所以每次面试前我都会把自己收拾整齐,一件没有太多折皱的方格衬衫,一条熨烫整齐的墨绿色条纹领带……可惜那些人还是会以形象差拒绝我,哼,脸是很重要的,这并不难理解……后来我换了不用太顾忌形象的工作,勘探员,矿石鉴定……用我在矿难中得到的两块陨石,那一叠推荐信,还有报纸上‘热心青年’的名号,我想我大概是恨这些伤疤的,但并不为做出留下它的事后悔……”
“……坎贝尔,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搞这种袒露心声的煽情戏码吗?”奈布轻叹一声,朝自己另外两位好友挥手示意对方离开。他想醉酒真有些可怕,自己也许该在诺顿明天酒醒后悔前阻止对方说出更多秘密。
奈布·萨贝达不喜欢把自己那些脆弱、痛苦或是罪恶扒出来给别人看,他更愿意展示柔软、温情,冰冷或是危险的一面。不令人反感也不需要关怀的正面情绪,不暴露弱点且轻易将他人推远的负面情绪,而那些心生隐痛——隐痛之所以是隐痛,自然是因为只适合在心里独自消化,不适合倾诉给他人。
他确信诺顿·坎贝尔也不喜欢做这种事,秘密该埋藏于心底,尤其是——他们手上沾染的血污。
“我不是想说那个……!啧,我是说,”没人比诺顿·坎贝尔更明白秘密该被封存的道理,他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些。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在夸奖自己这方面并不吝啬:“我曾经靠矿场的几本旧书自学地质勘探,离开矿场前我没找过工作,但面试几次后我总结经验并取得了成效,我淘过金,我也学过矿石鉴定和古董鉴定,但那些抠门买家该死的没一个有眼光的……!随便你怎么想吧,萨贝达,我自认为我做事算是聪明谨慎!”
“呃,”这下奈布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好的,当然,你是个聪明人,然后呢?”
“因为你,这都怪你……”诺顿把脸转向另一边,用一个显示不出情绪的后脑勺挡住对方的视线,他停了一秒,声音很轻的,带着点奈布疑心自己听错了的委屈:“我不知道,因为你……我好像变成蠢货了。”
诺顿·坎贝尔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奈布·萨贝达,这个恶劣的雇佣兵一定会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因为说出这话的行为和话里描述的一样像个傻瓜。但后悔是留给明早清醒后的诺顿·坎贝尔的,现在的诺顿·坎贝尔在等待另一人回应的同时思考是否回头观察雇佣兵的表情,因为他没听见熟悉的、属于奈布·萨贝达的愉悦或是轻蔑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明显掺杂笑意的轻哼,紧随其后的则是为掩饰刚才声音的两声轻咳——奈布的确笑了,但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这一发现让诺顿脸上发热,可惜在酒精上脸的酡红掩饰下没什么区别。他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打算,比如趁奈布不注意溜回宿舍……显然不可能,总之他不想待在这儿了,尤其不想和奈布·萨贝达待在一起。回宿舍,他想,该死的再也不碰酒精了,我必须赶在这家伙之前回宿舍!
诺顿放下撑住脑袋的手,扭头想和奈布打声招呼就回宿舍,理由他都想好了,就是“喝醉了头晕”,而奈布·萨贝达——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如果几分钟前诺顿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奈布就不用为了听清楚些把椅子挪近;如果他们的距离没这么近,奈布·萨贝达也不会只用稍微起身就能搂住已经愣在原地的诺顿·坎贝尔。
视线被忽然凑过来的身影挡住大半前,诺顿从余光里瞟见另一人座位吧台上端端正正摆着杯又少了些的“午后之死”,他无暇思考对方是在什么时候喝的,也许是在我刚才把脸转过去时喝的?他想,但很快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的脑子几乎在雇佣兵搂住他的脖子贴过来时宕机了。
混着酒气的湿热气息洒在侧脸,打湿一小片绒毛,那理应落在嘴唇、额头,鼻翼或是眼角的也许不能算是吻的亲密接触没落在任何一个同样亲密且逾矩的部位——奈布·萨贝达有意蹭过另一人脸上的伤疤,指腹因烫伤留下的硬质血痂轻轻摩挲更为柔软的疮疤,他盯着诺顿·坎贝尔飞速升温的耳尖,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用湿润的嘴唇快速挨了下贯穿男人鼻翼的黑色冰冷鼻钉。
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肌肤相亲的温热触觉,也没有距离过近的心跳加速,这个过程太短、太快了,诺顿·坎贝尔低头摸向自己的鼻钉,在对方戏谑的声音中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喊你一声傻宝宝诺顿才有反应?”
“……奈布·萨贝达,”黑发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小小的怒音。他大概是有些恼怒了,但什么都没做,这样喊了一声另一人的名字后便端起吧台上一口未动的“明天见”,沉默着慢慢抿酒。
“不说些什么吗?”雇佣兵问道,他仍然靠在原先的位置,没有凑得太近。
被问到的男人侧目看他:“我应该说什么?你希望我为你的玩笑作出什么反应?
“我以为你会——”奈布耸肩摊手,没否认刚才的举动是玩笑:“至少会多惊讶些。”
“你在戏弄我,而我不想因为戏弄变成傻瓜。”这话无疑是责怪了,但诺顿·坎贝尔又补充了一句与前言极其不搭的言论:“有人说过你笑起来更好看吗?萨贝达,你为什么不能在除干疯事和戏弄别人以外的时间多笑几次?每次看你笑准没好事发生。”
奈布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感觉这个话题转换有点大快了:“我笑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奈布·萨贝达,我们刚认识时你仿佛只有两副表情,两副都让人讨厌——事不关己,或者对我冷嘲热讽。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我当时甚至以为你这疯子当真要拉着我一起死,但其实——”诺顿·坎贝尔终于肯把脸转过来,他皱眉盯着另一人,抱怨了一通后又忽然放轻声音:“你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稍微舒展开,本来你的眼睛是暗的,它总让我想起一些……曾在矿场见过的东西,我习惯用袖口擦净它们,铜币、偶然捡到的矿石,你的眼睛会跟着你的笑弯起来,带上点亮光,像被擦干净的……”
奈布原以为他会说些很像情话的陈词滥调,比如“你的眼睛像宝石”什么的,如果那样的话他明天绝对要拿这事调侃对方了。
诺顿·坎贝尔曾有一两次将雇佣兵的灰蓝色眼睛和蓝宝石联系起来,但很快发觉它们大相径庭,这双眼睛没有璀璨的光芒,也没有精心打磨的精致。他尝试过找些别的形容词,矿场灰蒙蒙的天空,常年闲置的积水池塘,它们像又不完全像,奈布·萨贝达的灰蓝色有时比泥泞地的污水还要黯淡,点染在其中的红色是破碎的夕阳;它有时又远比诺顿·坎贝尔见过的任何一块宝石都要明亮,是他遥不可及的、没有煤灰的天蓝色澄澈天空。
诺顿·坎贝尔停了一秒,对上那双等待下文的灰蓝色眼睛:“我一直……执着于将你的眼睛与某件物品联系在一起,我想我可能只是……”他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单纯地喜欢你的眼睛,仅此而已,不是因为和什么别的东西相似。”
“……咳,我,那个……奈布有些尴尬地端起“午后之死”抿了一口,他庆幸自己提前把玛尔塔和威廉打发走了:“你……你没事盯着我看做什么?”
诺顿说完刚才那番话后才反应过来它有多奇怪,他有些恼火地瞪了另一人一眼:“你当时把我抱得太紧了,我没别的地方看只能看脸。”
“这样啊,”奈布又抿了口酒,想着这描述的详细程度可不像只看过一次。他忽然笑了一下,坏心眼地问道:“好看吗?”
“好看……呃,”诺顿下意识回复,当即反应过来后又不想理对方了,他低下脑袋捂住半张脸:“……你到底要做什么,很有意思?”
“就是很有意思,”奈布撑着脸盯着刻意挡住表情的男人,故意拉长腔调答道。他伸手摸上对方没挡住的半边脸,刚稍稍用力捏了一把就被男人沉着脸拍开了,奈布也不恼,伏在吧台上仍是眯眼笑着说:“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坎贝尔,喜欢我也可以直说哦。”
诺顿被吵得心烦意乱,扭头一看这醉鬼还一脸愉悦地笑着盯着自己就更烦了,于是他们——客观来说算是对视了十几秒,在奈布·萨贝达那张可恨的嘴蹦出让人恼怒的下一句话前,诺顿·坎贝尔收回目光,拿过还剩最后一点的“螺丝刀”,仰头喝尽杯中剩余的酒。
他们坐在墙边的角落,于是诺顿·坎贝尔没费太多力气便把另一人推到吧台与墙体的拐角处,他看见那双可恨的、总是胜券在握的蓝眼睛染上一点疑惑,两秒后,确认唇上湿润柔软的触觉不是幻觉后那抹灰蓝总算透露出惊慌,伴随一声急切的、被中途掐断的呼唤:“……诺……唔!”
这最开始不算是吻,只是一个报复性行为。诺顿·坎贝尔将未咽下的酒液渡入对方口中,后者下意识紧闭牙关阻止异物的侵入,鲜艳甜腻的酒液在两人的推搡下多数从唇角漏下,打湿被压制那人单薄的黑色领口。
奈布一手按在对方胸前往外推,另一只手则撑住侧边的墙避免自己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身后刚好是吧台与墙体间的一片三角区空地,失去着力点让他只能腰部发力维持姿势,这让他推开对方的力气小了不少,另一方面,他因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有些迷糊了:这什么情况?我该推开他吗?好像是该推开吧?
旖旎黏腻的水声中突兀地混入玻璃物件摔碎的声响,接着是黛米·波本无奈的声音:“何塞,就算你是我朋友,酒杯碎了也是要赔线索的。”,然后是凯文·阿尤索平淡的男声:“大惊小怪,人家情侣亲个嘴给你吓得。”
“谁?他们?情侣?这俩个家伙顶天了才认识四个月!”何塞·巴登惊魂未定。
“很明显就是啊,都接吻了不是情侣难道还是好兄弟?”凯文·阿尤索感觉对方这问题莫名其妙的:“虽然性别不太对头……不管性取向如何起码有情人终成眷属嘛,这世上能顺利在一起的恋人可不多。”
“根本不是性取向的问题……!是因为这里是公共场所而我的位置离他们最近!”
角落里的两人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没过几秒奈布就感觉腰部泛酸,偏偏另一人完全没有扶一把的意思,还要故意往下压。他张嘴想说句“别压了”,又被趁机撬开牙关,紧接着是舌尖忽然的刺痛——诺顿·坎贝尔咬了他。
雇佣兵因疼痛闷哼一声,血液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他偏过脸想躲开,另一人又摸上他发抖的腰掐了一把——这是诺顿·坎贝尔因刚才被掐脸给出的回礼。它原本和咬舌尖一样是奔着疼痛去的,诺顿知道这个雇佣兵喜欢疼痛,但他大抵是不知道该用多少力度才能让这处精瘦的软肉感觉到疼痛。
相比疼痛,落在这处的力道大多数时候处于痛与痒的阈值间,于是在诺顿·坎贝尔自以为力度很重地掐了一把对方的侧腰后,他捏在手心里的软肉猛地抖了一下——奈布·萨贝达原本就只是艰难挺直的腰板软了下来,连带着撑在墙上的手也滑下来,他几乎快从椅子上掉下去,好在另一人及时察觉到不对,搂过雇佣兵的腰将他捞起来。
奈布勾住男人的脖子防止自己摔下去,他恼怒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你做什么?”
这个雇佣兵现在的样子和平常相比完全没威慑力,他从来都是把头发梳成一个垂在脑后的小辫子,不会像现在一样头发散乱,有几撮棕发因男人刚才的揉弄倔强地翘起;他深绿色外套里的黑色内衬不会被液体沾湿,过于单薄的布料下显现出隐隐约约的肉色;而那双冰冷危险的灰蓝色眼睛,此刻也被愤怒和羞赧搅得不再沉静。
酒精的问题,诺顿紧张地吞咽口水,这样安慰自己,一定是酒精的问题。
他再次摸上怀里那人的脸,后者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推开凑上来的男人:“……别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诺顿·坎贝尔牵过对方推拒的手,轻轻啄吻后用犬牙将手腕的皮肤磨出一小片浅红。这不算是吻,更多的是啃咬,男人沿手腕往上留下斑点状的红痕,最后暗示性地在无名指覆上一圈发红牙印,他抬眼看向眸光发冷的雇佣兵:“你可以拒绝,萨贝达,如果你不愿意,刚才就该推开我。”
奈布冷下脸盯着他,但没阻止对方噬咬皮肉的动作,直到湿热的呼吸又洒在唇边,雇佣兵垂眸望向地板,声音发冷:“如果你是因为刚才的事想报复我,我向你道歉,别对着我发酒疯。”
周围安静了十几秒,长久的沉默后奈布轻叹一声,低声说了句“我就知道”就想推开对方离开,后者忽然掰过他的脸,在雇佣兵再度开口前用拇指按住他因惊讶微张的嘴唇,又塞了两根手指进去将殷红的舌头往下压,阻止他说出下一句话。
“你……!唔呃……”奈布瞪大眼睛,下意识想咬下去又被对方卡住了牙关。
“你那些举动,我知道你是想戏弄我,萨贝达,但我不是,”黑发男人用指腹擦过雇佣兵湿润的薄唇:“你这张说不出好话的嘴实在是有些招人厌烦了,所以安静点,我不想用别的手段帮你闭嘴,我只是想——”
他箍住雇佣兵的腰,往自己这边压过来一点:“我想吻你,你要我怎么做才相信我是真的想吻你。”
奈布微蹙着眉盯着对方,声音含糊:“……侬西昂藕(你先放手)。”
诺顿也盯着他,沉默几秒后还是将手指抽了出来,奈布捂着有些发麻的嘴,脸色不算好地看向另一人:“你认真的……?坎贝尔,我不想提醒你什么关系才会做这种事。”
“什么关系?恋人还是炮友?”奈布·萨贝达的脸色因这话黑了一个度,他扒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语气低沉:“滚一边去,想找就去找别人,提前告诉你一声不准带回宿舍。”
诺顿不死心地又抱住他,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只是比上次力度更重地锁住奈布的腰,又把脸埋进雇佣兵的颈窝,讨好似地蹭了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该是什么感情,所以我说讨厌变成傻瓜……当炮友能亲你吗?”
他翘起的柔软黑色短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雇佣兵的侧颈,奈布感觉有点痒,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在认真考虑这问题:“……不能,炮友只有上/床的资格。”
黑发男人在雇佣兵耳后落下细密的吻,湿热黏腻的耳语漏进雇佣兵发热的耳廓:“我想吻你,我想让你这张聒噪的嘴说不出伤人的话,想让你的眼睛只注视我,想要你的笑容和泪水——不是伤心的泪水,不是别人,我只想要你,萨贝达,你觉得这是什么感情?”
“……闭嘴。”奈布感觉自己的脸在升温。
“有人说过你说话很刻薄吗?全身上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嘴,要是有个什么东西塞进去把它堵住就好了,你说是不是?”诺顿从耳背往下亲吻,轻轻舔弄耳垂后又在侧颈落下红痕,他的声音理应越来越远,愈发粗重的喘息却烫得奈布耳朵发红:“你总是很冷淡,我没见过你向其他人示弱,我不讨厌这点,我是想说——”
“——我想让你这张脸上出现因我而起的情绪,萨贝达,我喜欢你的眼睛,其实我一直觉得它差点装饰,眼泪,或者别的什么……你喜欢什么?蜡烛可以吗?但我想你已经习惯烫伤了,或者藤条?花园里就有不少,它们能让你哭吗?你……”
奈布沉默着没说话,只觉得脸上发烫,他不争气地想自己还真有点期待被这样粗暴对待,而更重要的是他看见——眉心猛跳满脸黑线死死盯着他们的何塞·巴登,假装专心喝酒啃玉米实则偷瞄了好几眼的凯文·阿尤索,略显惊讶但在和他对上眼神时竖起大拇指的黛米·波本。
这下坏了,忘了还有其他人在。
“……但我不想让你受伤,奈布,也许我们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眼泪也可以有很多种,我想你大概不会同意……”诺顿试探地抚上奈布的脸,还没碰到就被躲开了,他听见雇佣兵小声的嗔怪:“……别说了。”
诺顿直起身,看向体温偏高的雇佣兵,后者沉默地偏过脸,用小臂挡住大半面容。这个人一向习惯用兜帽掩盖表情,只留给外人抿成一道直线的薄辱,偏偏现在他只穿了件黑色内衬,即使是在手臂的遮挡下那红透的双颊和闪烁眸光也几乎一览无遗。
诺顿不觉得奈布被亲几下就能害羞成这样,所以——他心情愉悦地低笑一声,拉开雇佣兵挡住脸的手:“怎么,已经开始想象了?”
奈布抿着嘴没说话,他眼神躲闪,又张嘴漏出几个磕巴的气音,最终在另一人抬起他的下巴凑上来时闭上眼睛。
时间缓慢地流逝,一秒,两秒,将近十秒的沉默,在奈布疑惑地睁开眼睛之前,他耳边响起一声恶劣的低笑:“你刚才闭眼了,很期待?”
奈布脸上的温度更烫了,这次更多的是因为恼怒,他拍开对方的手,甩下一句“你爱亲不亲”就起身要走,后者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进怀里,亲昵地亲了亲眼角:“别生气……你都耍过我这么多次了就让我一次吧,所以你同意了?”
“没同意,走开。”奈布低下头,将双手放在对方胸前往外推,但没用太大力气。
“你再这样‘拒绝’我就当你是故意的了,”诺顿捏着奈布的双颊强迫他抬起脸,轻轻吻过唇角后低笑道:“其实你乐在其中吧?”
奈布没说话,他在对方吻上来时往后瑟缩了一下,被按住后脑勺压过来后就没再挣扎。
诺顿·坎贝尔的吻法毫无技巧可言,他只是遵循本能舔/舐唇面又分开,急切地啃咬吮/吸那处软肉,又抵住雇佣兵条件反射想将异物推出去的舌头。他换气毫无规律,全凭感觉来,逼得奈布也只能跟随这间断的空隙汲取一丝空气。
奈布在对方急切又毫无章法的攻势下卸了力道,原本放在男人胸前的手也顺势搭上肩膀,他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又想自己这位室友大抵是被酒精夺舍了。
无处安放的手脚则从另一方面揭示了诺顿·坎贝尔浅薄的经验,他右手轻轻摩挲雇佣兵的耳廓,揉捏发烫的耳垂,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奈布的腰,将他压向自己这边。奈布因他过紧的拥抱哼唧两声表示抗议,脚尖踮地往后退了一点,这个动作反而让对方原本是抵住膝盖的腿找准缝隙挤了进去,放在腰上的手也挪到大腿下,捞起雇佣兵的一条腿迫使他把双腿张得更开。
“别……唔呃,诺顿……”换作平时奈布·萨贝达绝对是要一脚踹过去了,而现在即使他一时没弄清胯下怪异的感觉因何而起,也该知道事态有些脱离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了,更何况——他还记得这里是酒吧,旁边三个人很有可能在看着他做这种事。
雇佣兵用作默许意味虚挂在男人肩上的手挪到胸前,稍微发力想推开对方,后者有些不满地牵过他的手腕攥在手心,没有理会这动作里的抗拒意味。诺顿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到对方的那些小癖/好,又将奈布的大腿往外压,直到韧带到达极限,听见雇佣兵急急地喘了两声才停下。他心领神会地探进奈布的衣服下摆,摸上侧腰狠狠掐了一把,把那些拒绝的话语也掐碎了:“呃……!有、有人,在看……别在这儿,呜……回宿舍……”
诺顿·坎贝尔的动作停住了,他放开因酒精意识模糊的雇佣兵,皱眉盯着那双迷离的蓝眼睛,又暗示性地往对方腿/间顶了两下:“清醒点,萨贝达,你知道回宿舍是做什么吗?”
凯文·阿尤索瞟了一眼捂住耳朵缩在吧台上嘴里念念有词“大庭广众不知㾾耻世风日下伤风败俗随时随地乱开一局的男同我恨你们”的何塞·巴登,又指向刚从后门进来就被眼前光景石化在原地的卢卡·巴尔萨,然后好心提醒正调侃何塞“你什么时候找戚小姐学的成语”的酒吧老板:“不去阻止一下吗?他们再继续下去可能真得开一局了。”
黛米不在意地摆摆手:“一会儿就停了,他——萨贝达早就醉了,你知道他喝醉会做什么。”
被雇佣兵吞下肚的“明天见”和小半杯“午后之死”这会儿才完全发挥作用,奈布感觉脑袋更晕了,未褪的困意全泛上来逼迫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诺顿问了什么,他竭力思考着,在彻底昏睡过去前小声答道:“回宿舍,睡觉……”
?
诺顿有些无措地搂过怀里人的肩膀,给奈布换了个舒服点的睡姿,他知道自己吻技不行,在此之前他没接过吻,也不乐意把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花在满足这方面欲望上,但也不能——他看向睡得安稳的雇佣兵,心道这也不能差到有催眠效果吧?
“不用担心他,他只是醉了,睡醒了会自己离开。”正在收拾吧台残局准备打烊的黛米提醒道,她将吧台上的空酒杯摞好,转身放进洗手池:“酒精是个好东西,它让人放下防备,露出柔软而遥远的一面,但萨贝达,他是个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倔强家伙,如你所见他醉酒后只会睡觉。”
“这点很没意思,”黛米继续洗酒杯,没转身去看另一人:“他不懂得照顾自己,但懂得如何和生命打交道,也懂得如何避免和其他生命打交道,无趣的家伙。”
“他一直这样?那他是……”诺顿轻轻揉搓怀里人的脸,只收获一声毫无防备的轻哼,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怒意:“那他是被谁接回去的?”
黛米停下手里的动作,带点惊讶地望向吧台另一边的男人:“没人接,他自己回去。坎贝尔先生,我们不是小孩子——小孩子不来酒吧,不是喝得烂醉如泥就有人接回家,当然,我不是指成年人就不能有人接。”黛米笑着指向男人旁边几步的位置:“喏,那边就有两个。”
被她指到的两人,尚且清醒的凯文·阿尤索捞起何塞·巴登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看向盯着他的女人:“别打趣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我好歹比他年长,算是兄长的关系吧。”
“有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保留、也不知索取地为他人着想,连意外的罪责都要全担在自己身上,凯文就是这种人。”黛米轻叹一声,又看向更远处的位置:“那位监管者阵营的小姐也是这样。”
远处是趴在吧台上的特蕾西·列兹尼克和“蜘蛛”瓦尔莱塔,后者正用机械臂轻轻摇晃女孩的肩膀,试图把她弄醒。
“特蕾西酒量不好,她也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所以通常只点果酒和度数低的鸡尾酒,但有时,她会带着沾上机油的工装服和被炸开的发尾来到酒吧,点杯‘螺丝刀’,橙汁混伏特加的那个,一杯下肚把自己灌醉。”
黛米把洗净的酒杯摆放整齐,塞进消毒柜,她的声音似乎在铁架碰撞杂音的掩盖下轻了些:“她会趴在吧台上拿出自己的怀表,细细抚摸夹层里的照片,别好奇它的内容,也别靠近她,她是个不喜欢被人看见眼泪的女孩——坎贝尔先生,不是每个醉鬼都有人接,也没有人生来就有接人的义务。”
铁架台与玻璃杯碰撞的清脆杂音里,诺顿·坎贝尔看见熟睡的女孩悠悠转醒,晃了晃脑袋站起来,特蕾西没将绵软的身子靠在瓦尔莱塔身上,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蹲下身和瓦尔莱塔说了些什么,后者牵住她的手,铅灰色的机械手腕上是一朵绽放的钢铁之花。
“从来都是相对的,爱与被爱,”黛米停了一下,轻声道:“还有保护与被保护。”
“你要送他回去吗?”她最后问道。
诺顿沉默了几秒,单手穿过奈布的腿夸将他抱起来,后者因这忽然的颠簸轻轻蹙眉,本能地往男人怀里缩,被酒精醺红的脸贴上滚烫的胸膛。
“我接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