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敖丙一睁眼就确定了件事。
这是绑架。
四周在动,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但不是什么好车,发动机的噪音听起来更像是辆电动三轮。
老大老大,他好像醒了。
漆黑里敖丙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音色还很稚嫩。
敖丙动了动手,发现被反绑在身后捆得严严实实,挣扎两下纹丝不动,倒把手腕磨得火辣辣地疼痛,像是把皮磨脱了。
你可不要乱动!乱动我们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另一个方向传来第二种同样年少的声嗓,恶狠狠的姿态却有几分生疏,显然并非常态,敖丙蒙着眼,看不见周围人都有什么样貌,依稀只能从他们的言谈中猜测对方都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让你说话了吗?想抓你就抓你了,没有为什么!
敖丙想不出自己遭劫的原因,他在校内从来与人为善,不曾得罪过谁,今天轮完值从学校出来,照旧在路旁等候接送他的管家,可没曾想等来的却是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将他罩得透不过气,还未来得及挣扎就叫人给打晕了。
敖丙无声地听了一段车内人的窃窃私语,大致确定劫持他的一共有三人,一个开车,两个看守,开车的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老大,因为当右侧那个听起来年纪最小的孩子叫出这个尊称时,左侧的人是不应声的。
三轮车在路上颠簸了许久,敖丙估摸着得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突突跳动的引擎才终于停止了声息,他不曾搭乘过这样的交通工具,浑身上下几乎都给颠散了架,以至于那些人拖他下车时险些崴了脚,麻的。
这就不行了?有钱人就是娇贵。
敖丙没说话,任由他们架着,行走了一段山路,最后被他们塞进一个帐篷里。
空气暂时安静下来,敖丙无法判断他们是否已经离去,亦不想开口求饶,而汗水流进手腕里带来的疼痛有如伤口撒盐,他忍不住想找个地方蹭动捆在上头的麻绳,好叫痛感减轻一些。
挣扎片刻敖丙发现一切只是徒劳,绳子实在捆得太紧了。
更令敖丙焦灼的是,眼前黑暗的世界让他无从辨认时间,更难以知晓自己已经失踪了多久,只感觉此刻应是到了凌晨,帐篷的门帘没拉,吹进来的风有夜露湿润的味道。
敖丙没敢睡着,尽管昏厥前受到击打的后脑勺此刻隐隐作痛,神经紧绷的状态仍然让他格外敏感,几乎是竖着耳朵听取周遭所有动静,伺机逃脱。
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臂肘,吓了他一跳,反射性问道,你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又过了不知多久,敖丙开始露出疲态,歪着头渐渐陷入了混沌,似睡非睡,不再清醒。
喂,喂?
喂,起来,你还没死呢。
老大,他怎么不醒啊?
哼,不醒?
黑暗中有人踹了他一脚,腹腔受痛的袭击当即让敖丙出了声闷哼,背顶帐篷滑倒在地,缓缓睁开了眼。
布条已经被摘掉了,晨起的朝阳刺痛了他的视线,眼皮子几番开合,才让敖丙适应正常的光线。
面前果真是个三人团伙,无一例外都是十八出头的少年郎,面有稚气,衣着脏污,为首的个儿最矮,精瘦的身骨看着有些单薄,却有副声色俱厉的凶相,那双眼睛最是霸道,处处透着股不留余地的决断。
敖丙忍不住又问了句废话,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劫匪头子自然是不肯回答的,从塑料袋里抓出个打开的面包就往他嘴里塞,你要不想死,就乖乖吃东西。
这一口噎得大,敖丙眼珠子都翻了白,那匪头忙又拆了瓶牛奶,给他灌了几口。
敖丙下意识想伸手掏干净嘴里,挣扎中却发现捆绑他手腕的东西多了一样,是垫在绳子里的毛巾。
那匪头按着敖丙,一口面包一口奶,灌得敖丙打出个嗝才撒手。
敖丙长这么大几时遭受过这种待遇,心中既有委屈又有怒气,冷着张脸骂道,你们到底所为何来?!若是与我有仇,直说便是,大丈夫敢作敢为,若我真的有错,我自当向你们赔礼道歉!否则你们这种行径,与小人有何分别?!
话音未落,脸面便给狠狠扇了一巴掌,匪头龇着牙道,你叨叨叨叨个啥?!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敖丙长这么大也没挨过打,反应过来便是股滔天怒火窜进心房,以多欺少,无能匹夫!
老大,什么是匹夫?
……
各自饱腹之后,匪头揪着敖丙将他身上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一无所获,顿时有些气恼,你们家这么有钱,你竟然没有电话吗?
有。
那电话呢?
在书包里。
匪头下意识在帐篷里看了一圈,空空如也,书包呢?!
你们扔了。
啥?!
敖丙说车上那俩人想躺下休息一会,觉得他的书包碍事就从后边扔了。
匪头闻言,气得自言自语,这两个猪头!
计划还得继续,匪头要他报出家里的电话,胆敢胡言就割了他的舌头。
敖丙看着他,脑筋一动就背了串数字。
那匪头听完,点点头走了。
敖丙反倒有些惊奇,他才说了一遍呀!
为了打电话,匪头亲自下了山,留下二人看守,这两个少年一胖一瘦,胖墩儿年纪看起来最小,说起话还透着儿童的腔调,瘦子显然是在变声期,粗哑的声线特别好认,敖丙暗自记下每个人的身形特点,闭着眼养神。
时过正午,小胖墩抓着面包过来,又要喂他吃饭。
敖丙想起今早那场等同羞辱的压迫,顿生不快,脑袋一顶就将他手里的食物撞翻在地。
哎!你怎么这么浪费!小胖墩急得慌忙去捡,面包圈在地上滚了一圈尘土才停下,小胖墩拾起来搁身上擦擦,又把上边散落在地的红豆一粒粒捡回来,吹了吹灰,往嘴里送。
敖丙下意识阻道,脏了就不要吃了。
不会啊,只是掉下去而已,还可以吃的,说完又将外边的面包皮撕下来,你害怕的话我帮你把外面吃掉好了,里面不要紧的。
敖丙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没有关系,我还不饿,你都吃了吧。
那可不行,小胖墩连连摆手,我们也有吃的,老大说这个是给你的。
我不会告诉他的。
他很聪明的,我不想被骂噢。
那就当我们是交换一下好了。
你傻呀!这个比馒头好吃啊!
敖丙一愣,低下头,看着包装袋上两块五的价签怔怔说不出话。
匪头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春风得意,敖丙心知他定是电话中得了手,对此也只是暗自一笑。
果不其然,他一坐下来便说,大少爷,再委屈两天,啊,过两天你就能回家了。
敖丙不理会他语气中的讥讽,问,电话打通了?
打通了啊,还挺爽快,要不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呢。
说完从新添置的物资里抽出袋真空鸡腿,撕开包装就要往他嘴里塞,敖丙反射性躲开,动了动肩胛,能不能把手绑在前面,这样我也可以自己吃。
还跟我有姿态呢?行,不吃拉倒。
敖丙只能沉默,而不出片刻,又有了个新的问题。
我想上厕所……
匪头不以为意,那就尿呗。
敖丙急了,是真的想上厕所,没有骗你。
我管你真的假的,想尿就尿,回去你妈会替你收拾。
敖丙涨红着脸一个字再说不出来,夹着腿颤颤巍巍不敢妄动,那匪头吃饱喝足,一扭头瞥见他这副憋屈模样,顿时没好气道,早不尿晚不尿,我一回来你就有这么多事儿,成心的是吧?!
敖丙吸吸鼻子,显然是忍耐到了头,声音低不可闻,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匪头懒得与他一般见识,拦腰将他提起来便走。
帐篷外生着火照明的俩人齐齐回头,老大去哪里啊?
给他放尿。
哦。
敖丙简直羞愤欲死。
而更令人难过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匪头拽下他的裤子便站那不管了,懂事以来头一回在人前被注目小解的敖丙只是觉得心和屁股一样凉飕飕的,排泄的欲望都被打退了大半。
匪头站了会,没见着动静,气道,你是不是没事找事?到底有没有尿?!
敖丙急得牙齿打颤,能、能不能扶一下……
啊?扶什么?你不是好好在这站着吗?
就、就是扶、扶一下……
匪头突然反应过来,当即一巴掌在他屁股扇出声脆响,你想得倒美!哪儿这么多事!我扶你个头!不行就自个儿蹲着尿!
说罢双手往他肩膀一按,力气之大直让敖丙无法抵抗,真就将他按蹲在灌木丛里,细密的草叶扎在他的皮肤,梦靥如此真实。
敖丙欲哭无泪。
二
敖丙报的那串号码一打通,事情就有了重大转机。
敖丙十分确定,当那匪头欢喜而归,便已能预见他的结局。
那是他叔叔的电话,当地公安局局长。
等待开始变得焦灼,敖丙半梦半醒里以为自己回了家,咧开嘴甚至说了句梦话,直到夜半冰冷的风声吹进帐篷,敖丙一个哆嗦,给冻醒了。
你干嘛?
敖丙一吓,扭过头,那匪头竟还没睡,坐在一旁盯着他瞧。
敖丙缩了缩脖子,实言相告,有点冷。
啥?冷?你不是吧,这才几月啊,你也太娇气了吧。
敖丙仍被反绑着双手,难以安枕,睡不舒坦的难受一时叫他管不住嘴,能不能把我的手绑在前面,已经麻了很久了。
麻怎么了,没感觉就不会痛了啊。
敖丙急道,万一神经坏死了怎么办?
匪头一愣,有这么严重吗?菜市场那些鸭子都吊起来多久了,一放下来不还是满地跑,少糊弄我。
鸭子有手吗?!
捆翅膀也一样啊,照样能飞。
敖丙无语,鸭子它写字吗?
匪头一听,一本正经道,你怎么能欺负鸭子不会写字,不会写字还是它的错啊?
敖丙气极,它不写字,我要写!它不需要高考,我需要!你也不过是图财,何至于要让我双手废掉?!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那匪头左右一想,不再反驳,不耐地爬过来,替他松绑,帐篷里没有灯火,只有一把手电照明,暖光里敖丙的手腕已经磨掉了一大块皮,渗出来的血迹结成了痂,匪头将已经被染了红的毛巾重新折了一面,替他垫上,一个劲嘀咕,你怎么像个女孩子啊,这么容易受伤,我也没怎么地你好不好。
我才不是女孩子,明明是你们太无礼了!
哦那你是太监,电视里细皮嫩肉的都是太监。
你……!
那匪头不理会敖丙的怒气,把绳子捆好,抄起手电就出去了,敖丙不知他去干嘛,只管找了个平整地方挨着躺下,打算休息一会。
帐篷的门帘又给掀开了,从外边扔进来件夹克,准确地落在他的脸上,敖丙叫那迎面扑来的霉味熏坐起来,活活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不是你叫冷吗?匪头弯腰爬进来,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你睡觉不流口水吧?
敖丙一梗,不会……
那就好,不准弄脏我的衣服啊。
敖丙修养好,没翻白眼,你这么宝贝这件衣服,怎么也不把它洗干净?
你懂什么呀,人上面写了不准洗。
那是不准机洗!里面有绒!
是这样吗?匪头将信将疑,将衣服拿过去看了几眼,那卖衣服的咋不说清楚啊,我还藏了好几年没敢下水呢。
敖丙下意识有些作呕,扭过头躺下,我不冷了。
你还嫌弃是不,不要拉倒。
敖丙憋着股气,脑子里全是那匪头讨人厌招人嫌的模样,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睡了有多久,给那小胖墩摇醒了,叫他起来吃饭。
敖丙已经不想在饮食的问题上做徒劳的反抗,爬起来接过小胖墩给的午餐,这回是个三明治。
敖丙从不吃路边小店里的袋装速食,除了嫌脏,就是那味道真谈不上好,这会就给里边干硬的火腿噎得够呛,一瓶奶灌了大半才下去。
囫囵吃了几口,敖丙便没了食欲,末了突然打了个喷嚏。
前边坐着啃馒头的小胖墩回过头,你生病了吗?
敖丙摇摇头,放下东西,正想说话,嘴一张又是俩喷嚏。
你感冒了。
敖丙有点后悔昨夜的一时之气,荒山野岭,看病吃药谈何容易。
你们老大呢?
下山了,一会就回来了,你先躺下吧,我给你找点东西盖盖。
说完四下一瞅,在帐篷角落里发现了那件被嫌弃的夹克衣,立马拎起来打开拉链,摊在敖丙身上,一扭头又冲外边喊,麻杆,麻杆!你看看车上还有衣服吗?
车被老大骑走了,咋地了汤圆?你要衣服干嘛?
不是我,是这个……小胖墩指着敖丙,一时又叫不出来,是这个不知道什么丙感冒了!
敖丙突然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坏的小毛头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他们一块犯罪啊?
汤圆不好意思挠挠头,那个字我不会念啦。
我叫敖丙。
哦!你叫我汤圆就好了。
你姓汤?
不是啦我姓唐,只是因为胖所以他们叫我汤圆。
敖丙见他坦诚,索性开门见山,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抓我?
汤圆却摇摇头,口风紧闭,这个你问老大吧。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汤圆看着他,突然低下头,抹着眼眶道,对不起。
敖丙有些诧异,为什么向我道歉?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也很厉害,还会拿奖,不像我们会干这样的事情,但是老大也不是坏人,你不要怪他。
敖丙顿时明白过来,这些人素未谋面,却是如何得知他的信息,在他出事前两个月,曾代表学校参加了省里奥数竞赛,得了第一,上过晚报头条,登了张他手握奖杯演讲的照片。
你们如果需要钱,可以去工作,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你不要问了,汤圆不肯多说,揣上馒头要走,等老大拿到钱,就会放你走的。
敖丙仍不死心,你们年纪都不大,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是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吗?如果是我能帮上忙的,我也可以帮你们的。
敖丙,你真的能够帮我们的话,那就乖乖呆着,不要逃跑,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
你们躲这说些什么呢?叨叨叨叨的。
敖丙下意识噤声,对着掀帘而入的匪头沉默。
汤圆跟在他屁股后边念道,老大老大,他感冒了。
感冒?屁大点事有什么好说的,睡一觉自己就好了。
说完扭头冲敖丙幸灾乐祸一笑,大少爷,我衣服不臭了吧?
敖丙当即扯下身上的夹克,盘成一团扔向那副嬉皮笑脸的人面,还你!
哎你怎么把衣服扔了,汤圆忙伸手捡起来,这个很贵的!
你理他做什么,让他扔,反正明天他就走了,人有专门的医生看病,用你操心啊?
这话一出,就连敖丙都瞪大了眼,明天?
没错,那匪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明天晚上你就解脱了,赶紧滚回家找你妈去。
说罢带着自己的夹克扬长而去。
好景不长,当天夜里敖丙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水米不进,那匪头只知富豪后代身娇肉贵,可不知竟会脆弱到如此地步,俨然就是温室里的花,搬出去多晒片刻太阳都不得行。
人质死亡绝非是件好事,纵然有绑票的魄力,到底也不过青葱少年,对于人命始终还是有所畏惧,哥几个一合计,商量后决定派个人下山买药,至少保全他一条小命,也不算多生罪恶。
先是麻杆风风火火下了山,又气喘如牛跑回来,两手空空。
匪头瞪着眼,药呢?
没买着,他问我烧多少度,我不知道,又问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我说不上来。
你怎么这么笨啊?随便买点感冒灵不行吗?
我是想买啊!可是钱不够,差五毛。
那匪头气得一跺脚,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天,又看了眼帐篷里昏昏沉沉的敖丙,最终一咬牙,上车!
敖丙做了个特别难受的梦,游乐园的海盗船,上去就下不来了,给晃得嗷嗷直吐,胃口哀哀抽搐。
老大他吐了好多东西!
叫什么叫,不会拿东西兜着啊?!
……他不会就这样死掉吧?
这么容易死那也别活了,浪费粮食。
话音未落,道路前方乍现几道强烈的灯光,刺眼得他下意识踩住了脚刹,车轮强行停下的摩擦力刮出道凄厉的声嗓,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海盗船停了,游乐园响起了交响曲。
敖丙混沌中听见一声清晰的警笛,漫长而悠远。
三
敖丙在医院挂了几天水才终于从床上缓过来,能够正常下地,家里学校全惊动了,来病房探望的人脸每天都得轮着换,几乎让敖丙产生了大病将死的错觉。
出院当天在公安局当差的二叔也来了,关切几句之后问敖丙打算怎么处置那仨兔崽子,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只要够他泄恨,未成年也有的是法子炮制。
等等,敖丙听得耳朵一动,未成年?您说他们还未成年?
对呀,最大的头子都才十七周岁呢,不过也不奇怪,干粗活的就没几个长得不着急的。
敖丙惊奇之余,又想起了什么,他们找我爸要多少钱?
二叔想想,二十五万八千六百一十五块钱。
敖丙奇怪道,这是什么金额,怎么还有这么多零头?
这个嘛……二叔眼神一闪,绕了个弯,这你问我没用,你爸生意上的事情,我们干警察的哪里懂。
敖丙一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二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我就是来问问你,想把他们怎么着,二叔替你出口气,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敖丙沉默。
姓名。
李哪吒。
出生日期。
1987年7月26。
年龄。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啊?不是都问过很多遍了吗?
做笔录的警员抬起头,你一天不说实话,那就每天都得重复这件事情。
哪吒用极其不耐的目光同她对视,我说的就是实话!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跟谁都没有关系,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时兴以前那套,有罪论罪,没罪也不会给你扣屎盆子,说吧,为什么绑架敖丙?
这还用问吗?不为钱绑他干嘛?
你才多大,要这几十万做什么?
哎这你们就管太宽了吧,反正我现在已经落你们手里了,你们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行吗?
警员仍是那副不惊不动的腔调,定案需要明确动机,你要这笔钱总得有个说法,你能筹划这次绑架,也总该有个目的,这笔钱你打算做什么,还债?赌博?还是吸毒?
哪吒一听便来气,你这是诽谤!
哟,还知道诽谤呢,也不是法盲嘛,李哪吒,想没想过你父母什么心情?养你这么大就为了见你进监狱啊?
提及双亲,哪吒才有所平静,不言不语。
未成年犯罪在逐渐开放的现代社会尽管已经不算稀罕事情,但案卷来去无非也只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杀人越货也有,为数不多,而能够组织绑架勒索如此重大数额的,李哪吒还是头一个,三人抓捕归案的时候可谓轰动上下,正副局长亲自接车。
与抓捕过程截然相反的是,审讯过程很不顺利,三个都是未成年,没有身份证,又是外来人口,监护人也联系不上,臭娃儿铁了心当乌龟壳,闭口不谈家里的一切,横竖就那一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副局长给逗笑了,破孩子武侠片看多了吧。
多次审讯无果,案件陷入了僵局,副局长左右一想,突然提了个建议。
老敖,让你那侄子来一趟呗。
你找他干嘛呀,还嫌这孩子不够可怜啊,那帮兔崽子,把他折腾成啥样了。
哎你先别急啊,副局长端着茶杯在他面前坐下,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这么干耗,还不如想点法子撬开他们的嘴。
你想让他俩见见?
也不是不行啊,这不特殊情况吗,这个李哪吒,你发现没,你说他愚蠢,人还知道偷件校服穿了打电话,啊,阻挠咱们侦查人员的视线,你说他聪明,带人质看病的路上给抓起来了,本质上还就是个孩子嘛,你侄子跟他年纪差不多,没准能套出个一丁半点。
局长听完,站窗前抽了支烟,点点头,行吧,下午我把他叫来。
副局长为这次的会面做了临时安排,不进审讯室,腾了间禁闭室让俩半大孩子在里边碰头,两个警员守门,他则负责挂着耳机在监控室旁听。
哪吒一见着敖丙就吓了一跳,几日来板着的脸此刻才有表情,你来做什么?
敖丙心说岂是他想要来,若非二叔指派,他才不会请假,他喜欢的地理课都缺了好几节了。
我听说你们要入刑了,所以来看看你。
切,哪吒仍是那副不以为然的姿态,靠着床头玩手铐,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才不怕。
敖丙找了个位置坐下,视线里的那双手腕已经给手铐磨红了两道,大有报应轮回的意思,你一直在这里,上学怎么办?
我又不上学,用不着你操心。
你不上学?那你在做些什么?
做什么?哪吒一笑,做你不会做的事情呗,哎别废话了,你想干嘛直说吧,别跟他们似的拐弯抹角,看着就烦。
敖丙张口欲言,又在最后改变了言语,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父母交代,我可以帮你转达。
没有,你走吧。
那你……
滚!听不懂吗?!
敖丙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嚯地站起来,揪着他的衣领骂道,该滚的是你们这种社会渣滓!不务正业好逸恶劳!你若是要钱,为何不能脚踏实地去挣?!好男儿行的端坐的正,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可你堂堂七尺之身却做这等下作之事,你应该感到羞愧!而不是对我大吼大叫!
哪吒万没料想这朵温室的花张开嘴还有一口利牙,给这一串责难砸得脑壳发懵,好半天回不过神。
敖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让自己平复下来,总、总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
敖丙。
敖丙当即静下来,第一次不恼有人打断他的发言,他想听听眼前这个书本中形容的恶类如何辩解,又有哪些自己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
哪吒破天荒有了几分认真,看着敖丙的眼睛说道,你如果真的想帮忙,就请让你爸把钱还给我们吧。
敖丙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二十五万八千六百一十五块钱,我们一分钱都没有多要的。
敖丙还想追问,禁闭室的门冷不防被打开了,门口突然出现的身影一下就让哪吒变了脸色。
副局长提完建议的半个小时,分局来了电话,有几个中年男子来报失踪,说是孩子几天前出了门就不见了,家里的三轮车也没了踪迹,理不出头绪的几个大人找了两天没有结果,赶紧前来报案,一问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巧了!可不就是这李哪吒仨人吗!这不赶紧把人领过来认一认,看看是否就是这几个倒霉孩子的监护人。
敖丙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同自己急赤白脸的少年罪犯此刻如同老鼠见了猫,给来人一拳头打得险些挠墙上房。
爸爸爸、小爸我错了哎别打!别打!
你这破孩子!我让你失踪!让你失踪!
场面有些混乱,还有些暴力,警察们七手八脚把孩子爸拉开,劝道,同志,同志,先别激动,不能这么打孩子。
气死我了!你们都别拦我,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他!
不是,他这会还有事没完呢,您先等等。
孩子爸闻言,低头看见儿子身上的手铐,又是一惊,他他他他他犯什么事儿了啊??
哦没什么,就是个绑架案,我们也正到处找您呢。
什么什么???孩子爸瞪大了眼,绑、绑架???警察同志,你可不要吓我,他才十七岁啊!这个罪这么重,不好乱说的!
实在对不起,虽然知道您可能一时间接受不了,但是……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人前,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这孩子虽然皮,可还是懂道理的呀!一定是哪里有误会,有误会!
哎呀小爸你求他们干嘛?!起来!
地上鼻青脸肿的少年一骨碌爬起来,拽着男人的胳膊将人拖站直了,理直气壮道,没有误会!我就是绑了那臭王八的儿子!谁让他不把钱给我们!
副局长隐隐听出了意味,顺藤摸瓜就势问道,他为什么得给你钱?
他凭什么不给?!我们干了半年的工!不给我们钱!哪有这种道理?!
这话一出,愣住了所有人。
副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孩子,你说这话可得有证据的,再说了,即便你们有商业纠纷,也不应该走这条绝路,可以报警呀!
报警?哪吒一声冷笑,报警有用?
你没报怎知无用?
哪吒不答,忽然伸手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指着肋骨处一块碗大的淤黑道,看见这个了吗。
副局长合上了劝导的嘴。
两个月前它的位置比你的猪脑袋还大!
四
案子暂时压了下来,一连几天都没再审讯过哪吒,局里的沉默在无形当中扎起了口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缄口不言。
再过个两日,哪吒等来了无罪释放的消息。
你说啥?我可以走了?
没错,赶紧走吧!这回你是碰着贵人了,可别再有下次了,回去好好做人知道吗。
哪吒一愣一愣的,一直到被带出公安局大门,看见在那等候的小爸,才确定这一切真的真的,是真的。
孩儿爸生怕走晚了一不留神还得再回去,二话不说拽上人就塞进三轮车后座,死孩子!你爸我差点就被吓死了!
哪吒终于回过神,嘴一张就是连珠炮,爸,我怎么能走啊?那天他都说我要入刑了?他是吓唬我吗?还有麻杆跟汤圆呢?怎么没看见他们啊?难道他们先枪毙了吗?
啊呸呸呸!什么枪毙不枪毙,你想气死我呀!
孩儿爸在红灯前停下,告诉哪吒,那天之后公安局找他们几个家长问了几次话,看了他们的劳动合同,把事情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对方说不予追究,让他们先把两个年纪小的带回去等通知,一直等到今儿才等到电话,让去领人,立马就赶来了。
哪吒有一万个不明白,我没听错吧?不追究?怎么可能啊!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他就是这样说的。
谁?
就是被你绑走的那个孩子啊。
敖丙?!哪吒岂止是意外,你说的是真的吗?哎他为什么不追究啊?
孩儿爸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不止这样呢,上次那工程款他们也给了,还问我们现在有活干吗,没活的话可以去他们的工地,他们还缺人手,都把我吓懵了,儿子,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在做梦啊?
哪吒不答,满心不是滋味。
二度发动引擎前行时,孩儿爸又感慨了一句,你说这有钱人都想什么呢,那天那孩子回去的时候,他家保姆来接的,我一想咱们还活不过一保姆的待遇呢,你会开车吗儿子?
你不是不让开吗?再说了我也不够岁数拿证啊。
孩儿爸像是有什么打算,骑着车认真道,等你成年,还是得送你考本驾照,保不齐哪天也能当个司机不是。
哪吒翻个白眼,看你这点出息!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孩儿爸哈哈一笑,连日来的忧虑跟着车外的风声烟消云散。
不予追究是敖丙本人的意思,敖广起初并不认可,在他看来企业管理层尽管出现问题,像是底下人的手不太干净,但也还属于看门狗的忠诚手段之一,自家养的狗抢了块肉骨头,也许不该,可并不为过,何况案子早已见报,息事宁人便等同默认,企业形象将一落千丈,此举绝非正策。
敖丙吸着钢笔墨,不疾不徐,那您得看那块骨头最后留在了哪里。
海东集团是敖广几十年前白手起家发展至今的产业,旗下的地皮生意遍布全国各地,可谓业内的龙头老大,敖广甚至得了个海龙王的美称,举足轻重,敖丙一向不过问爸爸的事业,只管读自己的圣贤书,父亲与他称不上亲近,生意上敖广一家独大,家庭中亦是雷厉风行,对待子嗣要求极高,原本一家已经移民加拿大,但是因为他水土不服难以生存,才又返回国内独自在家,自此敖广国内国外两头跑,来去匆匆,父子二人几乎少有常见的时日,若非此次发生的意外太过重大,敖广甚至不可能在家中出现超过一周。
而同样因为这件事情,从不关心海东政事的敖三公子破天荒提出了点建议。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劳动合同我看过了,也不止我一个人见到了,二叔能拦住记者,可未必拦得住人言。
那就得看他底下人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副局长也是知道的。
敖广点烟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翻书做功课的敖丙,你是想说……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爸,这是你和二叔最常说的话。
敖广缓缓放下了打火机,靠在沙发仔细琢磨了一阵,你提醒的很对,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但是不论如何,这间事情绝不能不了了之,敖家就没受过这窝囊气!
可是……
求情是没有用的,你的妇人之仁说服不了我。
敖丙闻言,无声片刻,最终在敖广试探的眼神中张开了口。
不出两日,海东集团召开了个简短的记者招待会,一一回答了外界对此次案件始末关注的问题,其中提到因本市子公司项目经理一时糊涂,将二十五万工程款中饱私囊,现已被公司开除,并对其提出诉讼,但由于该笔资金早已被其挥霍一空,公司老总愿以个人名义出资,将款项分文不少支付给员工,且对涉案的三名未成年不予追究,并愿意为他们找最好的律师,打赢公诉,而考虑到该承包商因此次工程款拖欠导致的一系列损失,公司会酌情对其进行扶植,市区安置房的工程项目已在紧锣密鼓准备,择日即可开工,将安插他们进工程队,解决他们目前的困境。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
敖广在闪光灯中点点头,突生一股额外的高兴。
防止秘密暴露的最佳方案,就是让秘密不再是个秘密。
三公子学有所成,敖家后继有人了。
至于他想怎样原谅,便随他去吧。
日子逐渐恢复平静的敖丙同样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原就是学校里有头有脸的优等生,历劫之后更是成为了人前人后议论纷纷的谈资,褒贬不一,各执一词,赞叹他以德报怨的,质疑他装腔作势沽名钓誉的,敖丙一向懒于理会闲杂人等的口舌,嫌臭,于是充耳不闻,照常上课放学,比赛竞技。
这天管家的车晚了点,左等右等没见着人,打了几个电话也无人接听,敖丙索性不等了,徒步回家,权当锻炼。
附近的小学还未关门,留堂的学生三三两两从里边结伴出来,呼啸而过,嚷嚷要去踢皮球。
李明你别去啦!我爸说那里要盖房子,不让玩了。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啊笨!
挎着包散步的敖丙有感童言无忧无虑,浅浅一笑,却在某个瞬间想到了什么,脚步便停了。
安置房的地段离他的学校并不太远,步行几百米就能看见入口,已经给给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围起来了,混凝土钢筋叠了一摞又一摞,里边来去的身影在夕阳的影子里奔忙交错,搅拌机滚动的声音轰隆不休,人还未到,就给那捶耳朵根的噪音砸得心生烦躁。
敖丙站那看了一会,没发现认识的面孔,顿时有些无趣,低头要走,却在转身的刹那与那副单薄的身骨撞了个正着,吓了一跳。
是你?哪吒也很意外。
呃……敖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嗯。
你来这干嘛?找人?
敖丙想想,我……路过。
路过?哪吒笑了,之前给他爸揍过的脸面已褪去所有淤青,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在余晖里像成熟的麦穗,你家也不朝这方向啊。
我……
敖丙还是没能我出个所以然,哪吒也不多问,看着他被尘土附着的皮鞋要他赶紧回去,工地乱的很,不是他来的地方。
哎你!敖丙叫住他,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吗?
那不然呢?我得给我爸帮忙啊,包工头的儿子也不能吃闲饭吧。
敖丙看着他打赤膊的胸膛,裹着一层重重的灰,混着汗水和成了泥巴,敖丙不知为何,突然问了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上学?
哪吒一怔,就跟听见了天方夜谭,你说啥?上学?
对,至少把书读完。
哪吒却说,别逗,我都这岁数了还上什么学,你赶紧走吧,一会你家里人又以为你丢了。
敖丙有些急了,我不是来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
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了?
哪吒抬起胳膊擦了把汗,想了想。
回去吧,没啥说的,不过以后你要是等车,别在那里等了,那地方没有监控的。
五
敖丙又一次经过了那片工地。
他受邀参加班长组织的同学聚会,说是班主任也到场,班上几个出类拔萃的尖子生都不能缺席,推脱不过,只得点头应下了。
当车子经过那段他前几日步行过的道路,敖丙下意识扭过头,看向窗外。
周日是个艳阳天,车内空调也挡不住室外的高温,短暂的拥堵停驻,视线里便出现了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身影。
哪吒的力气要比寻常人大上许多,同样的水泥袋,别人只能扛一袋,他能扛两袋,神情自若,有如天生神力,汗湿的后背黏着衣裳,清晰可见蝴蝶骨的轮廓,只看一眼就叫人感觉到了热。
别逗,我都这岁数了还上什么学。
回想起那天哪吒说过的话,敖丙仍然十分不解。
十七岁的青春年少,又有什么事情是来不及。
敖丙,敖丙?
嗯……啊?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敖丙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没什么。
班长循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对工地上干活的几个清瘦的少年身影笑了笑,觉得悲哀吧?不肯读书非来干这苦力活。
也不是,每个人的际遇不一样。
主要还是社会进步太慢,文盲才会这么多,他们的这,班长指指自个儿的脑袋,不开化,也很难开化。
敖丙下意识反驳道,文盲不是生来如此,这也不算一种错。
得了吧,九年义务教育的口号都喊了多少年了,不照样满地童工吗,本质上就是思想层次的问题,天性愚钝,所以他们没有知识信仰,自然不会想靠知识改变命运。
江城,我不认同你的优越。
什么?我优越?诶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这话还是你自己说的好不!
敖丙一愣,随即在班长开始变得不好的脸色里想起了件事。
走过路过瞧一瞧呀,所有东西只要两块钱,两块钱!
高二暑假的夏令营,山脚下支摊贩卖的小姐妹引起了敖丙的注意,看着是对双胞胎,两个姑娘有着相同的面孔,其中一个个头要高一些,胆子也大,这一排的摊位下来,属她叫卖的声音最亮。
敖丙停下脚步,上前看了几眼,摊上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用品,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玩具,塑料制品大多廉价,却也仍让他感到新奇。
这些都只要两块钱吗?
对呀哥哥,通通两块!
敖丙不可思议至极,一个大水桶两块,一个大脸盆也只要两块,钱原来还有这样显贵的时候,他买个冰淇淋都能包下这半摊子货。
敖丙掏钱买下了摊位上所有毛巾,小姑娘显然是头一回遇见大主顾,接钱的手都有些颤抖,兴高采烈的眼神仿佛天上掉了多大的馅饼。
钱要收好哦,掉了就麻烦了。
谢谢哥哥!
你才这么小,应该才上三年级吧,记得早点回去写作业。
作业?姑娘一笑,我没上学呢。
敖丙一吓,没上学?
嗯,哥哥都没上了,我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不上学才能挣钱呀。
敖丙还未能从吃惊里回过神,就叫催集合的班长拉扯走了。
班长对敖丙若有所思的模样有些奇怪,问他发生了什么,而听完他的所见所闻,也是同那姑娘一般无谓的笑,很正常啊,有的人想读书,有的人想赚钱,人各有志嘛。
这不是志气,敖丙认真道,只是天性如此。
什么天性?
愚钝呀,愚钝之人才会选择这种命运。
风过耳畔,似翻涌热浪,班长与他会心一笑,自信的年华充满骄傲。
哪吒又发现了敖丙。
他还是站在上次来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哪吒十分不解,原想走开,却架不住好奇,端着饭盒过去了,你找谁?
敖丙刚从酒店出来,班长定的大包间还打算唱歌,让他以五音不全拒了,一个人打上车想回家,途径此地,又鬼使神差让司机停下,独自走到了这里。
夕阳西下,红得就像哪吒碗里的蛋黄。
他光着膀子,那件T恤让他扎在了裤腰上,已经像条拧干的毛巾,他的手臂有道新鲜的伤疤,半个拇指来长,凝着血痂。
敖丙找到了开口的理由,低头从包里翻出个创可贴,隔着围栏递给他,你受伤了,用这个吧。
不用,洗洗就好了。
哪吒没要,瞥见他伸进来的手腕也贴着一块创可贴,忍不住问,你是咋地?上次那伤到现在还没好吗?
敖丙没想他会问起这个,有些意外,快好了。
你另一手呢?
已经好了。
哪吒奇怪,那为什么这里不好?
敖丙无声笑笑,要写字,磨的。
哦……读书人就是麻烦。
敖丙仍未放下手,又往里进了两步,指尖碰见他的胳膊,结实的肌肉有牛腱子的弹性,拿着吧,贴一个防止感染,才好得快。
这回哪吒没拒,收下了揣进裤兜,一抬头仍是那句,回去吧。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嘛?工地本来就不能进闲杂人等。
我也没有进去啊。
嘿……
敖丙看着他的饭食,里边只有米饭和大白菜,唯一的荤腥就是那个咬了一半的鸡蛋,你就吃这个吗?
哪吒没好气道,吃饭还稀奇吗?你不吃饭啊?
既然干活,为什么不让你吃肉?
大家都这么吃啊,哎这也归你管吗?还是归你爸管啊?
敖丙摇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哪吒挥挥手,有没有都不重要,赶紧回去吧。
话音未落,身后冷不丁有人叫他。
老大大结局开始啦!你在干嘛?
咦那不是敖丙吗?
敖丙朝追随而来的麻杆和汤圆点点头,你们好。
好的呀,天天都能干活。
敖丙你来找老大算账吗?老大现在很老实的没有干坏事了。
对啊李叔叔也打过他了,打得可凶了我都哭了。
哪吒黑下脸,话怎么这么多啊?!让你们过来了吗?!
敖丙失笑,我只是看到他受伤了,给他拿个创可贴。
创可贴?臭娃儿顿时有些羡慕,我们也可以有吗?
麻杆伸出手,你看你看,我这里也受伤了,我也可以用吧。
你们要不要脸啊,哪吒无语,不就铲子刮了一下吗,多大点事啊?
那你也只是摔了一跤啊,为什么可以用?
敖丙默默将包里剩下的半盒创可贴拿出来,塞进麻杆手里,这些给你和汤圆,你们分着用。
好啊好啊,谢谢你啊!
俩人捏着药盒欢天喜地走了,留下面上无光的哪吒同敖丙干瞪眼,看什么看?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行啊?
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还不走?还有事吗?
敖丙攥着挎包带,想了半天。
你……看什么电视剧的大结局?
啥?
我回去也看看。
六
敖广在风波平定后没几天就飞了美国,说是谈笔大生意,母亲在外忙于照顾两个哥哥的生活起居,也无暇回国,中秋的月照亮了夜空,下晚自习的路上敖丙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听闻敖丙第三次出现在这的原因,哪吒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刚发到的月饼,伸进围栏的缝隙塞给他。
敖丙接过手在路灯下仔细一看,是路边常见的散装月饼,包装袋上写着莲蓉双黄,看不见生产日期。
月亮很大,地上的倒影很长,寂静的夜里响起塑料袋撕拉的声音,敖丙头一回吃了口家里厨子做不出的月饼。
这实在是太难吃了。
哪吒,那天你说的,我回去看了。
啊?
那个不是电视剧啊,是动画片。
哪吒想起来了,动画片咋了,动画片不也很好看吗?
敖丙抬起头,咽下嘴里的蛋黄渣子,你很喜欢这个故事吗?
沉香救母,古往今来的神话里,属敖丙最不爱看的内容之一,原因很简单,只是通常和人讨论不到一处,久了便也不再提了。
也不是喜欢不喜欢吧,汤圆最先看起来的,我就跟着他们看看。
那你喜欢这里面的谁呢?
我?哪吒想想,没有。
……
干嘛,看个动画片还得写作文啊?
敖丙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看法而已。
这个嘛……哪吒认真道,反正我要是三圣母我干不出这事。
为什么?
不有句话这么说的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这么念的吧?
敖丙点点头,听哪吒又道,既然思凡不符合规定,为什么还要去做?做神仙也得讲道理不是,发生这种事,修行不就等于半途而废吗。
敖丙渐渐亮起来的眼神让哪吒下意识止住话头,干嘛这么看着我?不是你让发表意见吗。
那如果你是沉香,你会去救吗?
那还是要救的,怎么着也是自己亲妈啊,难道是你你不救吗?
敖丙正色道,不会。
啥?!
如果这是她应得的惩罚,那便不该救。
哪吒愣愣地看着面前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他铿锵的目光一如他曾对自己的责骂,你……是认真的?不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
哪吒突然笑了一声,伸长了指头往他额头一点,戳得他脑袋跟着一晃,书呆子,你还不是玉皇大帝!
敖丙摸着脑门被戳到的地方,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你也一样。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哎我可告诉你,这话你可别让麻杆听见,他可喜欢三圣母了,回回看都哭来的。
哪吒告诉敖丙,去年麻杆他妈因为非典感染了一系列的并发症,一直都在卧床治疗,原以为挺到今年能有起色,结果又给那笔工程款耽误了,工头迟迟拿不到钱,只得自己垫着先发一些,可那比起医院里的药费,远远都还不够的,原本这两年的效益就差了许多,账一直收不回来,今年的事情可谓最后一棵稻草,要不是还有家庭牵挂,自个儿老爸估计都得从海东大厦跳下去。
反正你别乱说话啊,他妈前一个月才走,也没有兄弟姐妹,就跟他爸两个人过,够难受了。
敖丙听得面有愧色,一个劲点头,我知道了。
几点了?你该回去了吧,都这么晚了,回头你家人还得出来找你。
敖丙伸手指了指马路上靠边停放的那辆黑色轿车,他在那里等我。
那你还愣着干啥,赶紧走吧。
乍要分别,敖丙一时竟失去了果决。
也许是话题意犹未尽,又或者今夜的月色正好。
哪吒看出他的犹豫,却不明白,你还有事?
敖丙想了想,拽过滑落身后的书包,我作业还没有做。
哪吒啊一声,那你不回家怎么做?
能在你这里做完再走吗?
啥?
就当是在这里晚自习,反正我也不可能马上到家。
……
哪吒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只知敖丙透着些许期待的眼神让他莫名慌张,拒绝反而像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两分钟沉默,敖丙听见围栏打开的声音。
哪吒打开了那扇带锁的门,月光下他的影子就跟路旁的电杆一样挺拔。
哪吒拉他进去,又把门锁上,手电往他手里一塞,让他跟在自己身后。
你把这个给我,你怎么办?
这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你自个儿看路吧,别回头摔了我爸又得打我。
提及李父,敖丙下意识问出了心中的好奇,小爸是什么意思?
啊?
上次在公安局,你不就是这样叫他的吗?我一直不明白,爸爸还分大小吗?
哦你说这个啊,哪吒不以为意,因为他不是我亲爸啊。
敖丙一愣。
哪吒说现在的爸按辈分其实算他的叔叔,但也不是亲的,他很小的时候从别的地方被贩到现在的老家,因为买主重病,又没有娶妻,买回来当一个香火,原本还想冲冲喜,结果没多久买他的爸爸就去了,奶奶年老,独自抚养他到三岁,他现在的爸那时长年在外,偶然一年回家探亲,看他自个儿在老家呆得可怜,就把他一块带出了大山,四处打工,跟自己的妻小生活。
我本来没想这么叫他,但是他不让我管他叫爸,说他不是我亲爸,这样叫抢了人家的福分。
哪吒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后面咋还没声了呢,一回头,吓了一跳,你干嘛呀?好好的哭什么呀?
敖丙倒也不是要哭,只是眼眶莫名有些发痒,低头揉了一把,没想却揉下了两颗泪珠。
我没事,只是太意外了。
哦,没事就好,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吃惊的。
这些都是你叔叔告诉你的吗?
哪吒摇摇头,我奶奶,我奶奶其实很疼我,以前夏天很热,她晚上不睡觉在那给我抓蚊子,可是就很奇怪,她知道怎么对我好,但就不知道怎么才能为我好。
敖丙细一琢磨这话里的意味,忽然有感而发,大人都是这样的,好与不好都有公式。
其实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诚实最重要了,我奶奶是个诚实的人,所以我也不会怪她。
话虽如此,可是这对你不公平啊。
哪吒却道,不是这样说的,既然我在人贩子手里,即便不会被我奶奶买走,也会被别人买走,如果结果没有什么不同,那就相信自己得到的是最好的那一个。
敖丙急了,那你的父母呢?这对他们也不公平!
敖丙,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是想说你错,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还能健康活在世上,对他们而言已经是种公平了。
敖丙哑然,久不能言。
工程队的住宿十分简陋,就在工地四周搭了排铁皮屋,进了些简单的家具便能生活,哪吒的屋搭在最角落的位置,空间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两张矮凳,唯一的光源只有垂落床头的灯泡。
猫里边打牌的麻杆和汤圆一见门口出现的人影就吓了一跳,跟屁股着了火似的跳起来,敖丙?
哎去去去,回你们屋玩去,他要写作业。
写作业?臭娃儿露出新奇的表情,我们能看看吗?
哪吒笑道,你俩看得懂吗?那什么诶毕西地一艾腐鸡。
娃儿识相地摇摇头,抓上牌走了。
敖丙环顾四周,冲着他无法想象的环境发出一声感慨,你就住在这里啊……
这不比桥洞强啊?大少爷,去看看外边的流浪汉好不。
……好吧。
屋里没有桌子,敖丙只能坐矮凳,趴在床沿写字,暖黄的灯光里投着他的身影,作业本黑了一块,哪吒怕影响他的视线,打起手电蹲在床里边替他照着,看了会见他脑门一个劲冒汗,忙又把挂在床顶的小吊扇开了。
我就说你回家写吧,呆这干嘛。
不要紧,本来就写得差不多了。
哪吒便不说话,安静地看他低头专注的侧脸,敖丙的睫毛很长,还有副挺翘的鼻梁,他握笔的手也很端正,笔下的字骨风姿秀丽,就像他的人一样。
哪吒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眼,指头平平,骨节粗大,所幸还不算短,才不至于特别难看。
你在看什么?
没啥,哪吒合起手掌,看你写字还挺好看。
敖丙一听,不知想了些什么,拿出草稿本,将手里的笔递给他,你也写写看。
啊?我就不了吧……
敖丙却是不容他推脱,拿了主意,就写你的名字吧,还是说,你连名字都不会写?
哪吒就经不起有人激他,立马拽过他的钢笔就要题字,结果左右划不出墨水,有些奇怪,怎么我写不出来啊?这笔还认人吗?
敖丙给逗笑了,轻轻把笔杆转了个面,你拿的姿势不对,要斜着。
哦哦会了会了。
哪吒浓墨重彩写了个五大三粗的李哪吒,自个儿挺满意,一个劲点头,敖丙对他眼中的自我欣赏正好笑,哪吒又说,你的我也会写。
说完又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了个字儿。
敖丙瞥了一眼,这是傲。
哪吒忙把偏旁划掉,花了半边稿纸,敖丙笑笑,伸出手包住他的手掌,按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敖丙。
哪吒读着这两个字,突然在灯下咧开嘴。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七
敖丙开始经常出入工地,隔三差五下了晚自习就不回家,带着宵夜去找哪吒。
哪吒起初不让敖丙总往他的房间堆各种各样的肉制品,觉得丢人,叫敖丙一句你不吃汤圆他们吃给堵回去了,于是只能作罢。
这天敖丙一进来就给他塞了罐摇起来哗啦啦响的东西,哪吒拧开一看,里头是白花花的药片。
我没生病啊。
敖丙就笑,那是钙片。
啊?我才几岁啊补这干啥。
敖丙说这个年纪才是补充根基的最佳时期,哪吒还能不能蹿个儿就看这一念之间,可把哪吒不乐意的,咋地,长比我高威风是吗你。
敖丙不理,摊着作业本道,吃吧,我也吃不过来,放着也是要过期的。
真的假的,哪吒端着罐子上的说明书看了一圈,全是英文,也不知哪儿有生产日期,那我能分给他们吃吗?
当然可以,一天一片就够了。
哪吒闻言,掏出一片放嘴里嚼嚼,酸的,味道还挺特别。
哪吒给埋头写作业的敖丙也塞了一片儿,看着他趴伏写字的身姿突然心思一动。
隔天下了工,哪吒没着急走,在工地上四处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搁那些随地堆放的废料里物色来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几根崴了脚的木条。
汤圆端着盒饭在后边直叫唤,老大你在干什么?
不干嘛,你吃你的,我忙完就来。
哪吒从工具箱里翻出刨刀,三下五除二,把木板的面刨平了,又用砂纸打磨了几遍,不扎手才停下,最后拿自个儿的腰身比划着高度将木条锯齐了,穿插着钉出个简易的十字折叠架,搬回房里试了试,大小正合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吃饭去了。
晚上敖丙一来就念着今天作业比较多,一时半会估计写不完,听得哪吒很是不解,那你还来这干啥,赶紧回家写完了洗洗睡哇,傻不傻呀。
敖丙语塞,随即正儿八经道,来看看你有没有吃钙片。
有啊,担心这干啥,哎别聊了,你赶紧先写着吧。
说完把门后那幅傍晚钉的那架子提出来,手一拉便立稳了,一人座的木板往上一放,立马有了张桌子,推到床前新奇得敖丙两眼放光。
你就坐床上写吧,我都比过了,正好的。
敖丙摸了把面前的原木桌面,仍然特别惊讶,这是新做的。
哪吒便开了个玩笑,半新不旧吧,料都是旧的,功夫是新的。
你还会做这个?
会也不稀奇啊这又不难。
敖丙摇摇头,我就不会。
哪吒给他老实的模样逗乐了,不会就不会吧,会也没啥骄傲的,赶紧写吧,回头我看看把这灯泡也换了,省得老给你打手电筒。
敖丙一时百感交集,盯着空白的作业本半天没动笔。
哪吒私下不常和父母在一块,大人都住在工地另一头,闲暇时间互相串门打牌喝酒,哪吒说小爸自己就有三个孩子,都上大学了,平时也不回来,小爸小妈也很少去找他们,长年陪在身边的反倒是他这棵捡来的野草,想想也怪纳闷的。
敖丙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不是有计划生育吗?为什么还能生?
傻呀你,不报户口不就完了。
那怎么读书啊?
上别人家里嘛,我爸光是花的这些钱,都能盖栋大房子了。
敖丙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生这么多个?
哪吒给问倒了,这我哪知道,以前为了生我三哥,我小妈在山里藏了两年才出来,我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那……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读书吗?
哪吒想想,一半一半吧,那时候家里欠了好多钱嘛,我进了初中交不上学费,老师就告诉校长了,那臭老头罚我站国旗底下示众,我不高兴了就走了。
敖丙仿佛抓到了什么心思,下意识又问,那如果再让你……
哪吒就跟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我不会想回去的,也不可能回去。
为什么?
哪吒若有所思片刻,突然伸手指了指敖丙面前的桌子,你知道这木头哪来的吗?它本来能够拿来做梁柱的,但是雨棚没盖好,烂了一截,就没有用了。
敖丙怔怔地看着他,可你不是烂木头,哪吒。
我知道啊,所以你看它现在成了一张桌子,不也很好吗?
敖丙诧异,为他所不曾听过的论调,而当他琢磨过来哪吒的话意,才知道原来有种豪言并不需要激昂澎湃,也能叫人为之一振,心悦诚服。
停两天哪吒果真从地摊上带回一盏台灯,是一只咧开嘴笑的叮当猫,灯管装在它头顶的竹蜻蜓里,光还挺亮,像夏日火烈的太阳。
敖丙有些出乎意料,你居然会买这种灯。
什么啊,不是很可爱吗?
敖丙笑笑,低头接着背单词,他报了个英文辩论赛,月底就要进省,这段时间正是他发愤图强的时刻,初听他的目标时哪吒有点吃惊,问他是那种全是外国佬的辩论赛吗?
你还知道这个?
报纸上看到过啊,这个好难啊,我上学的时候就没学明白过。
是挺难的,我的口语不算好,所以才想锻炼。
别担心,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行!
受了鼓舞的敖丙顿时精神一振,许诺若是他得了名次,就请哪吒吃大餐,俩人把手一拍就定了约,为此敖丙卯足了劲,每天都在哪吒屋里多呆上一小时,功课写完便是无休止的英语练习,一来二去,哪吒反倒有些害怕,敖丙与日俱增的黑眼圈看起来绝非一件好事儿,一问之下才知原来这不要命的疯子回家洗了澡不睡觉,每天夜读到两点,早上天不亮五点多又爬起来晨读,比他扛水泥的能耐都大,可把哪吒吓的,一个劲念叨他执着太过。
而对于哪吒的劝导,敖丙是这么说的。
悬梁刺股,方得始终。
这不能吧……你也得有革命的本钱去竞赛啊。
敖丙抱着就要给哪吒拽走的练习册坚持道,你别管我,我还能再背一段。
背什么背,要背回去背,你这哪是敖丙啊,是熊猫。
你把书还我,还我!
眼见敖丙开始着急,哪吒下意识松开手,行行行,你背,你背,我不吵你。
说完将自个儿的床收拾收拾,打开门要出去,我去跟他们看电视啊,你要累了躺那睡一会再走。
知道了。
麻杆一见推门而入的哪吒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捂电视,叫哪吒偏过头仔细瞧了眼,立马恍然大悟,噢——你又在偷看这个!
哎嘘嘘嘘——你小点声!
哪吒幸灾乐祸一笑,进屋把门带上,汤圆呢?怎么就你啊。
麻杆不好意思挠挠头,这不是怕荼毒未成年嘛……
这话说的,你不是未成年啊?
哎呀汤圆那么幼稚,看这个干啥,吓死他得了。
哇你不是吧,你成熟能不能正经去谈个恋爱啊,哥们都支持你啊。
打住打住,没钱禁止早恋。
麻杆关了电视,将碟片退出来,套上塑料袋压在凉席底下,这地方哪吒见怪不怪,所有孩子里属麻杆最早熟,早早就有了自己的私人库房,尽藏些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老大你怎么来了,敖丙回去了?
没,还在背单词呢。
要背到什么时候啊?
干嘛呀人又不在你屋里背,还耽误你睡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回去太晚了家里不着急啊?
提及此事,哪吒才有所悟,敖家家大业大,必然门禁森严,看他那精明的老爸就知道,一准是个望子成龙的料,也是哦,你说的有道理,我一会问问他去。
哪吒的问题敖丙是无法回答的。
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就发现事情不太一般,读书狂竟然不在桌前,侧卧在他的床上睡得很沉,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哪吒走近了,对着那张不再眉头紧蹙的白脸仔细一瞅,突然手一伸,一巴掌将人拍醒了。
哪吒?!
哪吒低下头看着手心,好大一只蚊子啊!
八
蚊子咬过的地方第二天便肿了个大包,挂了一天都没消,哪吒给开门时险些以为他破了相。
你脸咋回事?
敖丙摸着脸颊上的硬块认真分析了一下,蚊子有毒。
哪吒给逗笑了,娇贵就娇贵吧,还赖蚊子头上。
敖丙顿时有些不服气,我也不是第一次被蚊子咬啊……
哦……那就是我们这环境不好,而且这时候的蚊子最多了。
眼看敖丙坐下又要开始写功课,哪吒从床底下的杂物箱里翻出个绿瓶子,给你涂点花露水,就不招蚊子了。
这个有用吗?
不是敖丙想说,他去夏令营的时候花露水一瓶子一瓶子地倒,就没显过灵,蚂蚁都防不住。
有总比没有强吧。
哪吒说完,开了瓶盖倒了些在手心里,抬起敖丙的脸抹了几把,金银花的味道香透了整间房。
哪吒戳戳那个包,底子是硬的,上边的颜色有些暗沉,像块猪血,你这皮有点像我哥,他以前也这样,什么脏东西一碰就起包,看医生说是因为敏感。
你别摸它,会痒。
那你可不能挠啊,越挠越痒。
哪吒低头往他那涂了花露水的半边脸吹了几口气,迎面而来的凉风好似冰镇,让敖丙一时有些惬意,果真不痒了。
隔天敖丙再来的时候,脸上的包变成了两个,左右一瞧,还挺对称。
哪吒还没说话,敖丙又伸出手,两条手臂密密麻麻十几个红包。
呃……我觉得要不你别在我这写了,回去吧。
敖丙往外掏着文具,并不在意,不要紧,在学校就写得差不多了。
那你傻呀,还到这受这份罪干啥,直接回家去啊。
敖丙不答,只让哪吒给他上花露水,哪吒劝他不动,只得照旧搬出那绿瓶子,涂满他的手臂,又满屋找出张废纸皮,坐在敖丙身后先替他扇着。
敖丙写功课的时候格外安静,即便和他说话也听不见,哪吒也不知他写了多久,只知道自个儿的手此时此刻比搬砖都来得酸。
我说你就是思想有问题,你们家不得有空调吗。
……
我这明天还得上工,平时这会我早都睡了。
……
哎我发现了啊,你就特别招蚊子,我在这扇到现在,看见它们好几回了。
……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住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多蚊子呢,哎你……
敖丙突然放下笔,扭过头。
哪吒给看得有点茫然,竟有些结巴,怎、怎么了?
可以安静一下吗哪吒?
哪吒便闭上了嘴,俩嘴唇合成了条缝线,心里还是有些郁闷。
在自个儿屋里不能说话,这不符合毛爷爷的人道主义精神。
为了能够脱离人工制冷的苦差,哪吒认真寻思出了个办法。
问工友要来了几块旧的白床单,操着剪刀修修补补,拼拼凑凑,最终往自个儿的老式床上一套,拉了个蚊帐,哪吒点点头,挺满意,把蚊帐放下,往里边点上半圈蚊帐,熏到敖丙下晚自习,时间正正好。
哪吒提前找了把矮凳,倒扣在床上,那天锯的木板拿过来往上一放,又是张新桌,哪吒心想今晚不用再当敖丙的伴读了,他要去麻杆屋里看电视,好几天没打牌手都有些痒,晚上不赢顿宵夜绝不睡觉!
哪吒想了许多,唯独没想到一件事。
敖丙没来。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敖丙都没有来。
哪吒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可又好似没什么可吃惊。
当他下意识想打电话问问敖丙,却发现两人来往至今,他还不曾记过敖丙的手机号码,敖丙也没对他说起过。
哪吒又在门前站了一会,万家灯火终于熄灭得只剩他屋里的这盏。
叮当猫今夜没能亮起来,静静地站在床头不言不语。
哪吒说不上哪儿觉得失落,默不作声撤下桌子,钻进蚊帐里一觉到天亮。
哪吒忍不住想。
幸好敖丙没有来,蚊香有点猛,他的眼睛都有点酸。
老大,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
那你中午的蛋怎么不吃啊?
哪吒叠着红砖,头也不抬,给你吃不好吗?
汤圆傻笑道,可是我想吃那个药。
药?你又没病吃啥药?
就是那个钙!
哦……哪吒想起来了,在我屋里呢,要吃自个儿拿吧。
那老大你今天吃了吗?
我?忘了……谁成天记这事啊,你吃你的。
可是敖丙说了,一天一片,都得吃。
哪吒瞪起眼,反了天了,我是老大还是他是老大?!
汤圆顿时不敢吱声,缩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
老大,你屋里还有火腿肠吗?
不知道,自己去看。
麻杆咚咚咚钻进他的屋,直叫唤,哇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你别一个人吃啊,给汤圆带几个。
哪吒蹲在门外拧毛巾,擦了把脸,再拿下来时,黑不溜秋的毛巾仿佛刚下过地。
鱼罐头你吃吗老大?我给你开一个。
不吃,你问问汤圆吧。
麻杆往裤兜里塞着牛肉干,稀奇道,你不是最喜欢那沙丁鱼吗,这里还有好多,不吃得过期啊。
哪吒烦了,大声道,不吃就是不吃了,再问揍你!
可是这么多要是过期了敖丙会生气的吧。
你哪这么多话啊?我说话好使还是他说话好使?!
麻杆吐吐舌头,不敢啰嗦,揣上东西绕着道走。
敖丙一直没有再来过,躺床上数风扇叶的哪吒也记不清过去几天了,只记得那天敖丙一手的包,红通通的,也不知好没好。
富家子弟就是麻烦,几只蚊子就把他吓跑了。
睡着之前哪吒又一次念叨起这不中用的小公子,他的离去就像他的出现一样突然,让人措不及防,又摸不着头脑。
看着站在床头的台灯,叮当猫咧开嘴笑的表情仿佛在笑他的愚笨。
哪吒蓦地来了气,伸出手,把灯扣趴下。
十一黄金周,工地响应国家政策,也放了天假,大人们约了地方打牌喝酒,一早就出了门,麻杆和汤圆吵着要去游水,烦得哪吒耳朵根都要炸了,只得偷偷把小爸的三轮骑出来,打算带他俩去海边看看。
正找着安全帽,麻杆突然揪了揪哪吒的背心,老大,老大。
干嘛?有功夫帮忙找找行不?
不是,你看那是谁?
哪吒回过头,顿时一愣,敖丙?
敖丙显然是有了钥匙,径直打开那扇铁丝网就朝他们而来,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除了此刻书包不在身上。
一直到那高高瘦瘦的人影在跟前停下,哪吒都还难以置信,敖丙?
你们好。
你来干嘛?
敖丙无声一笑,我来请吃大餐的。
哪吒一听,茅塞顿开,原来你……
我什么?
哪吒却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敖丙见他三人结伴,似要外出,提议不如一块去外头吃顿饭,他做东。
好啊好啊!反正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汤圆你先把口水擦擦好不啦!
我……
敖丙对欲言又止的哪吒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哪吒低下头,抓了抓还反应不过来的脑袋,没什么。
敖丙盯着他,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突然问,你们最近都还好吧?
好的呀,能吃能睡。
这一提,哪吒冷不丁惊觉出一件事,当即跳下三轮,直奔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找到了那瓶钙片。
哪吒手忙脚乱拧开瓶盖,哗哗倒进手心里,数了个一二三四五六,就往嘴里塞。
老大没吃,叫他吃他还凶我噢……
哪吒翻了个白眼,探出脑袋看着窗外的叛徒。
说谁没吃呢?就你有眼睛看见了是吗?
汤圆立马躲进敖丙身后,销声匿迹,敖丙便笑,他只是关心你。
干嘛,我教训他你也管呀?
那我们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我不,你们去就好了,反正他俩只听你的。
老大你不要生气啦,你永远是我们老大!
对啊对啊,我们不会认别人做老大的。
是——吗?哪吒伸手指着敖丙,那你们认他做啥?
呃……
汤圆急了。
大、大嫂??
九
敖丙在辩论赛上拿了第三的名次,这事还闹出个不小的乌龙,当初下发的通知单上印刷有误,日期栏的3变成了8,22号下午负责人来电话的时候一批学子全懵了,晚饭都没吃,手忙脚乱背上材料就上了去省城的的车,差点没给吓死。
敖丙说他顶着一身的包,穿着制服闷得发痒,又不能挠,忍得够呛,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当天他的口语发挥得超乎寻常,比导师预期的水平都来得高,最后播报名次的时候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哪吒摸了摸他手臂上还没消退的印子,还有清晰的四五个,你这看医生了吗?
看了,在省里看的。
那就好,不然你那得辩多少天呢,影响你比赛就不好了。
敖丙破天荒开了个玩笑,那就得是你请我吃大餐了。
商量聚餐地点的时候,哪吒的主意很坚决。
我们去吃那个…那个……
三双眼睛盯着他,哪个??
啊呀就是电视上唱歌的那个,扒了~啪啪啪!
啥???
哪吒又认真唱了一遍,就那个红白人,会唱歌的,扒了啪啪啪!
噢……敖丙反应过来了,麦当劳!
对!就它就它!
好啊好啊,我们还没吃过呢。
敖丙问,就这个吗?
哥仨齐点头。
好,但是不准骑这个车。
敖丙拍了拍那秃了皮的三轮。
敖丙打了辆车,将他们带到附近的麦当劳,一进门就把汤圆乐坏了,嚷嚷他长这么大还没进来过,原来这里边这么凉快!
嘘——麻杆将小胖墩拽回来,责怪道,你不要吵别人啦。
哦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
你俩都别在这晃了,找个地方坐去,我们拿完东西找你们。
那老大你要多拿一点!
多你个头!丢不丢人你?
敖丙给哪吒一副见过世面的表情逗笑了,拉着他排到了队伍后边。
哪吒其实也是第一遭来,平时只会打外边经过,吹吹食客打开门时泄露的空调冷气,偶尔也想过进去瞧瞧,一上台阶又给玻璃门上贴的广告拦住了脚步。
特价六块钱的汉堡,他脚上那双凉鞋也才五块八,能穿好几年。
排队的时候哪吒始终盯着收银台顶的广告牌目不转睛,敖丙见他专注,便也有些好奇,跟着他的视线往上一看,立马明白了。
你想要那个套餐吗?
哪吒扭过头,我能要吗?
敖丙笑笑,为什么不能?
可那是儿童套餐啊……
你是未成年,未成年都是儿童。
哪吒也笑了,为敖丙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你见过这么大的儿童啊?
不奇怪啊,童装店里还分大中小童的尺寸,你就是大童。
真的假的?你可别唬我,那为什么上次我进童装店人把我赶出来啊?
敖丙一听,十分不解,反问道,无端端的怎会赶你,是不是你和老板起冲突了?
没有啊,哪吒认真回想,我就是问他买几件背心好不好。
你怎么问的?
还能怎么问,用嘴巴问呀,我说拿几件背心,十块钱的。
敖丙诧异,还有十块钱一件的背心?
你怎么和他说一样的话啊?而且我也没说一件十块啊。
啊?
一共十块!
……
汤圆一见餐盘里的玩具便目放精光,伸手要拿,叫哪吒一巴掌拍老实了,揉着肉手委屈道,老大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你这被打都是该啊……
麻杆就从来没有汤圆的烦恼,一切能够引起哪吒注意的事物对他而言,都没有兴趣。
麦当劳出了套叮当猫的玩具,大小共六件,买儿童套餐才能得,哪吒一见这蓝色胖子的笑脸就走不动了,用他的话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猫。
麻杆通常只会翻个白眼,莫说可不可爱,这东西哪点像猫他都没搞清楚过。
出于兄弟情谊,哪吒分了一个脚底藏着枚印章的小叮当给汤圆,其余的全收进了自个儿兜里,东西也不忙吃了,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摆弄了半天,高兴得眉开眼笑。
麻杆瞅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一声,冲敖丙道,你看见没,那嘴跟那猫似的。
敖丙问他,你不要吗?
我才不要,幼稚。
对,你不幼稚,哪吒听见了,头也不抬, 你可太成熟了,天天管你爸叫小头爸爸。
我爸的头本来就小啊!
几个人嬉闹的间隙,哪吒突然发现了个眼熟的身影。
哎哎,敖丙,那不是你爸吗?
敖丙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队伍里站着个牵着孩子的中年男人,休闲衫运动鞋,偏分的头型一丝不苟。
嗯,敖丙点点头。
那你不跟他打声招呼吗?
不用,敖丙咬着汉堡,说他爸一准是带客户的孩子来吃东西,要没猜错,客户这会也在半楼。
话音刚落,哪吒就见敖广将那孩子抱了起来,逗笑亲昵的模样宛若父子,哪吒冷不丁想起了件事,问敖丙,你拿奖的事情你爸知道吗?
敖丙给问倒了,呃……
啥意思?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还没说,不过应该知道吧,管家应该会告诉他。
那你干嘛不说呀,让你爸请你吃大餐呀!
敖丙一听便笑,称这等小事,还不足以能够惊动他爸。
这还小事啊?你打赢了外国佬耶!
那叫辩论。
辩论不就是嘴皮子打仗吗?
这话有些道理,敖丙无法反驳,我爸说过,胜不骄败不馁,输赢都要有平常心态,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
哪吒一听,忍不住感叹,那是你爸要求太高了好不好,我都别说打外国佬,我能考出驾照我爸都得笑傻了。
你想考驾照?
对啊,我爸说以后开车得用,哪个司机不得有驾驶证啊。
敖丙顿时有些遗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哪吒,你只是当个司机,太可惜了。
可惜啥?哪吒插着可乐的吸管,豪饮几口,透心凉,都跟你一样坐在车后座,等那车轱辘自己转呢?
敖丙哑然,自顾嚼着汉堡不说话。
哪吒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敖广,一直到他抱着孩子上楼,消失不见,才又开口道,你爸其实也挺好的,要不是知道那是你爸,我还以为他是那孩子的爹呢。
敖丙反倒一笑,我爸才不会这样抱自己的小孩。
为啥?
敖丙说他们家风如此,提倡独立自主,他自小便很少亲近父母。
敖丙轻巧的口吻让哪吒十分不解,明明还是未离家的雏鸟,亲情却反而成为一件淡薄的事情,他的小爸尽管不太温柔,可也有双拥抱他时就很温暖的手掌。
这个给你。
敖丙抬起眼,先是看见面前伸过来的手心有层薄薄的黄茧,正中立着台机器猫的玩具。
为什么给我这个?
机器猫你没看过啊?
敖丙老实地摇摇头,就见哪吒一副不争气的表情冲自己道,你是不是啊这都没看过,这个是时光机。
小叮当有台时光机,能够承载大雄穿越时空,去漫长的从前,或遥远的未来,是故事中非常重要的纽带,亦是哪吒最强烈的向往。
哪吒摁下玩具背面的开关,驾驶时光机的小叮当便缓缓开向敖丙的手心,小叮当就是坐时光机来遇见大雄的。
敖丙看着手里咧开嘴笑的机器猫,有些得趣,嘴角弯弯的模样就像初春的太阳。
我有时候也会想,你会不会也是坐时光机来和我做朋友的。
敖丙一听,正经道,要相信科学。
哪吒却说,那你这么聪明,以后也发明一个时光机吧。
做什么?
可以回来看看我嘛,哪吒咧开嘴一笑,然后我就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十
敖广刚拿下手头的客户便要飞美国,说是这回谈了个中美合资的项目,还需要进一步巩固资源,人都约好了,下午六点的机票。
临走前敖广打着领带留了句话,你最近也得注意点分寸,我听说你常往工地跑。
敖丙不答,背上书包也要出门。
敖广下意识叫住他,你去哪里?
补习。
谁的课?
申老师的,敖丙答完,回味过来,我看起来像在撒谎吗?
敖广提上公文包,平静道,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敖丙笑笑,点点头,知道了。
补习一周两趟,都在周末下午,一补就是俩小时,从英语老师家中出来时已近黄昏,敖丙没有在外吃饭的习惯,谢绝了老师留餐的邀请,一下楼看见接他的管家,一如既往安静地等候在路旁。
亮黑的车壳倒映着敖丙沉思的脸,打开的车门下一刻又关了回去。
管家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三少爷?
你回去吧,敖丙说,他刚想起来还得去同学家拿份材料。
那我送您。
不用,他就在这附近,你先回吧。
敖丙说完,在管家来不及挽留的视线中转身离去。
同学是真有这么个同学,材料也的的确确需要去拿,只是为何突然自己无论做些什么都仿佛披着谎言的外衣,敖丙想想便也心知肚明。
江城说的话也和老爸一样一样。
我上回路过麦当劳看见你了,不过你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块啊,我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的。
其实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个最大的毛病,心软。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可别走错队伍啊。
敖丙点着材料复印出来的页数,置若罔闻,点够了道声谢,装进书包里开门走了。
江城叹气的声音有点像申老师,每回他做不出阅读理解的时候总能听到这股无可奈何的气息,但敖丙觉得这是有原因的。
文字的死角不仅仅存在于异国语言,即便是与生俱来的母语也不例外,大多数人的人生词典里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却又默契地为理解这道题留着一卷白纸。
无处可抄,因为谁都不会。
敖丙兜兜转转走到了工地,天已经黑了,唯有路灯的光明与他相伴。
敖丙在铁丝网前站了一会,通向民工宿舍的那条小路曲折蔓延,安静孤独,哪吒最常蹲在这条路边吃饭,打赤膊的肩背鼓着一块块结实的筋肉,他的笑声总很嘹亮,注视他的目光热烈而灿烂。
敖丙想着想着,终究还是摸出了钥匙,打开了那扇铁丝网。
哪吒一听敖丙还没吃饭,眼睛都大了一圈,小人书一扔,坐起来问道,你干啥呢?学人女孩子减肥啊?
忙忘了。
你不饿吗?
敖丙摇摇头,盘起腿坐在床上写功课,蚊帐到底是用上了,熏过蚊香的小屋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效用堪比杀虫剂。
哪吒也摇头,拿上自己的饭盒找出包方便面,不吃饭怎么行,饿着肚子能写出作业啊?
一顿饭而已,不要紧的。
你写着吧,看我给你弄顿好吃的。
敖丙就笑,你能有什么好吃的。
看不起我是不,等着!
哪吒出去找小妈要了个鸡蛋,烧了锅滚烫的开水,拆了方便面的料包倒进饭盒里,折两根火腿肠,再将面饼码上,敲开鸡蛋,开水沿着饭盒四周浇了几圈,水位够了立马盖上饭盒,约摸两分多钟,拿筷子一翻,依托在面饼上半边成型的生蛋便给翻进了盒底,哪吒趁热把饭盒盖上,从小妈屋里端到自己的小窝,前后整好五分钟。
敖丙还写着课外题,钢笔冷不丁就给收走了,哪吒的铁饭盒一上来,险些烫他一个泡,你做的什么?
哪吒晒宝一样地打开盒盖,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不用问,吃就对了。
敖丙鼻子动动,闻见股和普通泡面没甚两样的气味,空气里麻油的香让他还未进食的胃里此刻有些蠢蠢欲动。
敖丙夹了口面,尝过味道之后点点头,好吃。
哪吒只笑笑看他,并不说话。
敖丙吃了几口,筷子便戳到了个硬物,从面里刨出来一看,是颗白花花的水煮蛋,敖丙一阵意外,低下头轻轻咬开外边滑溜的蛋白,顿时又有些赞叹,鲜嫩水滑,好似豆腐,再咬一口,包浆蛋黄便四溢而出,鸡蛋独有的腥香一瞬间充斥在口鼻之间,直让敖丙胃口大开,一口将剩下的吞了,鼓着腮帮一动一动,挺直的鼻尖在蒸气里冒了层细汗。
哪吒将床顶的小吊扇开到最大,摇着废纸皮坐在一旁替他扇扇,一碗面不大会功夫就叫敖丙吃完了,汤底都没剩下,一贯只食八分饱的敖丙甚至打了个嗝。
你这思想还是有问题,家里好吃好喝的不比这泡面强吗?
敖丙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是忙忘了。
那你咋没忘到这来呢?
……
哪吒见他语塞,顿时笑道,你看看你,撒谎都不会,跟家里闹别扭了?
也……不算是,敖丙回想起今日发生过的一切,并不想提,只是有些事情想法不同,自然话不投机。
那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咋回事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你爸教训你了?
敖丙沉默,摸着作业纸好半天才开腔,哪吒,你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怎么看?
啊?
就是你觉得……它是对还是错?
哪吒听明白了,啥对不对错不错的,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毛病,天底下对错的东西多了,还一样一样数啊?
这怎么能是毛病,是非黑白自古就是对立的。
那你怎么还到这来?
什么意思?
人以群分,这里是工地,你是堂堂大少爷,出现在这不奇怪吗?
敖丙惊觉哪吒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慌忙解释道,我不是在说你。
哪吒并不在意,接着道,东西需要被归纳是因为它们没有思想,可是人不一样,人群也只不过是选择的一种,并不能说明什么的。
敖丙安静下来,看着哪吒的眼睛不言不语。
哪吒说这句话其实并不陌生,许多人都是抱着这个想法来挑选朋友或是伴侣,但他认为这句话的含义远比字面理解都来得深远,因为即便是条件对等的工地上同样也会产生不同的团体,那便说明这绝不仅仅只是外在因素所导致的差异。
我书读没你多,你们那套文邹邹的哲学我也不懂,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必要烦恼,除了伤天害理,你愿意走到哪里,那都是你的自由,难道你会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跟着我到工地干活吗?
敖丙下意识摇摇头,老实的模样把哪吒看笑了。
那不就结了,有啥可想的,你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写你那作业,一会还得回家呢。
敖丙细想过来,抿起的嘴这才微微一笑,埋头写了一会,突然抬起头问了个问题。
那我晚上能住这吗?
哪吒惊得跳起来,啥?!
敖丙像是终于寻到了心安理得的方式,学以致用认真道,我在这里住一晚,不表示我今后就不回家了,对吧?
哪吒看了眼自个儿的单人床,再抬头瞅瞅顶头吱悠悠的吊扇,我不要。
为什么?
就这么点地方你想热死我呀?不要。
……
而且你还没洗澡,肯定臭烘烘的。
敖丙一噎,你有洁癖?
那倒不是。
那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也没洗啊!
十一
敖丙最终还是留下了,两个人摸黑到外边洗漱区的水龙头底下洗了个冷水澡,可把敖丙冻的,喷嚏就跟鞭炮一样没断过。
哪吒借了件背心和牛仔裤给敖丙,为此还特意拆了条新的内裤,哪吒千叮咛万嘱咐,嘱咐敖丙回去换洗干净了一定记得还他,那牛仔裤是今年生日他爸给买的,总共才穿过三次。
内裤也得还我。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什么呀那五块钱一条呢!我自己都没舍得穿。
敖丙噢一声,把内裤递给他,那我不穿了吧,穿过再给你也不好。
这有什么,你又不是女孩子,你不穿怎么穿裤子,拉链不夹毛啊?
月黑风高,哪吒看不见敖丙涨红了的脸,最后泼了一瓢,擦擦就开始套衣服。
爬上床的时候敖丙又见哪吒开始脱裤子,有些奇怪,下意识问,你做什么?
哪吒一脚把大裤衩蹬桌上,穿着条内裤就躺下了,睡觉穿衣服干啥,又热又不自在。
黄灯泡底下的哪吒一身肤色格外均匀,两条手臂要更黑些,像朱古力,敖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皮肉紧致,弹性极佳。
哪吒瞥见敖丙搁在自己肚皮的手,突然笑了一声,你怎么跟块年糕一样。
因为只有我遗传了我妈。
也挺好,以后生闺女也遗传你。
敖丙给逗笑了,我才几岁啊,你也想得太远了。
不奇怪啊,工地上好多都这岁数结婚的,我小爸也是。
可是这么早就把时间花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不会觉得无聊吗,还有好多事可以做呢。
哪吒也笑,你可真逗,干我们这些力气活的,不趁身强体壮的时候讨老婆,还等啥时候?
敖丙闻言,跟着便问,那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我?我又不是麻杆,毛都没长齐就瞎看瞎想。
瞎看?他看什么了?
呃……哪吒此刻才惊觉自己失言,慌忙道,没啥没啥,我就随便那么一说。
敖丙仍用狐疑的双眼盯着哪吒,一贯嘴皮子利索的少年老大都有些发毛,你、你这么看我干啥呀?麻杆看又不是我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啥?!我又没做亏心事我紧张什么,再说了麻杆看也不奇怪啊,不有句话说吗,食色性也!
敖丙课代表的毛病立马就犯了,这句话也不是这样用的啊。
你管他怎么用呢,你就理解理解字面意思不就完了,这都是那什么……哪吒想破了头,憋出句,人、人之常情!
那你为什么不看?
我的天呐你知道那看的什么嘛?
你又不说,我怎会知道?
哪吒一阵失语,你是猫投胎呀?
敖丙特别无辜,我也没强迫你告诉我啊……
行,哪吒把头一点,想知道是吧?
敖丙想想,确实好奇。
哪吒从他的表情里获知了答案,突然一翻身,将敖丙压在了身下,活活吓了敖丙一跳,你做什么?!
哪吒曲着臂肘撑在他脑袋旁,自上而下看着他,一低头,俩人的鼻尖近在咫尺,灼热的吐息喷在彼此脸上,吹动了汗毛,一时令敖丙有些痒痒,忍不住伸手想挠,却碰见他微张欲言的唇。
哪吒的唇很薄,也很热,敖丙顺着视线往下看去,看见副深浅有度的肩窝,蕴藏着蓬勃力量的臂膀,敖丙不知为何,竟有些局促,突然漏拍的心跳让他措不及防,又充满不解。
他看的东西就好比现在这样,但你得是女的,明白了吗?
敖丙其实也说不上明白还是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的大脑好似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于是木然地点个头,话题就算了结了。
哪吒又躺回了原来的地方,枕头让给了敖丙,便只能手掌交叠,枕在脑袋底下睡觉,几分钟的功夫,人就睡死了。
敖丙反倒睡不着了,他才从方才的惊慌里回过神,一扭头,视线所及又是哪吒肉鼓鼓上下起伏的胸膛。
敖丙凑过来,离哪吒的呼吸更近了一些,哪吒睡着的模样就像落了山头的太阳,安安静静,却仍有勃发的光芒,沉没在灯下的晕影里,突生几分曼妙的暧昧。
哪吒,哪吒?
敖丙两声轻呼,哪吒没有醒来,敖丙试着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腔,里边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仿佛与他指尖的脉搏融为一体。
敖丙莫名有些悸动,轻轻将脑袋靠上去,哪吒身上还留有肥皂的味道,和他身上的背心有着相同的气息,那股令他舒适的依靠仿佛最好的香氛,慵懒惬意,宁神安心。
敖丙枕在他的胸口,缓缓合上了双眼。
哪吒觉得有些奇怪,留宿过后的敖丙又像上次那样不知所踪了,就连衣服都没带来还给他。
哪吒是有些气堵的,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敖丙满腹诗书,却不懂这个道理,枉为学子!
年底将近,工地上的活开始变得愈发忙碌,赶工期一向是工地传统,哪吒习以为常,事情一忙便也暂时将敖丙的茬放放,天天没日没夜地上工,饭都得吃两份才管饱。
偶尔闲暇之余,哪吒也会想给敖丙打个电话,三少爷终于晓得应该给朋友留个手机号码了,当时写了张纸条塞给哪吒,哪吒一过脑子就背下了,可电话打了几个,总是无人接听,哪吒便也有些泄气,回头把纸条也撕了,暂时断了念想。
日子一晃就到冬至,赶上汤圆生日,哪吒跟麻杆合计着给他庆祝一下,掏出各自所有家当整好能在几条街外的烧烤摊狠狠吃上一顿,哪吒都算过了,地儿虽然远,但是便宜,那广告单上还写了冬至半价呢,几个人吆喝着洗了澡,就要出发,胖寿星却突然提了个要求。
我们好久没看见敖丙了,老大,你把他也叫来吧。
听到这个一别快俩月的名字,哪吒那股还未消散的气堵立马又爬上来了,叫他干嘛?人一大少爷,跟着你在路边吃土啊?
麻杆一听只是这等小事,手一挥,那我们让他坐在里面不就好了,哥几个还能替他挡风呢。
寿星也一个劲点头,磨着哪吒非要一个敖丙,可把哪吒气的,瞪着眼骂道,你们就知道胳膊肘朝外拐!没他不也照样过吗?
那咱们吃人家那么多东西,不得礼尚往来呀?
这话一出,哪吒也哑巴了。
要不说吃人嘴短呢。
哪吒找着了电话亭,往里边塞了个硬币,噼里啪啦摁了串数字,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回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喂?
哪吒?
嚯我没打错吧,你今儿居然接电话了!
那头的敖丙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都有些结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哎是不是也无所谓了,哪吒笑道,仿佛所有的不快此刻都不值一提,你晚上有时间吗?汤圆生日,吵着要你跟他一块过呢。
好啊,在哪里?
哪吒报了个地址,短短聊了几句之后便挂线了,高兴之余甚至松了一口气。
哪吒给自己如释重负的情绪吓了一跳,就仿佛他终于解脱了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敖丙是个很守时的人,早早就到达了约定地点,哪吒远远看见他的时候就觉着有些不对,一段日子不见人又显得清瘦了许多。
汤圆叫喊着扑上去给了个拥抱,炮弹一样的重量险些绊敖丙一跤,敖丙将他和麻杆挨个儿抱过之后便不动了,光站那盯着哪吒微微一笑。
哪吒直摇头,你们这叫什么?吃里扒外。
几个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落座,哪吒看着菜单嘴一张就报了一串,末了又问老板要了几瓶啤酒,敖丙一听就阻道,你们才几岁,怎么还喝酒?
嗨这有啥嘛,又不多喝,这不是特殊日子吗,平时也没有机会的。
哪吒的主意一向无人能够改变,只是最终拗不过敖丙念叨,酒瓶子从五瓶减到了三瓶,哪吒一个劲叹气,对汤圆道,我就说别叫他吧,比我小妈还会念。
汤圆傻呵呵一笑,老大,敖丙也没说错,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喝点,多吃点。
嘿!
哪吒很郁闷,非常非常郁闷。
敖丙是带了礼物的,一块提米拉苏,一张兑奖券,能兑城里最大的那家拉面馆里边所有的东西,免费吃一个月,不限座,可把哪吒听得耳朵起立,将兑奖券拿过手仔细看了眼,顿时噗嗤一乐,就这?手写的?
敖丙悄悄在他耳朵根道,那是我姨父开的。
嚯!那可以那可以,哪吒忙把券折好,递给汤圆,拿去拿去,自个儿收好。
敖丙看着他谈笑风生的侧脸,脑海里是之前那个特别的月夜,那场悸动仍会出现在不经意之间,他的离去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敖丙低下头,捏着筷子沉静下来。
哪吒并未察觉到敖丙的表情,咬着肉串问他这段时间都上哪去,活不见人的,敖丙笑笑告诉他,洗了个冷水澡回去生了场病,一直到前段时间才好。
哪吒一愣,扭过头,你不是吧……有这么娇弱吗?
我不常洗冷水,所以……
那你咋不告诉我呀?
发烧了,都迷糊了,醒了还得去补课,就没顾上。
啥?!你都这样了还上课呢?
敖丙点点头,说高三学年非常关键,一旦落下想再追上就不容易了。
噢……哪吒不知想了什么,替他拿了串鱿鱼,你说的也对,你书读这么好,以后肯定是考清华北大的料。
敖丙不好意思一笑,将带来的蛋糕切了,一人分上一块,哪吒尝了口便推开了,一个劲喊甜,不吃。
你不爱吃甜食吗?
这也太甜了,齁的慌,不要不要。
汤圆乐坏了,二话不说,据为己有,哪吒瞅着他一副没出息的表情,一回头看见吃得欢的敖丙,冷不丁伸出手,往他嘴边一刮,这么大个人咋还吃脸上啊?
敖丙下意识摸摸腮边,没有啊。
哪吒给他看了眼自个儿拇指上沾的奶油,缩回手舔了,啧,还是齁,想不通你们喜欢吃这干啥。
对面麻杆忍不住翻个白眼,比划比划自己花了的嘴,老大,我也吃脏了啊,也给我擦擦呗。
滚!
酒饱饭足,夜深人静。
哪吒结完帐,掏掏裤兜,两枚钢蹦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哪吒想了想,要汤圆和麻杆就地等自己一会,扭头问老板买了瓶矿泉水,领着敖丙一路走到附近的公交车站。
这么晚了就别让你家里人出来了,拿着。
哪吒将矿泉水塞给敖丙,陪他等来了今天的末班车,送他上去后将最后一块钱扔进了投币箱。
终点站下车就行,终点站那个公园离你家就一百来米,走走就到了。
哪吒说完,咚咚咚跳下车,冲他挥了挥手。
敖丙从车窗探出脑袋,那你呢?
我?这不有脚吗。
那这个给你,敖丙将水又递出来,走那么远用得上。
哪吒一笑,没接,拿着吧,半道你就该渴了,吃烤串后劲大,我路上能买,你这上去了不到家都下不来。
可是……
没啥可是,走了。
车身开始移动,敖丙看着哪吒的身影在视线里渐渐只剩下一个黑点,一时竟有几分不舍。
敖丙忽然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没说实话。
十二
寒假来临之际,敖丙的双亲带着两个哥哥一齐回了趟国,说是难得有时间聚在一起,要组团到北方去滑雪,玩个痛快。
临行前敖丙特意找着哪吒,同他告别,他姥爷是北方人,也许会去他那过年。
哪吒听完,问道,就你这洗个澡生病的身子骨,去……滑雪?
我可以看他们滑的嘛。
哪吒乐了,说得还挺有道理,那行,你去吧,过几天我也走了。
敖丙下意识有些紧张,你要去哪里?
去看我奶奶啊。
哪吒说工地的活已经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进度等开春才干,而且他们今年运气好,买到了回家的票,你不知道我都好几年没回去了,我奶奶估计都忘记我长啥样了。
敖丙为他高兴之余,却也有些惆怅,那我怎么联系你?
联系我干啥?哪吒不解,咱们这天南地北的也不能干啥啊。
可是……
再说了,我奶奶那也没有电话,咋联系嘛,有事你写信,不过估计信还没到我就回来开工了。
敖丙还想说话的嘴就抿上了,看着哪吒闷不吭声。
停两天敖丙又出现在哪吒跟前,这回手里提了袋东西交给哪吒,说是送给老人家的新年礼物,要他一块带走。
哪吒左右推拒不过,只得收下打开一看,一大桶核桃粉,还有一罐黄澄澄的胶囊。
这是什么?
鱼油,补充营养的,一天吃一颗就行。
哪吒打开罐子闻了闻,这真的是鱼吗?怎么都不腥的?
敖丙笑说里边都是经过一堆工序提炼出来的东西,哪儿还能闻见鱼的味道。
哪吒噢一声,神情了然,认真道,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不必谢我,代我向你奶奶问好。
哪吒咧开嘴,显然为朋友二字特别高兴,有机会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敖丙嘴角一弯,点点头,好。
敖丙的姥爷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经营药材生意,家大业大,敖夫人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是晚生后辈看样的标本,连带生的几个孩子都被给予了无限厚望,这不人才进家门,莫说滑雪,屁股还没坐热,闻风而来的七大姑八大姨就围了个水泄不通,家族上下只有敖广一家移民在外,男人事业有成,儿子学业高升,敖夫人一坐下来姨姑舅婶们免不了一顿寒暄羡慕,话轱辘就跟上了高速,一转就停不下来了。
眼看太阳下了山,敖丙从瞌睡里惊醒,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他们一早从家里出发,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搭了半个小时的的士,这会又在沙发椅上干耗了一下午,早已困倦横生,恨不能倒头就睡。
小丙啊,过完年离高考就不远了,打算报什么学校啊?
……
小丙,小丙?
……嗯?啊?
敖夫人笑着接过话头,打算让他出国。
老舅妈有些意外,他那身体不是不合适嘛?还出国呢?
加拿大不行还有别的地方嘛。
那打算去哪里?
澳洲吧,还在看学校,近一点的就去日本。
老舅妈扭过头,对着敖丙发问,小丙你想去哪儿呢?
敖丙笑笑,想去墨尔本。
呀,咋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看袋鼠。
嘿你这孩子,净会寻我开心!
敖丙默然。
滑雪场就在姥爷家附近不到五公里的地方,高山辽阔,一望无际,两个哥哥久未回国,一下车便撒着欢不见了,敖广和妻子背着装备跟在后边直叫唤,留下敖丙一个人在原地对着茫茫雪山发呆。
敖丙对滑雪的项目称不上有什么喜好,他更喜欢简单安静的运动,譬如慢跑,于是大多数时间他都只在休息区坐着看家人玩乐,好似一个局外之人。
阳光普照,冰雪之巅仿佛融了层糖霜,敖丙盯着远处竞相追逐的人影,突然想起什么,掏了掏内兜,翻出手机看了眼。
屏幕是黑的,摁了几下都没亮起来,敖丙才发现机子已经耐不住室外低温自动关机了,几次重启无果,宛如一块废铁。
敖丙顿时有些沮丧,来时的心情没了大半,也不坐了,套上装备就要去和郁闷的情绪一决高下。
哪吒一去便是杳无音讯,敖丙直到除夕前夜都没等到他所承诺的电话。
哪吒很忙。
一回老家就忙得脚不沾地,说好要回家过年的哥哥姐姐一个没见着,小爸小妈忙着置办年货,家里大小活计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好容易在除夕得了空,趁着和同村伙伴上镇里买爆竹的空当问小卖部老板借了电话,拨通了脑海里的那串号码,结果响到最后只传来机器人播报的声音。
哪吒有些遗憾,却也顾不上惆怅,同伴催着他赶紧挑东西,天黑前才能赶回家。
哪吒转身要走,电话冷不丁响起来了。
店老板一接,那话筒便换了个人,被塞进了哪吒手里,应该是找你的。
哪吒忙提到耳朵根一听,当即咧开嘴笑了,是我呀。
敖丙可意外了,忙从浴缸里爬出来,哪吒?
对啊,新年快乐。
敖丙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新年快乐。
你那里冷吗?我们这好冷啊,我都长冻疮了。
也冷,但是我不长冻疮。
哪吒给逗笑了,敖丙真挺无趣一人,讲电话都一板一眼,也不知这公子哥十几年怎么过的,没给自己闷死。
公子哥又问,你在哪里打电话?
店里找老板借的,别说太久啊,电话费好贵的。
你最近过得好吗?
那肯定好哇都回家了,什么地方能比家里自在啊。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出来买点炮回去,过年不放炮有什么意思。
敖丙一听,忍不住叮嘱道,那要注意安全,要去空旷的地方,不要靠得太近。
嗨我们家门前就是一亩三分地,要多空有多空,放心吧没多大事,好几年没放过炮了可憋死我了。
敖丙便笑,放炮有什么好玩的,危险还扰民。
哪吒一点不认同,玩什么不危险啊,活着就挺危险的还有天灾人祸呢,要这样想日子都不要过啦。
这是为你好,珍爱生命,远离爆竹。
哎呀你怎么跟我小妈一样嘛,我看我应该远离你才对!
我怎么了?
你……哪吒不知为何,头一遭克制住了自个儿那张快嘴,许是敖丙认真发问的口吻让他突然有些心软,放弃了抵抗。
书呆子就连关心都有明文条例,敖丙真傻得特别。
哪吒默不作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老板抵话费,对着话筒里还在等待答案的敖丙认真问了个问题,有啥新年愿望吗你?
我?敖丙没想他会问起这个,稍作思考之后答道,考上我想去的大学。
什么大学?清华?北大?
墨大。
啥啥啥?啥大?
墨尔本大学。
墨尔本?哪吒脑筋转一圈,我咋没听过这里,什么地方啊?
敖丙的声音忽然小了许多,澳大利亚。
哦!国外啊!
对。
哪吒说不上意外,敖丙看着就是有抱负的人,不是池中之物,只是难免有些好奇,为什么去这里,我看别人不都喜欢去那什么美国英国吗,去那多好啊天天都有汉堡吃。
敖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去看袋鼠。
袋鼠?就那站着崽子揣兜里的那个吗?
嗯,那里有好多。
就为这个啊?
是呀。
噢……哪吒回想回想电视上见过的动物世界,下意识也认真起来,交代道,那你可要小心一点,这东西看起来就不好惹,别回头打着你了,那么远我也帮不到你。
敖丙仔细听完,蓦地一笑,特别高兴。
我知道了。
十三
敖丙在姥爷家呆过了元宵才出来,一开学就给繁重的学业压得喘不过气,莫说时间,就连睡眠都少了许多,工地初六便开了工,而一直到过了清明,两人都还没见上面。
期间两人倒是通了许多电话,起初是哪吒找附近的电话亭给敖丙打电话,后面敖丙记下了电话亭的号码,约着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打过来通话。
哪吒通常九点五十从工地出来,步行五分钟到电话亭那等着,说来也令他佩服,敖丙的守时总是一分不差,而至于为什么非得每天打个电话,敖丙的回答是动感地带的套餐他用不完。
不是神州行更好吗?
你有号码了?
不是啊看我小爸用的,还便宜,人那广告说得多好啊。
什么广告?
这还用问呀!神州行我看行嘛!
电话那头的敖丙便笑,广告你也信,动感地带还说我的地盘我做主呢。
哪吒反问,那也没错啊,你的地盘不是你做主吗?
我爸呀。
……
敖丙话不太多,电话每天也只会通个十来分钟,问问哪吒的生活,谈谈自己的课业,哪吒怕影响他学习,每回都不敢多废话,掐着点挂线,唯一一次通了半小时的电话,是哪吒讲了件工地上发生的意外。
有个工友操作不当,手掌不慎进了搅拌机,当即给搅没了三个指头,送医抢救了几个小时才保住剩下的肢体,提及现场血流不止的场面,哪吒仍然有些后怕,一个劲叨叨太可怜了,他不敢看第二眼,没了手指头心里得多难受呢。
没有手怎么行,不能搬砖,也不能抱东西。
敖丙在电话里安慰道,你别担心,这个算工伤,公司里不会不管的,如果他们不管,你告诉我。
嗨呀这是另一码子事嘛,就算治好了,已经没有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了。
但至少可以好好疗养,恢复好了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哪吒突然有股鸡同鸭讲的气堵,好什么好,每天看见自己那手不难过吗,又不是生来就没有的。
可是哪吒,人是要往前看的,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被悲观挽救的。
你……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哪吒…
敖丙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哪吒靠着电话亭一个人生了半天闷气,一脸凶煞的模样就连路过的野狗都不敢靠近,也不知过去多久,肚子里那点气渐渐才有些消了,冷静下来一时又为自己的冲动开始感到后悔。
敖丙说的并没有错,他所有的沮丧,不过只是源于心中的失落。
他既无法否认敖丙的论点,又失落敖丙和他的想法并不相同。
夜色里哪吒无意识伸出手,路灯下他的手掌显得有些单薄,哪吒折起三根指头,盯着剩下的手指看了一会。
他还是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也无法想象那样的失去究竟会意味着多少不可知的痛苦,他光是想到自己无法自由地掌控事物,都会感到格外压抑。
哪吒轻轻叹了口气,插着裤兜准备要走,却在抬头的一瞬愣在了原地。
敖丙不知何时从家里赶来,路旁停着他骑来的自行车,人还在喘大气,涨红的脸就像开始成熟的苹果。
哪吒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竟失去了言语。
敖丙朝他走来,粗重的喘息告诉哪吒,方才他的身体经过了一场多大的运动,这对不太擅长骑行的三少爷实在有些够呛,上回骑自行车都是小学的事情了。
敖丙问,你怎么这么小孩子气,说不过我就挂电话。
哪吒抿着嘴,不说话。
敖丙走近了,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都说了吗,我又说不过你,还说啥。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哪吒。
哦,那你来干啥。
敖丙将吐息平复下来,你这么激动,不到这里给你演示一下,你不会信服的。
哪吒一听,也来劲了,我明白了,你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打架的!
你又想到哪里去,敖丙认真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没有了三个指头,我不会就此灰心丧气,也不会自怜自艾。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为什么要腰疼?我说的是事实,敖丙说着,抬起手掌,就像刚才哪吒那般折起了三个指头,如果失去了,的确会很痛苦,但是我还有手臂,还有拥抱的力气,那就值得我庆幸,不是吗?
你拉倒吧等你真……
哪吒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合上了嘴。
我什么?哪吒?
没啥,不吉利的事情说它干嘛,你也不能没有,你还得考大学呢。
敖丙反应过来,心头一热,却不死心,小心翼翼问了句,那我还可以继续演示吗?
哪吒瞪起眼,你还没完了啊,你大晚上跑这抬杠舒服啊?
话音未落,面前敖丙突然张开了臂膀,将他拥进了怀中。
你看,也许我不会搬砖,但我还可以抱你。
哪吒怔怔地任由敖丙将他抱紧,听着他不痛不痒的论调,却没由来地一阵欢喜。
敖丙认真道,手指头已经失去了,但是只要还能拥抱勇气,就不会失去希望的。
哪吒回过神,突然嗤一声笑了,一肚子别扭顷刻间烟消云散,你好肉麻啊,谁要当你的勇气。
我只是举个例子。
你可真逗,哎,行吧,你说的都对。
敖丙松开手,见他不再置气,这才有了笑意,不过,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扶持都是应该的,哪吒,如果哪天我也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同样相信你会成为支撑我的勇气的。
哪吒不答,伸出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回去吧,别作业写不完回头还得赖我耽误你。
哪吒说完,牵过他的自行车,送他到路口,别走小道,骑大路,知道吗。
敖丙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哪吒看见他脚上蹬的室内拖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准备离去的敖丙又回过了头。
以后别这样了。
啊?
有话你告诉我就好,挂我电话我怎么能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哪吒忍不住道,这这、这也归你管吗?
互相监督,我也不会挂你的电话。
行,哪吒瘪了嘴,你说了算。
敖丙看着他,扬起嘴角。
星辰无光,月色正好。
高三学年终于在五一放了回假,关在笼子里的鸟群突然便有了生机,一下晚自习就各自计划着要如何度过短暂的假期才叫精彩,江城约敖丙一块看场电影,其他几个学习委员也到场,看完了一块去打场球,活动活动筋骨。
明天就这么安排,后天咱们呢去爬山,爬到顶头咱们野餐,你觉得怎么样?
呃……我可能去不了。
江城一怔,为什么?就这几天时间能休息了,你不会还要孤军奋战吧?
敖丙收着书包,笑笑道,我得去我朋友那一趟。
见朋友?那也行啊,你让他跟我们一块来嘛!
敖丙一听,顿时有些为难,这……你们互相都不认识,是不是不太好。
江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见了不就认识了。
可是我怕……
你怕什么呀都是男孩子不是吗,江城的表情忽然有些意味深长,还是说……你是去见女朋友啊?
你胡说什么呢?!
哎哎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至于生气啊,不至于。
敖丙无奈,挎上包要走,江城在后头叫他,哎,就走啦?你真不来啊?
我……敖丙想想,委实也有些心动,答道,我得去问问他,晚上给你答复吧。
哪吒一听敖丙带来的邀请,二话不说便应下了,特别高兴,他说汤圆和麻杆最近学打麻将,迷上瘾了,已经抛弃他了,成天下了工就不见人影,他还寻思明天放假睡多久才算没白过。
敖丙反倒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肯来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
我还担心你会觉得不自在,不愿意来。
这有啥嘛,又不是女孩子,不过我只有一天的假噢,后天你得自己去了。
不要紧,敖丙开心道,打开书包先把功课掏出来,那我晚上抓紧把这个写完,明天我们直接一起出发。
还躺着看小人书的哪吒便爬起来,撩开蚊帐就要下地。
你去哪里?
蚊香没了。
哪吒套件背心,拎上钥匙就要出门,临走又问了句,肚子饿吗,吃点啥顺道给你买。
敖丙摇摇头。
真不饿啊?你再想想。
敖丙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鲍鱼粥。
行,当我没问。
十四
天气预报后天有雨,江城临时改变了计划,明儿一早爬山野餐,电影的项目挪到了下午,几个人意见合拍,事情就定下了。
为了便于和大部队集合,敖丙直接将哪吒接到了自己家中,准备第二天一早结伴出发。
哪吒是特别新奇的,一进门就张大了嘴,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感叹道,你们是把星星装里面了吗?
敖丙给逗笑了,还有月亮。
在哪里?
我房里。
哪吒当即屁颠颠跟着敖丙进了他的卧室。
敖丙倒真没骗他,十岁生日的时候敖夫人叫人往他的床头钉了盏夜光灯,里头造了颗立体3D月球,灯一开就能投影,光线中高强弱,月有阴晴圆缺,当年可把参加生日派对的一群大小毛孩稀奇的,跟见了旷世奇宝一样。
哪吒这会也差不多,摁着电源开关将所有效果玩了个遍,一个劲傻笑,这东西还挺好看嘿。
敖丙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简约,就像他的人一样,唯独这盏特别的月亮灯,让简单得有些冰凉的空间突生了几分乐趣。
敖丙替他拿了衣服,催他洗澡,哪吒一扭头,看见卧房角落的淋浴房,当即跳下来里外进出确认了好几遍,敲着淋浴房的玻璃吃惊道,这个怎么是透明的啊?
敖丙不解,透明的怎么了?
那在里边洗澡外面不全都看见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我的房间也不会有别人啊……
现在不是我在这吗?
敖丙一听便笑,都是男孩子怕什么,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一起洗过啊。
那怎么一样,咱们上回黑灯瞎火的有什么所谓,可是你看看你这,哪吒指指顶头的灯,你这跟展示柜一样,几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别扭啊?
敖丙闻言,意会过来,噢……我明白了。
明白啥了?
你害羞。
啥?!
不对吗?你到现在连衣服都不敢脱呢。
哪吒听了,当即伸手揪着衣摆往上一拽,把身上那件背心剥了,谁害羞了?!你有的我也有啊!
敖丙笑笑,不同他辩,把睡衣塞给他就要走。
哪吒将自己扒光了,进去两分钟不到,直嚷嚷,敖丙,敖丙!
干什么?
这里面这么大,你也进来一块洗吧。
我又不会在外面看你展示。
什么话,你要看就看呗,我跟你说真的,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洗澡费水啊,赶紧来,你不来我也不洗了。
哪吒那嗓门一开,总有股少年当家的气势,敖丙倒不是真懂所谓的柴米油盐难得可贵,只是身体力行了一下何为自发性服从。
哪吒是头一回用淋浴房,也不忙冲澡,对墙壁上五花八门的按键特别好奇,轮流按了个遍,给不同的出水方式呛了好几口洗澡水才肯停下作孽的手,敖丙站边上嗤嗤直笑,从头到脚都已被哪吒胡乱摁出来的热水打湿了。
哪吒抹了把脸,忍不住道,你们这洗个澡真费劲啊,我们那拉根水管就能洗一屋子人了。
就是装起来好看的,我也不常用那些。
敖丙说着,伸手给他按了泵沐浴露,薄荷的香气顿时充斥了整个淋浴房,哪吒一个劲念够了够了,没用完的乳液便都招呼到了敖丙身上,我能有多大身子啊弄这么多,还你。
你的背都没洗呢。
哪这么麻烦,毛巾打点泡泡不就能搓背了。
哪吒将手心里剩下的沐浴露往敖丙胸前糊了几把,稠白的乳液见水起泡,细腻得有如棉花,一朵一朵开在他的胸膛,顺流而下,敖丙有副同等细致的身体,肌肤纹理埋在泡沫之间几乎颜色难辨,一上手又仿佛摸到了块上好的布料,丝滑顺手,软弹适度。
敖丙并不出声,低着头静静地看着那双熟悉的手在他胸口游走,哪吒的指腹很粗糙,刮得他有些痒痒,而当他带着茧子的拇指掠过那些幼嫩的皮肤,却令他有股异样的感受,好似水中带了微弱的电流,痹体的滋味并不难过,甚至有些奇特。
搓揉里哪吒无意间摸见两个指甲盖大小肉粒,突然笑了声,你怎么跟个女孩子一样。
敖丙一听,反问道,你还和女孩子一起洗过澡吗?
怎么可能?!你想到哪里去啊!男女授受不亲好不好!
那你怎么知道女孩子什么样?
哪吒顿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又叫敖丙求知的眼神看的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道,那、那麻杆看的碟里就、就是这样的嘛……
噢……敖丙了然,那你看得很仔细。
干啥事不都得认真对待吗?
敖丙一想,有些不对,可你不是说不跟他一块瞎看瞎想吗?
嗨跟我没关系,哪吒说他是去找麻杆打牌的时候撞见的,麻杆死活不让走,说是怕他出去告密,得留着他当共犯才安心。
敖丙听了,笑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不必太过紧张,正常的生理知识是有必要知道的,否则以后对人对己都很难负责。
话本不错,就是那一本正经的姿态让哪吒实在有些好奇,你怎么看起来好懂的样子,你是不是也偷看过啊?
这还需要偷看,医学书上就有生理课啊。
是吗是吗?那书上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早上不变硬?
敖丙一梗,随即一喷头冲他脸上让他冷静冷静,你怎么无端端突然耍流氓?
哪吒按住他拿水花攻击自己的手,恼了,谁跟你耍流氓!你要是不知道直说不就完了?
可这也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啊,过一会就会变软的。
这我当然知道啊,可是每天早上顶着裤子那么久,干活难受有什么奇怪?!
敖丙还是不能理解,通常他洗漱换衣吃完早饭,晨勃便已消失不见,从未因此烦恼过,只是哪吒愤愤然不再同他说话,便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两人相安无事洗完澡,哪吒倒头先睡了,敖丙拿出功课,伏案一写就到凌晨,直到把作业都提前完成,才打着哈欠钻进被窝。
敖丙没有起夜的习惯,通常都是一觉天明,平日熬了夜,一入睡便像休眠,这回却有些例外,许是生平头一遭床上有人,仍然不太习惯,天不大亮就睁开了眼,醒得不明不白。
敖丙探出头看了眼闹钟,离出发的时间还远着一截,这又缩回去准备合眼,有追枕习惯的哪吒不知何时凑到了他的身后,敖丙一躺下就碰着了他的怀抱,叫不醒雷打不动的哪吒,敖丙只能调整姿势,曲身在他的胸前,却在此刻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有个硬物顶在他的后腰,形状大体与自己的器官都很相似。
哪吒睡觉不爱穿衣,身上只有内裤,敖丙蓦地想起他在工地过的那一夜,因为床小的缘故,两个人只能挨在一起睡觉,天边微白的时候哪吒也是这样抱住了他,只是当时隔着牛仔裤,便没有明显的异样感。
敖丙此刻终于顿悟哪吒的烦恼从何而来。
而当那截硬实的肉块顶着他的身体,敖丙却又有了新的疑惑。
这东西真的能硬这么久吗?
出于好学的习性,敖丙留了个心眼才二度入眠,一直到闹钟响起,哪吒利索地起床,在他跟前大咧咧地穿衣洗漱,敖丙看着归还给哪吒的背心牛仔裤穿回了他的身上,套裤子的时候哪吒的眉头一皱,敖丙跟着一瞧,果不其然,硬鼓鼓的裤裆顶得拉链都有些勉强。
敖丙刚睡醒,脑弦还没接上,下意识给支了个招,排解掉就好了。
排啥?哪吒没听清,我刚上过厕所啊。
敖丙打了个长远的哈欠,言语含糊,就是摸摸,抒发一下。
哪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也是医学书说的吗?
凡事有度,只要掌握,一切皆有所为。
啊?真的假的?那那那、那你也是这样吗?
敖丙到这才有些醒神,什么?
就、就你说的抒发一下啊。
抒发?抒发什么?
嘿你逗我不是!差点上了你的当!
敖丙茫然地看着哪吒用昨夜洗澡时的表情瞪视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顿时涨红了脸结巴道,我可能在、在说梦话,你不要理我就好。
再有下次我可真揍你了啊!
敖丙摸摸鼻子,不敢吱声,飞快地下床,躲进卫生间打理自己。
管家送了早餐进来,麦片粥和吐司面包,哪吒一闻那股子甜腻的味道肚子里就直抽抽,接过手坐那不动,管家见他神情不佳,问道,是早点不合胃口吗?
呃……哪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白粥啊?咸粥也行,只要不是甜的。
当然可以,您稍等,这就让人帮您换。
那有咸蛋吗?面包换咸蛋可以吗?
这个恐怕没有。
咸菜也行,要不来点榨菜?
管家面带歉意低下头,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少爷他不吃这些东西,所以厨房里也没有备,您看我帮您换成全麦面包行吗?这个就不甜的。
哦……那好吧。
管家应声出去了,留哪吒一人坐在椅子上对着茶水桌发呆。
敖丙从卫生间出来,见状疑道,怎么只有一份早餐?他们没有为你准备吗?
哪吒忙向他解释因由,敖丙听完,却不认同,今天要爬山,你光吃白粥怎么行。
嗨这有啥要紧,我干活不也吃白粥吗,你赶紧先吃吧,一会该凉了。
哪吒替他搅了搅碗里的热粥,将面包一并推到他跟前,敖丙却要等哪吒一同进餐,挡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坐到了哪吒对面。
干嘛呀你,趁热吃不好吗?
敖丙不答,片刻沉思后才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燕麦粥,只是敖夫人觉得营养,就吩咐厨子每天给做,通常他都是等到凉透,再囫囵几口灌下去。
啊?不喜欢的话换一种不就完了?
良药苦口,食物也一样的。
什么话,这能是一回事吗,不吃药会死,不吃这你能活不成?
这是我妈的心意,何必跟她较劲。
啥心意不心意的嘛,你们真通心意她咋不晓得你爱吃啥?
敖丙哑然。
片刻过去,敖丙低声道,也不怪她,这件事可能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啊?哪吒实在费解,你自个儿爱吃啥还能不知道?
敖丙摇摇头。
自他懂事起生活起居便有专人料理,定时定量,饮食健康,他长到至今,甚至还不知外边零食是何滋味,也无心尝试,因为家庭医生说那些东西都是垃圾食品,不值得进胃浪费身体资源。
哪吒闻言,恍然挠头,那还好我知道!
知道什么?
烤生蚝啊,你那天一个人就吃了两打!
十五
江城见到哪吒的第一眼,仍然保持着脸上礼貌性的微笑,冲他点点头,便算打了声招呼,若不是他与班长谈笑风生的模样不复出现,敖丙甚至以为他在一夜之间开了窍。
几个学习委员还不知哪吒什么来头,只从他简单的衣装和脚底上蹬的那双牛筋凉鞋寻思出了点不对,互相对视一眼,也和江城一般露出个略有意味的笑。
哪吒也笑笑,大方利落,你们好。
你就是敖丙的朋友吗?
对啊,我叫哪吒。
江城趁空拽过敖丙,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敖丙闻言,十分不解,不是你说可以带朋友过来吗?
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江城悄悄指了指此刻正和几个同学交谈的少年背影,你朋友?就他?!
嗯。
你……江城一时竟失语,敖丙,你的行为可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啊。
敖丙有些好笑,只是交个朋友而已,怎么这样大惊小怪。
江城摇摇头,一副无药可救的惋惜表情,我看你八成是中邪了!
敖丙不置可否,相信科学一贯是他奉行的原则,他与哪吒之间的往来何需非自然的解释。
江城计划爬的是市里最高的鸾凤山,说是要在本土家乡体会一把一览众山小的乐趣,自打年前他与家人从华山回来之后便一直惦记着这茬,左等右等可算等着了这个机会,那高兴的,再大的不愉快也忘记了,行路途中甚至还能和哪吒简单聊上几句,大多数时间敖丙都在听,并不参与,只在哪吒听不懂那些文言诗词时出声翻译翻译,惹得优等生们频频侧目,相继偷笑。
几个人在山脚下集合,车一停稳敖丙便带着哪吒跳了下来,人刚立定,前边不远处一个左顾右盼的窈窕身影便回过了头。
敖丙对上那道视线,顿时面露吃惊,阮玉?
江城捅捅他的胳膊,嘻嘻笑道,怎么样,我还行吧,段花都请来了。
段花?哪吒忍不住问,和村花一个意思不?
江城顿时有些没好气,好好的夸奖怎么从你嘴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呢?
怎么难听啊?村花不更厉害吗,你们能有我们一个村的人多啊?
诶你抬杠不是,你要这样说我可就……
眼看两人就要起冲突,敖丙忙打断道,咱们这都是男的,就她一个女孩子,玩起来不太方便吧。
江城挥挥手,这就不用操心了,护花使者不得班长去吗?
阮玉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书香门第,成绩优异,古灵精怪,外形出众,班级内外一直颇有人缘,班长就是那其中之一。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班长给推到了心仪的姑娘身旁,阮玉冲他微微一笑,随即越过他的目光,对同伴中初次见面的陌生面孔产生了兴趣,诶,你不是我们学年的吧?
哪吒张嘴欲答,话便给江城抢走了,哎你别理他,敖丙校外的朋友。
哟?哪个学校的?
社会大学的。
一群人哄堂大笑,唯独哪吒不明不白,扭头就问敖丙,社会大学是什么大学?我也没上过哇,这么骗人不好吧。
敖丙面不改色拉着他走在前头,不用理会他们的。
你怎么啦?怎么还不高兴啦?哎你给我说说嘛。
给你说说这山的来头行吗?
哪吒抬头一看,面前的山道台阶一路铺向丛林,郁郁葱葱的绿色像极了某种食物,也行也行,不过这好像个东西啊。
什么东西?
哪吒指着山头笑道,花菜,绿的那种,好难吃的。
敖丙也咧开了嘴角,怎么会,我就喜欢吃。
登山的行人大多二人作伴,左出右进井然有序,班长和阮玉在江城的组织下自然而然分配到了一组,就在敖丙与哪吒的后头,哪吒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漂亮脸蛋也盯着他瞧。
敖丙说几百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村庄,坐落在这山脚之下,人丁稀薄,世代以捕鱼为生,有天一个樵夫上山砍柴,意外得见天上凤凰飞过,降下祥光,清贫的村庄里便突然来了群外姓人,开荒拓土,占山为王,发展成了富庶小县,最后经过漫长的经营,打通了四面八方的商路,才有今日的D市。
哪吒一愣一愣的,你这说的是神话故事吧?
鸾凤纪里写的。
啥啥啥?
市里发的宣传手册。
真的假的,世界上真的有凤凰吗?
敖丙还未回答,身后突地响起个清脆的声音,当然没有啦,龙凤呈祥,寓意而已!
俩人齐刷刷回过头,阮玉正朝他们露齿一笑。
哪吒直戳戳反问道,那不还是骗人的吗?
宣传宣传,宣扬传说,也没错呀。
哪吒语塞,你说的不算,我问敖丙呢。
阮玉一听,不乐意了,哒哒哒踩着台阶上去,与他并肩问道,凭什么我说的不算啊,本来就没有的嘛!
你好奇怪,我又不跟你聊天!
阮玉一愣,敖丙也有些傻眼,后头班长忙跟上来将人拽到身后,面色不悦,她也只是想给你普及下知识,你怎么这样说话?
敖丙拦下哪吒的声音,解释道,不好意思,他没有恶意,只是比较直性。
我觉得是班长和阮玉不对,江城出了个声,煞有介事地对班长道,你俩怎么能和他一般见识,人没读过书不知道也很正常啊,何必非拉着人上课。
敖丙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手臂却在此刻忽地一紧,哪吒抓着他,示意他接着走。
敖丙便将话咽下,与他结伴往上前行。
避离了身后气氛不佳的人群,哪吒踩着台阶突然说了句话,你别跟他们吵架。
敖丙不认同,这怎么算是吵架,这是讲道理。
哪那么多道理呀,哪吒笑道,说白了不都是喜不喜欢的事儿吗,他们的喜好也不是你能插手的,别吵,我来也不是为了让你跟他们吵架的。
敖丙沉默。
咋地,还不服气呢?
没有。
那你拉着个脸干啥嘛,咱们这是上山,又不是上坟。
敖丙给逗笑了,不再置气,任他拉着手,接着往下说那鸾凤纪。
其实我觉得有没有和相不相信是两码子事,但是好多人好像都没把这俩事情弄明白。
敖丙一听,这话倒是有些意味,反问道,那你相信有凤凰吗?
这个嘛,不好说。
为什么?
你就比如说,那什么……圣诞老人,汤圆就很信这个,说电视上讲圣诞节挂个袜子,第二天就有礼物,但是你要跟他说什么龙呀凤凰的,他肯定没有感觉的。
敖丙还是不明白,龙凤呈祥,古话这样流传,那就是有一定的道理的,祥瑞对世间万物而言,不都是件好事吗?
哪吒却问,什么是祥瑞?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说的是不错,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你觉得汤圆懂什么祥瑞呀,他就想要袜子里的礼物,那个才是他的祥瑞,懂了吗?
敖丙不答,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既不曾想过这些,更不曾体会过需要依托一只袜子来等待惊喜的渴望,而一直到此刻他才仿佛有些明白,所谓信仰,也只不过是心中有所需,因而有所求的幻像。
既是由心而生,何来高低贵贱。
那汤圆等到他的圣诞老人了吗?
嗨那东西上哪找去,每回都是我往里边塞的东西。
敖丙一时竟说不出话,你……
哪吒对他的表情不解道,我怎么了?
你怎么也骗人的。
我没骗他啊,哪吒一本正经解释道,我又没告诉他,那是圣诞老人放进去的,是他自己以为那是圣诞老人给的,他自己以为的,那就跟我没关系了嘛!
敖丙定定地看着他,终是没忍住,轻声一笑。
你说的也对。
哪吒顿时有些得意,交代敖丙不能告诉汤圆这个秘密,这事就连麻杆都不知道。
敖丙想想,保密也不是不可以。
啊?听你这话怎么还有条件呢?
敖丙看着他,格外认真。
今年圣诞我也要挂一只袜子。
十六
自打哪吒与敖丙离群,江城的登山团便陷入了不尴不尬的安静,大小伙子绞尽脑汁,段花脸上仍然写着不高兴,唯独哪吒和敖丙走在前头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好似小学生郊游。
为了活跃气氛,江城左思右想提了个游戏,诗词接龙,对不上的负责下午电影包场,晚饭的大餐,主意是不咸不淡,心思也是昭然若揭,几个人顺水推舟,纷纷叫好,喊住前边聊得正欢的俩人,就要开战。
哪吒一听就直摆手,我哪会这个,你们玩吧。
敖丙却是不以为意,称哪吒的份他一同接了,人群里这才又恢复了来时的精神,击鼓传花一样地停不下来了。
敖丙有心让哪吒融入同学之间,对诗之余不忘为他口头注解一番,点点谁对的妙,哪个又反应得出挑,哪吒尽管只能听个一知半解,仍很高兴,敖丙作答的模样就像他平日写作业时的专注,就连目光都变得十分严谨,他在世间十几载,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同他说话,他抒发不出像他们一样文绉绉的感慨,朋友相知的惬意却会令他心中一热,仿佛太阳装进了心底。
我辈岂是蓬蒿人!
人面桃花相映红。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哪吒下意识抬起头,路旁伸过脑袋顶的高枝垂着摇摇欲坠的青果,将夏日拦在了云霄之外。
这哪是樱桃啊,是李子。
几个班干部一怔,随即哄然一笑,就连段花都忍不住开了笑颜。
哪吒不理会他们的声音,扭头问敖丙,你是不是想吃东西了啊?
敖丙看着他摇摇头。
李子吃吗?这个应该是青李子,不是酸的。
本是一句无心,却点亮了江城的灵感,提议不如一起进去转转,只是徒步登山难免有些无趣,恰逢鸾凤山最近几年计划开发旅游景区,规划了片原生态果园,买了票就能进去任意采摘,管吃管够,但不可外带,他们忙于学业,至今都还没进去瞧过。
几个人意见相投,江城立马屁颠颠前去排队买了所有人的票出来分发,分到哪吒手中的时候哪吒掏了掏裤兜,问道,多少钱啊?
便宜得很,才十块钱,拿着吧。
哪吒低头从掏出来的纸币里找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元,接过票,将钱塞进江城手里。
江城一愣,不用给我啊,给我干嘛,这也没多少钱。
那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收我就不要了。
诶你怎么这么没劲呢?请你进去玩还不行啊?
我只是来跟着凑热闹的,哪有花你钱的道理。
嘿!
江城正要发作,敖丙的手便伸了过来,别吵了,拿着吧。
你也跟我抬杠不是?要AA那电影票他也买吗?吃饭他也掏钱吗?
哪吒一听,脱口道,敖丙掏呀。
啊????
本来就是他找我出来玩的,我们是朋友,当然他请我吃饭看电影了。
江城一梗,又给敖丙微微一笑的模样看出了脾气,你还笑?人家把你当饭卡你还高兴啊?
敖丙不答,劝他莫要生些无名之气,哪吒也没有说错,朋友之间何须计较。
你……江城语塞,又堵得慌,收了哪吒的钱点点头,行,你俩是好朋友,你们可太好了!
说完一扭头,气呼呼追在班长后边跑了。
哪吒不明白他无端端起的什么火,不过一张门票,何至于呢,只是也懒得去想,眼下他还有正事要干。
敖丙没来得及和哪吒解释解释,就叫哪吒拽进了果园,班干部们早已忙开了活,人手一根竹竿在那打李子,阮玉提着个编篮在底下挨个儿拾那些给打落在地的果子,眉开眼笑不亦乐乎,见了敖丙就招呼他过去,递了个青李给他。
敖丙一转手拿给哪吒瞧瞧,皮薄肉大,色泽剔透,比市面上的品相都来得水灵。
阮玉跟过来,见他沉默,从篮子里又挑了一个,分给哪吒,你也吃一个吧,我觉得它肯定很甜。
哪吒谢了她的好意,仍然不为所动,一个人四处转了圈,眼睛突地一亮,叫来敖丙,指着上头成熟的果实高兴道,你看这个,好大啊!应该是这附近最大的了!
敖丙抬起头,顿时张开嘴,哇了一声,给眼前赶得上水蜜桃的李子惊呆了。
就这了,哪吒一副敲定主意的姿态,提提裤腿,要敖丙退开,跳起来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就跟猴子上树,蹭蹭几下就上去了。
敖丙回过神,急了,哪吒!你快下来,太危险了。
别喊,摔不死我,这还没我老家的枇杷高呢。
闻声赶来的阮玉也吓了一跳,却又叫枝头悬挂的大李子看得一喜,举着篮子在底下直叫唤,扔下来扔下来!我可以接住!
这可是你说的啊,砸着你可不赖我啊!
不会不会,我反应可快了!
话音刚落,顶头便开始咚咚下李子雨,砸得阮玉呜呼哀哉,又欢天喜地,敖丙忙弯下腰,跟着捡地上的青果,几个班干部围提着竹竿追来,当即也乐开了花,唯独江城站在一旁没好气道,李子又不是越大越好吃,小的才更甜好不好。
众人俯身忙拾果,兴高采烈如过年,无人搭理他,哪吒倒是听见了,答道,反正咱们也是花钱进来的,不吃大的多亏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来就是玩一个乐趣!懂吗你?!
不懂,哪吒老实地摇摇头,不吃进来干嘛,站在外面看看不就好了。
江城给顶得没话,窝火之余指着栅栏上的告示道,这里写了禁止攀爬否则后果自负,你看不见啊?!
我又不认识字。
什么?!
没读过书啊。
江城怒骂,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违规采摘!
哪吒一听,这才从树上下来,叼着刚摘的果子走到他跟前,实在疑惑,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又不是不分给你。
谁稀罕啊!
你不稀罕你跟过来干啥嘛。
你……!
敖丙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趁此刻短暂无声往他手里塞了个李子,就出来这点时间,怎么总是吵架,吃一个吧,吃完泯恩仇,行吗。
江城反手便将李子扔到了地上,瞪着眼骂道,我才不跟他泯恩仇!是他一直在惹我生气!他应该向我道歉!
哪吒没出声,追着那滚远的果子去了,追到树下拿脚截住了捡起来,拿衣摆擦擦就要进嘴。
江城反倒急了,扔就扔了!你还捡它干什么?脏死了!讲点卫生好不好!
不会啊只是掉地上而已,又没有踩到。
你是狗吗?这种坏习惯为什么不改掉?懂不懂病从口入啊?难道你饭掉了也要捡吗?
哪吒闻言,不解道,只要还能吃,捡起来怎么了?
这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好不好?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啊!
这话哪吒倒是认同的,我也这样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嘿呀?江城气结,臭小子,我今天非……
江城、江城!
别这样,冷静点,别打架。
快快快,把他拉走,拉走!
哪吒冲着被架走的那个愤怒身影挠了挠头,问敖丙,我也没骂他呀,他怎么这么生气?
敖丙一阵无言,片刻过去才安慰道,不要紧,他可能是心情不好,你也不要怪他。
哪吒便不再问,拉过敖丙的手,变戏法一样地往他手里放了颗李子,得有拳头来大,微红的脑袋好似寿桃的尖儿,肉乎乎的可爱至极。
敖丙特别意外,又听哪吒说,刚在树上看到的,最大的,给你。
敖丙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熟果,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我有啊,都吃了好几个了,拿着吧,这到山顶还有好一段路呢。
敖丙默然,捧着这颗沉甸甸的果子,左右没舍得下嘴,最后趁着管理员不在,悄悄塞进了背包。
哎哎哎,哪吒敲敲他的手臂,学着江城的口吻道,违规了啊,人都写了不准外带。
敖丙打趣道,你不是不认字吗?
你又不是管理员。
但是哪吒,这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了。
哎呀别念别念,你怎么跟我小妈一样,人我小爸都说了,男子汉要有勇气,敢作敢为,才能顶天立地!
是吗?敖丙探过头,朝他后边看去,管理员来了。
哪吒当即转过身,伸手握住敖丙还抓着李子的手,语重深长大声道,敖丙!你可别再上树了!这样是不对的!不对的!
十七
江城的怒气一直到聚餐时都仍未消散,正眼不看哪吒,也不接话,一个人坐在人群中间胡吃海塞,班长劝他莫要同野小子一般见识,水平都得拉沟里,江城咬着法棍不说话,后槽牙磨得嘎吱直响。
班长想让阮玉帮着劝劝,女孩子说话大多好使,而一抬头,段花正端着小龙虾同哪吒乐得眉开眼笑。
班长突然食之无味,谁带小龙虾了啊?
我呀。
听着阮玉愉悦的声调,班长开玩笑道,你这可不对啊,咱们自己人都还没吃上呢。
你们又不是没吃过,有什么稀奇的?
诶可是……
再说了,人家能天天跟咱们一块玩吗?
班长闭上嘴,你说得对。
蓝天远,白云下,啃法棍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人。
哪吒其实不太明白事情有何来龙去脉,敖丙带的伙食不说顶好,但绝对不差,荤的素的一应俱全,他还没来得及给敖丙拆个螃蟹,这姑娘挤到了自个儿身旁,坐下就不走了,非跟他分享那盘铺满红辣椒的肥虾。
麻辣小龙虾,吃过吗?
哪吒一想,吃过一半。
什么意思?
吃过麻辣。
阮玉停几秒反应过来,噗嗤一笑,你可真有意思!吃吧,这可是我妈一个个挑出来的,又大又肥呢。
哪吒一听就摇头,你还是自己吃吧,你妈这么辛苦做的。
这有什么关系的,东西做出来就是为了分享的嘛。
那你怎么不分给他们啊?
阮玉一梗,这是我的东西,我想分给谁就分给谁!你吃不吃?不吃就算了!
敖丙见状,忙拽拽哪吒的胳膊,吃吧。
哪吒不解,为什么?
敖丙只得道,我也想吃。
啊?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阮玉突然有了笑脸,你看,人家敖丙都想吃,就你不吃,扫不扫兴你?
迫于无奈,哪吒只得拿出自己的空碗,那、那就来点吧。
阮玉高兴坏了,当即把盘子放在他跟前,你不用客气,想吃多少自己拿。
哪吒有感她的大方,忽然道,你人挺好的。
啊?
我们吵过架你还愿意分东西给我吃,不是很好吗?
这话一出,从来舞台上不曾怯场的段花竟也红了脸,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我当时说话也不经大脑,我…哎呀现在还说这干嘛!都过去了,赶紧吃。
哪吒仍是不明白女孩子的想法,一会温柔一会凶,话到一半,又会害羞。
还是男孩子简单。
敖丙饮食清淡,背来的食物里只有寿司是他的午餐,正默默吃着饭,碗里冷不丁掉了东西进来,定睛一瞧,是几尾剥好的虾肉。
哪吒还忙得不得空,垃圾袋里摞着一叠虾头,辣椒油染红了他的手,吃吧,烫过水的。
敖丙忙道,你自己吃哪吒,不用特意给我。
哪吒扭过头,不是你说要吃的吗?
呃……
哪吒吮了口指尖,发出声爽快的感叹,香!够辣!哎你说我这样算是吃过龙虾了吗?就那种好大好大的。
敖丙便笑,等我考完试,带你吃真正的大龙虾。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那我能带麻杆和汤圆一起去吗?
可以啊,你带叔叔阿姨一起来吧。
那可别,哪吒一个劲摇头,我可以打包回去。
敖丙疑道,为什么?
我小爸去了就得喝酒,喝了就要打牌搓麻将,撒酒疯谁都拉不住,我才不要当沙袋。
敖丙听出了些许意味,忍不住问,他还会打你吗?
哪吒嚼着虾肉,还摇头,现在不太会了,像他说的,兔崽子长大了嘛,打不过了。
小的时候更不应该呀!
打我总比打我妈强吧,我小妈个子比我还小,那不得见西天佛祖啊。
敖丙急了,不管打谁都是不对的,如果真的无法制止,你们得报警。
报警?哪吒笑道,警察谁管这事。
哪吒说,以前有一回他被老爸误伤了眼睛,流了好多血,跑出去躲避,路边正好停了辆警车,有俩警察在那抽烟,看见他的模样,便问起他的遭遇,得知是挨父亲的揍,哦一声要他回去包扎伤口,别惹大人生气,神情淡然,见怪不怪。
眼看敖丙的面色愈发愤怒,哪吒忙往他嘴里塞了只虾,这么看我干嘛,吃饭吃饭,多大点事把你气的。
可是……
我小爸也不是天天喝酒啊,人不都有缺点吗。
这不是缺点,是性格缺陷!
哎管他啥馅儿呢,他就这点发泄的方法,我哥哥姐姐又不在,除了打我能去打谁嘛,至少不给社会添乱吧。
敖丙一时无话,咽下嘴里的虾又问,那……你爸也会打你哥哥姐姐吗?
他也打不到啊,一直都在外边上学。
过年也不回来吗?
很少啊,他们都不喜欢回家,以前住校周末也不回,上大学就更别说了,也不打电话,哦除了问我小爸要生活费,会打电话。
敖丙听完,有些明白过来,是因为他们的感情不好,所以你爸才……
那不是,哪吒剥着虾壳,解释道,也不是一直都不好的,以前我小妈跟我说过,当初因为我爸要把我带回家,他们不同意,说什么有他们没我,有我没他们,我爸没当回事,谁知道他们就真的不回家了。
哪吒说完,笑笑看着敖丙,你以后可不能不回家啊,我怕你爸心里也憋出病呢,就你这身体素质,要说挨打那可差远了。
敖丙片刻无声,许久才兀自叹了口气,轻声道,不会的。
不会就好,不过如果有时候你不想回家,可以来我家。
你不是说不能不回家吗?
特殊情况不算啊。
什么特殊情况?
哪吒一本正经道,来我家的时候!
敖丙无话,不知想了什么,喃喃自语,那是挺特殊的。
你说什么?
敖丙不答,把吃剩下的最后一个寿司堵进他的嘴里,打断了他的追问。
没什么。
看电影的时候几个人各执己见,哇啦哇啦讨论了半天,没有结果,班长提议各看各的,看完了再出来会合,江城却说,出来就是团体活动,分头娱乐算怎么个事,说罢以组织者的权威做出决定,一人挑一部想看的电影,把票都买上,大家凑一起轮流看。
翻着柜台上的宣传册,敖丙始终兴致缺缺,问哪吒,哪吒只有一句随便,见敖丙实在为难,哪吒只得伸手要过画册,亲自看看。
哪吒捧起宣传册胡乱翻了几页,冷不防从里边掉出张纸,顺着他的裤腿落在敖丙的鞋面,敖丙捡起来,读了遍,断背山?
啥啥啥?哪吒伸过脑袋,好奇道,啥山?
敖丙将那页被撕下来的拉页递给他,哪吒仔细一瞧,上边是两个外国佬,穿的牛仔裤跟他身上的差不多,戴的帽子还挺好看。
断背山是什么山?
敖丙摇摇头。
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哪吒来了兴致,那咱们看这个吧,正好今天爬山了不是。
敖丙也有此意,这就拿着图纸问售票员买票。
不好意思,这部电影没有档期。
为什么?
售票员却是尴尬一笑,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上映时间也还在等通知呢。
俩人一听,顿时有些失落,敖丙不死心,问说既然映册,那就不会无故下档,如果只是延期上映,告知时间他再来买便是。
不好意思,确实是在等通知,所以无法给您准确回复。
为什么呢?
这个……
敖丙,哪吒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就算了,不要为难她了。
售票员当即如释重负,麻溜地收起那张拉页,锁进抽屉,实在抱歉,还有什么能够为您服务?
哪吒将人拉走,冲她笑笑,没事没事,我们自己再看看。
断背山成了敖丙的一件心事,出于某种敏感,他始终觉得这部电影不只是爬爬山那样简单,也许还有什么值得社会思考的东西在里面,因为尺度不宜才会遭到禁播,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希望知道我如何戒掉你!
回想起宣传图上的台词,敖丙隐隐产生了个设想,而那想法太过朦胧,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敖丙,敖丙?
……
嘿!你想什么呢?
嗯??
哪吒有些好笑,把爆米花递给他,你有这么想看啊?
敖丙沉默,就是有点好奇。
哪吒想了想,行吧,我帮你问问。
去哪里问?
那你就别管了,我帮你找找吧,找到了打电话告诉你。
敖丙闻言,这才高兴了,沮丧的眼睛都有了光彩。
哪吒的办法并不复杂,一回去就找着了麻杆,问他平时买碟都上哪,卖不卖影院放不上的电影。
麻杆还在搓麻将的手就停下来了,老大,你咋了,想看还用买吗,我那一堆不够你看啊?
去,谁跟你似的思想不健康,你就告诉我你那东西都哪儿来的就行。
哦,你去菜市场后面那个废弃仓库找就有了,在那卖烟的都是。
哪吒了然,这就要走,又给麻杆叫住了,可别瞎问啊,买就买不买就走,问你哪来的,就告诉他是人家介绍的。
知道了知道了,买张碟还这么费劲!
哪吒一路小跑到了平时小妈常去的菜市场,找着麻杆说的那个废弃仓库,果不然有几个挂着烟箱在那兜售的中年人,看着像是认识,互相正聊着天。
哪吒咚咚咚过去,张嘴就问,有电影吗?
男人们顿时收起笑脸,警惕道,你哪来的啊?
人家介绍的。
谁?
麻杆。
哦……那认识,应声的人把箱子里的泡沫隔层拿起来,底下全是形形色色的影碟片,一张五块钱,自个儿挑。
哪吒埋头在里边翻了个底朝天,神情郁闷,怎么没有啊?
啥?!还有我这没有的?
断背山,有吗?
男人一愣,这是啥?听都没听过。
旁边两个男人纷纷打开自己的箱子,七手八脚找了一通,也是一无所获,小子,来寻开心呢吧?哪有这片子。
我吃饱了撑的呀,我今天才看见的,但是影院说什么没有档期了。
那没道理,什么禁片我们弄不到啊,你说说谁演的。
这我哪知道!哪吒描述起今天见到的宣传册,就是俩外国佬,穿牛仔裤,戴帽子,然后……
不是你等会,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伸手从椅子脚下拿出张硬盒包装的碟片,打开盖子给他瞧了眼,你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哪吒一看,顿时高兴坏了,对!就它了!
那你拿走吧,男人也乐了,卖好几个月了都没人要呢,垫椅子倒挺好使。
为啥?不好看吗?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看过,你看看再跟我说说好不好看吧。
哪吒点点头,行吧,我买了。
夜读的敖丙突然接到了电话亭的来电,哪吒在那头得意洋洋地告诉他,电影买到了!
真的?
骗你干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跟我说,我把麻杆屋里的影碟机搬过来。
敖丙看了眼日历,同哪吒约在假期最后一天,过完五一长假他就要全心备战高考,下次再有时间,都得是高考结束以后了。
那行,我等你。
谢谢你,哪吒。
嗨小事,我先回去了,挂了啊。
哪……
听筒传来忙音,敖丙放下手机,对着黑掉的屏幕出神。
晚上申老师临时布置了篇英语作文,他才写到一半,命题是发现。
他写了今天一日游的感想,例如如何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事物之间的关联,又或者情感之间的相似。
但敖丙觉得自己少发现了件事情,一直到此刻哪吒切断通话时他才突然有所觉悟。
原来卧房里始终陪伴着他的并非无人搅扰的安静,是无人应答的寂寞。
十八
五一长假结束的那天,敖丙带了整整两袋补给品到工地,一股脑堆到了哪吒睡的房间,未来一个月他将在奋战中度过,再见面时就是他金榜题名的时刻,敖丙告诉哪吒,等那些东西吃完,他也就解放了。
你可别逗,这要让汤圆敞开肚子,没几天就空了。
不能这样吃,摄取过量是会导致肥胖的。
那不然你以为他那身肉怎么来的啊。
敖丙笑笑,拿出个牛肉罐头递给他,哪吒却没接,要他把盖开了。
敖丙发现他的右胳膊有些别扭,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哪吒说他这两天上机台,拉伤了手臂,一直没好利索,使不上劲儿。
敖丙一听,立马把罐头放下,拽着他就要走。
哎哎,拉我干嘛去啊?
看医生啊。
这有啥好看的,多大点事,药我自个儿都能开出来。
那你开的药把你治好了吗?
怎么没好,只是天天上工好得比较慢而已。
敖丙听明白了,那我让……
哪吒就跟知道他想说什么,让啥?请假呀?美的你,不干!
你不休养,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只是拉伤了肉,骨头又不要紧,每天晚上推推油,再久一个星期也够了。
敖丙拽不动他,只得问,那你今天的油推了吗?
我爸刚给我弄完呢,没啥大事,你别瞎紧张。
敖丙这才把手松开,默不作声替他开罐头。
哪吒一早就把麻杆屋里的小彩电和影碟机搬了过来,这会丁里咣当插着电,拉开抽屉找出那张战利品,在敖丙跟前晃了晃,敖丙接过手,仔细端详了眼封面,灯下那张素净的脸咧开嘴一笑。
这可得五块钱呢,要是不好看我就找你算账。
知道了。
哪吒吹吹盘面,小心翼翼将它放入托盘,蹬了拖鞋爬上床,揣上开好的罐头招呼敖丙坐下。
敖丙翻着食品袋,还吃别的吗?
不要了,肚子里还有饭呢,你赶紧过来,看完你还得回家呢。
不用,我洗过澡了。
啥意思?你又要睡这啊?
反正我知道怎么坐公交车了。
哪吒还想说什么,又给电视上亮起来的画面打断了,而当台词字幕浮起来,哪吒一懵,这这……不是中国话啊?
敖丙刚坐定,一听立马抬头瞧了眼,顿时也有些出乎意料。
哪吒一时特别失望,那我也看不懂啊……
不要紧,敖丙忙安慰道,我可以帮你翻译,虽然不一定能全部看懂。
那多费劲啊,跟上英语课一样。
没有关系的,我就当是锻炼听力好了。
哪吒没搭腔,左右一想,你别管我了,我自己看吧,看完了咱俩再对对,看我猜的错没错。
这倒也是个办法,敖丙同意了,安静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两人的呼吸,电视机里演员对白的声音。
影片的开头有些枯燥,而在看到那座被用来命名的大山时,哪吒忍不住乐出了声,还真就是上山啊,我们老家也有这么高的山,到处都是。
也会遇到狗熊吗?
那没有,哪吒指指电视里恩尼斯和杰克放牧的羊群,而且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羊,我们上山都是为了找吃的,地里种不出来的。
都有什么?
那可多了,光是山莓就有好多种,还有野生的栗子树呢,现砸现烤,香得很。
敖丙笑道,那你以后也带我去吧。
行啊,等你哪天放假了,我找个时间带你去,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在山上搭帐篷。
俩人还聊得正欢,冷不防呲啦一声,世界忽然陷入黑暗。
不是吧……哪吒摸黑从枕头底下找到手电,在屋外此起彼伏的抱怨中确定,怎么这个时候停电。
敖丙轻声叹道,那就只能等到我考完试再看了。
那有啥,我等你啊。
黑暗中敖丙不知想了些什么,低低一笑,好。
哪吒出去问了停电情况,说是附近电箱抢修,预计夜半才能修好,九点未过,休息尚早,停了电扇的房间渐渐有些燥热,哪吒把手电吊在床顶,找了块纸皮,同敖丙躺在床上,替他扇了会风。
静默无声里哪吒突然问了个问题,敖丙,是不是等你放完假,我们就要好久不见了。
怎么会,学校有假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大学要读四年呢,你到时候说不定都忘记我们了。
敖丙翻过身,靠在他的肩侧,蜷缩起来的膝盖顶到了哪吒的腿脚,床还是很窄,明明是拥挤的空间,却能令他心生安逸。
不会的,哪吒。
哪吒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声调变得轻快起来,你说这个电影怎么这么奇怪,整天爬山放羊有什么好拍的。
我们才看这一点,不好随意评价的。
那如果它真的是个很无聊的故事,你得请我吃饭。
请你吃龙虾。
这可是你说的啊!
敖丙含笑点头,昏黄的手电光里哪吒灿烂的眼眸仿佛夜空闪烁的星, 敖丙静静地盯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模样,他的眉间总很矛盾,清秀隽丽的轮廓只在须臾之间就能变迁,变得凶神恶煞,变得凌厉摄人,可每当他垂下眼,便又温柔无限。
哪吒觉得有些奇怪,敖丙看他的目光似曾相识,他像是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你看什么呢?
敖丙回过神,摇摇头,发呆而已。
困了就睡吧,我给你扇扇就不热了。
敖丙听着纸皮在黑夜里扇动的声音,伸手揪住哪吒背心的一角,鼻尖蹭在那张洗得起球的布料有些发痒,他甚至能闻见哪吒身上硫磺皂的味道,敖丙无意识叫了声,哪吒……
哪吒低下头,嗯?怎么啦?
我能抱着你睡吗。
啊?哪吒对这个突然又奇怪的要求十分不解,你热疯了吧?
敖丙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衣衫咕哝道,那你抱我也可以。
我才不要,热死了。
回答哪吒的是无边的安静,哪吒拉下手电,敖丙已经睡着了。
哪吒将手电关了,脱下衣裤,挪到个舒适的位置,人刚躺下,半梦的敖丙便伸长了手臂,缠住了他的腰身,嘴里念着些他听不懂的鸟语,哪吒侧耳一听,是串叽里咕噜的英文。
哪吒忍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他叨叨不停的嘴,你这呆子,做梦还参加辩论赛呢。
敖丙睡沉了,再没发出声音。
翌日一早,哪吒提前醒了,宿舍的大院里已经开始有人来人往洗漱的动静,哪吒看了眼时间,立马套上衣服出了门,跑到小妈房里问她要了个鸡蛋,说要给敖丙泡豆奶喝。
敖丙?他又来啦?小妈直到现在都还特别惊奇他和三公子的来往,敖广的声名在工程里谁人不知,宝贝的三公子又岂是凡人能够得亲近,而当初那场沸沸扬扬的闹剧,更不是寻常人能够咽下的经历。
他要考试了,马上就要很忙很忙了,下个月才能再来了。
哟,是快高考了,那吃一个鸡蛋怎么够,过来,小妈递出来一双鸡蛋,拿着。
哪吒揣上要走,又听小爸在后头叫道,吃完就把人送走,别耽误人家听见没,桌上还有俩肉包子,你一块带了。
啥?肉包?咋不说给我呀?
那你让他看着点吃,剩下的给你不就完了。
哪吒啧啧摇头,你可真是我的好爸爸呀。
送敖丙上公交的时候哪吒朝他挥了挥手,叮咛嘱咐的模样俨然是校车外的家属。
好好学习啊,天天向上。
车头老司机嗤嗤一笑,敖丙点点头。
也别给我打电话了,作业写完就早点睡吧。
敖丙犹豫几秒,好。
哪吒想想,别的我就不说了,你这么聪明,绝对没有问题的。
汽车引擎的声音盖过了敖丙的回答,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哪吒忽然有点失落。
他不太明白自己因何如此,明明他不必再到公话亭等候电话,他也能好好休息。
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开过了转角,尾巴在视线里消失不见,哪吒自言自语道。
敖丙,你一定能考上的。
高考倒计时开始后,敖丙便进入了无休无止的练习与复习,昼夜不分,每日都像上好发条的学习机,学校补习班两头跑,终日在题海中过活,用江城的话说,普通人是学海无涯苦作舟,而敖丙那是在冲浪。
下周就要开考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呢。
什么玩笑啊,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
敖丙无奈笑笑,埋头接着写他的功课。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每每回想起哪吒的交代,挑灯夜战的敖丙才能忍住在拨号键上徘徊的手指。
唯独这个时候他会认可江城的玩笑,全班还在备战苦读的时刻,他就已经把吃龙虾的酒店都计划好了。
期间敖夫人来过几次电话,开始准备接他出国的事宜,没想敖丙却说要等暑假结束,到时候自己会去学校报道。
你一个人?
嗯。
那怎么行,你长这么大都没有自己出过门。
没有关系,我有手机,不懂就问。
可是你才……
我已经要成年了,妈妈。
那也还是个孩子呀!
那就相信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敖夫人无言以对。
六月八号结束的那天,满街欢喜,普天同庆,敖丙一出学校便兴冲冲直奔那片熟悉的工地,车都没打,一路小跑到工地的宿舍,熟练地开了围栏,找着最角落的那个房间便开了进去,哪吒!
屋里传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腔调吓了敖丙一跳,两人几乎同声而起。
你是谁?!
里边正在换衣服的大汉发起脾气,这是我的屋!你闯进来还问我是谁?!
敖丙定定神,退出房门仔细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走错,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哪吒。
哪吒?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吧。
没有错的,我之前来过,他就住这里。
大汉隐隐听出了始末,反问,你是找上一个住在这的人吗?
敖丙点头如捣蒜。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来的时候这屋就是空的,他已经走了。
敖丙一愣,忽然有股喘不上气的窒息。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两遍都行啊,他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
这我怎么知道,我上个星期才来的。
敖丙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来。
哪吒走了。
他的夏天才要开始,就结束了。
十九
二叔一直到听完敖丙的诉求都没抬起头看他一眼,翻着手里的文件说了句话,这事我可帮不上你。
像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可敖丙仍然想问,为什么?
我这又不是私家侦探,这是公安局,明白吗?
不明白。
啧,二叔肯抬头了,你怎么这么轴呢,这事归我管吗?他跟你爸有劳动合同,他去哪了问你爸不就完了?
敖丙答道,我爸是不会告诉我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的法定监护人都不肯讲,我就更没有这个权利啦。
二叔,我不是来为难您的,希望您能帮个忙,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二叔扔下文件夹,挥挥手,回去吧,这也不是公器私用的地方,你要真想找人,让你爸给你找,他有的是办法。
敖丙闻言,状似遗憾叹了口气,那看来我只能报警了。
什么??二叔就跟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油滑的脸颊都笑出了褶子,不是我说,你报警说些什么呀?哦报我不给你行方便?还是报你爸不给你消息呀?
敖丙站起来,不慌不忙,我得报失踪。
你说什么?
我的朋友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可以立案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
哎停停停!二叔皱起了眉头,小丙,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想明白了再说话。
您不受理对吗?敖丙点点头,那我上外边报吧,总归是能查的。
二叔见他要走,急了,你上哪去?你回来!我说不受理了吗?!
您不是说这事不归您管吗?
嘿怎么跟你叔说话?不记得当初谁救你了啊?二叔没好气道,又忍不住念叨,你爸栽的什么种,也不像点好,一肚子坏水!
敖丙无声笑笑,将抄下来的号码递给二叔。
敖丙是在办出国手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当时姥爷来了个电话,问候他的近况,得知他在准备签证,便又念叨起距离障碍,他说澳洲好远啊,有什么好的,去周边的国家行不行。
有袋鼠。
袋鼠?那有什么好玩的,你还想会会它呀?
就是看看。
哎哟你可别了,回头它打着你。
这话似曾相识,像是在哪个瞬间也曾听人说过。
而直到那一刻敖丙才发现,许多无法从大脑深处抹去的东西,恰恰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哪吒还没办身份证,流动人口的籍贯地查找起来十分困难,更让敖丙惭愧的是,相识至今他竟还没问过他的双亲姓甚名谁,即便当初他曾为其写过谅解书递交法官,如今回想起来,有关于哪吒的一切竟是一片空白。
站在档案室里敖丙才深刻体会何谓世事无常。
该来的总要来,来得出乎意料,来得这样早,而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小丙,小丙?
嗯?
你让人家好好查,抓着人家干什么?
敖丙回过神,下意识松开手,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行了,技术人员拿笔戳了戳屏幕一角,就这个地方。
号码是从J城的一个小镇上的食杂店里打出来的,定位出详细地址后敖丙立马开始着手买票,结果没想那地方至今还未通航线,只有火车能够抵达附近的城市,下了火车还需辗转几个县城,才能抵达这串号码的所在地,一套路程满打满算下来得花掉整整三天的时间。
敖丙对着技术人员帮忙画出来的路线图看了许久,最后把心一横,抓了套衣服塞进背包,踏上了已经能够预见的遥远旅途。
敖丙是第一次坐火车,买完票一听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车程差点没愣在原地,稀里糊涂上去后才反应过来,忙翻出票面看了眼,硬座,二十九小时。
暑假的关系,车厢里挤满了人头,男女老少,或是举家出游,或是走访探亲,热闹的空间一时令喜静的敖丙极其不适,而空气中混杂的各种陌生气息同样让他感到没由来的不安,无心窗外风景,只得攥紧自己的背包趴在桌上等候时间流逝。
邻座有人在放随身听,敖丙不常听流行音乐,对曲目一无所知,只知那咬字清晰的歌词一句又一句,唱的都是他才拥有过的东西。
知了也睡了,安静地睡了。
敖丙枕着手臂,缓缓合上了眼。
通往J城的路途漫长而无聊,醒醒睡睡之间,夜已过半,蓝天幕布里高悬的明月让敖丙想起了去年中秋。
那个月饼还是太难吃了,他甚至在回家以后向敖广提出了个建议,明年工地发放的月饼至少得把面和匀了。
想到月饼,敖丙肚子呼噜一响,这才有些饿,买了份盒饭独自进食,这份光景本不陌生,他在家中时便时常一个人吃饭,只是不知为何,当他扭过头,看见车窗上孤零的倒影,竟会有些失落。
那你以后也带我去吧。
行啊,等你哪天放假了。
少年老大也未必英雄,言而无信的都是狗熊。
嗨,小帅哥,你终于睡醒了。
对面座的女生冲他眨了眨眼,能交个朋友吗?我留意你很久了。
敖丙顿时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叫我的名字吧,我叫敖丙。
好呀,我叫小龙女。
小龙女?
对,我的网名。
敖丙忍不住抬起眼,将面前这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打量了一番,娇小玲珑,面有傲气,与阮玉有些相像,不好意思,我不上网,所以没有网名。
小龙女闻言,诧异道,现在还有不玩电脑的人吗?
那是用来学习的。
上网不就是学习吗,认识不同的人,长不同的见识。
敖丙语塞,小龙女又问,我要去J城,你呢?
我也是。
真的吗?那也太巧了,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也是。
准备去找我男朋友度假。
我也……敖丙突然一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来找朋友的!
小龙女咯咯一笑,乐不可支,你可真好玩,今年多大呀?
跟你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你这人说话一点都不实在。
敖丙便笑,也不回答,把吃剩下的饭盖好,靠着车窗就要接着睡觉。
小龙女一时无趣,念叨他怎么这么能睡,从中午睡到现在,还不能醒来。
你跟我一个同学挺像的。
敖丙突然蹦了句话。
小龙女噗嗤一笑,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话搭讪,土不土啊你。
真的,她是我们数学课代表,成绩很好。
哟,那这个可以像,我就当你在夸我啦。
敖丙睁开眼,看着她眉飞色舞的神采,忽然有些好奇,你暑假都会去找男朋友吗?
对呀,每年都去。
每年?
是啊,我们小学毕业就在一起了。
敖丙一吓,人都精神了,小、小学?
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可能只是在我看来是问题。
小龙女不以为然道,多大点事,把你吓的,现在都是新新人类了,自由恋爱还稀奇吗?
可是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谈恋爱,一起考大学,有什么不可以?
敖丙也不知这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他只知若在敖家,这已然是败坏门风的勾当,而当他干巴巴说出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权力,小龙女却笑得比向日葵还高兴。
笑他假装正经,又笑他心口不一。
你知道吗,你的情商好低,心声都在眼睛里。
敖丙默然。
小龙女告诉他,她和男友是幼儿园同班的玩伴,读大班的时候就给自个儿定了娃娃亲,家里人至今都还当作是桩笑话,后来他搬家了,去了外地,两人一直都保持着联系,直到确认关系。
其实哪有什么选择不选择的权利,只不过都是刚好碰上罢了。
小龙女说去年高考男友考去了交大,她则留在本地大学,平日交流除了电话就是网聊,有假期的时候就会去男友的大学找他,一起度过短暂却美好的时光,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老话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敖丙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想起自己好像有话想问。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啊。
不反对吗?
反对啊,可那有什么用呢,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看着也像知识分子,难道也和他们一个思想?
敖丙摇摇头,我只是认为,学业当先,儿女情长,言之尚早。
小龙女却说,那你就错了,爱情就像漂亮衣服,不趁年轻的时候穿,还等老了吗?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分出对错的,只有立场不同。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敖丙一愣,这当中有必然联系吗?
小龙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如果没有,那就难怪,理性的人都谈不了恋爱。
为什么?
都忙着讲道理了哪有功夫谈感情呢。
敖丙并不认同,却又无法回答小龙女的问题,而当他辗转思考,发现这道题比他高考的卷子还要难。
毕竟做题只要公式,人生却没有口诀。
到J城的小镇一共要换乘三趟车,大巴,大巴,大巴,敖丙从未坐过如此之久的大巴,以至于让他产生了移动火车的错觉,梦中惊醒就想去找厕所。
最后一趟大巴还真有,敖丙也进去了,不出几秒,又出来了,蹲在过道嗷嗷直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人类理不理性他不知道,有没有素质倒是一眼即辩,敖丙忍不住想,哪吒去年怎么回的家呢?
车子终于在敖丙开始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异味时停下,门闸一开就像泄了洪的堤坝,被踩了有史以来最重的一脚之后,敖丙几乎是扶着车门下的车。
时间还很早,不到八点,高升的太阳却已经能够刺痛他的眼。
夏天真的开始了。
敖丙翻出背包里抄下来的路线图和目标地址,照着搜寻号码所在的食杂店,老天还算厚待,地儿并不难找,就是离车站有些远,徒步了快四十分钟才能停下喘口气儿,敖丙来不及疲惫,进去就问老板打听关于电话的消息。
啥啥啥?你说啥时候?
敖丙顺顺气,又问了一遍,去年大年三十,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您这借过电话,您还记得吗?
店老板扶了扶老花镜,我的天呐,半年前的事情你这问的是不是有点晚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但是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请您帮忙想想,那天有个男孩,打了快半个小时的电话,还能记得他吗?
半个小时?店老板抬起头,那我知道了,是有这么个孩子,陈塘村来的。
敖丙一喜,您认识他?!
不认识,他走的时候就是陈塘村的方向,而且跟他来的孩子管他叫李什么什么,也只有陈塘村有姓李的。
那陈塘村怎么去?
店老板手一伸,指了条道,就从这,一直一直往前走,有个三岔路口,你往左边走个俩小时就看见路牌了。
敖丙高兴坏了,千恩万谢出了食杂店,依照店老板的指示一路直行。
烈日当空,两个小时的路程耗完了他最后一瓶矿泉水,鞋子里头都是湿的,身上的汗臭在阳光下肆意横行,活像一具准备腐烂的行尸走肉,而直到他终于看见那块破旧的路牌袒露在自己的视线,敖丙几乎要出现了中暑的征兆。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眼生呐。
敖丙抬起头,过路的阿婆摇着蒲扇正用好奇的目光看他。
敖丙已经站不起来了,坐在路边的石板汗流浃背,只剩喘息,您是这个村里的人吗?
是哇,你找谁?
您认识村里叫哪吒的人吗?
哪吒?知道,找他干啥呀?
敖丙抹了把汗湿的脸,发红的面颊有如煎火,我是他的朋友,放假了来找他玩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知道他说家里还有个奶奶。
对呀,阿婆一笑,就是我嘛。
敖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喜出望外,眼睛发亮,真的吗?哪吒真的在这里啊?!
阿婆挥挥扇子。
不在,他没回来呢。
二十
哪吒的奶奶和村里绝大多数公婆一样,都是长年留守在家的独居老人,用他们的话说,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还能走到哪去呢,进城享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给儿孙增加负担是他们的基本守则,当中便包括从不主动联系。
他们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不回来就会寄钱,可是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干啥。
阿婆的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说起话来直漏风,即便如此敖丙还是断断续续听明白了,哪吒的双亲不常回家,一直在外务工,为了省钱就连手机都没多买,联系全凭李爸爸的小灵通,一个号码单线联系。
装一门电话不是更方便吗?
哦哟那个东西要钱的,隔壁家有,找他们借就行啦。
那怎么一样,如果有急事怎么办?
阿婆说邻里之间都很熟悉,胜似亲人,并不妨事,何况号码她也记不住,哪吒教了好多回,最后把号码写下来贴到了邻居家的电话机上才算完。
我先去睡啦,你一会把水倒门前就行了。
好。
敖丙目送她离开房间,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泡在桶里的脚,小腿的肿胀已经消了许多,除了起泡的脚趾头还有些疼,基本没甚大碍。
在村口遇见阿婆的时候敖丙几近虚脱,听闻他是哪吒的朋友,阿婆毫不犹豫就将他领回了家,煮了碗凉茶给他去暑,敖丙痛痛快快冲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一睡不起,直到月上西头,被阿婆叫起来吃了碗面。
敖丙提着水桶到门前,借着月色泼在屋檐下的排水沟里,时间刚过九点,村里便已是万籁俱寂,他收放水桶的动静都像是种打扰,敖丙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山里的空气新鲜而清透,灌进他的肺里好似赶跑了一路颠沛的浊尘,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阿婆住的房子还是瓦片房,里外搭了四间屋,只有卧房这头盖了石板,预防天灾,哪吒小时候和奶奶睡,姐姐与妈妈同房,两个哥哥则跟爸爸挤在一间,后面哥哥姐姐开始外出上学,房间才空出来,给哪吒腾了间独立的小房间,和他在工地的宿舍差不太多,就连衣柜都没有,所有衣物全都存放在纸箱里,阿婆会在出大太阳的时候定期拿出来晒一晒,防止发霉,脚上这双拖鞋就是今天阿婆整理衣物时搜罗出来的,像是从外边带回来的东西,没穿过几次,还挺合敖丙的脚。
敖丙躺在床上,大开的窗户能看见外边皎白的月亮,山里夜凉,无需空调就很凉爽,辗转几个来回之后,敖丙仍然没有睡意,拖鞋是哪吒的,床是哪吒的,他脑袋底下的枕头,手里攥着的被单,这一切一切,都是哪吒的。
就连他此刻脑海里的念想,也是哪吒的。
敖丙把脸埋进臂弯,唯有如此他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关于哪吒的气息。
从未有人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又突然地离去,他更从未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寻过一样东西,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份执着是因为什么,他并非不懂何谓失去,却唯独这次令他难过至此。
山里实在太静了,静得那些思念在空旷中无处可藏,而他的希望无处安放,敖丙忽有泪流。
隔天一早,敖丙委托阿婆带他到隔壁邻居的家中,借用电话拨通了那串被哪吒写下来的号码。
这娃娃好面生的嘛。
我幺孙的朋友哩,城里来的。
是嘛,好漂亮的娃儿。
电话等待的时间很长,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而当话筒那头响起人声,敖丙几乎抑制不住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喂?李叔叔吗?
电话那头显然有些茫然,李叔叔?你是不是打错了?你找谁?
叔叔你好,我是敖丙。
谁???
敖丙,哪吒在……
通话骤然中断,敖丙一愣,反应过来忙回拨过去,这回直到忙音结束,电话都没再被接起来。
敖丙不死心,又打了几遍,最后里边传出对方已关机的人工提示,敖丙才从错愕中彻底明白过来。
阿婆见他脸色不对,关心道,孩子,这是怎么了?
敖丙缓缓放下电话,声色平静,没什么。
怎么说不到两句就没了。
可能……那边信号不好。
噢,阿婆信了,你别灰心,也可能是咱们这不好,哪吒说了,明年这就要插杆子了,有杆子就好使了。
敖丙勉强一笑,是说信号杆吧?
对对对,哎呀老婆子脑袋不行,那咱们先回去吧,晚点再过来打打看,行不?
不了,不打了。
阿婆一听,问,你不找哪吒啦?
不找了,敖丙说他已经知道哪吒在什么地方了,以后再说吧,他在这住两天也就回去了,月底要出国,他还得收拾行李。
怎么要出国呢,多远呐。
不远的,读完书就回来了。
去读书啊?那要去的,要去,读好书比什么都强,哪吒要是像你这样出息就好了。
提及此事,敖丙同样疑惑,奶奶,哪吒为什么不念书啊?
阿婆叹了口气,摇着扇子同敖丙说了件许多年没提过的往事。
哪吒在初二的时候打过一回架,有天放学准备回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欺负同学,上前制止不成,便打起来了,自小哪吒气性就大,力气也大,发起狂来一个人把那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打得嗷嗷直叫,为首的男孩给打掉了颗门牙,血流不止,当场就送了医院,事情闹到了校长那,也没给辩解的机会,直接就给开除了。
敖丙急了,可他也不是无故伤人啊,凡事有因才有果。
他把校长儿子的牙打掉了,校长那能容得下他呀。
啊??
你也吓一跳吧,这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校长的儿子还带头欺负同学?这是校长的失职!
阿婆一怔,你咋和哪吒说一样的话哩?
敖丙认真道,打架固然有错,可错绝不只在哪吒一个人,你们当时应该去教育局投诉!
教育局?那是啥地方?
所有学校都归教育局管,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让校长一手遮天?
阿婆挠挠头,教育局这么厉害呀?我还以为校长最大呢,孩他爸说换了好多个学校,知道他被谁开除的都不收了,就没念了。
敖丙一时竟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摇摇头,一声长叹,就和阿婆方才一模一样。
临走前敖丙写了张纸条,将自己的号码留了下来,折好了交给阿婆。
奶奶,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打电话给我。
那不行,怎么能麻烦你,我们家这么多人,还让你操心,不好不好。
不要紧,我和哪吒是朋友,也许会有他做不到,但是我能帮得上的事情。
阿婆听了,犹豫地接过纸条,突然小心问了句,孩子,你和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是哪吒的朋友吗?
敖丙点点头,如假包换。
你可不能骗我呀,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交过什么朋友,我也知道,我们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家,外面的人看不起他,都是正常的,如果他有得罪你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怎么会,哪吒很好,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您不要担心。
阿婆这才咧开嘴,念着那就好,那就好,转身进屋藏纸条。
敖丙摸出背包里的钱夹,抽出几张老人头,压在枕头底下,出了屋门同阿婆道别。
阿婆塞了把伞给他,要他路上小心,敖丙谢过她的好意,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道,如果哪吒回来了,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好呀,老婆子帮你记着。
谢谢。
那你有时间再来玩噢。
好。
敖丙其实自己也不确定,哪吒是否会打给他,他只知道若不在这里留个念想,那他将抱着这个遗憾在澳洲度过四年大学时光。
只是敖丙同样没想到,当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当春去秋来又一冬,他的手机屏幕始终没能浮现那个承载他所有期待的号码。
就像他曾走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却仍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老板,还不下班吗?
你们先走吧。
那我们先走啦,你也不要太晚噢。
知道了。
凌晨两点,打卡下班。
搬来A城半年,敖丙便加了整整半年的班,原本敖广希望他能够在外发展家业,毕业后帮助他在澳洲开一家自己的公司,结果敖丙执意回国,不肯妥协,做不动他的思想工作,敖广一怒之下赶他出去自立门户,打算让他尝尝社会的苦头,没想出去干了两年,在别人手底下混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可把敖广气的,连夜打听出他的老板姓甚名谁,请到娱乐城里进行了一场商业交流,让他给敖丙支了个任务。
回想起到A城上任前上司许下的诺言,敖丙下意识又想起了老爸,他俩就连安排工作的口吻都差不离。
A城的设计公司已经打了几年的赤字,一直是总部拿来做皮包文化的项目,老总言辞诚恳告诉他,现在公司发展得这么好,也不再需要这种行当了,只是公司成立这么多年,就这样撤了也有些可惜,几个股东合计着正式经营起来,没准还能成为行业里的一匹黑马。
一通官腔情真意切,敖丙听明白了,也不多话,点点头接了委任状,当天就收拾好行李买上机票,走马上任。
敖丙租住的公寓离公司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在确定已经打不到车的路口,敖丙决定放弃,拎着公文包开始步行。
步行街的夜生活还在活色生香,各种小吃摊都坐满了人群,划拳酒令此起彼伏,不忘对衣冠笔挺穿街过市的精英分子投来好奇的视线,敖丙仍然没有在外买食的习惯,尽管此刻满街香气,而他腹中空空,十分饥饿。
烤生蚝烤生蚝,最新鲜的烤生蚝,只有我们才有的烤生蚝!
敖丙无意识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叔叔,吃生蚝吗?
卖力吆喝的是个小男孩,看模样只有几岁,小脸圆圆,像个苹果,摊位显然是刚开不久,烤架都还是崭新的。
敖丙问,你会烤吗?
男孩摇摇头,但是我爸会!都是他烤的!叔叔阿姨都说好吃。
敖丙鼻子嗅嗅,闻见记忆中那股熟悉的香气,终是没忍住,走上前,那来点吧。
好嘞!爸爸,爸爸!男孩蹲下去揪着摊车底下洗生蚝的大人,快起来干活啦!
你别拽我,别拽我!男人抬起头,你要多少啊?
要两……敖丙愕然,打……
人间又得春风面,光影里的面貌却恍惚得不像真的。
哪吒?!
二十一
哪吒,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敖丙的。
哪吒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谁?
敖丙。
什么这丙那丙的?李爸爸突然出声打断了阿婆的话头,没听过这号人!
阿婆咦了一声,可是他来看过我的,就是这么说的。
妈!你不知道现在的社会骗子多啊?
啊?骗子还给我钱呢?
啥?他给你钱?
他走的时候偷偷往枕头底下放了五百块钱,我还收着呢,打算让哪吒拿去还给人家的,阿婆说着,放下碗,进屋拉开抽屉,找出那张纸条,你看,这是他留的号码,你们可以去问他的嘛。
敖丙?李大哥回味着这个名字,眼睛突地一亮,伸长了手就把纸条抽走了,是那个房地产老大的儿子吗?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李爸爸抢过那张还折得十分工整的条子,撕得粉碎,暴怒道,以后不准在家里提这个人!
年夜饭中断在压抑的气氛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哪吒抬起头,说了句话,小爸,别吓着奶奶。
你闭嘴!
别吼了,我要真想找他,你管不住我的。
话音未落,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缠满老茧的巴掌,响亮地落在他的耳根,你敢?!
你做什么呀!阿婆吓坏了,忙将孩子拦到身后,大过年你发的什么疯呐!
哪吒面不改色擦擦嘴角的血,平静地看着盛怒的小爸,我不开玩笑,那号码我早都背熟了,你撕不撕都一样。
你……!
我说了,哪吒瞪起了那双厉眼,别吓着奶奶,吃饭。
李爸爸这才无声坐下,却仍然攥紧了拳头。
正月初一的清早,还在地铺上会周公的哪吒就给摇醒了。
诶诶,哪吒,醒醒。
干嘛……
李老大显然对敖三公子很感兴趣,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啊?
就那手机号码,你真的背熟了吗?那可是不得了的人啊!我好几个同学就是在他爸公司里上班呢!
哪吒蒙上被子翻过身,假的,我就是气他而已。
什么?李老大顿时有些失望,你也太笨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记不住!
重要吗?
那当然啊!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笨死了你!
哪吒在被窝里笑笑,不当回事,呼呼大睡。
爸爸,爸爸!
……嗯?
烤焦啦!
哪吒一惊,下意识伸手要将已经开始发黑的生蚝拿起来。
敖丙一吓,忙抽出俩筷子夹住他的指尖,提醒道,很烫!
哪吒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走神了,烤坏的我赔你。
不要紧。
场面又陷入了沉默,敖丙甚至产生了一股焦灼,心有千言万语,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叔叔,你这么晚还要上班吗?
敖丙低下头,男孩正盯着他的公文包瞧。
我刚刚下班。
啊?上班好辛苦喔,比上学还累。
敖丙忍不住一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你明天不上课吗?这么晚还跟你爸爸出来。
明天星期六啊。
诶?敖丙翻出手机,真的是,我都忘记了。
男孩咯咯一笑,你跟我爸爸一样噢,老是记不住今天星期几。
敖丙下意识看了眼埋头烤生蚝的哪吒,怎么只有你和爸爸,你妈妈呢?
爷爷生病了,我爸爸要工作,妈妈要照顾爷爷,所以没有来。
原来是这样,敖丙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尚。
黄鳝?
尚!
李皇上?
不是!男孩急了,我姓黄啊!
你跟你妈妈姓吗?
是我爸爸啦!
啊?敖丙一愣,指着哪吒,可你爸爸不是姓李吗?
他是我干爸爸呀,咦?黄尚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姓李,你认识我爸爸吗?
敖丙一愣一愣的,而当他消化过来这个回答,了然之余,莫名松了口气,以前认识。
可是你现在不也认识他吗?
呃……
哪吒始终闷不吭声,一直到将生蚝打包成盒,才扎着塑料袋开了个腔,拿着吧。
敖丙没动,看着面前的塑料盒说道,我不打包。
啊?
我在这吃。
哪吒却不认同,这都几点了在这吃干嘛,你不回家啊?
敖丙反问,你们这里不让坐吗?
……
短暂无言,哪吒伸手比了个上座的姿势,您请。
敖丙是今天最后一单生意,一个人就把剩下的生蚝都包干净了,哪吒收拾完摊车,回过头就见他冲着桌上的壳子打嗝,黄尚熟练地将残骸扫进垃圾桶,冷不丁小手被握进了一个宽大的掌心,敖丙微笑看着他,不用,我自己会打扫。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不准反悔啊,我可要去吃宵夜了!
幼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扑进了哪吒怀里,讨了桶方便面,泡上了小心翼翼端过来,和敖丙坐在了一桌。
敖丙拿纸巾擦着桌面认真道,方便面不好。
没关系,我爸爸说长大以后就不会想吃了。
为什么?
因为成熟!
敖丙偏过头,对不远处站在摊前给自己泡桶面的哪吒点点头,那你爸真成熟啊。
我也觉得,黄尚直点头,连我爸爸都得叫我干爸老大呢。
敖丙一听,隐隐有些明白眼前这孩子的来头,你爸爸是不是有个外号,叫麻杆?
对呀,这你也知道!
敖丙一笑,以前也认识,你应该还有个叫汤圆的叔叔。
对啊对啊,黄尚突然对眼前的人产生了兴趣,叔叔,那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有外号吗?
我叫敖丙。
你的妈妈是不是很喜欢吃饼干啊?
敖丙一怔,反应过来忍不住打趣道,那你爸爸是想当皇上吗?
是我爷爷想的,他说我是家里的小皇上。
是吗,但是皇上都不吃方便面的。
所以我才不喜欢啊!我要当太监。
敖丙喷了。
黄尚认真道,当太监多好啊,皇上吃的东西都得他先尝一口呢!
敖丙被说服了,默默竖起大拇指。
黄尚唏哩呼噜吃完了面,吆喝着收摊,敖丙再没有久留的理由,只能和他一起站起来,走到哪吒跟前。
多少钱?
哪吒锁着摊车,头也不抬,请你的,回去吧。
哇塞!黄尚发出一声惊叹,摇摇敖丙的手,你快走吧叔叔,我爸还从来没请人吃过饭呢,等下他就后悔了!
敖丙却不高兴,伸手拉开公文包,拿出钱夹,我有钱付账。
哪吒同样倔强,行,那你自己看着给吧。
敖丙掏出一百。
我没零钱找。
票子又换成了五十。
一共五十六。
敖丙只有五十五块零钱。
哪吒抱起黄尚,放进一旁的三轮车里,凑不齐是吧,那就下次再付吧,走了。
敖丙捏着那两张纸币抿起了嘴,最后强行塞给哪吒六十五。
哪吒还是那句话,我说了我没零钱找,多给的我也不要。
我打车。
啥??
九块钱打车,送我到前面的小区就可以。
哪吒回过神,拒绝了,凭什么我给你当车夫啊?这九块钱给你,你上来拉我俩行不?
也可以。
啥?????
敖丙将公文包递给黄尚,腿一跨就坐上了皮垫,吓得哪吒立马把人拖下来,脑门的筋突突直跳,行了行了行了!我送,我送!你也别磨叽了,赶紧滚上车!
敖丙心满意足地和黄尚坐在了对面,黄尚投过来的视线已从钦佩变成了崇拜。
敖叔叔,你好厉害!
嗯?
黄尚小声道,我第一次看见我爸拿别人没办法呢。
敖丙嘴角一弯,因为你爸是好人,才没有办法的。
这你也知道,我爸可好了,我的梦想就是长大以后帮我爸讨个老婆!
车夫忍不住了,我用你帮我讨啊?!
黄尚却是面有正色,除了天真的口吻将他的童心出卖,爸爸,只有你对别人好是不公平的,也要有人对你好,可惜我不是女孩子,不然我的计划就是长大以后嫁给你!
这是你爸的馊主意吧,他想挺美啊,想让我管他叫爸啊?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叫岳父也可以哇。
滚!
一直安静的敖丙突然笑出了声,招来哪吒的一记白眼才止了,煞有介事对黄尚道,你这个思想是不对的。
为什么?
你还这么小,等你长大,你爸都老了,还等得到你帮他讨老婆吗?
黄尚闻言,恍然惊醒,对噢!你说的对。
所以……
那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吧!
啊????
敖叔叔,你和我爸差不多大,他等不了我,但是可以等你。
敖丙知他所指何事,却仍是被这无心之言戳中了某个深处,而当他抬起头看向车座上那个阔别多年的人影,路灯下他的侧脸仍和年少时一般凌厉,就连眉峰的棱角都未曾变过。
敖丙笑笑不再说话,指着路让车子一路开到了公寓小区的门口,轻身下车,拎包走人。
临走前敖丙和哪吒对视了一眼,都不言语,黄尚和他道别,敖丙含笑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你住哪栋啊?
进大门前,敖丙突然听见哪吒发问,下意识回过头,指着大门斜角的楼层答道,三号楼,六楼。
知道了,哪吒点点头,进去吧。
敖丙试着邀请他们上楼坐坐,得到哪吒还得带黄尚回去洗澡的回答,那好吧,下次有时间再来。
敖叔叔再见!
哪吒目送他进了小区,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而后不见,紧接着楼道的灯逐一亮起,一直到那些灯光一盏盏爬上六楼,再到那扇漆黑的窗户也被点亮,哪吒才发动油门,掉头离去。
客厅里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缓缓放下了视线。
敖丙在这一刻突然做了个决定。
二十二
敖丙又一次站在了烧烤摊前。
这回却有些不同,带黄尚的人换成了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翻弄肉串的手法还不太熟练,显然这份营生并非本职。
黄尚穿梭在各张桌子间端茶送水,一回头看见敖丙,立马瞪大了意外的眼睛,咚咚咚过来打了声招呼。
敖叔叔好!
妇女抬起头,见来人面生,下意识把娃儿拽到身后,你是?
烤生蚝有吗?
有,要多少?
两打!黄尚嘻嘻笑道。
敖丙笑笑点头,两打,打包。
黄尚叽里呱啦和母亲说起了之前的夜半偶遇,听闻敖丙是哪吒的朋友,也认识麻杆和汤圆,妇人这才放下警惕,挑了些个大的替他张罗。
你们住在这附近吗?
这附近哪住得起哟,到处都在盖新楼,都是好贵的。
闲谈中敖丙得知,麻杆他们仍然跟着哪吒一块在工地干活,只是如今哪吒已是小工头,手底下也有了自己的工程队,几年前脱离了李爸爸的队伍,带着麻杆和汤圆到A城闯荡,步行街附近的楼房改建就是他承包的项目。
那你们现在还住一起吗?
没有呢,他呀也不知道想的什么,本来说好了买在一个楼嘛,可以互相照应,结果后面一个人跑去买了个单间,在那个什么……叫什么…
黄尚提醒道,游龙小区!
啊对对,就是那里,妇人忍不住接着念叨,啊呀都是个好早的地方了,说是图人家二手的便宜,他一个人住划算,可是他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的嘛。
他住几号?我找个时间拜访一下他。
那我忘了,妇人想想,指引他直接进大门口,只有最右边那栋楼都是单间,哪吒就在顶楼,也不知道他想的啥嘛,顶楼热得要命,空调都得好多钱,我都估计就是因为这样卖不出去才便宜。
敖丙听完,并不多话,点头道谢,站在那等到生蚝烤完,结了帐提着东西走了。
如何拜访成了敖丙的一个念想,连着好几日,工作之余都没少琢磨,而没等他想出个自然的名头,思路就叫窗台砸落的雨珠给打断了。
夏季雷雨总是说来就来,收着衣服敖丙瞥向窗外的茫茫大雨,冷不丁灵光一闪。
哪吒觉得今天有点背,出门车胎破了,吃饭菜里有虫,就连这会抓着雷声的尾巴下班回家,半道就给浇了个透心凉,好容易赶回家,脱了衣服洗澡,刚钻进卫生间不到十分钟,门铃又叫个没完,哪吒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给惹恼了,系条浴巾出来,拉开门就吼,按什么按?谁啊?!
空气凝滞了片刻,哪吒才把吃惊的嘴合上,敖丙?
打扰了。
你咋这幅样子?快进来!
哪吒将人拽进屋里,忙找出几条干的毛巾塞他,敖丙就连脚边的行李箱都是湿透的。
不等哪吒开口,敖丙便问,我能在你这住几天吗?
啊??
敖丙擦着头发,说他的房东临时不给租了,催得很急,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房子就被赶出来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把你撵出来啊!哪吒一听就冒火,拍着桌子就要出去,你别怕他,我帮你找他说理去!
哪吒,哪吒!你等等!
还等啥啊?!就算房子是他的,也不能这样做人!
呃……敖丙看着他腰间的浴巾,你衣服还没穿呢。
哦!忘了!等着,我把衣服穿了带你找他去!
敖丙忙将门关上,将他堵在屋里,去也没有用,我租房合同本来也到期了,他即便有错,也只是错在没有提前告诉我,就算报警,他无非赔点违约金,又能怎么样呢。
哪吒手脚麻利地套着衣服,并不认同,该他赔的就得赔,你这不还得租新的房子吗,租房子不要钱啊?
我不打算再租了。
那你打算睡大街啊?
敖丙道,我外调的日子也快到了,想在你这借住一段时间。
外调?哪吒果不然放下了找房东的茬,追问道,你不是在这里工作吗?那你要回哪里去?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
哪吒闻言,静了几秒,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没让敖丙发现,那、那也行,你住着吧,什么时候要回去了,再说吧。
敖丙笑笑,我还怕你不愿意。
什么话,多大点事,你赶紧进去洗洗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哪吒说着,蹲下身拉开他滴着水的箱子,所幸里边还是干的,换洗不成问题,哎对了,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那你洗吧,我顺便给你弄点吃的。
敖丙背对着他嘴角一弯,好。
哪吒拿剩饭炒了块方腿,热油一浇,葱头爆香,酱油提鲜,大火翻炒,三两下便翻熟了,撒上一把葱花,色香俱全,最后打俩鸡蛋,泡锅紫菜鸡蛋汤,敖丙从卫生间出来正赶上热乎的,饿了大半天的肚子一闻见味儿就直叫唤,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拉开餐椅坐下默不作声。
哪吒利落地装盘,两份炒饭排桌面,一锅清汤在中间,一人餐桌头一回显得有些拥挤。
哪吒替他拿双筷子,突然想起个问题,诶,问你,你咋知道我住这?
麻杆老婆告诉我的。
你又去吃烧烤啦?
嗯。
不过也挺巧,哪吒说,今天工地不忙,他下班也早,本想晚上去找敖丙坐坐,没想敖丙就找上门了。
这话倒是出乎敖丙意料,一时间饭都不懂吃了,真的吗?
啥真的假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敖丙忙收起期待,摇摇头,没什么。
哪吒便不追问,说起麻杆和汤圆的近况,哥仨就属麻杆争气,早早成家立业,汤圆则还是那个汤圆,呆呆傻傻,又胖又圆,敖丙想起黄尚说过的话,忍不住问,麻杆他爸还好吗?
好极了,福大命大,提前出院了。
噢,难怪他老婆有时间守摊子。
哪吒说麻杆的老婆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原本在服装厂里上班,前几个月工厂收益不好,裁员下岗了,麻杆想让她全职在家,专心带孩子,人不愿意,完了还自学成才,整了辆车子进了架烤炉,卖烧烤去了,女人家一个人半夜在外不安全,有时间他和麻杆就会去帮忙。
她人挺好的,也很温柔。
嘿,哪吒乐了,你可别被她骗了,我告诉你,人在家里嗓门可大了,麻杆都听她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她比麻杆大两岁呢,我估计拿麻杆当弟弟管的,家里就她最大。
敖丙盛着汤,突然有感而发,有人管也挺好的。
想让人管还不简单吗,哪吒不以为意,从今儿起你就归我管了。
啊?
啊什么啊,管你吃住还不乐意呀?
敖丙不答,回味着这话中的字句,不知为何,突然特别高兴了起来。
哪吒买的是二手房,说是前主人家里老人生病了,急用钱,便宜卖,广告贴了一路的电杆,他看见了,就给买下来了,来了才发现就是一老破房子,七楼步梯,一房一厨一卫,带一个勉强放得下三人沙发的小客厅,来的时候地砖都裂了,后面还得自个儿花钱重新装修装修,费好大劲才有现在这幅模样。
他是不是骗你啊……
骗我啥?
这房子其实卖不出去吧?
嗨买都买了,还想那么多呢,万一是真的呢,那就是救命钱好不。
哪吒给敖丙铺好床,卷着自己的枕头被要去厅里睡沙发,敖丙一看就觉得不妥,问哪吒,我们可以一起睡啊。
这么大个人挤一张床干嘛。
一米五不是正好吗?
我不要,热死了。
敖丙一听,犟脾气也来了,那也应该是我睡沙发。
什么话,哪有客人睡厅里的。
敖丙一梗,忽然有些生气,我是你的客人吗?!
哪吒吓了一跳,不明白他气从何来,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这么大声干啥……
敖丙沉下脸,一把抱过哪吒手里的被褥,转身要走,立马叫哪吒拽进着拖进了卧室,行行行,都不睡沙发,都睡屋里行吧,你把东西给我,我打个地……
敖丙抬起眼,无声盯着他。
哪吒终于没了办法,哎行!不打地铺,睡床,都睡床!行吗?
敖丙这才点点头,低下头开始解扣子。
哪吒一惊,你干嘛你干嘛?!
脱衣服啊……
你睡觉就睡觉,脱衣服干嘛?
敖丙冲退到房门的哪吒不解道,不脱衣服怎么睡觉?
哪吒急得直结巴,你你你你、你可以穿睡衣啊!
我也没说不穿啊……
啊?哦……哪吒蓦地反应过来,挠挠头,为自己的误会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那、那没事了,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会电视。
敖丙一看手表,看什么电视?
水浒不是翻拍了吗?
敖丙带上门,从容道,睡吧,太晚了,都是重播了,我看过,可以讲给你听。
……
怎么?
哪吒发现自己好似已经选择了放弃,摇摇头爬上床躺下,窗外风雨交加,呼啸不绝,屋内静谧的气氛却让他难以安枕。
敖丙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了。
而他不明白,恰是这熟悉的味道,却令他没由来的心慌。
哪吒,睡觉要闭上眼。
这也归你管吗???
二十三
哪吒,你当时为什么不辞而别?
……
如果要走,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
……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
因为什么?
……
敖丙在哪吒渐行渐远的背影中惊醒,一睁眼,视线里是仍然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梦里的哪吒总是沉默不语,而他除了失望也总是一无所获。
借宿的第三天,敖丙又一次做起了这个梦,就仿佛大脑深处有个声音时刻提醒他,这样出乎意料的相逢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哪吒?敖丙无意识叫了一声。
拿着手机在一旁玩五子棋的哪吒应道,干嘛?
敖丙突然松了口气。
你当时为什么要走?
哪吒还戳着屏幕的手指一顿,随即又活动起来,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回答。
为什么?
不为什么,哪吒收起手机,像是被触碰到了某处回忆,扭过头认真地看着敖丙,我也不想撒谎。
敖丙定定地任他注视,在他不容商量的眼神里停止追问,无言翻了个身,知道了。
敖丙从未想过,原来真实与梦境并无不同。
哪吒到工地的时间要比敖丙上班更早,平日每天六点半就得起,以往独居时总是随意烧点稀饭热俩馒头,吃完就走,自打敖丙到家借住,旧习惯就都不好使了,哪吒时常暗自感慨,想他正值壮年,作息却跟楼下退休在家带孙子的老大妈一样一样,六点下楼买菜,到家哼哧点火,敖丙就跟挑嘴的猫,咸了不吃淡了不要,馒头还得烙一烙,包子说油,油条嫌腻,给个烧饼,啃两口就放下了。
吃饼你也有意见啊?
有点硬……
哪吒气得往白粥里撒了把盐,搅匀了推给他,今天啥也不做了,你爱吃不吃!
说完揣走了他吃剩下的饼,扭开门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敖丙倒是不生气,坐在那静静把盐拌粥吃完了,哪吒这手巧得很,咸淡正好,合他胃口。
隔天哪吒扛回来一箱五花八门的榨菜,倒进冰箱的抽屉里当存粮,敖丙一看就直摇头,劝他少吃点速食品,不干净。
你别吃不就完了。
这也是为你好。
你可拉倒吧,你要求别那么多就是对我最好的事了。
敖丙没了话,低头静静写他的工作总结。
停两天哪吒睡过了头,走得急,开了袋榨菜囫囵吃了碗粥便匆匆忙走了,敖丙坐那对着他的菜盘探头探脑,到底是没忍住,伸出筷子轻轻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口,顿时眼睛一亮,这东西酸爽适度,甚是开胃,与他想象的很是不同。
敖丙打开冰箱,将他买回来的榨菜翻了一遍,挑出不同的包装,逐一拆了装进饭盒,带到公司当午餐配菜,一轮尝下来,对酱瓜和梅菜笋丝评价最高,回去就问哪吒能不能做点笋丝包子,按他所想,应是好吃,哪吒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从袋子里掏出白馒头,掰开往里边塞了勺梅菜笋丝,递给敖丙,拿去吧,跟笋包差不多。
这法子有些道理,敖丙欣然接受了,自此早餐才有了定性,有时哪吒拿腌萝卜剁碎了炒俩鸡蛋,敖丙撕开馒头一夹,管那叫肉夹馍,哪吒突然就给逗笑了。
大少爷纵然娇贵,乐观却是与众不同的。
天晴了半月,开始没日没夜下雨,工地开不了工,停了进度,哪吒便成了专职伙夫,天天追着敖丙问他吃什么,敖丙反而成了选择困难的那一个,比哪吒都费脑筋。
你中午在那都吃什么啊?
外卖。
好吃吗?
敖丙摇头。
嗨,哪吒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和着盆里的面说道,不好吃那就是浪费钱,你明天回来买个保温盒,我给你弄点带去吃。
真的吗?
那可不,不过也别太高兴,我也就这段时间有空,要是复工了我可就管不到你了。
敖丙笑笑,嘴里说着好,隔天带回来个四层保温盒,洗干净了摆在厨房,交代哪吒每天都要把盒子装满。
哪吒看着那四个空盒,有些懵,啥意思?三菜一汤?
敖丙点头。
你咋不说再加点饭后水果呢?
敖丙眼一亮,那也可以。
滚!
麻杆时常会和汤圆来找哪吒打牌,原本不大的单人房立马就能挤得闹闹哄哄,起初知道敖丙住这的时候,汤圆是特别高兴的,甚至买了一篮水果过来看望敖丙,麻杆就要冷静得多,用他的话说,当爸爸的人总归是要比较成熟的。
成熟的人有成熟的话题,麻杆问,都这岁数了怎么还没结婚,敖丙一扭头看着身旁的哪吒,他问你话呢。
哪吒翻个白眼就是回答。
你跟我们老大不一样啊,你家里条件那么好,那不应该是有好多姑娘喜欢吗。
哪吒现在也不穷吧。
是不穷,就是抠。
节俭是一种美德。
美啥呀都,拿饺子当花送人还美呢。
啊??
敖丙仔细一听,原来麻杆老婆以前给哪吒做过媒,介绍了个小学老师,年轻漂亮,也不嫌弃哪吒没有文凭,俩人来往了几天,赶上二月十四情人节,那姑娘明里暗里跟哪吒表示,希望收到一束花,哪吒问她想要什么花,姑娘也不回答,只说可以让人心里温暖的就行,哪吒脑筋动动,就有办法了,买了袋面粉回去擀饺子皮,包了兜四喜饺子,拿粉条干挨个儿穿上,扎成一束,捆上牛皮纸就给人送去了,情人节当天,人来人往的街头,姑娘的脸色好似提前过上了清明。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哪个女孩子喜欢这个啊!骂他他还有理呢,说吃饺子谁不暖和,把我气死了,后面人也不联系了,黄了。
原来是这样……敖丙了然,却有新的疑问,那里面什么馅啊?
啊???
饺子,不是有馅吗?
麻杆无语,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有、有啊,好像是韭菜馅吧。
噢…难怪她不喜欢。
对吧!你也觉得他有毛病是不!
敖丙分析道,如果是我,我也不喜欢韭菜馅的。
……
哪吒突然站起来,你干嘛不早说啊?我今天才买的韭菜!那么多放着喂猪啊?
敖丙惊奇道,为什么要骂自己?
啥??
敖丙指指麻杆,总不能是在骂他们吧。
……你!
麻杆呵呵一笑,你俩还是都单着吧,也挺好,别祸害正常姑娘了。
而关于麻杆提出的问题,敖丙同样十分不解,他家境优渥,人也不差,怎会在临近奔三的年纪仍旧孑然一身,哪吒至少还相过亲,他却连女生的好感都没收到过,回想在澳洲读大学的几年,该参加的集体活动他一个不落,人际往来尺寸有度,行事做派从不含糊,成绩也始终名列前茅,若非自己回国心切,这会他应该是顺应老师的挽留在澳洲工作,再是不济,也不至于连女孩子的最低择偶标准都够不上才是。
听闻敖丙的疑惑,还在阳台晒衣服的哪吒立马嗤嗤直笑。
你笑什么?
你也太自恋了,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啊。
我是在客观陈述自身条件。
哎哎,你看,马上毛病就来了不是。
哪吒盖上洗衣机盖,从阳台出来,就你这样你还想不明白为啥没女孩子看上你啊?
敖丙认真反问,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请告诉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真想知道?
那当然。
这还用问我吗,跟你说话可费劲呢。
费劲?敖丙大惑,这话从何说起?
哪吒看着他,沉吟片刻,突然骂道,你这头蠢驴!
敖丙一愣。
诶诶,骂你呢没听见啊?
敖丙回过神,你是说我像驴?
对啊!
哪个品种?
二十四
小妹在经过步行街角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猛一回头,瞪大了眼,惊呼道,老——板?!
还端着盘子的敖丙抬起头,小妹?
串丸子的哪吒啊一声,你啥时候还有妹妹了?
不是妹妹,敖丙解释此乃公司里的老员工,姓苏名小妹,也是他手底下设计师里的大将之一。
苏东坡他妹啊?
敖丙一笑,你还知道苏东坡。
苏小妹踩着高跟鞋过来,将敖丙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老板,我们要破产了吗?
那不是很好吗,你终于不用上班了。
那怎么行,我还没追到你呢!
哪吒张大了嘴,一脸可怕,这都说的什么话呀!
苏小妹暼他一眼,嘻嘻一笑,嘿帅哥,你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吗?
打住,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为什么?
你吃东西吗?不吃的话别占我桌子,客人还得用呢。
苏小妹一梗,又在敖丙认同的眼神里愤然起身,谁说我不吃东西?!你们这有什么?我都包了!
哪吒嗤之以鼻,一边呆着去,我不卖给浪费粮食的人。
我说要自个儿吃了吗?我送人吃不行呀?在座的一桌一份,免费请!
嘿……哪吒哑然,随即反应过来,伸出了手。
干嘛?
给钱啊!
场是真的包了,说一不二,苏小妹跟在敖丙后边端茶送水,搬凳擦桌,最后把抹布狠狠一砸,冲哪吒发火,有没有搞错,怎么我给钱还得干活啊?!
哪吒站在烤架前头也不抬,手里的刷子马不停蹄,敖丙,你怎么能叫她干活?
……
也不准让我老板干活,我还请他吃东西呢!
吃就吃呗还挺骄傲呢,你看他吃不吃。
敖丙果不然摇摇头。
苏小妹气结,张牙舞爪就要跟哪吒论道论道,敖丙忙安抚她坐下来,劝道,我请你吧。
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帮你赎回来!
敖丙失笑,哪有这么严重。
那你这是干嘛,体验生活?而且你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敖丙眉梢一挑,苏小妹下意识闭上了嘴,对不起,老板,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
不近烟火,怎么辛苦。
苏小妹下意识看了眼烤架前的男人,他汗湿的后背紧紧贴着背心,露出来的臂膀在摊位的灯下泛着油亮的水光。
苏小妹还是不明白,大好的七夕,老板给她们放假,自己却跑来这里受苦。
哪吒抽空给他俩端了盘烤生蚝,顾不上说话便又走了,苏小妹对着他的背影好奇道,老板,这是你什么朋友?怎么都没见过。
敖丙替她拆了副碗筷,老朋友。
认识很久了吗?
嗯,最近才遇见。
苏小妹闻言,略一思索,老板,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想问我们怎么会认识?
不,我要问的是,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
我本来以为今天七夕你给我们放假,是因为你也有约要赴,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敖丙淡淡答道,你的灵感用错地方了。
苏小妹却说,老板,你人这么好,不应该是这样,再好的东西也是需要有人爱护的。
嗯?
啊不不不,您不是个东西!
啊??
不对不对!苏小妹急了,我不是想说您不是个东西,您本来就不是东西,呃……
敖丙默然把盘子推给她,先吃东西吧……
……谢谢老板。
小妹是土生土长的A城人,大学毕业就给招聘上的晋升空间迷惑了双眼,毫不犹豫进了公司,初出社会时小妹一度十分不解,公司长年门可罗雀为何始终没有倒闭,而等她悟出个中门道之后原本已经写好了辞职信,不以发展为目的的营地等同废墟,她寒窗十几载也绝不是为了当条没有抱负的泥鳅,直到去年敖丙的突然出现。
我是总部安排过来的代理负责人,未来一年都将由我组织你们工作,互相学习,请多指教。
新老板?
不需要这样称呼我,我也只是董事长的部下而已。
老板!带我们好好干一场吧!
……
年纪轻轻就像退休大爷一样在公司混吃等死,这样是不行的!
敖丙定定地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祖国花朵,蓦地一笑,脸上的表情才有了温度,好。
苏小妹却突然失去了声音。
生来世间几十载,也曾与爱打交道,却不知原来有人只是弯弯嘴角,就能令她迷了心窍。
哪吒一直等到麻杆老婆出来接班才换下来喘口气,今儿俩公婆带老爷子去省里复查,赶回来时天都黑了,家里一通收拾就过了十点,杂事一转起来跟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末了才想起委托哪吒晚上替他们开摊,立马换了衣服过来了。
敖丙的座位换了人,哪吒一屁股坐下来便不动了,摘了脖子上的毛巾,仰着脑袋咕咚咚就把敖丙留给他的水喝干了。
苏小妹盯着他那一身腱子肉,忍不住感叹,你健身吗?
啥?
你如果没健身,应该也有在家保持运动吧?
别了吧,工地够忙了回家谁还动啊。
工地?苏小妹有些出乎意料,你是工程师吗?
没有啊,搬砖的。
苏小妹恍然大悟,就是那些农民工吗?
哪吒有些好笑,人也有大学生的好不好。
大学生?不可能吧……读大学不就是为了找更好的工作吗?
那你意思盖楼是怎么个事,买点材料埋好了,浇点水下点肥,它自个儿就能长出来了?
苏小妹给噎得直来气,如果读大学就是为了和农民工做一样的事情,那读大学做什么?早点出来干活还能多挣几年呢!
哪吒看着她,认真发问,你是大学生啊?
当然!
这么巧,敖丙也是大学生。
苏小妹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都是大学生,怎么他是老板,你不能是?
我……
你什么,答不上来还是不好意思回答啊?
……
哪吒扎了串羊肉,笑道,你也别跟我瞪眼,你要是真想不明白,回头去问问你们老板就知道了。
苏小妹张口欲言,却被麻杆的声音打断。
老大,别泡妹子了赶紧来端几盘!
敖丙不是在那吗?
烫着了让他歇去了。
啥???
麻杆老婆夹生蚝的时候没留神,一整个生蚝倒扣在敖丙手背,刚出炉的汤汁和着香油,一滴不剩,吓得麻杆老婆手忙脚乱从生鲜箱里翻包冰袋给他敷上。
哪吒捏着他的指尖,仔仔细细看了几眼伤处,敖丙倒是能忍,闷不吭声,直到哪吒轻轻一戳红透了的手背,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哦……你会痛啊。
……我也没说不痛啊。
痛你得叫啊,不叫我怎么知道严不严重。
哪吒说着,将停在角落的三轮车开出来,要送敖丙先回去,顺道买药。
敖丙却一个劲摇头,不用,只是小伤。
苏小妹提议她去买药,挎上包就跑了。
哪吒低头看了眼敖丙手表的时间,骑着车跟在后边也去了。
苏小妹跑不过百米,便发现后边有人尾随的动静,回头一瞧,可不就是那说话带刺的农民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跟着我干嘛?
你以为我爱跟着你呢,再往前走就没灯了。
苏小妹一愣,随即看向道路伸向的远方,隐蔽在黑夜里真假难辨。
苏小妹抓紧了包带,咽咽口水,我、我不用你管!药店我自己能找!
哪吒拿车灯照她,你找啥呀找,走到底你也碰不上药店。
这么大一条街,连药店都没有吗?
有也不在那啊,不是你怎么想的,好歹也问问再走啊。
苏小妹闻言,这才死心,悻悻然转过身,走到哪吒跟前,那、那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哪吒调转车头,无奈道,你上车吧。
不行!我跟你又不熟!
嘿你怎么这么轴呢?那行,那你走着吧。
苏小妹心头憋了股气,无畏道,走就走!我又不是没有脚!
哪吒摇摇头,挂个一档前行,一路直奔药店,买完烫伤膏出来,狂奔随行的苏小妹才正停下,气喘如牛。
哪吒将袋子系紧了,塞到苏小妹手中,拿去吧,帮你买好了。
苏小妹一愣一愣的,帮我?
对啊,你不是买给你们老板吗?拿着吧,赶紧上车,再晚你老板伤都自个儿好了。
苏小妹怔怔盯着手里的药,一时竟说不出话。
为了让敖丙安心休息,苏小妹替下了他端盘的工作,哪吒挖着玻璃罐里的膏药,轻轻涂抹在他仿佛要崩裂的伤处,专注得目不转睛。
难得空闲,敖丙喉间的言语蠢蠢欲动。
哪吒,今天是七夕。
哪吒用指腹刮着涂多了的膏体,称他知道。
可是今天就要结束了。
那怎么了?
牛郎织女应该很难过吧。
难过啥,不是刚见过面吗。
可是马上又要分开了。
哪吒不以为然,可知足吧,一年还能见一次呢,我们要买不着票那得好几年回不了家。
敖丙无言,又听哪吒道,再说了,那是牛郎吗,那是流氓!
啊?
偷人家衣服算什么事,他养的牛也不是啥好牛,净出馊主意,我都替他丢人。
……
我要是织女,我管他的,衣服穿了我就飞,看他能咋地!
这个理儿敖丙头一次听,竟无法反驳,而当他左思右想,突然产生了一个结论,也许是牛郎真的非常英俊……
哪吒盖上瓶盖,有些不可思议,是这样吗?那难怪我没老婆呢。
啊?
我跟牛郎就差一个下流啊,不是吗?
……
哪吒麻利地替敖丙做好包扎,收起东西要走,敖丙坐在那对着手背的绷带不知想了什么,最后决定向苏小妹学习学习。
哪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啊。
你为什么没有结婚?
啊?
再好的东西,也是需要有人爱护的。
哪吒回过头,定定不说话,冷不丁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你烫着头了吧?
我不烫头的,只是剪短了。
……哪吒选择放弃,你刚说啥来着?
敖丙认真答道,再好的东西……
不是这个,上一句。
你为什么没有结婚?
不是,再上一句。
敖丙再一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
二十五
烫伤的地方隔天就起了个大泡,鼓鼓囊囊,油光水亮,经过衬衫袖口顶得敖丙吓了一跳。
晚上哪吒到家拿手一比,得有一个指节来长,怪吓人的。
哪吒盯着那发亮的水泡,有些发愁,痛吗?
敖丙老实道,有点。
哪吒挠挠头,套上鞋子就要出门。
这么晚你去哪里?
哪吒说他去麻杆家里走一趟,上次有件衣服破了,送他家给他老婆补去了,一直没拿回来,顺道借根针,敖丙这泡太大,得挑破了才好得快。
敖丙看了眼墙上的钟,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会啊,才刚十一点。
你也不是现在就能到,路上也需要时间的。
那有啥嘛,又不远,跑都跑到了。
敖丙仍不放心,问起哪吒他们今夜的去向,得知今天麻杆老婆在家辅导孩子做功课,只有汤圆和哪吒陪麻杆出摊,敖丙下意识又问,那他们回去了吗?
哪吒答道,没呢,还有两桌人没走,也不能轰人家不是,我明天得开机台,麻杆怕我太累了就把我赶回来了。
敖丙一听,脱口道,那你就更不能去了。
啊?为什么?
他老婆带孩子,这个时间肯定已经睡了,别去搅扰了,明天再拿也不迟。
哪吒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让她补衣服,以前也这样啊。
敖丙却不认同,有板有眼纠正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在休息时间麻烦别人,何况她还是独自在家的女性,更不应该唐突打扰。
你说啥?
哪吒听得耳朵都立起来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有点过分了啊!
过分?
难道你觉得刚才的话很好听吗?什么独自在家唐突打扰,朋友妻不可欺!我看起来像无赖吗?!
敖丙顿时一阵头痛,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不就找她拿件衣服吗?衣服坏了不得补啊?多大点事你怎么这么龌龊!
敖丙一愣,不明所以,我龌龊?
说的就是你!哪吒有一百万个不解,人麻杆都没说话凭什么你有意见啊?
敖丙回味过来哪吒的话意,给气笑了,你在自豪什么?自豪半夜打扰别人是件光荣的事,还是自豪有人为你随时待命?!陌生人尚且懂得不要影响他人,好朋友反而不懂替他着想吗??
你……!
我什么?
哪吒给堵没了话,涨红着脸无处发泄,气呼呼蹬了鞋,甩上门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苏小妹便带了新药到公司,说是看见敖丙手上那水泡,特意问了当医生的朋友,照方买来的,为敖丙提供精准治疗。
敖丙谢了她的好意,不肯收,急得苏小妹声音都大了许多,老板,你不早点好,怎么带我们奋斗?!
奋斗也不靠手背吧……
这话不对了啊,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吗?十指还连心呢,一掌不治何以治天下?
……
苏小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药盒塞进他公文包要走,敖丙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她,是不是要把这个泡挑破才好得快?
呃……我那个朋友也是这样说的,得用针筒抽。
用针行不行?
也行啊,就是得消毒。
敖丙一想,从抽屉里翻出枚别针,那你帮我……
苏小妹就跟知道他想说什么,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
为什么?
我怕呀!
啊?
苏小妹欲哭无泪,饶了我吧老板,我愿意自发加班!这个我真的不行,我我我我先走了啊!
敖丙对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一阵无声,又低头看看手背上好像又长大几分的泡,最后只得叹口无奈的气,收拾文件下班。
敖丙其实不太明白他和哪吒为何吵架,明明说来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与哪吒并非没有气量的人,却都默契地在这个问题上互不退让,敖丙认为自己没有错,又无法否认哪吒和麻杆他们的交情,可他的的确确是无法理解的,他在澳洲几年的时间,即便生病也不曾麻烦过别人,挂水都是自己提着,他无法想象若在深夜叩响别人的屋门,将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敖丙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堵完一条长龙到家时哪吒已经在厨房翻锅炒菜,敖丙从路上的思考里回过神,原想问今天怎么没帮麻杆他们出摊,一伸脑袋看见哪吒臭着张脸,便没开口,解着领带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哪吒炒了盘豌豆,一碟莴笋,泡的是冬瓜豆腐汤,素得敖丙一坐下来就问,肉都吃完了吗?
我一会还得走,哪有时间等肉化冻。
那明天我买个微波炉吧。
不要。
为什么?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哪吒没好气道,端着碗呼噜噜就是一碗汤。
敖丙放下筷子,正色道,哪吒,若你还在生昨晚上的气,大可不必。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啊,我怕噎着。
那就别吃了。
啥???
敖丙伸手夺过他的碗,把话说清楚再吃。
……
哪吒?
哪吒站起来,无谓道,行,我不吃了,你爱咋咋地。
说完拎上钥匙,打开门头也不回走了,留敖丙坐在原地发愣。
麻杆觉得今夜的老大不太对劲,面无表情,却又火气冲天,一副要和鱿鱼拼命的样子。
哎哎哎,老大,老大。
干嘛?!
麻杆盯着他手里焦黑的鱿鱼须,这啥啊?新菜啊?
炭烤不行啊?
行行,你是大厨你说的算。
老板你这韭菜怎么这么咸啊?!要死人了!盐不要钱的吗?!
哪吒回过头,吵啥?天天站这流这么多汗,咸不很正常吗?!
啊哈??
咸就喝水啊,喝水不会吗?
嘿你丫……
哎别别别,麻杆忙把面前青筋暴起的光头佬按坐回去,拿扇子替他扇扇,他神经病,别跟他一般见识。
神经病?光头佬余怒未消,拍着桌子道,哪个医院的!找他们院长去!
三院的,三院的,墙倒了跑出来的,咱别跟他生气,咸了我给您换,马上就来。
大厨给赶下了掌勺的位置,麻杆抄着韭菜上架,边烤边问,老大,你是咋了,账没收回来啊?
啊呸呸,乌鸦嘴。
那你是咋了嘛?实在不行你先回去吧。
咋了,你嫌我碍事是吗?
我是怕你给我找事!
哪吒翻个白眼,把地方让给汤圆端盘,自个儿坐到一旁发起了呆。
汤圆仍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围着不开心的老大打转,企图开解开解他,老大,你要是很闲,来帮忙端几盘吧。
有完没完呢?你俩一个叫我走一个叫我干活,我也太没有面子了吧。
汤圆抽空蹲下来,看着哪吒,老大,你为什么不高兴?
哪吒别过脸,我没有。
那个韭菜我也吃了,真的好咸,还很辣。
哪吒哦一声,不为所动。
汤圆见他情绪不高,想想又道,老大,要不然,我让敖丙过来陪你说说话吧?
你找他来干嘛啊?!还嫌我不够烦啊?
可是老大,你不是最喜欢敖丙吗?
啊???我啥时候说这话?
以前你就会等他,多晚都等他,不是吗。
因为小时候不懂事啊……
不是这样的,汤圆突然一本正经道,老大,你那时候明明很伤心的,你不应该会忘记的,敖丙是我们的好朋友,好不容易再见到,这是多好的事情呀!
哪吒不答,盯着摇晃的鞋尖不言不语。
老大,你是不是和敖丙吵架了?
汤圆,哪吒冷不丁抬起头,你觉得我怎么样?
汤圆差点没转过脑筋,哪吒这话问得他出乎意料,很好呀!是最最好的老大!
好色吗?
啊??
咳,哪吒干咳两声,有些局促,就是我看起来,像那种好色的流氓无赖吗?
汤圆简直摸不着头脑,不会啊……你比那些人帅多了老大。
你这是夸我啊?
老大,你怎么会突然这样想?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哪吒回想起昨夜的舌战,面露不悦,哼道,还不是那个臭敖丙!
汤圆咦一声,敖丙不臭呀,是香的。
你又知道了!
本来就是哇……是我们比较臭哦一直流汗。
哪吒无语,香了不起啊?香就能骂我好色啊?
汤圆一吓,敖丙怎么会这样骂你,老大,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哪吒不忍了,伸手指向远处,赶紧的,滚。
敖丙整理完收下来的衣服,准备替哪吒放进衣柜时发现,他装袜子的抽屉里突然多了袋针线盒,外边的塑料袋还是新扯的,显然刚买不久。
敖丙有些意外,将针线盒拿出来,仔细看了眼,大小粗细得有十几二十,插在盒子里密密麻麻,还未开封的线里外二十四卷,指头来粗,码在盒子底部整整齐齐。
敖丙想起哪吒昨天说起的方案,立马付诸行动,找来酒精,抽出根大头针消消毒,对着右手背上的大水泡左右端详,就要下手。
诶你你你干嘛呢?!
哪吒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敖丙那举针的架势仿佛扎的不是自己,而是气球。
不是你说得弄破它吗?
那也不能这个戳法啊!
哪吒忙把针拿走,惊魂未定地坐下来,从药箱里翻出棉布和烫伤膏,捏着敖丙的手掌翻过来,绷直了背面的皮肤,用针尖在水泡边沿按了按,冷不丁一刺,里边的汁水便一股脑涌了出来。
敖丙下意识一颤,忙拿棉布吸着,哪吒刮着皮底下残留的水,自言自语道,不用怕,弄出来就好了,我小时候还给高压锅烫过呢,长的泡比你这大多了。
那得多疼啊……
忘了,好早的事了,光记得我奶奶给我挑泡的时候我差点没吓死,一直一直哭,你知道我奶奶说啥,她说趁这个泡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戳它一下,就不会痛。
敖丙噗嗤一笑,你肯定相信了。
你咋知道?
你刚才不也这样吗。
哪吒想想,好像也是哦,哎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做的都是自己不相信的事。
这话有些意味,敖丙思忖了半天,直到哪吒将他的伤口包扎好,才突然想起个问题。
你……不生气啦?
嗯?什么气?
如果我昨天有说什么不对的话,我应该向你道歉。
哪吒收着药箱,蓦地反应过来,大声道,怎么可能!我当然还在生气!
敖丙一向不懂就问,从不例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气些什么?
你不是聪明吗?怎么连我为啥生气都不知道啊?!
敖丙没奈何,只能道,那、那就算是我的错吧。
什么就算,本来就是!哪吒骂道,再敢说我好色我一定揍你!
啊???
啊什么啊,士可杀不可辱你没学过啊!
敖丙反应过来,终于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现在说得够清楚了吧?
敖丙点点头,还想言语,哪吒接着问。
那我能吃饭了吗?
二十六
哪吒,今天好热。
还热?哪吒抬头看看他脑袋顶的小吊扇,再看看自个儿手里的纸皮,三股风呢你热。
还是热,作业都写不出来。
你可拉倒吧,不想写作业就直说好不。
是真的。
那你想咋地?
敖丙略一思索,眼睛一亮,我能像你一样把衣服脱了吗?
啊??
记忆里的夏天总有流不完的汗,他的衬衫总是湿透,既咸又黏,而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味道在哪吒身上又会变成另一种奇特的香气。
汗明明是臭的,那明明是脏的。
书本无法解释这个怪像,他只能一直一直冥想。
哪吒迷迷糊糊醒来,吓了一跳,摇着敖丙叫道,诶,诶诶,敖丙?!
敖丙恍惚里睁开眼,怎么了?
哪吒按住他撕扯自己的手,你干啥呀睡半截脱衣服。
嗯?敖丙显然还不清醒,嘟囔着热,倒是不扯扣子了,伸手撩开衣摆,敞个肚皮在那凉快。
哪吒才发现夜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黑夜里也不再有空调的指示灯。
停电了。
哪吒摸黑从床头柜里找到份旧报纸,折起来替敖丙扇扇,清风送爽,睡不踏实的敖丙渐渐平静下来,追着风源靠近,脑袋停在哪吒手底下就不动了,哪吒伸手给他捋捋脑门,已经流了不少汗,发根都是湿的。
你说说你,啊,哪吒忍不住低声开始念叨,跟水做的一样。
一直很安静的敖丙突然冒了句话,哪吒,新年快乐。
哪吒噗嗤一笑,这才什么时候,过年早着呢。
我看到一只袋鼠。
哪吒奇了,低下头,拿手摸了摸,敖丙的眼睛仍是闭着的,嘿?敖丙?说梦话呢?
它长得好像你。
哪吒一怔,随即反驳道,你才像袋鼠!
敖丙无意识往前摸了一把,摸见哪吒的裤管,攥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哪吒又听他低低说了句,它的口袋太小了,住不下我。
空气恢复了安静,敖丙沉沉睡死,再不出声,哪吒默然摇着报纸,不言不语。
老板早。
早。
苏小妹接了个大主顾,正眉飞色舞和同事分享心得,计划做完便赶着让敖丙过目,一碰见敖丙的手就有些奇怪,老板,你怎么这么烫?
敖丙抬起头,赤红的双眼还未消退,没事。
你是不是发烧了?
不要紧。
敖丙其实不太好意思说,昨天夜里停电,出了一身汗,后边电来了,热得对着空调直吹,冷热交替一下就着了,这会脑子里都还在弹棉花。
苏小妹不知不觉已在办公室帮敖丙整理出了个药箱,从里面翻出包感冒冲剂替他泡上,带上门先出去了。
敖丙特别疲累,睡了一觉却仿佛打仗,像是做了许多梦,梦些什么又都记不起来了。
唯独有件事他特别肯定。
哪吒没睡,一直在他身旁。
敖丙的工作时间和手底下的员工差不太多,甚至更长,尤其当公司开始有点起死回生的意味时,敖丙更是卯足了劲加班加点,身先士卒,病都给吓跑了,大抵也是知道这身体的主人不太正常,赖着也没啥好处。
哪吒管他这叫少爷病,天天坐办公室空调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体素质那不是一般的差,敖丙起初不太认同,直到有天发现自己慢跑两公里都成问题之后,终于陷入了苦恼。
这有啥啊,你去运动啊。
哪吒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摊煎饼,油花滋啦啦弹得他张牙舞爪,敖丙伸个脑袋过来瞧了眼,我要两个蛋。
我看你丫就是浪费粮食,天天吃那么多也不长肉。
有哇。
敖丙拉开衣摆,指给哪吒看,哪吒顺着瞅一眼就乐了,敖丙那一身紧致的腰腹竟然挂着圈肚腩,怎么这样啊……你控制点啊,别成领导。
敖丙说他作息定点,空暇时间也有限,还没想好做些什么运动来锻炼,健身房太远,来回的时间都够他上完一个课程了。
哪吒把煎饼拨到盘里,替他想了个主意,那要不,你跟他们到楼下打打球?
小区有个广场,早晚都有居民在那做操锻炼,三五成群还挺热闹,敖丙晚上都在家,去跟他们混段时间准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地方又近,刮风下雨随时想回就回,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方案。
这点子出得不错,敖丙同意了,一个人到楼下转了一圈,去哪吒说的广场物色了几拨人群,最后犹犹豫豫地在角落里停下,盯着眼前几列整齐有序的舞蹈队蠢蠢欲动。
敖丙隐隐觉得,没有什么活动比这个更适合他的条件了。
敖丙一连去广场观摩了几天,暗自决定了方向,今天也不例外,站那对着整齐划一的人群目不转睛。
小伙子,看这么久了,一块来跳跳呗。
离队喝水的间隙,里头跳得最起劲的阿婶忍不住冲她留意到的娃儿发出邀请,年轻人要有活力!生命在于运动,来!
敖丙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这个……我不会。
嗨呀不会有什么关系,随便跳就完了,图个高兴而已呀!
可是……
有啥可是呀,又不去登台,自家门前晃悠几下还怕人笑不成?
敖丙终于被说服了,只是仍有些尴尬,等阿婶走了,才悄悄跟在队伍后边依葫芦画瓢踩起了点。
哪吒一向不过问敖丙的去处,每天照常上工下班,督促敖丙坚持锻炼,偶有下雨,敖丙便会独自在家对着电视机练习,哪吒看一眼就得笑,你这蹦的啥啊?
肢体锻炼啊。
打球不行吗非得跳舞。
敖丙一本正经解释道,打球动作幅度太大,容易受伤。
行吧,哪吒没了话,那你边上跳去,挡着我看电视了。
你要看什么?
天若有情。
还在播啊?
你看过吗?
看过一点。
真的假的?哪吒有些不可思议,你还会看这种片的吗?
敖丙笑说大学室友闲来无聊找来看的,他做功课从第一集听到大结局。
那那那,那养父真的喜欢他女儿吗?
爱吧。
啥?!
喜欢只是一种情绪,爱却可以包含很多东西,他对养女的感情用爱这个字比较合适。
哪吒挠挠头,我咋听不懂呢?
敖丙说,一个人如果只有喜欢,那只要产生了讨厌的因素,他就可以变得不喜欢了,爱则不同,即便讨厌,也能融解。
喜欢是选择,爱却是直到生命结束才会完成的过程。
哪吒回味过来,似懂非懂,那他还算是条汉子,选择放弃。
怎么说?
他知道不是所有爱都能让另一个人过得更好的。
敖丙琢磨着他有感而发的共鸣,突然无声一笑,不再接话。
自打敖丙开始下楼锻炼,帮忙出摊的次数便少了许多,汤圆没事就得问哪吒,敖丙最近都在忙些啥,好久不见怪想他的,哪吒调着酱料都不兴搭理他,你要想他不会自己去找他啊?
可是他如果很忙,是不是在打扰他?
那是挺忙的,天天跟那帮老太太屁股后边转悠呢。
啊?他去卖保健品了吗?
哪吒一梗,翻个白眼,跳舞!跳舞去了!
汤圆可吃惊了,他还会跳舞啊?好厉害啊。
跳舞算啥,跳大神才牛呢。
老大你不要瞎说,敖丙这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
你这么崇拜他咋不换个老大啊?
那不可以的,汤圆认真道,做人要从一而终。
你还会说成语呢?
是上次敖丙教我的,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很笨,只会干这些力气活,他说我们从一而终是件好事,不应该为此烦恼。
哪吒听完,放下调侃的眼神,你这话问得不对,我不喜欢。
啊??
咱们凭自个儿双手吃饭,怎么就笨了?倒是他,堂堂大少爷老跟咱们呆一块吃灰干嘛。
哦这个他也有回答。
什么?
从一而终啊。
……
停几天敖丙往家里带回张奖状,两百块钱,看得哪吒一愣一愣。
啥呀这?
敖丙说几个小区联合办了个舞蹈大赛,他们队伍得第一了,居委会给发的奖。
还有这种好事??你可以啊!回头我买个框帮你把这裱起来。
哪吒喜极,拿起桌上的奖状,照着上边的烫金字儿一读。
第三届……
广场舞大赛优秀舞蹈员?
二十七
自打敖丙跳上广场舞,哪吒的生活都跟着有了改变,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街坊四邻送的菜,有时还会往里边放一兜水果,收的最大的礼是一袋中秋饼,装的是烫金字的雕花木盒,哪吒起初不肯收,让老太太一句又不给你堵回去了,哪吒烦了,瞪着眼道,那你不会自己送啊?!
我们得回老家,晚上就不在了,明天过节哪还来得及,小伙子,没多大事,帮我这个忙行不?
我不要,每次都是我挨骂。
骂你什么呀?
无功不受禄啊!哪吒气不打一处来,哼,还说我脸皮厚,我冤死了!
老太太却点点头,这孩子品行好啊,我没看错人呢。
错不错都没我啥事,反正你别找我,自己想办法。
那不行,你还得帮我。
为什么啊??
因为……老太太话到此处,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这其实也不能算是我送的,是我们家大孙女托我的。
哪吒更不解了,她咋了?这种小事还让你爬这七楼吗,她自己不能走啊?多大了都?
老太太一梗,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一女孩子家,怎么能自己来。
哪吒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
你明白就好,小伙子,你俩住一块,应该是朋友或者亲戚,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帮他。
可是不对吧,不应该先问问他吗?
嗨呀又不是要干什么,只是一份月饼,他俩若有缘,当然是最好,不投缘那就做朋友嘛。
这话耳熟,上回麻杆替他张罗对象的时候也是如此游说。
哪吒点点头,把东西收了,不过我话说前边啊,我只帮你送,别的我不管的啊。
老太太了了心愿,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下楼去了。
哪吒盯着手提袋里暗红色的木盒,无声琢磨了片刻,进屋放下便又离开了。
敖丙刚结束客户拜访就接到了从D市打来的电话,敖夫人问他今年中秋有何打算,是否还不回家。
没买到机票。
那就坐车呀!
车站人太多,挤不进去呢。
敖夫人急了,你别跟我开玩笑,自己开回来!
我又没有车。
你车呢?才买多久就丢了?
放家里了。
敖夫人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小丙,你要跟你爸赌气到什么时候啊?
敖丙站在路旁等候交通指示,平淡的口吻波澜不动,没有赌气,在这也用不上。
若你不想和亲属共事,大可单独拿一间公司去做,何必非得独自在外。
也不全是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红灯变色,车辆静止,人群开始向前流动。
过马路了,再说吧。
敖丙合上手机,扔回包里,面无表情坐进路旁的出租车。
哪吒提前给敖丙准备了中秋的口粮,装盘子里裹上保鲜膜,缠紧了往冰箱一码,叠了一摞。
敖丙洗完澡出来发现他还在忙,有些奇怪,一问才知明天一早他要去隔壁城市找父母过节,敖丙说不上应该意外还是不出所料,擦着头问他怎么去。
坐车去啊总不能走着去。
你买到票了?
还买啥票,自己开。
哪吒有辆小面包车,一直停放在工地,平日拿来运输,有事才会拉出来用用。
你们公司放假吗?
敖丙点点头。
那你要是呆得无聊,找麻杆他们玩,吃的都在冰箱,自己热啊,有什么事再给我挂电话。
你今晚就走吗?
没呢,懒得开夜车,明一早再走。
敖丙一听,顿时有些高兴,哪吒察觉到他不露痕迹的笑意,扭过头问,你一个人乐啥呢?
只是在想忘记买月饼了。
月饼?
哪吒突然想起件大事,也不忙收拾了,打开储藏柜将今天收的那袋礼物拎出来,拆出一块背在身后,嬉皮笑脸走到敖丙跟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诶,诶诶,敖丙。
敖丙将吹风机关了,怎么了?
处对象吗?
敖丙一吓,处……什、什么?
问你处不处对象!
呃……去哪里处…?
没对象处是吧?
敖丙给问得一愣一愣的,紧接着看见哪吒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揣出块月饼,把这吃了就有了!
……
这么看我干啥?
敖丙盯着眼前刚被拆封的冰皮流心,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这是你买的吗?
不是啊,跟你跳舞的老太太送你的。
什么?!
你干嘛你干嘛!?哪吒给敖丙突然瞪起来的双眼惊得一跳,后退道,有话你就说,不准骂人!
敖丙站起来,面色不悦,她什么时候送的?
哪吒复述了今日发生的一切,特别强调了有缘则成,无缘作友的嘱咐,希望敖丙莫要太过古板,敖丙听到最后,表情越发难看,你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
我主张啥了?不就是一袋饼吗?你要不吃我帮你退回去行不?
你这是在让两头难堪!
嘿你有意思啊,哪吒也毛了,什么难堪不难堪的,你们读书人都这么喜欢自作多情吗?人也不是非你不嫁,你不要就拉倒还以为她上赶着求你啊?再说了,这八字都没一撇你也想太多了吧??
敖丙给这一顿抢白激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话都说不出了,只盯着哪吒死死地瞧。
哪吒反倒不怕了,月饼一扔,掉桌上打了个滚,颇有发泄的意味,一股脑说了好几串,我还没说你跳舞就跳舞,招惹那帮老太婆干嘛,成天我得给你当门卫!
敖丙尽管有气,仍是架不住心里好奇,什么意思?
收快递啊!送不到遭埋怨送到了得挨骂,弄弄清楚行不,我才是这屋的户主,搞得我跟你的狗腿一样,我还没发火呢你气还比我大,什么世道!
敖丙却不认同,这还不是因为你没有原则,才让她们抱有希望。
啥??我没有原则?
若你执意不肯收,她们又能奈你何?你也说了,你才是户主,她们还敢强闯民宅不成?
你……!
我说错你了?
哪吒片刻无言,最后在他义正言辞的姿态前突然笑了声,点着头道,没错,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原则。
敖丙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他下一个举动打断了话头,敖丙追到厅里,有些紧张,你要去哪?
哪吒套着鞋袜,面色从容,履行原则啊,这会我本来就该在高速上了,你倒是提醒我了,谢谢啊。
哪吒,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
我知道你不是找茬,我也不是赌气,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这样。
敖丙急了,可是哪…
走了,哪吒不容他多言,穿戴整齐拎上外套便开门而去,路上别打电话啊,开到那还得几个小时呢。
敖丙下意识拽住他,张口欲言,却被那股能握紧他的力量拂落了手掌,没能抓住哪吒头也不回的背影。
敖丙怔怔地伫立在门口,发现似乎一切都在此刻回到了起点。
汤圆登门拜访的时候,敖丙还在床上会周公,顶着个稀里糊涂的脑袋开的门,吓了汤圆一跳。
敖丙,你没睡好吗?
汤圆看了眼时钟,傍晚时分,敖丙却还一副昏睡不醒的模样。
昨天睡得比较晚。
敖丙说着,揉揉眼睛关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汤圆提了几袋熟食,进来就开始收拾餐桌,桌上堆放了好几本书,翻得七零八落,清理那些残羹剩饭的时候,汤圆冷不丁在垃圾桶发现了个陌生的物件。
汤圆蹲下去,仔细地看了眼那被揉成一团的纸皮,直到敖丙从卫生间出来,汤圆才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敖丙,敖丙,你…会抽烟啊?
嗯?
汤圆指着桶里尚有棱角的纸盒,老大不会抽烟的,你一个人就抽了这么多哇。
敖丙从冰箱里抓了瓶牛奶,不以为意,只是薄荷烟,应酬剩下的,没多少。
敖丙,抽烟对身体不好,不要抽了。
敖丙不应声,问汤圆怎会一个人来,中秋佳节,应该在家团圆才是。
汤圆站起来,忙给敖丙拿碗筷,昨天老大交代我,说他要回去了,你一个人他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你先吃点东西吧,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谢谢。
你怎么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这不算什么。
敖丙坐下来,没吱声,对着一桌肉菜出神,汤圆叫了好几声,才从神游里醒来。
汤圆隐隐觉得敖丙有些不对,他从未见过如此萎靡的三少爷,敖丙,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好。
没什么,最近加班太多了。
噢!原来是这样,坐办公室其实也好辛苦,我们至少下班不用那么晚。
敖丙默不作声夹了几块白斩鸡,味如嚼蜡,汤圆陪他说了会话,逗闹嬉笑好几回,敖丙的情绪渐渐有了起色,会主动谈起些过往的趣事。
刚去的时候不是很习惯,话说多了也会乱,对外国人说中文,对本国人说英语。
那怎么办啊,两边都听不懂。
敖丙轻声一笑,听不懂也是正常的,就算大家说的都是中文,也未必就能够听懂的。
汤圆挠挠头,敖丙,我怎么听不懂。
敖丙反倒乐了,笑笑不再说话。
汤圆对国外的生活十分感兴趣,一张嘴叽里呱啦全是问题,像是电视上外国人都不吃饭,不会饿吗?他们的头发为什么有这么多颜色?他们过中秋吗?穿不穿秋裤,敖丙一一作答,又听汤圆道,老大说外国人毛好多,像猴子一样,是真的吗?
敖丙一愣,随即失笑道,他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就这么说的。
提及哪吒,敖丙忽然问了句话,汤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时候你们为什么突然要走?
汤圆当即闭上了嘴,冲敖丙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汤圆低下头,选择沉默。
敖丙却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问你了。
敖丙,汤圆冷不防开了腔,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个事情其实我也很奇怪,我也不敢去问老大。
奇怪?为什么?
汤圆回忆起多年前那个深夜,他半梦半醒间听见外边的吵闹,爬起来听了一会,发现是哪吒和李爸爸的声音,立马追出去拉架,父子俩不知在为何事争吵,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他和麻杆费好大的劲也没能拉住,闹了大半宿才散了,第二天一早哪吒下不来床,右脚肿得像个馒头,吓坏了一群人,背着送去检查才知道踝骨打折了,李爸爸说要带他治好了再回来,他和麻杆放心不下,才跟着一起走了。
汤圆说,李爸爸以前也打哪吒,可那都是喝多了干的糊涂事,从未哪次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凶狠,他不清楚在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值得李爸爸发这么大的火,有回麻杆偷着问哪吒,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便也不再敢提了。
敖丙,我想这对老大来说一定是特别不开心的事情,如果他不肯说,你也不要去问他了,好吗?
敖丙从这段令他惊诧的讲述里回过神,一时竟说不出话,愣愣点了点头。
汤圆这才放下心,咧开嘴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噢,我还得帮我妈带面粉,不能呆太久,有事情你随时来找我们。
好。
敖丙一直到送汤圆出去才想起自己此时此刻要做些什么,回屋拿了手机就要给哪吒打电话,结果号码拨通了好几遍,始终无人接听。
敖丙开始不停地拨号,一直到手机提示低电预警,电话那头才终于被接听起来,那一刻敖丙险些喘不上气。
哪吒?你在哪里?
打那么多电话干嘛,吓死我了。
敖丙仍然只会问,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敖丙模糊听见医院两个字。
你生病了吗?
撞车了啊。
什么?!
我可太倒霉了,一越野车从莫名其妙从后边撞我,都把我撞翻了!
敖丙脑袋一歪,夹着手机开始换衣服,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啊?你过来干嘛?
去看你啊!
看我?哪吒茫然道,不用啊,我又没事。
敖丙啊一声,不明所以,那你现在还在医院做检查吗?
我送撞我的那个人来医院啊。
二十八
哪吒是被追尾的,追得他出乎意料,又不明不白。
他在返程的时候忘了带食,饿了两个钟头,一出收费站准备开往服务点吃顿饭,结果刚下路口,车还没停稳,冷不丁一股冲力自车屁股而来,劲头之大,不等他反应就跟着自个儿的面包车打了个滚,滑行了十来米,翻倒在路旁,车窗玻璃跟着碎了一地,得亏老天不忍他英年早逝,才没有伤及发肤。
哪吒确定自己尚在人间安然无恙之后,火气蹭蹭就往外冒,从变形的车窗里爬出来,对着后边骂道,会不会开车啊?!开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肇事车辆倒还坚强,撞歪了入口的广告牌仍然纹丝不动,车上的人趴在方向盘上毫无反应,已经失去了意识,唯独脑门鲜涌的血还未停止流动。
哪吒吓了一跳,停止叫骂,忙打电话报120,等来救护车跟着一路到了医院。
护士的脸色很不好,你是喝酒了吧,怎么把人撞成这样啊?
哪吒无语,谁撞他了,是他撞的我!
他把你撞了,你还来给他交医药费?谁信啊。
你是护士吗?话怎么这么多呢?
肇事者是个中年男子,两鬓微白,面容威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并无酒气,合体的西装尽管狼狈,却也看得出不是便宜东西,绝非落魄人家,哪吒摸遍了他身上的口袋,找到了他的手机,然而没有密码,解不开锁,无法联系到他的亲人,只能干着急。
交警兵分两头,一头勘察现场,一头到医院先给哪吒录口供,没想话才说到一半,急救室就出来人了,行色匆匆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意外,交警忙拉住一个护士问起里边什么情况,护士说伤患出血较为严重,需要输血,但是血库里型号都配不上,得临时去抽调,着急得很。
什么血型啊这么稀罕,熊猫血吗难道。
还真被你说中了,就是熊猫血。
熊猫血?哪吒特别不可思议,我就是啊。
啊??
护士就跟见了救命稻草,差点喜极而泣,那赶紧的,来来来,人命关天,咱先把人救了你们再慢慢处理。
哪吒还没来得及感慨世界之大,好巧不巧,就给拉进去抽了一袋血,整整四百,一毫升不落,完了还给发张证,一盒巧克力,哪吒一直到这才有些疲乏,默默揣着东西出来,坐在外边的长椅上昏昏欲睡。
车是没办法再开了,哪吒给敖丙打了个电话,报上地址等他来接,录完口供已是凌晨十二点,入秋的天如有霜降,坐在医院里凉得他一阵阵哆嗦。
敖丙火急火燎赶到医院,交警刚走,哪吒一个人正在那对着墙壁发呆,一抬头看见敖丙,立马就笑了,你怎么这样啊?
对不起一时间租不到车,来晚了。
我是说你裤子穿反了。
敖丙一愣,下意识低头,出门时顾不上挑,套了条家居裤就出来了,这会才发现俩裤兜不在前面,敖丙脸色一红,却不在意,不要紧,我先带你回去。
哪吒说他有点晕,得扶一把,敖丙二话不说将人背起来就往外走。
敖丙,你的骨头好硬啊……你得再吃胖一点。
好。
哪吒至今还未进食,折腾了一晚上既累又困,还没出医院大门就睡着了,敖丙背着他,中秋的月就在他们头顶,漆黑的夜幕仿佛没有尽头,四周静悄悄的,地上他与哪吒交叠的影子从未分开,就像不曾分开。
敖丙将人背进车里,拿自个儿的外套给他盖盖,哪吒还抱着那盒巧克力不撒手,敖丙拉不动他,便随他去了,连夜驱车开回A城,把哪吒扛回了家。
搬人的时候敖丙觉得有些不对,哪吒睡得特别奇怪,呼吸薄弱,毫无意识,一点不像寻常睡眠,敖丙试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向来能够马上醒来的哪吒竟没有反应,敖丙有些慌了,不敢上楼,把人塞回车里立马调头去挂急诊。
没啥事,就是血糖低了,挂完水就能回家了。
大夫一边贴着哪吒手背上的针头,一边交代敖丙照顾的注意事项。
他真的没事吧?要不要再检查检查?
再检查也一样啊,不用太紧张,回去好好吃点东西补一补就好了。
敖丙这才放下心,点头道谢,坐下来替哪吒看药水。
天边微亮,过道里寂静如死,哪吒仍在沉睡,敖丙凑近了,仔细盯着他已显憔悴的脸,他紧闭的眼像他在海边拾过的蚌壳,只要一打开,里边的黑珍珠便光彩照人,敖丙回想起刚才在医院见到的第一面,他从未见过哪吒如此疲累的视线,就连平日飞扬的神采都黯淡无光。
敖丙想着,无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哪吒微热的体温缠绕在他的指尖,真实得令他忍不住摸向眉眼。
昏睡中的哪吒突然嘟囔了一声,好饿……
敖丙恍然惊觉自己的举动有欠妥当,忙抽回手,低声问道,哪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
你醒了吗?
……
敖丙有些失落,却也叫这梦话提醒了一遭,趁空独自下楼,到食堂里替哪吒打了份白粥,抓了两个馒头,又问阿姨要了碟榨菜,这才回到楼上,将哪吒轻轻摇醒。
哪吒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却在听闻敖丙喊他吃饭的时候下意识张开了嘴,敖丙忙把粥菜搅匀了,一勺勺吹凉了喂给他,哪吒显然饿得厉害,牙都不动,活像个漏斗,喂多少咽多少,一盆热粥下肚,这才有些舒坦,蜷缩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歪着脑袋又睡过去了。
敖丙就着哪吒先前没喝完的开水把剩下的馒头啃了,守着吊瓶不敢合眼。
医院对敖丙而言并不陌生,他在澳洲读大学的时候便时常自己到医院就诊,国外的水土实在是种磨难,他的脾胃始终过得坎坷,有一回睡过了头,一醒来手背上肿了个山包,吓得他差点没跳起来,以至于过后淤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彻底康复。
路过的护士看了眼吊瓶,伸手捏了捏调节器,敖丙忙问,打这么快会痛吧。
不会啊他血管这么粗,你挂这么慢天亮都挂不完。
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没关系他有关系啊,早点打完回家不比在这舒坦吗。
这话有理,敖丙无法反驳,只是仍有些担忧,追着又问了句,真的不要紧吧?
护士乐了,你是他家属啊?
朋友。
那你这朋友够本了,还有你这种朋友吗,给介绍一个呗。
敖丙不好意思笑笑,不再多言。
哪吒睡梦里去了趟新马泰,旅游半道找厕所,找了几里地没找着,走路都夹成了八字,又气又急,一怒之下睁开眼,醒了,翻身就要坐起来。
敖丙一惊,忙按住他,你干什么?
我上厕所啊都要尿床上了!
嘘——
哪吒静下来,一抬头看见墙上的禁止喧哗,忽然反应过来,充满不解,我怎么在这?
敖丙把缘由说给他听,哪吒立马就明白了,我说呢我怎么晕得慌,那护士太狠了抽我那么大一袋血!
你抽血做什么?
哪吒着急的事儿还没完,拽着敖丙就要起来,你先扶我,先扶我,我赶紧先尿了再说。
敖丙忙替他提上吊瓶,搀着他找卫生间。
进门的时候哪吒自个儿拿了药瓶,让敖丙在外边等他,敖丙立马不明所以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嫌味儿大我还嫌挤好不。
这有什么关系,敖丙不认同,扳开门进去,伸过手要解他的裤子。
哪吒惊道,你你你干嘛?!
不脱裤子你怎么上厕所?
呃……哪吒顿时有些尴尬,那、那你不准看啊。
你又不是女孩子……
反正不准看!你看我尿不出来!
敖丙盯着他,冷不丁冒了个心眼,那不然,你蹲着尿。
你说啥??
蹲下去尿。
哪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敖——丙!
尿最终还是尿了,一向爱洁的敖丙倒不嫌弃,拿纸巾替他擦擦,才把裤子拉上。
哪吒实在不明白,有这么讲究啊抖两下不就完了吗。
擦干净比较好。
咋地,嫌我臭啊?
不擦都臭。
……行。
敖丙说完,蓦地发现了什么,拉开他的裤头又往里边看了一眼。
哪吒无语,又咋地,没擦干净呢?
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啊?
啊?
敖丙看了眼手表,指针正走到七点二十,都这么晚了,还是硬的。
哦……哪吒不以为然,尿憋的吧,过会就消了。
抒发一下就好了。
又拿我逗,以前你也这么说。
我也没有骗你啊……
那你抒发吗我就问你?
呃……敖丙仔细一想,最终把头一点,也会。
啊??
怎么?
哪吒有感敖丙的诚实,忍不住道,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不用这么老实吧。
敖丙认真道,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并不可耻。
那我能问个事儿吗?
什么?
它有思想吗?
敖丙给问懵了,啊???
哪吒特别困惑,怎么叫正常怎么叫不正常啊?它有自己的想法,想硬才硬是正常,还是它啥也不挑,想硬就硬才是正常?
敖丙愣愣地杵在那,堂堂墨大高材生,此刻竟和幼升小一样茫然无知。
如果啥也不挑,那不是畜牲吗?
这、这……
哪吒又问。
而如果它有想法,又该怎样分对错?
二十九
哪吒发现那盒月饼仍然放在原处纹丝未动,特别奇怪,一问才知敖丙已经买了回礼送给人家,互不相欠,只是这东西丢了怪浪费的,扔那便没再管。
那不对啊,哪吒抬起头,你都没问我咋就知道谁送的?
里面有字条。
哪吒了然,顿感无奈,我看你是够轴的,也不知道那姑娘看上你啥了。
敖丙敲着笔记本面不改色,你要是也不吃就扔了吧。
干嘛扔呀!这么好的盒子,一看就好贵的。
哪吒稀里哗啦把月饼倒出来,拆开一个就往嘴里送,狼吞虎咽的模样惹得敖丙十分不解,你很饿?
好吃,这鸭蛋还流油呢,今年中秋我总算吃上饼了。
你不是回家了吗?
嗨回去受罪,全是小屁孩,闹哄哄的,带的饼我一个都没吃上。
敖丙大抵能想象那副兵荒马乱的场面,以前他回姥爷家过年时也是这般束手无策,你的哥哥姐姐都结婚了吧。
哪吒把剩的半块月饼塞嘴里,拍拍手离开餐桌,差我三哥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毛病,成天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自个儿又没啥本事,估计在等哪个上辈子欠他的人吧。
他做什么工作?待遇不好吗?
他做的可太多了,换工作跟换衣服一样。
怎么不跟你一起?我看麻杆和汤圆跟着你就挺好的。
嗨人要看得上我这能是这模样吗,这趟回家路费还得管我要呢。
敖丙一听,觉着不对,为什么是找你?
哪吒说他大哥二姐早已成家,各自都有几口老少需要照顾,哪还有余力援助不争气的老三,他自个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找他又能找谁呢。
他读什么专业?或许我可以帮他……
你别理他,哪吒打断道,他这人就那样,烂泥扶不上墙,换工作要能解决他的问题,早八百年前就脱胎换骨了。
敖丙却是忧虑,可若他不能自立,你又能帮他到什么时候?
那我有分寸,都是自家兄弟,小钱就算了,大钱我也不给,我自己俩本都还没攒齐呢。
本?什么本?
这你都不知道,老婆本和棺材本啊。
敖丙一梗,盯着面前的的壮年小伙道,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远吗?哪吒却不认同,不趁年轻的时候想,还等老的时候啊?
敖丙无言以对。
哪吒给敖丙看了两张藏在抽屉夹层的银行卡,工行存老婆本,农行存养老钱,已经存了有些日子了,可把敖丙好奇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存钱还得分银行吗?
哪吒有板有眼解释,他去年刚学会用网上银行,发现工行的最方便,农行的最难用,动辄得去银行更新证书才能划款,养老钱存在里边以后老了不怕被偷,现在社会发达,科技也先进得很,随便一点钱都可能丢了,老的时候容易犯糊涂,存个保守的银行更放心。
敖丙对哪吒的一套理论有些好笑,那你就不怕老婆本丢了吗?
嗨老婆在哪还不知道呢,哪吒不以为意,再说了,丢了就不讨了呗,没老婆一样活,没钱养老才可怜好不。
敖丙翻看着那张蓝色的卡面,问,你这里面存多少了?
哪吒给问住了,不知道。
不知道?
哪吒说那张卡基本属于流动资金,只有农行卡里是从来不动的,全是定期。
你连存了多少都不知道,还想讨老婆呢?
那、那有事就得用了,谁还记那些啊。
敖丙摇摇头,你得做个账本,哪吒。
记账?哪吒一听又是这番老生常谈,也摇头,那多麻烦,我才不要,要记你记,我把卡给你。
啊??
啊什么啊,你勤快你记不就完了,也别念叨我了,拿去,密码870726。
敖丙下意识哦一声,是你生日。
哪吒一吓,你咋知道?
我以前看过你做的笔录啊。
我的天呐你这是人的脑袋吗?!
因为吃了记忆面包。
哪吒给逗笑了,乐吱吱抓了衣服洗澡去了。
敖丙莫名其妙得了张卡,哭笑不得,也没奈何,查了查当前余额,找了个巴掌大小的笔记簿,专门给哪吒做账单登记。
持卡划的第一笔款,就是哪吒的车钱。
面包车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哪吒算了算,送修的钱还不如添一点买辆新的,那车原本也是二手货,再修就不值当了。
这茬敖丙倒是支持的,想让他买辆好些的车,没想哪吒什么都不要,就要同一个型号的小面包。
我都开习惯了,再买个一样的吧。
可是这车也不结实啊,哪有撞一下就报废的。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车撞的我,那是车吗?整一个花岗岩!
……
敖丙磨不过哪吒,只得默默往账簿上记了一笔,抽空拿自己的卡去刷了台一模一样的面包车,给车钥匙的时候哪吒顺口问,现在多少钱了啊?
三万八。
那我里边钱够吗?
还有剩。
哦那就好,那你再给我两百块钱。
做什么?
晚上跟麻杆他们去打牌。
敖丙开钱包的手一顿,抬起那双一贯斯文的眼,赌博不好。
哪吒差点没噎着,啥赌博啊这么难听,玩的就是一顿宵夜好不好。
那就等你输了再给我打电话。
……哪吒无言,最后闭上嘴,点点头,行吧。
苏小妹觉得周末拜过的城隍庙真真灵验,这不刚一上班敖丙就找她说话来了。
敖丙问,你之前说,你有个医生朋友?
是呀,祖上十八代都是医生!
敖丙敬佩道,那很好,医学世家。
怎么了老板,你有病吗?
嗯?
不是不是,您生病了吗?需要我这朋友帮忙您尽管说!
敖丙摇摇头,是想请教一下,吃些什么可以补充身体?
补充身体?苏小妹砸吧着这个听起来有些怪异的词,大胆猜测,是身体虚的意思吗?
敖丙回想那天医生说过的话,道,算是吧,有什么可以让人好好补补,变得精神更好,保持强壮的饮食建议吗?
强壮?苏小妹打量几眼敖丙修长的身姿,突然脸一红,我、我帮您问问看吧!
敖丙还来不及道谢,苏小妹便从他跟前转身跑了。
敖丙百思不得其解。
停两天苏小妹果真带来几包药材,说是照方炖药,一周两次,配合公鸡或者牛尾慢炖两个小时,能够益气补血,强身健体,一帖见效。
谢谢,多少钱。
我朋友没收我钱,我也不收您钱!
这样不好。
见敖丙不收,苏小妹脑袋瓜立马一转,试探道,那下次您找个时间我请您吃饭吧,您买单,行吗?
敖丙闻言,点头允了,苏小妹乐开了花,欢天喜地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交代道,对了,老板,我朋友说这药特别滋补,如果身体状态有明显好转,就不要再吃了,过头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了,可是……
什么?
敖丙也有疑问,公鸡和牛尾……去哪里买?
……
剁排骨的阿婶一抬头就吓了一跳,刀头一歪,砍在案板上一动不动。
她追的电视剧男主角走出来了?
敖丙冲她点点头,你好。
小、小帅哥要点什么?
请问你这里有牛尾吗?
这你得找卖牛肉的预定呢,我这没有。
噢……敖丙有些失望,歪过头朝她后边高高叠放的家禽笼子看了看。
阿婶擦擦手,忙问,你找什么?
我找鸡。
什么鸡?乌鸡野鸡老母鸡我这都有!
公鸡有吗?
有哇!阿婶立马从笼子深处揪出一只大花公鸡,油亮的毛发,挺拔的鸡冠,身形健硕,目光炯炯。
敖丙忍不住感叹,好威风的鸡。
阿婶笑道,你来的巧,就这一只了,这可都是喂米饭的,土鸡咧!
不会啊,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土。
啊??
敖丙掏出钱包,就它了。
哪吒一进家门就觉着不对,屋里有股陌生的香气,不知出自于何物,顿生奇怪,立马放下钥匙追到厨房探个究竟。
灶台旁多了个新的炖锅,正插着电咕噜噜冒泡,哪吒走过去看了眼,透明的锅盖底下是黄澄澄的肉汤,汤面漂浮着一撮枸杞,看起来还算不赖。
哪吒进卧室找着写文件的敖丙,惊奇的口吻好似看见了流星,那是你弄的吗?啥东西那是。
公鸡汤。
哦……哪吒突然又发现了件事,原来你会做饭啊?
敖丙回过头,我也没说不会啊…
那你干嘛老使唤我做,你自己带饭不能自己做啊?
你刚才说什么?
啥?
敖丙合上文件夹,看着他认真道,你刚进来的时候说什么?
哪吒想想,我问那是不是你弄的啊?
敖丙摇头,不对,下一句。
原来你会做饭啊?
不会。
三十
哪吒第三次从被窝里爬起来,瞪着对大眼把敖丙摇醒了。
敖丙,敖丙?
唔……
哪吒实在是忍不住,你那到底给我吃的啥啊?
什么啊?
我到现在都没睡着!还热!
敖丙迷迷糊糊翻过身,打着哈欠道,鸡汤啊……
那汤里不是有药材吗?
是补药。
啥?我这身子还需要补???
敖丙将那天医生的嘱咐复述给哪吒听,又把药的来头说得一清二楚,最后合着眼嘟囔道,就这么回事,别吵我了哪吒。
哪吒并不怀疑敖丙话中的真假,只是隐约觉得这药绝不简单的,他从未像今夜这般辗转难眠,心浮气躁,而他的身体更不曾如此干渴,好似一块缺水的海绵,可当他下地找来茶水,咕咚咚牛饮了几杯,却无法平息那股灼烧的心火,更让哪吒惊慌的是,他进出厕所排解过量的水分时发现,从来只在清晨勃发的肉根竟已经早早硬上了。
哪吒觉得自己书读得不多,可还不不至于愚昧,这阵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让他始料未及之余,下意识便想起了那锅汤。
不得不说敖丙确实有两把刷子,一锅浓汤炖得闻不见半点药味儿,入口甘甜,清透不腻,他一个人就喝了大半锅,肉都啃得剩不下几块,差点没给撑吐了。
若敖丙所言非虚,那便是配药的人出了岔子。
哪吒盯着眼皮子底下直挺挺立在那的东西,陷入了是否应该动手的两难。
他单身多年,情色淡薄,即便是到了生理性的情欲时期,也少有想发泄的时候,偶尔叫难受劲逼得急了,才会草草打发一番,有时也跟麻杆看看他的珍藏影碟,可看来看去,又始终兴致缺缺,如今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一时竟让他有些害怕。
哪吒低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你在干什么呢……?
哪吒一惊,吓出身冷汗,下意识提上裤子,扭头朝门口吼道,你怎么不敲门啊?!
敖丙茫然,你本来就没关啊……
那你就能随便进来啊?!
可是……
敖丙在看见他揣裤裆的手掌时下意识闭上了嘴,反应过来,面色一红,对、对不起!打扰到你。
啥???
敖丙低着头转身要走,却给哪吒拉住了胳膊,你跑啥,有尿还能憋回去啊?
没事,你、你先用吧。
哪吒闻言,顿时有些没好气,还不都是因为你!
啊?
我看你八成是给卖药的蒙了,啥补血益气,哦补这里的血气是吗?
敖丙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看见根直戳戳顶着内裤的孽物,突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拍着脑门道,呀!她理解错了!
谁啊?医生?
苏小妹。
啥?她?
哪吒简直出乎意料,又惶恐至极,这也太可怕了吧!她竟然还知道这种药!女孩子都这么前那什么……前卫吗?!
不是,你误…
而且你俩啥关系啊?熟到能随便给这药了吗?
哪吒百思不得其解,而在琢磨过来这件事儿诸多可能之后,哪吒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她不知道这药是给谁吧?
敖丙摇摇头。
我的天呐她想对你做啥呀?!
你怎么……
敖丙,你自己也要自重一点!
啊???
哪吒振振有词道,如果你对她有意思,那就抓紧去追,可如果你对她没有意思,你就不该让她有所误会。
敖丙一愣一愣的,我没有啊……
有或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没有,她怎么敢拿这个药给你?
敖丙一梗,随即解释道,这是我买的!
买的?哪吒疑道,那得多少钱啊?
敖丙随口一诌,三百。
啥?!就这几块破药渣管你要三百块钱?!
敖丙确信哪吒信了,处方药,不外泄的。
那那那剩下的能退吗?
怎么退?为什么退?因为没有效果?敖丙视线往下一放,可是效果还是很显著的,这个不能说谎。
哪吒下意识往后退,气呼呼道,看啥看?让你看了吗?!出去!
敖丙给骂走了,心知理亏,摸摸鼻子默默等在门外排队。
哪吒在里边做些什么,敖丙自然也是猜得到的,雄性的生理发泄总归就那一种方式,卫生间的拉门嵌了块磨砂玻璃,依稀可见哪吒影影绰绰的身骨,敖丙不知为何,竟对这副熟悉的身体产生了一股窥视的冲动。
耳朵无意识靠近的时候,敖丙被自己的突然而至的念头吓了一跳,可门内传来的细不可闻的喘息,却也真真令他耳根一烧,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
敖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哪吒的声音很小,偶有一两声压抑的低吟,又都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他几乎能够想象那双遍布茧子的手,是如何有力,又是何等灼热,敖丙闭上眼,脑海中是他曾经枕过的那片胸膛,时隔多年他仿佛又闻见了那个静谧的夜晚,在他身旁,只属于哪吒的味道,充满阳光和力量的,热烈的味道。
尿涨的不适逐渐演化成了另一种奇妙的体验,敖丙甚至不知何时自己也硬了起来,排泄的欲望依然强烈,而恰是这无法抒发的束缚令他突生一股别样的快感。
敖丙又想起了那双手,它也曾触碰过自己的身体,也曾真实地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一直到此刻敖丙才终于明白过来。
年少不识情滋味,更不知爱与欲,源于生理,出于本能,并无分别。
剩下的半锅鸡汤隔天就让哪吒倒得一滴不剩,心痛之余不忘念叨敖丙花钱不知轻重,整一败家子。
敖丙捂上耳朵,郁闷地看电视。
你还嫌我啰嗦呢,不爱听是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有意啊?
……
哪吒对着垃圾桶里的三百块叹了口气,还想批斗,手机冷不丁响了,接起来一听是交警队来的电话,说是责任判定书出来了,让去一趟,领了顺道和肇事司机调解一下,事儿就算完了。
敖丙见他拿着手机听得认真,不免有些好奇,耐心等他放下电话,才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啥事,让我明天下午过去拿判定书。
那个撞你的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出院了吧,能来调解说明他没啥大碍了不是。
敖丙点点头,这种事故理应是他全责,该赔偿的地方不需要退让。
你也太随你爸了,哪吒乐道,我这人都还没去呢,你就打好算盘了。
调解不谈钱,难道谈感情?
……
何况你还为他献了血,于情于理他都该弥补你遭受的损失,这是你应得的。
哪吒却是不以为意,刷着锅道,人没事最重要了,我也没咋地,剩下的他们怎么处理都行。
敖丙并不认同,哪吒,规则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学会履行自己的义务。
嗨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如果我也没事他也没事,那不就是最大的义务了吗。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啊。
他比我还严重不是吗,我觉得还挺公平的。
敖丙语塞,仍不死心,但是你的车……
哪吒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笑道,本来也是破车了,他不撞年底也是要换的,他运气好,要是新车我就跟他没完。
敖丙皱起眉头,抿着嘴不太高兴,不应该是这样的,哪吒。
那应该哪样啊?
人会犯错,这都是正常的,但也要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如何挽救才可以,这种事情只靠善意和原谅是无法教会的。
哎停停停,哪吒打断道,你那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我也没那文化。
这不是说教,是非黑白本身就该有个论断。
那你咋还不回家呢?
什么?
哪吒看着他,煞有介事问道,你当初怎么投靠我的?啥理由来的?都不记得了啊?
敖丙一想,突然有些心虚,领导临时决定让我多驻派一段时间,我忘了告诉你……
敖丙,可以啊,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对不起,敖丙放下气势,真诚致歉,是我比较像。
哪吒哼一声,你可太像了,还以为全天下就你聪明呢,规则是什么?好朋友不需要遵守吗?人与人之间的根本是什么?你自己做到了吗?
我……
你要是做得到,现在就卷铺盖走人,你要做不到,你说你该咋办?
敖丙一听,顿时有些为难,小声试探道,这算是调解吗?
啥?哪吒一梗,算、算是吧……
敖丙低落的眼立马就亮了,那你没有钱,我们可以谈感情。
啊???我没啥?
没有钱。
有没有搞错,你才是肇事者好不好!
哦……敖丙反应过来,那我有钱,可以赔偿你。
哪吒得意道,这还行,也不用多,啊,随便来个十万八万就可以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哎哎,你干嘛?
敖丙把摘下来的手表塞进他手里,十万八万,你有了。
哪吒差点没跳起来,这这这这点东西也值十万八万?
肖邦的。
刘邦的也不行啊!
那你就当它是项羽的吧,反正我赔给你了,就不欠你了。
哪吒一愣一愣的,末了终于回味过来,把手里颇有分量的皮带表递还给敖丙。
那你还是拿回去吧。
三十一
交警队敖丙陪着哪吒去了,推了一天应酬拨出空,亲自开车送哪吒去领判决书。
你说你怎么着也是个老板,啊,哪吒在副驾上摸摸车窗,掸掸灰尘,有些不太理解,干嘛不自己买辆车啊,租车不也得花钱吗?
敖丙说以他目前的工作频率,办张公交卡都比买车实在,大早上谁想开车。
为什么不想?
都没睡醒啊。
哪吒给逗笑了,系着安全带道,你不早说,你早点起跟我的车走呗。
敖丙摇摇头,你比我早一小时上班,我才不要。
你不是吧,年轻人这么蔫吧,还给我补身体呢,你才该补!
敖丙笑笑不答,驱车上了高速。
肇事司机早早便到了,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来受害者,交警一见哪吒就招呼他过去,各自递了份判决书给他俩签字,哪吒正准备下笔,敖丙先将文件拿过手仔细看了眼。
疲劳驾驶,全责赔付。
敖丙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司机,面有威严不动声色,目光定定神采灼灼,尽管已过中年,仍透着股年轻模样的精干。
敖丙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是为他眉眼之间的轮廓似曾相识。
敖丙,敖丙?
……嗯?
你看完了吗?我还得签名呢。
哦、哦…看完了。
司机向哪吒真诚道了个歉,称他当日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本是不该驾驶,但是因为个人家事紧急才会铤而走险,酿出大祸。
实在是对不起,你的一切损失我都会如数赔偿,身体怎么样,有受伤吗?
嗨啥事没有,不还给你抽了袋血吗。
提及此事,司机面露感激,连连道谢,哪吒看见他额头的纱布还未拆,便问起他的恢复状况,得知缝了十几针,吓得直吐舌头,你以后可千万别这么干了,得亏是碰上我了,算你运气好。
大恩大德,铭感五内!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哪吒笑道,你这可不行啊,责任书上不就有吗?
哦对对!男人不好意思道,我马上看。
跟你开玩笑而已不用这么当真啊,我叫哪吒。
好好,哪吒,男人高兴地点点头,却在突然一刹凝固了表情,猛然扭过头问道,哪吒???
哪吒给他蓦然瞪大的双眼看得不明所以,是啊,哪吒,李哪吒,怎么了?
你也姓李?!
姓李很奇怪吗?听你这意思你不也姓李?
敖丙忍不住侧过眼,细细旁听。
男人像是听闻了件极其惊奇的事情,围着哪吒来回转了一圈,蹦了句话,你今年多大?
我?那上边不是有身份证吗,87年的啊。
87年几月出生的?
边上交警一愣一愣的,打断道,同志,你这有点过了啊,人口普查呢你?
87年几月出生的?!
男人陡然拔高的声音充满焦虑,一贯毫无畏惧的哪吒都给吼懵了,这、这我哪知道……
什么意思?
我那户口当时随便上的,就知道87年,具体几月我也不知道啊,诶你好奇怪啊,问我这个干什么,要给我过生日啊?
男人听了,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茫然,最后变成一副悲伤的面貌。
哪吒心里直发毛,利索地把字签了就要走,那什么,我也不用你赔偿我啥了,我人都没事,车我自己正好也要换,没啥经济损失,你你、你要是非得赔我,那帮我把钱捐了吧,还能给山里的小孩吃点好的呢,我还得回去上工,就先走了啊。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攥紧了手掌不言不语。
哪吒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知他也许撞坏了脑袋,于是不再多言,悄悄把笔放下,拉上敖丙连忙撤退。
临走前敖丙又翻看了一眼判决书上的责任方,男人的名字很简单,就两个字。
李靖。
中秋过后的时节总是去得飞快,寒露紧着霜降,秋装还未穿暖便又脱了下来,哪吒翻出柜子底的冬装,找出两件外套准备洗洗轮换,早晚的寒风已经入骨,唯独下午的阳光能抵一日之寒,特别一大清早,买菜的时候都有些冻手。
好像有点厚啊,哪吒捏着外套的面料喃喃自语,这天穿出去得让人当傻子看吧。
说完想问问敖丙的意见,一回头,敖丙正对着柜门上的镜子试大衣,一身细呢料裹得像块毛毯。
……
敖丙也有话说,奇怪……
哪吒忍不住道,是挺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的是哈尔滨的冬呢。
我是说变紧了。
啊?
敖丙低下头,对已经搭得有些勉强的排扣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这有啥,哪吒不以为意,瘦嘎嘎有啥好,再多吃点,吃大一个码正好。
敖丙失笑,突然想起什么,问哪吒,你去过哈尔滨?
哪吒嗯一声,说他去年和麻杆他们一块去那看过冰雕,也是这会的时候,就一个字,冷。
太冷了,麻杆抱着他老婆就没撒手。
那你呢?
我?我抱汤圆呀,我们俩又没老婆。
敖丙顿时有些羡慕他们的相聚时光,去年今日,他还在公司里熬夜赶方案,可惜那时候我不在。
哪吒关上衣柜,笑言,你在能干嘛?抱你啊?
敖丙一愣,随即一琢磨,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哪吒反倒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天气渐冷,做饭开始成为一件有点困难的事,光是洗菜就能把人冻精神了,哪吒索性只买方便处理的蔬菜,萝卜莲藕是汤锅常客,各种瓜类挤满了冰箱的抽屉,隔层全是茄子西红柿,冰箱门一开,花花绿绿还挺生态。
有天敖丙实在忍无可忍,对砧板前梆梆梆切葱的哪吒认真道,我想吃菜。
这不在给你做吗?
这不是菜。
那这是啥?
是有机饲料。
啥???
敖丙仍然十分执着,我想吃菜,哪吒。
哪吒放下菜刀,你想吃啥菜啊?
敖丙神采焕发道,只要它有叶子。
行,等着。
哪吒把餐桌上刚出锅的青瓜肉片端进来,打开冰箱,手指头忙活十几秒,转手递给敖丙,拿去!现在它有了。
敖丙低头一瞧。
盘子顶头插了把翠绿的香菜。
年底的事务格外繁忙,大小计划凑到一处炸成了烟花,好似提前在为过年筹备热闹。
通宵了几个晚上之后敖丙把哪吒吓得够呛,顶着俩黑眼圈充当国宝,走路都是飘的。
公司今年不用亏钱了。
睡着前敖丙吐了口郁结的气,说完便歪过头不省人事了。
哪吒替他擦脸,一听就笑,我才知道你这老板这么穷的。
卫生间没做浴缸,哪吒只得打桶水进来替他擦澡,扒鞋袜的时候哪吒发现敖丙特别怕痒,脚心一碰就往回缩,最后蜷成了条虾,赤条条宛如婴儿躲在腹腔的模样。
哪吒盯着他沉睡的脸看了一会,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说你,回来干啥呢。
……
国外不也挺好的,还有袋鼠。
睡梦中的敖丙迷迷糊糊接了句话,袋鼠不跟我走。
哪吒乐了,打开他的手心,擦着他的指缝问道,我都懒得说你了,你喜欢它啥呀?不就是一两条腿走路的大老鼠吗,有这么稀罕啊?
它会把小孩装在口袋……
然后呢?
我爸妈就不会。
哪吒无声,静静将他一身疲惫擦净。
停两天敖丙到K省出趟短差,八百多公里路程,前后三天,初听时哪吒不以为意,笑言他终于可以独睡大床随心所欲了,直到敖丙出门之后头一个晚上,哪吒从来入睡简单的习性一夜之间突然就不好使了,他发现睡不着边,左右都是空的,翻来覆去竟难以入眠,睁着眼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差点没睡过头。
哪吒有一万个想不明白。
敖丙一下飞机就给哪吒报了个平安,哪吒这会还蹲在砖头上吃快餐,听见里边熟悉的声音顿时有些高兴,几口把饭扒了,问敖丙现在在哪,吃饭了吗。
出机场了,在等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才刚到啊……
哦…那你赶紧先去找东西吃吧,还得找住的地方呢。
敖丙说他来时就定好了酒店,这会正是要回住处落脚,对了,床头柜有钱。
他给留了五百块钱现金,出门匆忙忘记了,到了飞机上才想起来。
这么好,可以打两个晚上牌呢!
不是打牌用的。
啊?
敖丙告诉哪吒,小区对面开了家养生馆,泡脚一次九十八,剩下的是伙食费。
哪吒合上不可思议的嘴,我?不到三十,去那,泡脚?
有什么不可以,这对身体有好处的。
好啥呀一次九十八!你把钱给我,我自个儿买桶泡。
人家还有做按摩的。
啥?按摩?!
对啊。
那、那不就是……哪吒憋红了脸,为这个时常在工友间出现,但并不正经的谈资项目而语无伦次,你…你去做过吗?
敖丙嗯一声,按得挺好。
哪吒嚯地站起来,挂掉电话之前大声指责道。
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三十二
麻杆一听哪吒的来意立马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筷子都掉了,张嘴就结巴,什、什什什么?!
听不懂啊?
你再说一遍?
请你按摩呀。
老大!麻杆喝道,你的思想很危险!
哪吒一愣,咋、咋就危险了?
那是什么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咋不能去啊你老婆都说可以。
啥??
哪吒掏出兜里的五百块钱,认真数道,一次九十八,咱们四个人刚好,还能剩一百多块吃宵夜呢。
敖丙说的养生馆哪吒去看过了,就在小区正对面的街口,门面看着不大,挂的招牌都特别低调,起初哪吒只敢在门前徘徊,探头探脑的模样差点没给店主当做可疑分子逮起来,直到里边陆陆续续出来几个年龄不等神清气爽的女性,看着她们掏钱付账谈笑风生,闲话家常也谈吐有度,哪吒隐约觉得这个地方也许并非龌龊之地,这才鼓起勇气插着裤兜进去探个究竟。
养生馆是真不大,百来平的面积,打了堵墙隔断,前厅泡脚后边做几个简易的隔间,想来就是敖丙口中按摩的地方,哪吒在收银的姑娘跟前来回转了几圈,始终没好意思进去开个房。
于是哪吒想到了从来艺高人胆大的麻杆,连带打定了个主意。
有人请泡脚,还能做按摩,恰逢周日歇摊,麻杆老婆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儿子丢给了家里老头儿,收拾整齐喜滋滋跟在哥仨屁股后边就去了,美名享受生活,麻杆一路上直摇头,问哪吒他们这么大阵仗成何体统,跟上级领导组团腐败似的。
哪吒同样无可奈何,那敖丙他要检查票我有什么办法?
啥票啊?
就里面给的票啊,他要我每天都要去一次,回来还得看票点数,烦都烦死了。
麻杆就悟了,那你还是聪明的老大,咱们去一趟票还多了呢。
那可不吗!
汤圆却很忧愁,可是老大你这样敖丙如果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你管他高不高兴呢,他高兴能给你钱啊?
不是哇,他如果不高兴,老大你也会不高兴,我们就要倒霉了。
嘿!哪吒瞪起眼,你去不去?!
汤圆不想点头,更不敢摇头,那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敖丙……
问问问,问什么问?你是叛徒投胎啊?谁才是你老大心里没数吗?!
……
……
哪吒得到的是对面两声不约而同的叹息。
老板娘一见有客上门便满脸堆笑,一数人头更是容光焕彩,热情似火招呼他们上座。
几个人都是头一遭来这地方,左顾右盼有些紧张,就连旁人不经意间投来的视线都令他们感到不好意思,只得低着头闷不吭声,靠眼神交流。
九十八的项目为期一小时,泡脚按摩各占一半,各自扯了票,跟着老板娘进了里边的隔间,麻杆老婆一个劲夸这馆子里的卫生做得很好,味道干净,空气通透,以前她去发廊剪头时常也能看见按摩的小广告,心动过好几回,可发廊那气味实在怪异,坐久了遭不住。
按脚的技师皆是年龄相仿的小妹,想是见多了场面,一个两个动作娴熟毫不避讳,麻杆起初还扭捏,给老婆劝了几句才放下尴尬,汤圆从来不长脑袋,跟着麻杆嘻嘻哈哈也就坦然了,万没想到最后属哪吒最是脸红,长这么大就没被谁伺候过,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十指蜷握攥着裤腿来回摩擦,姑娘才伸手摸向他的脚底就把他吓了一跳。
我弄疼你了吗?
小姑娘一开口,胜似黄鹂。
哪吒缓过来,摇摇头,不太习惯。
我瞧您也面生呢,第一次来吧。
嗯。
没事儿,一回生二回熟,来过几次就把这当自家澡堂了。
哪吒给逗笑了,几句交谈,渐渐放松下来,二人玩笑间,哪吒一听她今年才十八,顿时有些意外,年纪这么小咋不读书啊?
小黄鹂钻着他脚底的涌泉穴,说她辍学辍得早,不到十五就出来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得培养,爹妈负担不起了,只能出来打工挣钱,补贴家用。
你几个弟妹啊?
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哪吒一时感慨道,你都才十八,那他们就更小了……
对呀,小黄鹂一笑,当老大吃亏,下辈子投胎我当老幺去。
哪吒却不认同,啥这辈子下辈子的,你才多大呀这辈子就过明白啦?
明不明白又能怎么样呢,我也想回去上学呀,可是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的。
如果回不去,那就走出来啊。
小黄鹂一愣。
哪吒问她,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小黄鹂说这行虽然辛苦,但好在待遇还不算差,包吃住一个月能剩个两三千。
那你给家里多少?
也是两三千。
你自个儿不花吗?
我也没地方花呀。
哪吒直摇头,那怎么行,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即便你要补贴家里,也不能让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没有钱,就没有路了。
小黄鹂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初中毕业就离开了农村老家,背井离乡到这谋生,在A城干过许多大小杂活,她肯吃苦,脾气又好,老板们对她从不挑剔,也总会鼓励她努力工作才能出人头地,得知她的家中情况不外乎劝她咬牙忍忍,等弟妹长大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自然解脱,他们提过许多建议,却从未有人教授过她应当如何生活。
你听我一句,挣的钱自个儿留一点,以后学门手艺或者做点小生意,不比在这自由吗。
小黄鹂面泛苦涩,说着她的身不由己,等我弟妹长大了,我也嫁人了,哪还有什么自由不自由呀。
哪吒不解,结婚不也是种自由吗?
什么?
你以后想嫁人,还是想生孩子,这都是你的选择,你还能够选择,那不就是自由的吗?
小黄鹂笑问,哪有可以不生孩子的女人,不生孩子脊梁骨都要被戳烂了,哪门子的自由噢。
你可以不生的,哪吒的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眼中是她从没见过的肯定,坚持就是要用在难得的事情上面,否则这两个字又有什么意义?
小黄鹂哑然。
哪吒像是自己也受到了触动,一时间没了声音,低下头沉默片刻之后才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话比较直,你不要见怪。
不会,是我要谢谢你哦。
小黄鹂替他擦着脚,突然又是一笑,看着哪吒有感而发。
你是个男子汉,能做你老婆的不知道要多大的福气。
啥?这还需要积福吗?明明是靠男人的运气,运气好才能讨到老婆。
为什么这么说?
短短一瞬,哪吒脑海中闪过关于敖丙的种种。
因为男人就是个麻烦!
敖丙一到家就觉着有些不对,麻杆老婆周日不出摊,这个点哪吒应该在家看电视才是,他奔波了一天没吃上饭,这会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屋里却是空空如也,敖丙一阵郁闷,拨通哪吒的号码问他在哪。
还在路边吃粉的哪吒简直出乎意料,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有早一点的票就买了,你在做什么?
哪吒说他刚从养生馆出来,就在隔壁街吃宵夜,哎敖丙,你说的按摩还行啊,我跟那小妹提起你,人还对你有印象呢。
什么?
说你是长最好看的客人,都夸天上去了,我说那是我朋友,她还想让我找时间介绍认识一下。
提起小黄鹂,哪吒没由来的高兴,像是在异地他乡碰见了故交知己,我特意等她下班请她吃宵夜,以后你去啊报我名字能打九折!
……
咋不吭声啊?累了?还是饿了?吃东西吗?我给你带。
敖丙出口无声的气,嘴一开,就让电话那头的哪吒安静下来。
老板,一碗粉打包,粉别煮太硬,鸭血先焯水,丸子都切开,牛肉拍一拍,汤头淡一点,下点剁椒酱,葱花不加蒜,少粉多汤,快点啊。
小黄鹂看着哪吒结束复述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些懵,大哥,你要是没吃饱,咱们再坐会?
嗨没多大事,给我朋友带的。
女朋友吗。
啥呀就你们都说他帅那个。
是他呀?!
对啊,你看,我没骗你吧。
小黄鹂思索过来,恍然大悟,点点头,你说得对,男人真的是好麻烦!
准备洗澡等餐的敖丙突然打了个喷嚏。
三十三
舒服吗?
唔……有点…
这呢?舒服不?
啊痛!轻、轻点……
不用力哪有感觉啊,忍着。
……
哪吒是个很聪明的人,好学的东西过目不忘,这会从敖丙身上下来,就连口吻都十分相像,咋样,还满意吧?
敖丙龇牙咧嘴坐起来,套着袖子点点头。
哪吒伸出手,九十八,下次再来!
敖丙塞给他一百,不用找了。
谢谢老板!
哪吒的手劲要比养生馆里的女人大上许多,给按过的地方好似做了趟刮骨,敖丙站在柜子前照了照,后背红得就跟刚拔过罐,衬着那身白皮有点惨烈。
嗨有啥好看的,睡一觉就好了。
你这是自学的吗?
哪这么厉害,里面的小妹教我的。
敖丙低头扣着扣子,声色平静,你很喜欢她。
哪吒脱了衣服往被窝里一钻,惬意道,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可惜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小妈也不可能再生了。
怎么不认个干妹妹。
这就不要了吧,我只是觉得她的遭遇挺让人同情的,有家也不能回。
敖丙关了大灯,躺下来听他细说小黄鹂的处境,夜灯昏暗的视线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哪吒只听见他一贯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这样的家,日后不要也罢。
又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怎么说那也是她的家人,能这么简单说割断就割断啊?
她留着,感情也未必能够得到回报的。
能不能那是另一回事,好歹都是自己的亲爹妈,父母没办法挑小孩,小孩也一样挑不了父母的。
敖丙闻言,一时竟无声,在哪吒快睡着的当口,突然又问,哪吒,那你想没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哪吒一愣,扭过头,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没想过吗?你的父母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想过啊,可是那又能咋地?天底下那么多人,大海捞针不是。
敖丙听了,当即爬起来,试探道,如果你真的想找,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你?哪吒一笑,你还是别操心了,这可不是找个钱包,哪这么容易。
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哪吒给敖丙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出了奇怪,反问道,你怎么帮我?登个寻人启事?这办法也不好使啊,要管用的话哪还有那么多失踪人口。
我……
快睡吧,别瞎想了,明天不上班啊?
敖丙仍不死心,俯下身把脑袋凑近了,腔调里透着忐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会去见他们吗?
不是你今晚上怎么回事啊?哪吒烦了,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一样十分不耐,口气直冲道,你不上班我上班,你不睡觉我要睡,能不能不说话了?!
哪吒?
要找不找都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你操心啊?!
敖丙从惊诧里回过神,意识到他是来了气,忙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
有啥意思我不管,你只要知道这不关你的事!
这话一出,敖丙也不干了,我们是朋友,你的事情怎会与我无关?
哪吒不知哪儿来的怒火,翻身坐起来,揪着被子气道,朋友怎么了,朋友就能多管闲事吗?那我可以不要这样的朋友!
敖丙怔怔地听着他的脾气,几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哪吒似乎是察觉自己过激失言,再不出声,倒下闷头便睡。
敖丙却不肯就此沉默,他最是不喜含糊不清的冲突,孰是孰非自当有个论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开被子将哪吒刨出来,直截了当告诉他,哪吒,你如果不高兴,可以说出来,为什么不高兴。
你有完没完?!
没有,敖丙认真道,我会这样问你,是因为你的生父母想直接过来见你,但我认为应该先尊重你的意愿。
你说啥?谁???
你们亲生父母。
哪吒的火气在这一瞬变成了诧异,瞪大了眼回不过神。
不管你愿不愿意,至少你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回复,我并不勉强。
许久过去,哪吒终于反应过来,却仍感到不可思议,我的父母?
敖丙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敖丙顿时有些犹豫,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感到非常意外,但我也没想到他真的就是。
什么意思?
面对哪吒的追问,敖丙踌躇之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当初去交警队拿责任书的时候,他始终觉得对方的反应十分异常,出于某种直觉,他记下了那个肇事司机的身份证号,回去后私下委托二叔帮他查出了个人资料,发现这人二十几年前就到公安局报过失踪,说是刚出生几天的孩子丢了,事情太过巧合,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和对方取得了联系,并且拿到了毛发样本,做过DNA鉴定之后彻底确定了他与哪吒的血缘事实。
我本来想告诉你……敖丙小声道,但是又怕万一不是,你会更失望。
哪吒的脸色在短短片刻里变换了好几遭,最后只剩下极尽压抑的无可奈何。
敖丙看见他摇摇头,咬着牙用悲愤的口吻说了句话。
朋友不是这样做的,敖丙。
说完抱上被子开门而去,睡在沙发不言不语。
敖丙忙追出去,蹲在他面前解释道,哪吒,我知道这样很唐突,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我也愿意接受你的指责,但我还是认为你是有权利知道的。
许久过去,被子里出来一道闷声。
你让我静静吧。
自此再无回应。
敖丙止住话头,默不作声在沙发前陪他呆了一会,脚心开始发麻便坐到了地上,沙发上的人影始终一动不动,一直到敖丙屁股也坐麻了,哪吒也没再吭过声。
敖丙没了办法,只得回屋独自失眠。
今天的黑夜格外漫长,太阳失去了方向。
老板老板,江湖救急!
回到公司的敖丙刚把椅子坐热就接到了来自苏小妹的求助,带新人出任务,生意没谈成,还把人给得罪了,她竭尽所能抢救无果,眼看就要黄透了,苏小妹不死心,搬出了敖丙的名头,没想对方还挺感兴趣,这便趁热打铁约了场饭局,就在今天晚上。
苏小妹的忏悔情真意切,老板,新人我已经狠狠批斗过了,绝对没有下次!你可一定要出面,咱们不能输给天宫啊!
天宫是公司头号竞争对手,业内毒蛇,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这次洽谈的案子是一家近千平的民宿酒店,说是要造出天然质朴又高端的客户体验,投资方不差钱,就缺一个脑门灵光的乙方。
天然质朴……又高端?
苏小妹猛点头。
敖丙无语,你们得罪他什么了?
他养了条狗,公的,叫小乔,您能理解吗?
……然后?
苏小妹说,原本无事,岂料带的新人竟噗嗤一笑,问客户怎不多养一条唤作周瑜。
您猜他说什么?
苏小妹回想起来仍会捶胸顿足。
大老板闻言,微笑道,我就叫周瑜。
…………
下午六点十五分,敖丙准时到酒店报道,苏小妹识相地谨言慎行,有问才答。
敖丙并不擅长交际,从业至今从来只凭感觉应酬,成败全看天意,这会也是皮笑肉不笑举杯问候,互相说些文邹邹酸溜溜的场面话。
哎呀敖老板,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啊。
嗯?
我有个朋友跟你们合作过,上次那度假村,还记得吗?
原来是孙老板的朋友,失敬。
上回我问他是哪个公司做的,这名字没记住光记住你了,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呀!
大老板一拍手,门便开了,酒菜一道道端进来,就跟满汉全席。
敖丙盯着桌面上逐渐码齐了的几排酒,明知故问,周老板这是……?
大老板再挥挥手,人就退干净了,相逢即是缘,今天咱们交个朋友,不醉不归!
敖丙扭过头,苏小妹已然吓白了脸,声色俱无。
敖老板,不会不赏脸吧?
……
敖丙站起来,伸手拿起面前的红酒瓶,拔了塞子,面不改色,那我先干为敬。
大老板就和苏小妹一个表情,眼睁睁看着葡萄酒咕咚咚空了一瓶。
哪吒一到楼下就给过道口的陌生车辆堵毛了,郁闷了一天的情绪炸开了锅,怎么把车停这啊?!缺不缺德,让人过吗?
车窗立马被摇了下来,苏小妹欲哭无泪的脸格外狼狈。
哪吒定定神,是你啊?
大哥,快把我们老板搬走。
啊???
苏小妹打开车门下来,告知哪吒刚刚发生不久的一切,哪吒从她满是懊悔的反省里渐渐听明白了,火气一来,张嘴就骂,你什么毛病啊让他喝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他这么疯狂呀!
那人咋样了现在?
他不肯下车,一直说太臭了要洗澡才回去。
啥??哪吒特别意外,他还能走???
能呀,又没醉。
没——有——醉???
苏小妹捂着耳朵大声答道,没有没有没有!所以你快把他弄下车吧!
……
哪吒绕过车头,打开副驾的车门,敖丙正定定地坐在那,目视前方,不声不响。
敖丙,敖丙?
敖丙扭过头,面色平静。
哪吒指指地面,下来,回家。
敖丙下意识嗅嗅西装领子,我要洗澡。
不回家怎么洗?下来!
敖丙摸摸鼻子,走不动,要尿。
苏小妹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行!哪吒磨没了脾气,转身屈膝,背你。
敖丙看着哪吒的帽衫,黑色的兜帽像极了家里的垃圾袋,敖丙低下肩膀,伸手勾开帽沿,在哪吒以为他要上来的时刻,呕一声吐得哗啦啦响,天昏地暗。
一片死寂后哪吒抓过敖丙的手,摸向自己攥紧的骨节,硬吗?
敖丙打个酒嗝,叫嘴里出来的酒气熏眯了眼,硬,这是什么?
拳头。
三十四
敖丙不常醉酒,他的酒量大得就像他的胸怀,是家族里最好的一个。
他也只是打算先发制人,叫周大老板知难而退,只是苏小妹的车技实在太差,一辆车开得颠来倒去频频急刹,搅得他的胃里翻江倒海,难以自制,这是敖丙第一次在人前吐酒,完了才发现原来呕吐也可以如此舒爽,酒醉反而成为了不值畏惧的事情。
哪吒可不知敖丙在想什么,默不作声拿着喷头给他冲澡,敖丙坐在凳子上,看起来格外老实,就连呼吸的频率都很均匀。
师傅,下面还没洗。
啥???师傅?
敖丙低头看看还没打沐浴露的腿脚,你们这里按摩还有搓澡的套餐吗?我自己洗就好了。
哪吒顿时有些没好气,喷头往他手里一塞,美的你!自己洗!
敖丙倒也听话,找着角落里的沐浴露,一个人安安静静在那搓泡泡,哪吒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收了,一股脑扔进阳台的洗衣机,自个儿的帽衫是不能再穿了,哪吒犹豫了许久,仍是下不去手清洗,最后眼不见为净,直接塞进了垃圾桶。
敖丙在卫生间里呆了半天不见出来,哪吒有些奇怪,叫着他名字推门进去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水还在流,一地的泡沫,再看敖丙,靠着角落埋在白花花的泡泡里已经睡着了,光露个脑袋在那呼吸。
敖丙,敖丙?!
这回敖丙睡死了,雷打不动,哪吒手忙脚乱替他冲洗干净,胡乱擦干了扛回屋里,找来他的睡衣给他套上。
敖丙想是觉得有些冷,缩在被窝里抱紧了手臂,埋着脑袋活像头取暖的幼兽,哪吒原还有气,又叫他这副可怜的样子看软了心肠,摇摇头为他装了壶开水备在床头,等他醒来,随时取用。
喂?老大老大,麻杆要我问你怎么还没有来?
去不了了,家里躺着个醉鬼呢。
醉鬼?是说敖丙吗?
可不,你是不知道他多能耐,红酒吹瓶!
啊??汤圆显然受到了惊吓,他怎么还会喝酒。
不奇怪啊,哪吒笑笑,生意人有不喝酒的吗?
可是他已经会抽烟了,这样不就肺和肝都不好了。
啊?哪吒停下晒衣服的手,他抽烟吗?不可能吧,他身上也没那味道啊。
汤圆把中秋当日的情景复述了一遍,直听得哪吒一阵费解,而回想起那天二人的争吵,又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他抽那么多烟干嘛?你就不懂问问啊?
问就会说吗,以前我们问你,你还不是骂我们噢。
嘿你还学会抬杠了是吗?咋地,拜他为师了不是?
哪有,老大你不要总是说敖丙,他一直都很关心你的。
哪吒便不说话,对着电话沉默。
那头的汤圆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又开口说了句,老大,你不要生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以前你讲过,男子汉做什么事情都要分得清楚,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和他做朋友,你把他赶回家就好了。
哪吒一听,下意识驳道,我啥时候不喜欢他了,你舌头咋这么长呢,他做错事还不准我埋怨几句吗。
他又做错什么哦?
他……
哪吒戛然,短暂无声后又叹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汤圆的声音突然有些深沉,不懂也是正常的,就算大家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也未必能听懂的。
说啥呢弯弯绕绕的,啥懂不懂?
敖丙说的哇,汤圆正儿八经解释道,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
哪吒不以为然,对啥对啊,就他懂,别人都是傻子。
敖丙也不懂吧,他说不懂你在想什么,可我觉得很简单啊。
什么啊?
老大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念敖丙,还有什么时间想别的噢。
嘿!我看你是皮痒了,你……
不说啦,老大你不能来帮忙我就好忙了,先挂了哦!
喂?喂?!
哪吒郁闷地撂下手机,抖开洗衣机里最后一件衣服,是敖丙的白衬衫,哪吒凑近闻了闻,确认不再有那股糟心的异味之后才将它挂起来。
敖丙的衣服大多都是商务西装,即便是休闲的衣装也都是一板一眼的衬衫长裤,就连T恤都不常穿,唯有那两套系扣的睡衣是宽松柔软的,哪吒头一回觉得敖丙做人太累,只有脱衣服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他活过来了。
小丙,明年你就毕业了,打算好什么时候来公司报道了吗?
我……
嗯?有话直说,怎么吞吞吐吐。
我想自己出去找工作。
啊???出去找工作?
年少有为的敖家二少爷,实在很难理解三弟的想法,是你说错还是我听错?
敖丙沉下气,认真道,房地产的生意,我不喜欢,也不想做,我想去外面看看。
二少爷张着嘴说不出话,在确认三弟并非玩笑之后下意识问,爸知道吗?
敖丙一时无声,片刻过去才道,我会告诉他的。
小丙,你发生什么事了?以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一人管一份,怎么突然做这种决定?
也不是突然才决定的,敖丙说,他在澳洲求学的这些年,认识了许多人,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自己并非继承人的合适人选。
二哥却不认同,胡说,你是我们三个中最聪明的,连爸都最肯定你,怎么不合适?
合适的未必就喜欢,若不喜欢,也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小丙,你都还没有去做,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喜欢。
敖丙正色道,我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尝试了。
无谓的尝试?二哥皱起眉头,小丙,你不应该这么消极。
消极?
没错,你把事情假想得太复杂了,你不应该还没踏出第一步就否定结果,尝试不是无谓的,是非常重要的开始,你怎么能连这点斗志都丧失了?
敖丙其实也不明白,何谓积极的斗志。
但他想想,最终也是没有答案的。
二哥说得并不算错,爸爸的要求亦不算错,就连母亲的期望也有它顺理成章的原由,而这一切的一切,又像少年时餐桌上的那碗燕麦粥,日复一日,从未改变。
敖丙敖丙,先别写了,我小妈做的凉拌菜,刚做出来的,快快快,尝尝!
磕了角的海碗,满满一座高山,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夏天闷热的夜晚突生一道凉意,各种各样的菜丝盘绕在一块,酸辣的气味迎面而来。
敖丙还不肯放笔,埋头在那写个没完,哪吒叫不动他,只得伸出筷子夹了一点,往他嘴里塞,快吃呀!刚做的多新鲜呢。
这是什么?
海带丝啊,这还吃不出来。
敖丙眉间一蹙,有花生……
花生咋了?你不爱吃啊?
敖丙正犹豫是否点头,哪吒那双筷子已经麻利地开始往外挑东西,不吃我吃,你吃菜。
敖丙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按住他的手,也不是很讨厌,不要紧。
这有啥,不吃就不吃啊,留着我还能吃稀饭呢。
可是挑食不好。
那狗还爱吃屎呢,不还是拦着不给吃吗?
……
哪吒手脚一向快得过人,这会就把里头的花生粒都挑干净了,嘴里不忘念叨,其实我也不爱吃这,水煮的没劲,炒的才好吃。
敖丙笑他,那你是自相矛盾,不喜欢吃还吃。
总不能倒了吧,浪费粮食才最不好!这也不是难吃,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我们一人一半才公平。
你这思想就是有问题,哪吒盖上挑好的花生米,挪到一旁,拣着海碗里的豆皮尝了几口,多大点事有什么好计较的,不爱吃就不吃了,以后不放不就完了,哪那么复杂,啥也不吃最公平了,哎你先吃吧,吃剩了再给我,我得出去一趟。
敖丙下意识拉住他,这么晚你还去哪里?
给我爸买烟。
好吧……
敖丙送他出门,看着他和手电的光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夜。
梦里的梦里,旧景如新,哪吒一去不回。
敖丙,敖丙?
……
嘿,醒醒!哪吒拍着敖丙的脸,来回好几遍,总算看见他睁开了眼,你做噩梦了吗?
……嗯?
你在哭吗?哪吒揉开他皱成一团的眉间,又摸摸他的脸颊,可是不对啊,也没有眼泪。
敖丙终于醒过神来,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哪吒以为他是渴了,倒了杯水扶他起来,敖丙端着水杯,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发呆。
哪吒拿手在他眼前摇了摇,发现他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敖丙?你咋了?难受吗?还想吐?
对不起。
啊?
敖丙垂下眼,轻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你能离开那个环境,开始新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哪吒闻言,也静下来,这件事先放放吧,我还没想好。
你是在担心什么,哪吒?
打住,哪吒仍然是那副抗拒的姿态,义正辞严,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也不想再跟你吵架。
敖丙只得止了声,点点头,好。
哪吒这才有了笑意,捋捋他睡成杂草的头发,还有功夫说我呢,看看你,啊,这么大个人,心里有事不说出来,跑去抽烟喝酒,都谁教你的。
敖丙一听,忙回忆回忆今天的饭局,我没抽烟啊……
还说没有?那上回汤圆看见的烟盒是我的啊?
……
你可真行,你不是提倡言论自由行为自主吗?哦就这么个提倡啊?
敖丙喝着水,当起了鸵鸟。
哪吒却是没完,在他耳朵根接着念叨,还薄荷烟呢,薄荷烟就不是烟啊?那我打牌也只是玩玩而已啊,怎么到你嘴里就是赌博?
玩钱本来就是赌博……
你说大声点。
敖丙不忍了,抬起头打岔道,哪吒,我们出去看电视吧。
没啥好看的,都大结局了,我还没……
看电影也可以!
哪吒不情愿地停下话头,看什么?
敖丙想想,突然抓住了道少年光影,我们把断背山看完吧?
啥??
断背山,以前不是没看完吗。
哪吒一愣。
敖丙下地搬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说现在网络比以前发达得多,在网上也能看那些影院里看不上的电影。
我才不要!哪吒回过神,并不乐意,不就是他们爬山放羊吗,有什么好看。
不止是这样的,敖丙显得格外认真,摸着触控板开始划拉网页,我听说这个片子最后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谁说的,杰克出车祸死了啊。
嗯?
哪吒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闭口不答。
空气凝滞在敖丙不可思议的视线,随即在哪吒忽显慌乱的表情中开始流动。
敖丙合上电脑,又确认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我、我……
敖丙再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哪吒尽管心虚,声色却是不减,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好,敖丙像是获知了什么想要的答案,并不追问,只平静道,那你给我说说吧,我就不再去看了。
说什么?
敖丙看着他,暗自捏了把汗。
你是杰克,还是恩尼斯?
三十五
那张盗版碟没有被哪吒带走。
在当时敖丙以收拾旧友行李的名头滞留在宿舍的时候,无意间从影碟机里发现了它。
敖丙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打开机子的托盘,也许是因为他来赴约的目的就是为此,只是没想到这个约定会在一瞬之间变作泡影,巨大的遗憾笼罩在他的心房,他无暇思考,以至于行动都比大脑快了许多。
片子是在确定哪吒不告而别之后看的,那会敖丙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度过本该快乐的暑假,于是用最短的时间办妥了一切出国的手续,临走之前,敖丙又一次在抽屉里看见了这张当做信物保存的碟片。
敖丙始终不相信李安只为了导一部放羊的电影,断背山上究竟有什么呢?敖丙仍然是好奇的,只可惜能够一起讨论的人已经不在了。
抱着替哪吒看完的念头,敖丙打开了多年不用的vcd,盘子一转便推进了机槽。
哪吒的评价是很准确的,片子的开头平淡到有些无聊,仅仅只是两个青年结识的过程,就让敖丙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平常,却处处透着一股似若无意的忧愁,直到后来敖丙才终于有些体会过来,他和哪吒不经意间的距离又何尝不是如此。
敖丙喜欢恩尼斯的名字,因为他觉得杰克这个名字太过平常,在诸多英文故事里其泛滥程度不亚于汤姆,恩尼斯就好听得多,就连发音都很温柔,每当杰克用软儒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他便会想起那些个挑灯夜战里,哪吒为他摇扇子时的轻声细语。
杰克和恩尼斯还未下山,他却已在中途揉红了眼眶。
而他万没想到,接下去的发展会令他瞠目结舌。
许多年过去敖丙仍会想起当初目睹那两具同样健硕的身体交叠在一起时,自己内心所受到的冲击,那一瞬间脑海中空了一片,人都是糊涂的,最后留下来的便是他从未想过的课题。
同性之间是否也可以拥有超越友谊以上的感情。
他不知道答案,更不曾设想过,片子才过半,他就已经冒了一身惊恐而紧张的汗。
影片里那顶狭窄的帐篷就像哪吒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他们也曾互相靠近睡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安然入眠,哪吒安静的面貌至今历历在目,甚至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步,事到如今他才恍然明白,曾经想伸手去触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是恩尼斯,还是杰克?
敖丙亦是如此问自己。
哪吒,回答我的问题。
……
敖丙盯着哪吒陡然沉默的脸,缓缓靠近他的身躯,你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很难回答吗?
哪吒站起来,嗫嚅的双唇说着不沾边的话,你要是没啥事,我就去给麻杆帮忙了,汤圆一个人……
哪吒!
哪吒叫他拔高的声音喝住了脚步,一时竟愣在原地。
敖丙拦在他的去路,反手关上了房门,面色仍然平静,你不回答,也可以,但我还是要请教你的,请你给我讲讲电影都说了些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去把它看完。
哪吒回过神,有些局促,你想我说啥呀?你想看就去看,找我干嘛?
你说杰克出了车祸。
对,他死了。
敖丙的视线毫不退让,那他甘于死去吗?
哪吒的唇便抿起来,深思熟虑片刻,把头一点。
敖丙在这一刻突然感到阵阵发冷,你也甘愿死去吗?
哪吒无意识攥紧了手掌,指甲顶着掌心的皮肉却忘记了疼痛。
敖丙死死盯着他,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你甘愿死去,叫生者伤心,也没有本事留下来,让活着的人高兴,是这样吗?
哪吒不答,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敖丙从没想过这会是他追寻了这样多年所得到的答案。
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却又合乎常理的答案。
期盼好似都变得一文不值,渴望亦是无足轻重,离开了电影中的时代,他原来也不比杰克好过多少。
敖丙松开握在门把上的手,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哪吒对敖丙的放行感到出乎意料,不敢确定敖丙的话意,试探着问,我…能走了?
敖丙悄然别开视线,低声道,走吧,麻杆那里需要你帮忙。
哪吒抬腿便走,却在临走前回过头,欲言又止。
敖丙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快走吧,晚了就不需要你了。
那你饿吗?我一会给你带吃的。
不了,一会我也走了。
哪吒一怔,在敖丙开始换衣服的举动里突生几道慌乱,忙问,你要去哪里?
敖丙套着衬衫,并不看他,这就不劳费心了,我总有我的去处。
可是你……
对了,敖丙想起什么,停下系扣的手,找来自己的公文包,拉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纸条,放在床头,这个你留着吧,也许有天用得上。
哪吒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还有一行陌生的详细地址。
敖丙说,这是哪吒生父的联系方式,也是他最后能为哪吒做的事情。
最后?啥意思?敖丙,你到底要去哪?
敖丙笑笑,并不说话,利落地抓了几件衣服,公文包往箱子里一扔,提上便走。
哪吒却不肯作罢,拽着他的拉杆不让带走,这么晚在外面不安全,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不行吗?
哪吒,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敖丙!哪吒急了,三十摸着边的人了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比你强得多!敖丙的表情突然在此刻怒目圆睁,至少我不会不告而别!
不翻旧账你不懂吵架是吗?
敖丙闻言,顿时一阵气堵,冷冷反问,我若想清帐,你以为就只有这点手段吗?!
……
敖丙见他仍不松手,索性放弃箱子,只身离开,玄幻响起的关门声砰然撼动了寂静的深夜。
哪吒没能看见他毅然决然的背影,但哪吒知道,敖丙真的走了。
哪吒看着手里的拉杆箱,它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一如敖丙曾经静静站在铁丝网外凝视他的身影。
走就……走了吧。
哪吒喃喃自语,将箱子拖到角落,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接它的主人。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了。
哪吒定定地瞧着它,又重复了一遍。
走就走了吧,走了也好。
一直到这一刻,他的眼睛突然开始发痒。
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掌心接到的却是滚烫的液体。
曾经哪吒不明白,恩尼斯为何会有那样怪异的哭法。
直到现在,他用力捂紧眼睛,希望悲伤能够停止,或者咽回肚子,才恍然发现这是一个何等笨拙的办法。
他的伤心和难过依然会从指缝里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你哭什么?
恍惚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袋上方,哪吒却充耳不闻,蹲在原地不断抽气,他不知敖丙为何折返,又或是并没有走,他不愿去想,更不愿为此感到庆幸,他既甘愿死去,又怎能庆幸。
敖丙看着他,也不再同他生气,拉开他湿淋淋的手掌问,三十摸着边的人了,还哭鼻子呢。
那我也、我也没说不让你哭啊……
你哭什么?
要你管!
敖丙叹了口气,那我走了。
哪吒抽抽噎噎的声音如同一头老牛,他们去放羊,遇到、遇到了熊。
敖丙怔了怔,随即意会过来,然后呢?
他们还住在帐篷里,他们……
他们怎么了?
哪吒呜咽着开不了口,坠落的泪珠烫在敖丙的手背,他们,他们…
敖丙蹲下靠近他,凑过脸只和他咫尺之距,鼻尖触碰到他的脸颊,才知原来钢铁男儿也会这样无法抑制地哭泣。
敖丙伸手按住他的脖子,低下眼轻轻在他颤抖的唇边落下一个亲吻。
哪吒浑身一僵,竟止了泪。
敖丙的唇有些冰凉,这个吻却是滚烫的岩浆,将他的坚持淹没,轻而易举地熔化。
敖丙从未像此刻一般咄咄逼人,他们能做的,我们也可以。
哪吒愣愣地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是他的手掌。
你糊涂了吧,这可不是拍电影,敖丙。
那很好,导演都喜欢拍悲剧,我们的剧本不合格,结局也不符合标准。
可是结局你怎么能知道……
敖丙无声一笑,因为我是坐时光机过来找你的!
说完又是一声轻叹,可惜你言而无信。
哪吒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中终于回想起来,擦干眼泪,张开了空旷已久的双臂,真真切切与他拥抱了一回。
三十六
哪吒时常都会想起那个永生难忘的午夜。
他不过是想偷偷确认下他和敖丙的赌约胜负,大龙虾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于是趁夜打开了电视机,打算提前把剩下的内容看完。
哪吒还是非常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个片子,它的节奏实在太慢太慢了,男人之间应该像古惑仔一样充满杀气,怎能窝在山上放羊,哪吒头一回对敖丙的喜好产生了怀疑,直到他按了快进。
我的天呐……这是啥啊?
哪吒对着屏幕惊愕得合不上嘴,就跟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好在床戏的部分并不长,才给了他回神的空间,哪吒下意识捂着眼睛直摇头,又疑惑自己是否看错,于是乎遥控一按,倒回去再放了一遍。
他没有眼花,他们确实一起睡在了帐篷,他也没有看错,恩尼斯的的确确将杰克压在了身下。
哪吒,哪吒?把你那桌子拿给我用一下。
哪吒冷不丁打了个突,吓得脑门流汗,跳起来手忙脚乱关电视,却没想一回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小爸已是脸色铁青。
夜深人静,打骂的动静捅破了天。
哪吒出生至今,从未遭受过这样惨烈的毒打,李爸爸气急败坏的咆哮仿佛怨灵,歇斯底里,小小年纪你不学好!都谁教你的?!谁给你看的!!
哪吒摸着给扇肿的脸颊愤然回嘴,路上捡的!
你还敢嘴硬!李爸爸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撞向房门,抄起收在角落的板凳朝着他的屁股又砸了两下,混乱中有东西被打翻在地的声音,是敖丙留在桌上的笔筒,李爸爸看着那些散落的笔墨,在这个瞬间突然醒悟过来。
是不是敖丙?!
不是!
放屁!李爸爸恶声道,我就奇怪他怎么有事没事老往这里跑!妈的原来是有钱人栽了棵烂种!
哪吒闻言,气血直往上涌,当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你还敢说!他没来以前你都好好的!一定是他把你教坏了!这个变态!我跟他没完!
你要干嘛?!你不准去!
哪吒抱住他,两人扭打在一块,谁的拳头都硬,唯独哪吒尚有不忍,留的情面都变成了伤疤,小爸,小爸!真的不是敖丙,他要考试,你不能去找他!
李爸爸气得发抖,双唇打颤,考试怎么了?这种败类读书也是白读的!
哪吒也吼,敖丙不是败类!
那你就是吗?!
哪吒愕然。
李爸爸怒极,掐着他的脖颈指着还在播放的电视屏幕道,你也是这种人吗?
哪吒给掐得喘不过气,费力掰开那只钳制他的手掌,伏在床沿咳不出声。
李爸爸死死盯着他,猩红的双眼蓦地流出了泪,仓皇抹去之后又放了话,你不想我去找他,可以,但是你也别想再跟他有什么来往!
哪吒一愣,只听小爸接着说道,这个季度做完,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再不行,送你回去上学,你答不答应?
……
说话!
哪吒怔怔回过神,在消化完李爸爸的要求之后,木然点了点头,哦……
李爸爸紧握的拳头到这才松开,男子汉说话算话!
哪吒清醒了,抿着嘴沉默了许久,直到身体里传来的钝痛将他淹没。
算话。
老大,李叔叔为什么打你啊?
关你啥事啊?!吊着药水的哪吒垮下脸,一天天的就你有嘴巴问问问,有这心思能不能学点好?少看你那些影碟,多干点活行吗?
麻杆吐吐舌头,提着开水壶脚底抹油先溜了。
汤圆反倒有些害怕,老大,我不问,你不要骂我。
我当然要骂你,这都几点了不给我打饭,要饿死我啊?!
哦……
汤圆低着头也出去了。
诊断书很快就出来了,脚踝骨裂,离折断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卧床修养至少得两个月才能痊愈。
不过患者的身体指标都还不错,休息好了注意营养,恢复不会太慢的。
谢谢医生。
李爸爸送走大夫,站在走廊里回头望了一眼,哪吒已经睡着了,就像小时候刚把他接出来时那样安静。
李爸爸面色灰暗地冥想片刻,最后做了个决定。
敖丙,以前我们村里有个老头儿,好老好老了,他没有老婆,一直一个人住,大家都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他不讨老婆。
后来有人看见他和一个男的睡在一起,也不知道说真的还是假的,可是大家又都好相信,你说人奇不奇怪,最关心的都是别人的事。
后来老头儿死了,也不知道怎么死在田沟里了,他没有家人了嘛,没人管他的,我小爸看他可怜,就花钱从外边找人替他收尸,结果你知道吗,收尸的人吓都吓死了。
因为他下面的东西都被割掉了。
敖丙翻身抱住他,在他耳旁细语,你很累了,睡吧哪吒。
哪吒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一对大眼光彩奕奕,敖丙,恩尼斯说的故事是真的,一点都不骗人。
哪吒,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的,社会一直都在进步。
那如果杰克和恩尼斯生在现在,他们能结婚吗?
敖丙哑然。
哪吒失落地垂下眼,向敖丙讲述起他在离开D市之后的情况,他们回家过完年,去了离家更远的城市,他在一个网吧里看完了剩下的断背山,知道了阿尔玛,知道了露琳,知道了人世间的爱恨别离,还有那座大山真正的含义。
杰克就连生前和恩尼斯最后的回忆,都只有那顿伤心欲绝的争吵。
哪吒回忆说,当时他总认为片子的开头既枯燥又无聊,后来他才懂得,能够在一起平淡无趣地度日,恰恰也是一种奢侈,他不再需要替敖丙扇扇子,也不用半夜起来抓蚊子,听敖丙念书他总是犯困,可当他一个人睡在孤寂之中,想念却会把他叫醒,然后彻夜不眠。
他也会想念亲人朋友,想念远在深山的奶奶,想念偶尔分开上工的麻杆和汤圆,但从未有人像敖丙这样,令他想起来就会感到心痛。
那段时间哪吒最常思考的一件事便是,若有朝一日还能碰见敖丙,他是否还会打开那扇铁丝网。
现在哪吒知道了,那扇网亦是他和敖丙之间的那座山。
敖丙,我也可以像那个老头儿一样,一个人到老,我也不怕死掉的时候他们想割我哪里,可是敖丙,敖丙,你不可以。
你连冷水澡都洗不了,怎么能呆在那么冷的田沟里。
敖丙下意识抱紧他,别傻,现在是法治社会。
可是它治不了人心里的病。
敖丙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果决,哪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悲观绝对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他们想让我躺在田沟里,那里面也一定有他们的位置。
哪吒忍不住咧开嘴,你会打架吗你说这大话。
野蛮人才打架,古往今来杀人诛心,何曾用刀。
啊?人怎么会有猪心?
什么?
哪吒不解,而且猪心不用刀怎么弄?
……
干嘛不说话?
嘘,敖丙伸出食指,悄声道,我在数你的脑筋。
啥?数这个干嘛,而且这也能数出来吗?
能的,已经数好了。
就好了?
因为只有一根啊!
三十七
敖丙给的纸条让哪吒锁进了抽屉,一直没动,敖丙仍是想问,你真的不考虑和他们见见吗?
期间李靖始终和他保持着联系,敖丙索性也同哪吒说了实话,那趟短差并非公事,就是为了和李靖详谈关于亲子鉴定的结果,李靖非常激动,当场就要直接跟敖丙走,又被敖丙的顾虑压了下来,敖丙说破了嘴皮,才做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暂且等候消息。
你可能没想到,其实他也在调查你,只是我先拿到了DNA样本得到了结果而已。
以后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少做啊,我绝交可是从来不回头的。
那……敖丙小心翼翼问道,几件算多?
嘿!哪吒停下菜刀抬起头,一件都不准做!听明白了吗?!
哦……
哪吒往案板上撒着面粉,将刚切好的粗面抓散,算你识相,吃炒的还是煮的?
卤的。
……
认亲的事情暂且搁浅了,哪吒不说缘由,敖丙也问不出,倒是有一回问得哪吒烦了,给按在沙发上打了几下屁股,敖丙反应过来之后气得涨红了脸,想和哪吒论道论道,没想哪吒反手就把他拖进了卫生间。
你喜欢问问题是吧?
不懂就问。
哪吒掏出手机,塞给他,那帮我问问那修马桶的啥时候来吧,说了三天了还没见人影呢。
……
看我干嘛?你嘴皮子不是厉害吗?把这事解决了我有求必应。
真的?
当然!
话音刚落,敖丙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个号码,哪吒乐得清静,穿上衣服出门去了。
停两天哪吒下班回家,一上厕所就吓了一跳,漏水的马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怪模怪样的东西,长得有点像马桶,可上边一排的按键看得他不明不白,还通着电。
敖丙?敖丙?!这啥东西啊?!
卧室里办公的三少爷连房门都懒得出,传了个声音出来告诉哪吒,旧的没有维修价值,直接换了,运气还不错,店头最后一台现货。
哪吒蹲在地上仔细瞧了瞧,把盖子掀开,里头和普通马桶没甚区别,看不出什么机关暗道,于是想坐上去试试,结果屁股刚落座立马就跳起来了,吓得直喊,敖丙!敖丙!它它它怎么是热的呀!是不是坏了?!
屋里人显然是给哪吒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了,放下工作出来,把吓得不轻的哪吒按坐回去,智能的,会加热,没坏。
噢……哪吒放下心,又听敖丙说这东西能自己冲水,还能清洗人体,稀奇得眼睛都大了一圈,这是啥科技?我咋没听说过?
敖丙笑言他以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在酒店里用过,觉得好用就留了心,既然马桶坏了,索性换成这个,一步到位。
马桶的问题解决了,你可以履行有求必应了。
啥?
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见他。
不为什么啊。
这是什么回答?
哪吒早有准备,有板有眼答道,想不想都没什么理由,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告诉你?
……
敖丙想了许久,终于确定他还是进了哪吒的套。
冬至将近,又是一年汤圆的生日,麻杆约着要去他家里替他庆生,哪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张罗了一堆东西带上门,要给汤圆做生日宴。
敖丙可稀奇了,拎着蛋糕问,你真的会做吗?
怎么不会啊,你天天吃的啥你心里没数吗?
过生日也吃白萝卜炒胡萝卜呀?
你能不说话吗?
敖丙噢一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那我还是送他这个好了。
哪吒就笑,问他是不是又打算手写张兑奖券。
敖丙咦道,你还记得啊?
记得啊,那拉面还挺好吃哈,就是汤圆把票弄丢了,只吃上了一次。
弄丢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再写一张的。
那怎么行,自己弄丢的自己哭去,哪还能给他擦屁股,你这回要给他啥?
敖丙伸手给他看了眼,旅游票,他可以和他父母一起去。
哪吒盯着上面的马尔代夫三日游,有些意外,不要钱?
不要钱。
可是怎么有四张啊?
敖丙笑道,还可以和心仪的女孩子一起去啊。
哪吒恍然,随即拍着敖丙的肩头夸道,聪明啊敖丙!
敖丙摸摸鼻子,又说,我们也可以去的。
啊?我们?不要不要。
为什么?
我不去这里,我想去泰国!
敖丙见他向往,不禁有些好奇,泰国有什么地方吸引你吗?
不是说那里的男孩子都像女孩子吗?叫什么,人什么……
呃……敖丙语塞,你喜欢看漂亮的男孩子吗?
哪吒嘿嘿一笑,啊呀就是、就是好奇嘛。
敖丙看着他灿烂的眉眼,心中顿生乐趣,好吧,那找个时间带你去。
真的吗?你去过没。
去过,敖丙点点头,煞有介事道,那里的民俗比较特别,你知道下,一眼定情,两眼定亲,三……
啥啥啥?哪吒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这是?
就是如果都是男孩子,你看他一眼说明你想和他谈情,再看一眼说明你想娶他回家。
哪吒闻言,吓得汗毛倒竖,这这这这不强买强卖吗???
所以你得先了解清楚,以免去了产生不必要的纠纷,异国他乡,我可帮不了你。
那我不去了!
嗯?
哪吒连连摇头,不去了不去了不去了,哪也不去了。
敖丙打趣道,可是那里有漂亮的男孩子。
那怎么了,你也很漂亮啊。
敖丙怔了怔,回过神来一时竟有些欢喜,在哪吒看不见的背后兀自一笑。
敖丙的礼物出现得很是时候,汤圆妈说最近刚有一起干活的工友给汤圆介绍了个对象,各方面都挺好,处了有小半个月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往下发展,还寻思等年底放假了接她来过年,这会有了更好的名头,可把汤圆双亲高兴的,合不拢嘴。
哪吒特别意外,揪着汤圆高兴道,啥时候的事你咋没跟我说啊?
嗨你别问他了,麻杆吮着虾头接过话,我都不知道呢。
汤圆显得十分害羞,说爹妈怕事情没成,说早了回头丢人,想等定下来了再对他们提。
你们也知道,这孩子傻乎乎的,我们做爹妈的也怕他受骗呢。
诶诶,长啥样啊,有照片吗?
有啊有啊,汤圆掏出手机,调了张图像出来,老大你不要笑我哦,我拍照不好看。
说的啥话,不都一个鼻子俩眼睛吗什么难看好看的,来我瞧瞧我瞧瞧。
几个脑袋伸过来,三双眼睛盯着看,麻杆直叫唤,哇塞!比我老婆好看!
敖丙也点头,颇为赞赏。
哪吒端详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咱们汤圆走狗屎运了嘿!
敖丙指尖往上一点,她的眼睛很漂亮。
哪吒扭过头,你也喜欢这样的吗?
什么?
你从刚才就一直没眨过眼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噢……!哪吒似乎明白了什么,难怪以前你老盯着我看呢!
敖丙喷了。
三十八
敖丙往床头挂了只袜子,哪吒一看就很奇怪,你干嘛呢?
后天就是圣诞了。
啥?你也过这节吗?
敖丙认真道,汤圆都能过,我怎么不可以?
……
哪吒盯着那半截小腿长的大红袜思考了半天,行吧……
敖丙整整袜子上的铃铛,心满意足点点头,趴下睡了。
隔天哪吒一个人在商场转悠了半天,毫无头绪,麻杆打了几个电话约牌,都给拒了,麻杆可稀奇了,老大,中邪了?
敖丙才是好不好。
啊?
哪吒将圣诞节的事情一说,麻杆立马嘻嘻哈哈笑开了,我还以为就汤圆迷信这个咧。
我都出来一晚上了,到现在手还是空的呢。
那你就实话告诉他呗,给钱他自个儿买不行?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哪吒说,牌什么时候都能打,家却不是随时都能回的,他还没做好流落街头的准备。
麻杆一听,顿时替他着急,那你赶紧随便找个卖东西的问问呀。
问她们……?管用吗?
总比你现在管用!
哪吒想想,合上手机,四下一看,就近找了个有人的柜台,上去便问,有什么圣诞节送人的礼物吗?要跟别人不一样的!
先生您好,请问是送给什么人呢?
朋友。
男性还是女性朋友?
男的。
柜员露出个了然的表情,随即含笑从柜台上取来一份礼盒,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
哪吒直点头,对,好朋友,可以睡一块的。
柜员张开嘴,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演讲,一拍即合,哪吒兴冲冲把东西拎上,到收银台结帐走人,仿佛完成了件人生大事。
敖丙这两天都睡得早,说是赶方案累的,熬了几个通宵,魂都快出窍了,到现在都还没补回来。
哪吒没吵醒他,脱了鞋轻手轻脚进卧室,被窝里盘着个人形,敖丙埋在里边连头发都没露出来,显然已经睡死了,哪吒悄悄打开袜口,那小铃铛便跟着一动,发出声响,死寂的被窝冷不丁就给顶开了,敖丙爬起来,皱着副眉头眯着双眼,吓了哪吒一跳。
你你你、你不是睡了吗?
哪吒?
哪吒慌忙把东西塞进袜子里,将人按回去,你睡你的,起来干嘛。
我听见铃铛响……
哪吒给逗笑了,你就为这个啊?
敖丙咕哝了几句哪吒听不懂的,没多会又睡过去了。
敖丙从小就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平静睡过了十二点,准时在二十五号醒来,一起来就把床头的袜子扯了,开始掏东西。
哪吒往里边放了个绒面礼盒,巴掌来大,缎带蝴蝶结扎得活泼又生动,敖丙有些奇怪,这实在不太像是哪吒的眼光,于是二话不说拆开包装,把内物拿出来仔细一瞧。
深更半夜,熟睡的哪吒突然给摇醒了。
干嘛呀???
哪、哪吒,敖丙像是受到了惊吓,话都说不利索了,为、为什么是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啊?哪吒翻过身,困得不愿睁眼,好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哪吒,哪吒?
啊呀烦死了你吵什么呀!
敖丙从来镇静的姿态这会也打起了鼓,哆哆嗦嗦把那盒子一交,你看呀。
哪吒的起床气正无处发作,把里边东西倒出来,倒出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哪吒随手抓起来,眯着眼一看,杰…杰土邦?
士。
啥?
士邦。
杰士邦?啥东西这是?
敖丙便不说话了,伸手指着盒子角落的小字。
哪吒照着一读,脸色刷地一变,从床上跳起来,语无伦次,这这这、这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不是你买的吗?敖丙抬起头,突然有些难为情,早知道你会买,我就不买了。
啊?????
敖丙伸手拉开床头柜,把抽屉里的书拿起来,哪吒瞅一眼便吓退了两步,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五颜六色的盒子,除了大字儿写的不是杰士邦,小字基本差不离,饶是再笨,哪吒也明白那是些什么东西了。
我的天呐……你这是想干啥呀…
敖丙对他的反应十分不解,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啥呀??
敖丙认真道,恩尼斯和杰克能做的,我们也可以。
哪吒也很疑惑,那不都已经做了吗?
什么?什么时候?
他们不就是抱在一起睡觉吗?我们现在就是啊。
敖丙一梗,随即脸颊一热,面若春桃,这怎么一样,他们、他们没穿衣服的……
那肯定啊,夏天我也不穿衣服睡觉!
什、哎!不是这样的!你不是……
敖丙涨红了脸,攥着被单急得结巴,你不是全都看过吗?他们那些……镜头,不记得的吗?
呃……哪吒挠挠头,仔细回想起多年前那场一个人的电影,过去这样久其实有些细节都已经模糊了,占据脑海的大多还是当时观影的心情,震惊的害怕的,通通都还特别深刻,可他们就是在一起睡觉啊…
你…!
哦!哪吒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床前,伸手捧着敖丙的脸,我是不是可以亲你的?
敖丙一愣。
不可以吗?可是我看他们都有亲过。
敖丙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声音里却透着股高兴,当、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唇间热了又凉,哪吒啪一声在他的嘴上碰了一口,短短一秒,简单又迅速,几乎没有流连的念头。
敖丙一愣一愣的,对哪吒脸上满足的表情试探道,你……亲好了?
对呀。
……
干嘛瞪我,不是你让亲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敖丙沉住气,盯着他,片刻过去,突然冒了句话,你知道世界上什么动物交配最困难吗?
哪吒不明白他无端端怎会问这个问题,但好在他难得能有可以回答敖丙的答案,这个我知道!
请讲。
是猪!
为什么?
哪吒不假思索道,我在老家见过的,公猪和母猪如果没人帮忙是没办法配种的。
敖丙还是那副平静的口吻,为什么?
因为公猪太笨了啊!连爬上去都不会。
说得对!
三十九
杰士邦成了敖丙的一块心病,有事没事便会拉开抽屉看看,哪吒浑然不觉枕边人的念想,每日照常吃饭睡觉开工,天一冷睡得比狗都早,除了帮麻杆老婆守摊还会出门,其他时间全窝在家里睡觉,电视都不爱看了。
年底工地要赶一波进度,过了尾牙哪吒便开始三天两头晚归,而敖丙忙于年终总结,时间也少了许多,两人能够在家碰头的机会则全凭缘分。
老板,咱们今年有活动吗?
苏小妹打进公司到现在,公司还没举办过像样的年会,人员也总是频繁流动,能留下来坚持到参加年会的更是凤毛麟角,敖丙算是开创了公司数年来的奇迹,不仅手头的老人全员安在,甚至还招收了几个优质新人,工作气氛相较从前好了不是一点半点,自此公司活动才有了新鲜的血液,不再索然无味。
敖丙看了眼日历,笔一划就把年会的日子定下来了,苏小妹自告奋勇接了活,承包了整个活动的计划,敖丙一向随和,也不过问,只管收拾了身衣服,等日子一到穿去露面就行。
学校放了寒假,哪吒夜晚的差事便多了一项,替麻杆带娃儿。
麻杆说,这是有目的的。
啊?哪吒啃着玉米棒子一愣一愣的,啥目的啊?
带去你家教他写作业呀!
我?
当然不是你啦!麻杆指指卧房,这不有个现成的大学生吗?你不是说敖丙还是墨…墨鱼本大学毕业的。
啥墨鱼啊人那叫墨尔本!
嗨你管他啥本呢,反正人是知识分子,不比咱们都强啊?
哪吒嘿一声,把棒子放下,那以前没敖丙的时候你儿子作业就不写啦?
那能一样吗,找敖丙好歹也算名师辅导呢。
你给人家钱吗你一张嘴就能来事儿,人不上班啊?
麻杆不以为然,嘻嘻一笑,老大,这好歹也是你干儿子,你自个儿看着办。
去去你可拉倒吧,他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孝敬我呢。
这有啥,他不孝敬我孝敬你啊。
你?你有啥表示?
爸!给我点钱!
哇靠滚!
敖丙一回家便发现哪吒在等他,屋里亮着灯,水杯是暖的,就连洗澡的睡衣都给拿好了。
敖丙解着领带,不假思索问,你有事?
正准备给他热宵夜的哪吒吓道,你咋知道!
无事献殷勤。
你这话不对啊,哪天我没替你干活呀?
敖丙看起来有些累,哈欠连连,说吧,做什么?
你们还不放假呢?
快了,等后天办完年会。
那你有时间吗?
嗯?敖丙闻言,突然来了精神,你……要去哪里?
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哪吒热好锅,打了俩鸡蛋,摊着饼把麻杆的请求一说,敖丙听完,一口便给回绝了。
哪吒一愣,为啥不啊?你不也挺喜欢那破孩子吗。
敖丙挂着西装外套,一本正经道,我自己都还有学不会的东西,怎么教他?
啊?还有你不会的东西?
嗯,等我学会了,提升好自己了,再谈这个吧。
哪吒反倒好奇了,把荷包蛋倒出来,追着问,啥东西啊学不会?很难吗?哎说说,也让我开开眼呗。
啧,你肯定也不会,说给你听又有何用。
那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万一我会呢?
敖丙轻声一笑,歪过头拿逗趣的眼神看他,床头柜那些东西,你会用吗?
哪吒一时摸不着头脑,哪些东西啊,不都是你的书吗?
敖丙伸出手轻轻往他脑门一点,书底下的!
哪吒突然意会过来了,却是结巴,那那那那、那个又没用过……也用不上啊,我们又不会怀孕。
敖丙无语,你吃老婆饼是为了有老婆吗?
不是啊。
那避孕套怎么就只是为了避孕?
哪吒答不上来了。
隔天麻杆来电,问哪吒事情办妥了没,哪吒起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急得麻杆直挠头,老大,你咋了?哑巴了?
这个这个……我忘了跟他提了。
哦那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啊,又不是什么罪过。
哪吒闻言,本该松口气,却蓦地灵光一闪,哎,对了对了,你、你会用那什么吗?
什么?那什么是什么?
哪吒急了,可仍是耻于开口,就是那什么套……
啊??不是老大你今天咋回事,有话能不能好好说明白啊?
哪吒定定神,停一会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大声道,我想问你,你会用避孕套吗?!
还在盘子里捡馒头皮的黄尚冷不丁觉得头顶一热,下意识抬起头,给自个儿老爸喷了一脸豆浆。
麻杆委托的事情没有着落,敖丙公司里的年会便已经紧锣密鼓举办上了,许是前天听哪吒提起了麻杆的儿子,敖丙也发觉的确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过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屁孩,于是破天荒开了个特例,问麻杆把娃借走了,带着去了酒店,想让娃儿见见场面,顺道吃顿大餐。
黄尚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出入这种场合,特别怕生,不敢走远,一路拽着敖丙的衣摆活像条跟屁虫。
苏小妹是这场活动的主持人,趁她致辞的空当,黄尚悄声扒在敖丙耳朵问了句,敖叔叔,我干爸不能来吗?
敖丙目视着投屏上滚动的公司相册,声色淡然,不能。
为什么?
你怎么不问你爸为什么不能来。
我干爸更好呀!他会带我尿尿。
敖丙乐了,扭过头,那你爸爸呢?
他会让我干爸带我去尿尿。
敖丙噗嗤一笑,摸摸他的脑袋不再说话。
黄尚听不懂台上的演讲,只得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听着听着臭娃儿又冒了句话。
敖叔叔,汤圆叔叔也有女朋友了,就像现在说话的那个姐姐一样漂亮,你知道吗?
知道的。
可是我干爸到现在还没有呢。
敖丙抱着他,低声笑道,他太笨了,所以找不到。
才不是!黄尚抬起头,认真道,我干爸很聪明的,我每次说谎都会被他发现。
说完又自顾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其实我好想有个干妈噢,敖叔叔,你帮我找个干妈好不好。
敖丙闻言,打趣道,那你想我帮忙找什么样的?
嗯——
黄尚陷入了思考,要…要个高的,强壮的,力气大的!
啊?
我干爸很讨厌下雨的,长得高才可以给他打伞。
敖丙了然,那强壮……?
我干爸如果生病了,可以把他抬进医院。
……
但是我干爸脾气不好,所以要力气大一点才不会被我干爸打败!
你可真爱你爸爸啊……
但是但是!黄尚急道,最最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半途而废。
嗯?
我干爸说过,他喜欢有毅力的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不要我干爸。
敖丙听着,似是颇为认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黄尚期待道,你能帮我干爸找到吗?
你把作业都写完了就可以。
好!不可以骗我噢,骗人是小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什么是君子啊?
敖丙无声笑笑,是你干爸。
哪吒一早听说娃儿被带走的事,留了心陪麻杆等门,不想一等就到深夜,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才姗姗来迟,愉悦的表情看起来意犹未尽。
已经在沙发上睡着的麻杆惊醒过来,套上大衣就要带儿子先回家,小家伙依依不舍同敖丙道别,一扭头冲送他们出门的哪吒神秘道,干爸,敖叔叔答应我了。
教你写作业?
黄尚直摇头,他答应帮我找干妈。
哪吒哭笑不得,你就为这啊?能不能有点出息,干点有谱的事儿行吗?
不是哇,我也有认真听讲的,还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
行行,赶紧回去吧,你敖叔叔陪你一晚上了,人也得休息呢。
哪有,他去和漂亮姐姐跳舞了。
啊????
四十
敖丙一进卫生间就发现后边有人,回过头一瞧,果不然哪吒堵在门口,正用特别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
你又喝酒啦?
敖丙下意识嗅嗅衣领,不多,几杯而已。
那你咋想的,当那么多人面在那跳舞。
敖丙不解,这也只是社交的一种。
哪吒脑海里想象了一番此等奇景,仍然无法理解何谓社交,你说你这么大一爷们,在那跳广场舞,不合适吧……?
敖丙无语,谁告诉我跳广场舞?
啊?那、那不然你还会别的?
话音未落,敖丙一步上前,抓过哪吒的手臂搂上他的后腰,将人拖着原地打了个转,撞掉牙杯两个,毛巾一条,敖丙给顶得打出个嗝,是葡萄酒的味道,熏得哪吒皱起了脸。
敖丙定定神,贴在他耳朵根认真道,这叫国标。
哪吒似懂非懂,正想挣脱,冷不丁意识到个问题,眼睛一瞪,你抱人女孩子呀?!
双人运动怎可能没有肢体接触。
可是你、你你……
什么?
哪吒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广场舞不挺好吗,你啥时候还喜欢跳国标了。
敖丙便笑,说这是他以前就会的,家里还请过舞蹈老师呢。
那这东西有性别限制吗?
敖丙给问懵了,这……也不能说有吧,只是一般都是男女组合在跳。
哪吒脱口道,那你想跳跟我说呀,找我不行吗?
敖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乐。
哪吒必然是更不高兴的,你笑啥?看不起人是不?
这个你又不会。
你不教我我怎么会?
敖丙状似惋惜摇摇头,我不要,你太笨了……
哪吒哪能乐意,拦住他的去路,一本正经告诉他,你别小瞧人,我可也有你不会的!
什么?
你床头那些东西啊!就忘啦?
敖丙一愣,下意识反问道,你会了?
哪吒哼声一笑,得意洋洋,想不到吧?我比你先弄懂了!
敖丙却忽然意会出什么,面有愠色,揪住他不放,你怎么懂的?!
哪吒反倒特别坦然,不是你说的吗?不懂就问啊。
啊???
问不就知道了!总不能还得让麻杆给我演示一下吧?!
哦……
敖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仍不罢休,问也只是纸上谈兵,看说明书我也会。
我就知道你得抬杠,哪吒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伸手摸摸衣兜,翻出个四四方方的真空包装袋,看得敖丙眼一亮,人都精神了。
做、做什么?
你不是不信吗,哪吒低下头,拿嘴一咬,包装袋便开了,我来给你上上课,等着!
说罢不等敖丙反应,把面前这副衣衫半解的身体勾进怀里,箍紧了不让走,伸着手往下一摸,便滑进了他的内裤。
敖丙有些发慌,胡乱按住他的手支支吾吾道,还没、没洗澡哪吒……
怕啥呀又不嫌弃你,紧接着又是一阵耳鬓厮磨,低声调笑,你就硬了呀,好快啊。
敖丙涨红了脸,低下头不肯吱声,绷直的后颈让哪吒想起公园里游湖的天鹅,哪吒忍不住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在听见敖丙的惊呼才肯放开,两人相识至今,从未如此亲密接触过,哪吒新奇之余不免有些冲动,原来他和敖丙之间是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嬉闹的,敖丙既不会闪躲,也不会生气。
哪吒自背后搂着他,下巴顶在敖丙肩窝,视线盯着他被扯下裤子暴露在外的部位,它的体态和自己的相差不多,只是因为身体的主人有着漂亮的肤色,看起来要更标致些,与他五大三粗的个头截然相反,哪吒照着麻杆电话里的教学手法,生疏又笨拙地把橡胶口撑开,往他已经硬得挺直的肉根上套,几近透明的薄膜覆盖在皮肉之上,就连筋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哪吒小心翼翼把套子戴到底部,左右观赏,突然砸吧一声。
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儿大啊?
敖丙也盯着自己此刻被握在哪吒手中的性器,不以为意,声色自然,这个本来就不是我的尺寸。
啥?这还分尺寸吗?
嗯。
哪吒忧心道,那怎么办?你这些都买错了,还有这么多呢!
敖丙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直叹得哪吒不明不白,叹啥气,不行把剩下的拿去退了,又没打开过。
哪吒,做事要有始有终。
那尺寸不对怎么终嘛。
我是说这个,敖丙拉过他的手,把套子摘了,放在自己因为这场意外而精神焕发的肉根上,应该把它恢复原样才对。
哪吒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行,我吃亏了!
不会,可以有回报的。
什么啊?
敖丙扭过头,抬眼看他,冷不防凑近了脑袋,扳过他的脖子重重一吻。
哪吒一吓,正准备开口说话,敖丙的舌尖便挤了进来,将他的言语堵在了喉咙里,敖丙的力气比哪吒想象中更大,哪吒从来制人有术,这会却让敖丙顶在墙上,里里外外热烈地舔咬了一遍,耳畔传来的喘息交杂着彼此的索求,肉体触碰到的地方都像荒草燃烧的野火,敖丙低哑的声音细不可闻,却在哪吒耳朵里字字清晰。
我也可以帮你,哪吒。
哪吒定定地看着他已然变样的姿态,他还不曾见过敖丙身上的情欲色彩,敖丙总是清清冷冷,平平淡淡,就连喜好都表露得不多,他便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是足够的,也许他们只需要同榻而眠,相互拥抱,内心就能感到满足,日子也会变得快乐,而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敖丙也会和他一样,拥有同样赤裸的欲望。
他还是没想起来当初的电影都有些什么成人镜头,只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光是看见敖丙此刻充满眷恋的眼神,他便知道接下去该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回应。
敖丙没有性交的体验,尽管在澳洲时室友隔三差五就会约他一起出去找乐子,但他始终兴致缺缺,没事便只会在图书馆里泡着,从日出坐到夕阳西下,室友没少抱怨他太过无趣,出国就是为了解放灵魂,结果他比老教授还古板。
大三那年敖丙被拖着参加了次联谊聚会,来的都是不同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背井离乡的留学生,然而久违的华人气氛也没能打动他,最后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屋里的男男女女吃了一晚上沙冰,一回宿舍就开始拉肚子,最后独自在医院挂了一宿的水才算完。
自那以后敖丙便彻底不在娱乐场合露面了,成了众人眼中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倒是会有学妹在图书馆同他搭讪,聊过几句便没了下文,敖丙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学长,你觉得人应该在什么时候谈恋爱?
什么?
学妹眨了眨俏皮的大眼,是在年老的未来,还是激情的现在?
敖丙想了想,在吃过饭的时候。
啊???
肚子饿的时候人会感到难过,不适合谈恋爱。
哦……
学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正值饭点。
打扰了学长。
哪吒也没有性交的体验,确切来说就连和异性交往的机会都没有,工地的生活十分简单,圈子也很局限,他既不像麻杆那样好运,买个油条都能撞见未来媳妇儿,也没有神话里的情节,一回家发现屋里有个田螺姑娘,自打脱离了李爸爸的工程队,带着麻杆和汤圆到A城摸爬打滚,一身力气都在钢筋水泥里使唤,喝过雨水,睡过桥洞,有了资源便奔波于各个大老板之间,干活应酬两头跑,回到家只想做头死猪早登极乐,倒也有过女人缘,就是和平常的小年轻不太一样。
小李啊,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啊,俩哥哥一个姐姐。
呀,你是最小的呀,老板娘啧啧称赞,那可真不容易,懂事的幺儿不多的,你肯吃苦,又会做事,一定能够出人头地的。
借您吉言!
只不过,你还这么年轻,这大好的青春也未免有些可惜了。
哪吒抬起头,很是不解,干活不就得趁年轻的时候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王姐挪过凳子,靠近了些,精致的妆容艳似牡丹,你做得这么辛苦,也只能拿到这点钱而已,有没有想过,用同样的时间和精力,多挣一点?
多挣一点?哪吒有些好奇,咋挣?
王姐伸手拍拍他的肩,修剪得格外精致的指尖沿着他下颌轻轻一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方说……跟我换一种关系,从我这得到的东西就会变得不同了。
关系?
对呀,再比方说,你可以不叫我王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哪吒才过二三,实在不懂,那要怎么称呼您?
哎呀你我之间不用客套,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真笨,换个不一样的称呼,不就有不一样的关系了吗。
哪吒放下手里的鸡腿,犹犹豫豫道。
妈?
四十一
工地年二十停了工,哪吒却比敖丙都更忙碌,要了几个地方的账,应酬了七七八八,敖丙一个人在家呆得无趣,便只能把辅导黄尚的活接了,当起了家教。
黄尚的语文特别好,理解能力尤其显著,想象丰富一点就通,教了几天敖丙甚至觉得如果存在单科跳级,那黄尚明年就能小学毕业,由此可见,基因遗传论也不尽然,麻杆和他老婆连木兰辞都听不明白呢。
敖叔叔,我干爸呢?
出去了。
哦……他又去喝酒了!
敖丙替他铺着纸笔,一听就笑,这你也知道。
黄尚摇头晃脑道,男人出门,准没好事,不是打牌,就是喝酒。
敖丙竟有些认同,这是谁教你的?
我妈呀!
她说的对。
敖丙想教黄尚写点简单的毛笔字,若有兴趣,回头再给他报个班,黄尚却提着笔特别为难,敖叔叔,为什么要学这个?
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学会一件总归是好事。
敖叔叔也会吗?
敖丙伸手一刮他的鼻子,我在你这个年纪连假期都没有呢。
啊?为什么?
敖丙说他幼年上过的兴趣课,可比黄尚正儿八经的学期都来得漫长,钢琴十级都考过了,围棋书法都是参过赛的,学的国画得过全国名次,至今还在市长的办公室里挂着,把黄尚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半天合不下来。
敖叔叔,你小时候好可怜啊。
嗯?
你要做这么多事情,连懒觉都不能睡了。
敖丙笑笑,没有付出,怎有回报。
可是我干爸说,小孩子就是应该玩才对。
那怎么行,有时间学习就不该浪费,生命有限,能学的东西却是无穷无尽的。
黄尚放下了笔,犹豫道,敖叔叔,我…我想回家了。
敖丙还沏茶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不想学写字,我想和我干爸玩。
敖丙闻言,顿感失落,却忍不住有些好奇,你干爸都和你玩什么?
跳棋啊,黄尚眼里直放光,你会玩跳棋吗敖叔叔?
呃……敖丙给问住了,老实摇摇头,不会。
那打乌龟呢?
不会……
接骨牌会吗?
也不会……
黄尚叹了口气,你好无聊哦敖叔叔。
无聊?敖丙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长这么大岁数从来只闻他人夸奖,夸他爱好广阔,多姿多彩,夸他聪慧过人,兴趣纷呈。
嫌他无聊,几十年来头一遭。
敖丙伸手拉住准备打电话叫亲爸来接人的小家伙,认真道,虽然我不会,但是你可以教我。
黄尚一愣,我?教你?
对,这样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臭娃儿当即笑开了脸,一拍胸脯,好说呀!包教包会!
哪吒还没到家就接到麻杆打的好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在问,敖丙什么时候把孩子还给他。
哪吒扶着电杆又呕了几口白酒,给那股辣味儿呛得涕泪横流,他要你娃干啥,这几天不是辅导功课吗?
我的哥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不才十一点吗?
啥十一点,那是1!你是喝了多少啊老大?
是吗?哪吒犹有不信,晃了晃手机,这回看见了三个1。
嗨跟着敖丙有什么事,大不了明天给你送回去,着什么急啊,挂了。
哪吒胡乱把手机一塞,定定神,接着往回走。
抽牌抽牌!再抽一下就知道谁是乌龟了。
干脆直接对一下牌吧。
也行也行。
摊牌对数,黄尚捧着肚子乐得没边,你又输了敖叔叔!你是乌龟!
骂谁呢?怎么跟你敖叔叔说话呢?
黄尚一吓,扭过头看向突然打开的门头,干爸?
哪吒虎着张脸进来,钥匙往桌上一扔,人就在沙发瘫下了,你这是不是有点无法无天啊,跟你敖叔叔这么说话。
我们在玩游戏啊,打乌龟呢。
啊?哪吒也吓一跳,坐起来问敖丙,你还会打乌龟呢?
敖丙收着牌,一脸骄傲,今天学的。
就为这玩到现在啊?
黄尚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躲在敖丙背后说他已经打电话让老爸过来接他了,过会就到。
话音刚落,门铃作响,敖丙忙去开门,果不其然,麻杆拎着件羽绒服就等着黄尚出来。
夜深人静,麻杆不敢久留打扰,抓走了自家流连忘返的儿子,交代敖丙照看老大,便匆匆把娃儿扛下楼去了。
哪吒倒是没醉彻底,凭借残存的意识摸进卫生间冲了个澡,这才捡回些精神,趴在床上缓了缓,敖丙给烧了碗醒酒茶,似是对这般应酬现象见怪不怪,无声等待哪吒将茶饮尽,并不过问。
你怎么突然想玩牌了,之前还说我赌博呢。
他说我无聊。
啥?
敖丙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一说,哪吒反倒笑出了声,你跟小屁孩较什么劲,吃饱了撑的。
可他说的也不算错,我确实不懂他喜欢的东西。
那他肯定也不懂你啊,这不扯平了。
这怎么一样,他还小,不懂也是正常的。
这话说的,就你一出生就是大人。
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啊?亏你是大学生呢,过来,哪吒挪了挪身体,背靠床头,张开手臂,这个肢体敖丙倒是懂了,爬上床往他怀里一钻,就听见他打鼓一样的心跳,结实又有力。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说话费劲。
敖丙抬起头,下巴骨顶着他的胸膛,还请指教。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也不看看他爹妈都啥样,能理解你的抱负啊?
那是他的父母,他自己未必这样想的。
那你说他怎么想啊?
他……
说不上来不是,我都知道他怎么想,他肯定想回家!
……
哪吒伸手一捏他不服气的脸,笑笑又道,嘿,大学生,问你个问题啊。
你说。
打乌龟好玩吗?
敖丙脱口答道,好玩,比接骨牌好玩。
打一晚上了,开心吧?
敖丙点点头。
哪吒揉揉他的脑袋,乐道,就这,你输给人家了。
哪里?
你到这岁数才学人家几岁就会的事情。
敖丙一听,并不认同,兴趣爱好可以有不同的方式,也不是说……
哎你打住,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哪吒忍不住拿指头轻轻一弹他的脑门,佯装可惜,你可真笨啊,都不知道你怎么考的大学。
敖丙摸着被他弹过的地方,满不高兴,我说的又没有错。
我也没说你错啊,你看你,说话费劲不是,天底下哪这么多非黑即白的东西,你有抱负,那当然是好事,但是优秀要有代价,只要你甘愿,那就随你去,可如果你不想,不会有人怪你。
敖丙一愣。
哪吒看着他,特别认真。
至少我不会怪你。
四十二
敖丙对着面前递过来的红包发愣,问,这是……?
还用问吗?压岁钱啊。
啊?
啊什么啊,哪吒咬着苹果,把红包往他手里一塞,先给你,回头我没时间就忘了。
敖丙一愣一愣的,可是我们的年纪是一样的。
哪吒不以为意,说按照他们老家的习俗,先出社会的孩子就是最大的。
那怎么行,敖丙不肯收,我又不是你们那的人,不讲究这套。
哎呀你就拿着吧,要真过意不去,你可以表示表示啊。
敖丙不解,表示什么?
咳,哪吒清清嗓子,比方说,从别的地方满足我的要求。
这话一出,敖丙了了,左右一想,试探一叫,哥哥?
哪吒一口苹果噎得眼直翻白。
你的思想很有问题!这叫乱伦知道吗!
……
停两天敖丙便知道哪吒为何没有时间了,他发现哪吒开始收拾行李,敖丙有些奇怪,问他打算作甚,哪吒也很奇怪,敖丙怎的明知故问,当然是回去过年呀。
你要走?
难道你不回家啊?
敖丙抿起嘴,不回也不奇怪的。
有家不回,这还不奇怪啊?
以前在外读书也是一个人过。
那怎么行,哪吒拉上箱子,教育道,你不回家不成流浪的人了吗?可别说胡话,赶紧也收拾下,我那车还能送你回去呢。
不必送我,你回家吧。
那你干啥去?一个人呆这啊?
敖丙说他可以回公司上班,无人打扰也清静。
哪吒看着他并非说笑的脸,忽然有了猜测,你跟你爸吵架啦?
怎么会,我们见面都少。
那就是跟你妈?还是跟你的哥哥?
敖丙便笑,赌气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我还不至于如此。
那你是为啥啊?哪吒百思不得其解,人这一年到头不就是为了能回家好好过年吗,不然还有啥盼头。
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交流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过只是把电话里的问题摆到饭桌上而已。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哪吒点点头,你说的也对,我要回去估计也得上课,到现在还没讨着老婆呢。
敖丙闻言,却不知想了什么,突然问了句话,不如,我跟你回去吧?
啥?!
哪吒显然吓得不轻,眼睛里全是惊恐,你想被我爸打死呀?!
他不敢。
啊??
敖丙认真道,正月不能骂人,也不可以打架。
……
他也是要讨生活的人,不敢这触霉头的。
哪吒给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你没开玩笑吧,你知道我小爸是什么人吗你?
知道,敖丙拉开衣柜,找出自己的衣服一块扔进哪吒的行李箱,毫不犹豫,敢对外人动手的,未必不会对家人动手,但只对家人动手的,一定不敢对外人放肆。
说啥呢,弯弯绕绕的,说我能听懂的。
敖丙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敖丙是个行动力十分干脆的人,打点行李,采购年货,只用了一上午就到位了,临走前哪吒看着车后箱里满眼的红,忍不住感叹,你这是把商场搬进来了吧……
又不花你的钱。
咦?真的吗?那还挺好哈!
敖丙摇摇头,在副驾坐定,系着安全带让哪吒上车。
哪吒最后又跟敖丙确认了一遍,我可把话说前头了啊,我们老家那地方特别特别冷,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屋里也不大,很挤,还吵,你想明白了啊?
知道了。
行吧,也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对,反正要是被骂你可别赖我。
敖丙应着声,把座椅放倒,开累了叫我。
哪吒拽了件外套替他盖上,默不作声驱车上路。
城市经济发展了近十年,山城之间的距离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漫长,通了高速之后哪吒自己开车只需要一天半就能到达,村镇的路面都推平了,水泥马路能容得下两车进出,哪吒说这几年村里外出的人都陆续回来盖房子了,人丁也跟着兴旺起来,破落的村庄才逐渐有了些体面的样子。
体面?比如?
至少晚上蹲坑不用出门了啊!
敖丙想起来了,记忆中那个在内急时格外遥远的旱厕,回想起来甚至还能闻见隔壁猪圈的味道,于是敖丙认同了,毕竟不用在外光着屁股,确实体面得多。
在服务站休息过后,敖丙和哪吒交换了位置,哪吒的睡眠一向过人,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死了,留敖丙独自在无声中开车上道,这份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窗外飞掠的路标让敖丙开始思考,几个小时后的见面会有什么样的可能,还没决定好开场白如何表述,兜里的手机突然叫了几声。
敖丙插上耳机,回了个电话。
小丙,过年回来吗。
不了,要去别的地方。
又不回来!什么地方比家里还重要。
明年吧。
什么?
敖丙抬眼看了看后照镜,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既决然又肯定,明年过年就会回去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可向爸妈转达了。
嗯。
那好吧,再联络。
敖丙挂下电话,斜过眼瞥向副驾熟睡的人影,只看见那件盖过脑袋的黑色夹克,敖丙回想着方才的电话内容,不知为何,突然想和他说说话,于是在排队进收费站的当口,伸手推了推那节露在外面的胳膊肘,几下把人摇醒了。
哪吒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嘛……
敖丙想了想,没想出来要说什么,最后憋出句,该翻身了。
哦……
错了,应该翻左边。
收费员正点着钞票,冷不丁听见一声气焰冲天的叫骂,顿时一愣,正要委屈,眼前的司机便探出了好看的面孔,真诚致歉,不好意思,他不是在针对你。
收费员更不明白了。
无端发火的司机不在少数,挨骂还笑得出来的,在岗以来头一遭见。
抵达J城时正值黄昏,油箱也第三回见了底,深冬的太阳比香烟还短,抓着夕阳燃尽的尾巴在城里加了油,便一路马不停蹄碾进了陈塘村,从来在各种车上风林火山的哪吒竟有些想吐,抓着车顶的把手要敖丙开慢点。
敖丙对着油表盘的数字不以为意,打着方向盘找着少年时的印象,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我吃还没你多呢,凭啥你不坏,哎走反了你!往右边开。
今天几号了。
年二八了都。
难怪这么多人。
路旁三五成群嬉闹的孩童点着各式各样的炮,这家院里有砌着长城的麻将桌,那户泡茶的老头儿们轮流拉着二胡,女人们收着门前的被褥,大红大紫的花色仿佛春临大地。
许是村里最迟进来的车子,一路上行人接二连三投来好奇的视线,敖丙忍不住问,他们认识你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村花。
那怎么一直盯着你的车。
哪吒穿着夹克,一听便笑,这不是有比村花漂亮的来了吗。
嗯?
嗯啥,还往前开咱们就进牛圈了!
车子急刹在路旁的枇杷树下,哪吒摸着险些被撞到的脑门,开车下地,二话不说将这车技飘忽的危险分子拽了下来,我是信了你的邪!赶紧走,别打扰这车了!
敖丙特别无辜,走到车后箱打开盖,把堆放在里边的礼盒都提出来,拎了几袋手心就满了,只能静静扭过头,看着面露无奈的哪吒。
我就说你别买这么多吧,啊,扛也扛不动,干啥啥不行。
敖丙不答,自觉退到一旁,看哪吒一股脑将剩下的抄在一起抱出来,在车胎旁叠起一摞高地。
哎哟,这是谁回来了?!
晚风中乍现个老太婆的声音,俩人不约而同回过头,门口提着桶冒气儿的热食准备喂鸭的人影,不是李家奶奶,又能是谁。
哪吒立马高兴坏了,张嘴便喊,是我!哪吒!
说完推推敖丙的肩膀,嘿,还记得不,这是我……
奶奶新年好!
嗯????
四十三
李爸爸的脸色很不好。
可当那双神似敖广的眼睛在他面前停驻,他却仍会反射性感到局促,竟忘了应该作何反应,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多年前去敖广办公室申请提前结工的那一天。
那时的敖广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自己,不冷不热,意味深长,看不透,摸不清,唯独他大方开具支票的手笔让他确信,与这支票上的数字等价的东西,便是他们的离去。
李先生,新年好。
先生?哪吒斜他一眼,这么客气干啥,叫叔不就好了。
然而李爸爸却点了点头,擦着刚从地里摘菜回来沾满泥巴的手,用略带僵硬的表情应道,新…新年好,敖少爷。
其礼貌的程度简直令哪吒诧异,对敖丙刮目相看。
阿婆端着茶水出来,招呼他们坐下,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她还认得敖丙,以前就是他来找的哪吒。
敖丙捧着水杯反倒有些意外,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您还记得。
不久不久,你都没变样,还没长大的。
过完年我都二十九了奶奶。
哪吒忍不住扭过头笑他,你叫得还挺上口哈,都不认生呢。
敖丙抿着茶道,以前来就这么叫的。
就是就是,阿婆拉张凳子也坐下来,瞅着面前白净的青年直乐,孩子,我们家哪吒跟你有缘,他长这么大还没往家里带过朋友,你是第一个哩。
咳!什么缘不缘的,说那么别扭!李爸爸就跟被踩着了尾巴,粗着嗓子打断道,你自己孙子多大本事不知道吗,能跟人家交朋友啊?
这怎么说话的,你还没这么好的朋友呢。
哎呀妈!你又不知道啥头尾,就别掺合了,赶紧弄饭去吧。
哪吒一听,忙将杯子放下,嚷嚷着要帮忙,追在阿婆屁股后边也跟着去了,留下敖丙一人同李爸爸相对无言。
敖少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先打破沉默的是李爸爸,敖丙亦知道他必然得沉不住气的。
面对敖丙的无声,李爸爸咬咬牙,索性开门见山,我们这地方您也看见了,实在太小,条件也差,是容不下大佛的!
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的。
敖丙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令李爸爸没由来的心慌。
那你怎么会跟哪吒在一块?他都已经离得这么远了,还有啥事没了结?
了了。
那你来干什么?!
过年。
你……!李爸爸憋着口气,握着拳头站起来,你不要太过分了!
敖丙抬起头,不惊不动,若是你不同意,我也可以现在就走。
好,这是你说的,不送了!
敖丙点点头,也站起来,一声高喊,哪吒!
李爸爸忙拽住他,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干啥?!
敖丙笑笑,路我不熟,请他送我回去。
敖丙!李爸爸终于不再忍耐,难以自控的嫌恶爬上了脸颊,你敢在我的地盘撒野?!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
敖丙不答,只又喊了一声,哪吒!
李爸爸一怔,随即恶狠狠揪住他的衣襟,就要将人拖出去,你给我闭嘴!
我让他送我走,怎么你还生气?
你别想带走他!他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允许他犯这种错误!
他不是。
你说啥???
敖丙静静地盯着他,对他粗鲁的举动毫不在意,你再不松手,他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厨房门头的拉帘便掀开了,哪吒的脑袋从里边钻出来,朝着厅里大声问道,叫我干嘛?
敖丙泰然自若拂开胸前那双因惊慌而松脱的手掌,理理衣衫,肚子很饿。
饿?车上吃那么多还饿呢?忍着,快做好了。
李爸爸只得暂时咽下怒火,瞪视敖丙一眼,气呼呼也进了厨房。
你们磨磨蹭蹭干啥呢?一顿饭打算弄到明早上吃不成?想饿死谁呀?!
哪吒和阿婆面面相窥,李妈妈更是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刚洗完吗,就好了就好了。
李爸爸仍不解气,朝面前的老幺接着喷火,你又在那干啥?进来帮这半天了是凑人头吗?
哪吒握着手里刚脱半截衣服的土豆一愣一愣的,我、我削土豆啊……
谁让你煮马铃薯了?难吃死了!
那这也不给你吃啊……哪吒低头接着刨,敖丙要吃。
李爸爸闻言,火气更甚,敖丙敖丙,就知道敖丙!他给你吃药了不是?你有没有骨气?要不要脸啊?
哪吒似乎明白了什么,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几乎肯定了事实,你俩吵架啦?
没有!
我可先说啊,吵我不管,千万别动手。
嘿!你个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你懂什么呀你,哪吒煞有介事道,你把人打了,我赔的起啊?
李爸爸虎着张脸,老子自己能赔!
可拉倒吧,知道现在医药费多贵吗,人什么身份啊?跟你似的脑袋撞一窟窿还只去诊所看病啊?知道啥叫威哀屁患者吗?
阿婆忍不住问,那是个啥?
这茬李妈妈知道,就是最高级的意思!
对极了!人去的医院你都叫不出名,全是外国佬。
臭小子,你当你爸半辈子饭白吃的?在这放的哪门子屁!
你看你看,你还不信,那你去,你去,哪吒往门外一指,狠狠打,反正我一毛钱不出,你自个儿兜着,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回头三哥没钱讨老婆,罪人可不是我。
……
李爸爸放开了拳头。
凡事总有例外,全家最欢迎敖丙到来的,除了阿婆,就数李家老大。
他带着老婆孩子风尘仆仆从外省赶来,一进家门就给厅里靠椅上挂着的大衣吓了一跳,伸手摸摸,他的乖乖,商场里他徘徊了好多回没舍得买的山羊绒,立马拎起来准备试试,没想卫生间门咔哒一声,走出来个陌生的外人。
李大哥顿时明白过来,这东西不属于自家人,一时尴尬却不表露,呃……这衣服得收好,家里孩子多,一不小心就划了,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哪吒的朋友,叫敖丙。
哦老幺的朋友啊,李大哥点着头,不动声色把衣服放回去,却在回过神来时突然意识到件十分重大的事,等会,你说你是谁?!敖丙?!
对。
李大哥简直难以置信,敖丙?是那个敖丙吗???
敖丙便清楚他的吃惊因何而来了,敖广是我父亲。
我的个天呐!李大哥喜出望外,上前握住他的手,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这个……
快快,请坐请坐,李大哥将他拉坐下来,哇啦啦做了通自我介绍,上至祖先渊源,下至后代营生,就差把族谱拿出来给敖丙翻翻,最后提及哪吒,李大哥又语重心长道,我这小弟没什么文化,又是个急性子,做事冲动,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敖丙微微一笑,不作发表。
我们这地方简陋,让你见笑了,李大哥说着,掏掏外套内兜,摸出张白色卡片,往他跟前一递,这是我的名片,赶明儿要是有时间,欢迎来舍下坐坐,别的不敢说,至少宽敞,你既然是哪吒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不用跟我客气。
名片敖丙接了,视线一瞥,瞧见行项目经理的名头。
李经理,失敬。
哪里哪里,这几个月才混上的,都靠老前辈提拔,今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一定尽我所能,千万别客气。
言谈之间,饭菜上桌,冰冷的空气顿时被米香填满,各自就坐之后老大环顾四周,确认道,人都齐了?
哪吒麻利地盛出几碗饭,动作之快,宛若饭店里的服务员,甭看了,三哥估计是又不回来了。
他最近没跟你联系?
有啊,打了个电话来借钱,我一说没有就挂了,没再打过。
那你也真是的,都是自己兄弟,有什么不能商量。
你说得轻巧,哪吒坐下来,接过敖丙递过来的筷子,知道他开口多少钱吗,没有五万也得三万,我的天呐当我开银行呢。
李大哥一吓,要这么多钱干嘛?你就没问问?
问有用吗,他要能说实话至于混不上饭吃啊。
去去去,李爸爸不悦道,这还有外人在呢,怎么这么说你三哥。
哪吒吐吐舌头,懒得多言,埋头剥虾,阿婆不懂男人间的辩论,只管一个劲给敖丙夹菜,哪吒看着眼前那双奔走不停的筷子,有些好笑,奶奶,你别理他,自个儿吃吧。
阿婆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招待朋友。
啥呀,我是不想你白忙好不,那些他都不吃。
胡说,做得这么好,为啥不吃。
你跟小爸是真像,说啥都不信。
哪吒把剥好的大头虾装进碗里,铲了几块土豆当配菜,打上两勺蒜蓉酱,拌匀了一股脑倒进自己的饭碗,推到他手边,拿去,鲜虾饭。
敖丙眼睛立马一亮,双目放光,捧着碗左右端详,闻了口香,喜滋滋开始动筷。
阿婆见状,特别烦恼,连连叹息,哎呀就吃那点虾怎么行的,还有这么多菜。
你管他做啥,赶紧吃饭,趁热,哪吒将他的碗换过来,里边尽是阿婆夹的肉片蔬菜,拥挤得葱花蒜叶都无处安放,不过奶奶,你可太偏心了啊,我咋没这待遇啊?
李大哥也摇头,哪吒,你都多大了,怎么这都不懂,客人最大。
行行行,他大他大,事儿最多了他,哪吒一笑,扭过头,对着唏哩呼噜进食的敖丙发问,嘿,客人,味道咋样?
敖丙满足的眼神在灯下熠熠生辉,好吃。
哪吒伸出手,那结帐,三十八,下次再来。
不对。
怎么不对啊?我这真材实料不比外面强啊?
敖丙细一算,只能给三十五。
凭啥?
按照市场均价,两块钱一只,应该要有十九只。
嘿!哪吒不同意了,那这样说你才不对,一只两块,怎么还能给单数啊?
敖丙认真道,有只虾只有一半。
四十四
哪吒路过房门,发现敖丙在里面,凑近了一看,对着在他眼前开开合合的红纸袋露出向往的神色,一扭头从阿婆屋里扒拉扒拉,找着个同样的中国红,揣上又回到原地,扒着门沿探头探脑,打扰道,诶,诶诶。
敖丙往袋子里塞着崭新的老人头,头也不抬,做什么?
你红包袋够不?
够。
这怎么能够,哪吒指指桌上的一二三四,少了一个,我给你捡回来了。
说完伸长了手臂,把搜罗出来的红包袋往那几个后边一放,敖丙斜眼一瞧,对着那皱巴巴的纸袋忍不住一笑,说他钱已经安排好了,李大哥的三个孩子加上阿婆,一共四个,不多不少。
哪吒理直气壮道,我也可以是孩子啊。
敖丙闻言,打趣道,你不是说,在你们这里,谁先出社会谁最大吗?
哪吒振振有词,那你不得孝敬我呀?
……
敖丙无言地看着他,最终把头一点。
行。
年三十一早,哪吒插着兜就要外出,一出去就让门口蹲着刷牙的仨萝卜头拦住了。
小叔叔,你要去哪?
哪吒得意洋洋掏出兜里的红包袋,在他们跟前晃了晃,叔也有钱了,买炮去!
哇——小叔叔我们也要去!
你带上我们吧我们保证不乱跑!
好说,哪吒在萝卜头憧憬的目光里背起手,踱着鸭子步迎风招摇,赶紧的,刷完牙吃饭!
好耶!!
李大哥生的两女一男,大女儿叫乐乐,二胎还是对龙凤胎,唤作平平安安,大的才上小学,小的还在幼儿园,三个娃儿一锅粥,活泼开朗,热闹又黏糊,一回老家没事便追着哪吒四处撒野,亲得很,用娃儿的话说,只有小叔叔愿意和他们认真地玩儿,所以最喜欢他,更有甚者,和哪吒称兄道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敖丙沉默片刻,摸了摸黑漆漆的车门,不动声色,这就是你带他们玩炮的理由吗?
那这这、这也不赖我啊,哪吒看起来毫不心虚,谁让你把车停这!
敖丙闻言,静静上前,飞起一腿,狠狠一踹。
哪吒跳起来骂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违反道义了!
谁让你站在这。
嘿你你你……!
躲在哪吒背后的萝卜头接二连三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讨好道,敖叔叔,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我们帮你把车擦干净,好吗?
不必,他一个人擦就可以了,敖丙认真道,子不教父之过,现在在这的虽然不是你们父亲,但也应该替你们承担责任。
都说的啥呀!哪吒无语,那是我的车!
真相无人理会,交流仍在进行。
可是不玩炮真的好无聊哦。
小孩子不都喜欢看电视吗?
我妈不让看。
为什么?
她说儿童不宜。
敖丙悟了,那你们听故事吗?
小家伙顿时直拍手,好哇好哇,我要听神话故事!
不要不要,我要听童话故事!
你怎么这么幼稚!童话都是骗人的!
那孙悟空也不是真的啊!
哪吒乐了,坐到一旁,你带孩子挺合适哈,都交给你了。
敖丙忙出声安抚,说这两个故事不冲突,他一块讲。
说罢清清嗓子,娓娓道来。
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公主,有一天公主偷偷溜出了城堡,到森林里游玩,结果被路过的恶龙抓走了,国王很着急,派出了整个国家的军队去寻找,仍然一无所获,最后无奈之下他听从了大臣的建议,焚香礼佛,举办斋席宴请天上的神仙,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终于感动了上苍,请来了托塔天王……
哇塞李天王可厉害了我知道我知道,他有个宝塔!
敖丙低下头,的儿子。
哦……
托塔天王的三太子有三头六臂,手持混天绫,踏着风火轮,找到恶龙,战了一天一夜,终于救出了公主。
哇——
国王非常高兴,普天同庆,大家为了感谢三太子,纷纷出来迎接,放起鞭炮,敲锣打鼓,突然——敖丙抑扬顿挫道,有个炮竹弹到了他的身上,砰一声,炸了。
……
就这样,三太子失去了他的手臂,他生气极了,怒火变成了炮竹,燃烧成火焰,烧光了整个国家。
娃儿们愣愣地看着敖丙,一阵鸦雀无声之后突然蹦出一道难以抑制的哭声,哪吒忙将姑娘抱起来,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看把孩子吓的。
敖丙却不肯让他走,拉着他的胳膊追问道,你哭什么?
这个故事不好听,我不喜欢呜呜呜……
那你觉得故事应该怎么样呢?
安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太子应该和公主在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呜呜呜…
平平回过神来,揪着敖丙问,那最后他们怎么样啦?有人帮他打119吗?
公主扑灭了大火。
哇原来公主这么厉害!
那是铁扇公主。
话音刚落,伏在哪吒肩头哭泣的娃儿又多了一个。
敖丙百思不得其解,一回头,乐乐提着水桶站到了车前,敖叔叔,我还是擦车吧。
那怎么行,这是你小叔叔应该受罚的事。
乐乐摇摇头,这个太简单了,应该罚他别的。
比如?
罚他听你讲故事好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吒如是安慰敖丙。
只是敖丙依然闷闷不乐,剥着玉米十分忧郁。
哪吒!水都开了还没好呢?!打算初一才吃饭啊?
哎呀催啥,在弄了!
哪吒拔着鸭毛,笑他庸人自扰,你又不喜欢看这些,讲不好不很正常吗,干嘛这么高要求。
我只是不明白。
啥啊?
敖丙却不回答,只说故事本就不可能什么都按照自己的想象发展,结局不如意也是正常的。
你看你看,又来劲了不是,孩子才多大呀,能懂这个吗?
敖丙不服气,从小我爸就是这么教的。
哪吒一听,放下手里的夹子,看着他,诶,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呗,不按想象发展的那种。
愿闻其详。
铁扇公主扑灭了大火,成为了新一代的英雄,并且留下断臂的三太子照顾。
敖丙凝神细听,似乎有些兴趣。
两个人成为了好朋友,情同兄妹,到了公主要选驸马的时候,三太子出于热心,要给公主介绍对象,说,我认识一头牛,兴许你看得上。
……
铁扇公主很奇怪,全天下的牛不都一样吗,有什么稀奇,可三太子说,哪吒眨眨眼,那可不是一般的牛啊,这牛姓敖。
敖丙无语,我才不是牛!
你看你看,哪吒嘻嘻一笑,自作多情不是,全天底下就你姓敖啊?
那他的名字呢?
谁讲故事还说名字啊。
敖丙语塞,那那、那然后呢?
他们就在一起了,生了十个儿子。
三太子呢?
回天上了呀!
敖丙一愣一愣的,没了?
那不然呢,哪吒接着拔他的鸭屁股毛,电视剧不都这样吗。
敖丙忽然有点难受,终于在此刻感同身受了娃儿们的心情。
不是这样的……
干嘛呀还变脸,不是你说的吗,结局不如意都是正常的。
敖丙憋着口气,豁然起身,扔下玉米。
这是造谣!
四十五
敖丙的气一直到饭桌上都没消,一个人坐在那对着饭碗闷闷不乐。
哪吒还在厨房擀面皮,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他,一抬头从纱窗看见那个坐那一动不动的人影,知他多半是想不开的,于是抓了把糖塞给乐乐,让姑娘先去哄哄。
去跟你敖叔叔聊会天。
可他也不跟我说话呀。
世上无难事啊。
乐乐显得十分为难,那好吧……
赶紧去吧,过会就能吃饭了。
哪吒低着头捏饺子皮,刚捏两个就让阿婆打断了,吒儿,你是不是忘放东西了?
没有啊。
那你是傻了呀,空心饺子谁吃的嘛。
敖丙啊,哪吒单独拿了个盘子,把捏好的饺子皮码上,他就爱吃这个,我也觉得他挺傻。
阿婆听得一脸茫然,饺子皮有什么好吃的呀……
我哪知道,哦,我想起来了,他说肉馅太腻了,吃了想吐。
阿婆头一回知道原来挑食还有不同的态度,站一旁切葱花的李大嫂咯咯一笑,有钱人的想法跟咱们能一样吗,猪肉哪是人家稀罕的东西。
啥有不有钱的,这是天上人好不。
你这朋友真奇怪,好好的城里不住,非跑咱们这山沟里头受罪。
哎哎打住嫂子,好歹拿人红包了啊。
李大嫂嘴一咧,忙压低声音,我也不是说他坏话,就是觉得奇怪嘛。
哪吒不以为意,捏上最后一个饺子皮,倒盘下锅,你就当他是来体验生活的,理他做啥。
那倒也是,等他住几天回去,猪肉肯定也不会腻了。
这话有些意味,哪吒笑笑不提。
敖叔叔,你吃糖吗?
敖丙蓦然发现身边有人,扭过脸一瞧,摇了摇头。
乐乐从兜里掏出颗巧克力球,递给他,这是我小叔叔给我的,可好吃啦!
不能多吃,会蛀牙。
见敖丙肯搭腔,乐乐突然有了自信,敖叔叔,你是不是很无聊,我们去看电视吧。
你妈妈不是不让看吗?
我们偷偷看呀!她现在忙着呢,没空管我。
敖丙顿时有些好奇,你都看些什么?
四大名著呀!我最喜欢看红楼梦了。
红楼梦,敖丙了然,那是看得早了些……
乐乐不以为然,那我看西游记总没错吧。
西游记啊……敖丙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你对西游记熟吗?
那当然!乐乐抬起自信的面孔,我都能背了。
敖丙求知若渴的眼神仿佛看见了希望,认真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知道里面哪头牛姓敖吗?
……
哪吒一回头差点没和迎面而来的小冬瓜撞上,吓了一跳,稳住手里的盘子问道,干嘛呢,又不能帮忙进来干啥,嫌这地方不够挤啊?
乐乐把兜里剩下的糖都刨出来,一股脑塞回哪吒口袋,小叔叔,还给你。
为什么?诶不是让你陪敖叔叔说话吗?
这活我干不了,你还是自己来吧。
哎,哎哎!能不能有点出息啊这点事都做不好?
哪吒没能叫回扬长而去的侄女,倒是对她和敖丙之间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端着刚出锅的饺子出去,一屁股坐下就问。
诶,你是不是欺负乐乐?
敖丙特别茫然,没有啊。
那你干嘛不搭理人家啊?
我只是在想问题,而她也不能给我答案。
哪吒心说果然,递了双筷子,你怎么一天到晚那么多问题啊?十万个为什么不够你看的,肚子饿吗?先吃吧,吃完再说。
敖丙没吱声,捏着筷子不言不语,一直到饺子皮给戳出了个洞,敖丙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看着身旁摆碗筷的人影,哪吒。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那头牛……
嗯?啥牛?
和铁扇公主在一起的那头牛。
哪吒一愣,难以置信,你咋还记得这事,那牛怎么着你了?
敖丙试探道,我是说,那头牛也许可能他……他喜欢的人是三太子?
……
我总感觉真相就是这样的。
哪吒哭笑不得,至此恍然大悟,那你又怎么知道啊?再说了,他喜欢三太子为啥还跟铁扇公主结婚。
敖丙低下头,可能三太子不喜欢他吧。
哪吒直摇头,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你知道三太子为啥不喜欢他吗?
为什么?
哪吒伸手往他脑门一戳,因为他到现在还不肯老实吃饭!
敖丙摸摸给戳到的地方,突然无声一笑。
新年钟,礼花炮,酒令急,歌舞闹,老人孩子看春晚,满堂欢笑,酒桌奔忙骰子摇,高呼大小,敖丙酒量过人,就连李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哪吒只管在旁举着拇指,为敖丙高唱酒国英雄,谈笑之间,又是一个空瓶落地,桌底下已整整齐齐码了两箱雪津。
敖丙看起来心情极佳,除了不懂划拳摇骰子,饮起酒来气吞山河,咕咚咚好似喝的是那无味的凉白开,李爸爸棋逢对手,兴上头来,就要与他较个高下,教了几条简单的酒令,互动输赢,如此战了十几回合,几乎平分秋色,不分伯仲,眼看地上短短片刻就又空了一箱,李大哥忙拦住自家老爸,有些害怕,爸,爸歇会歇会,再喝断片了!哪吒拽着敖丙,特别紧张,敖丙,敖丙,冷静点,饭还没吃完呢!
话音未落,那副毫不见醉意的身躯便挣脱开去,伸手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瓶没开的啤酒,指头一撬,徒手开盖,可把哪吒吓的,正准备把酒瓶抢下来,冷不丁屋外传来一阵异动,有人在那砰砰拍门。
一屋子人静下来,哪吒忙去开门,敖丙打了个酒嗝,只听他在门头发出一声惊呼。
二姐?!
前一刻还热情高昂的李家人接二连三离开了饭桌,气氛骤然中断,年夜饭散得突如其然,敖丙甚至还没来得及同这位迟来的家眷打声招呼,就让哪吒拽回了房间,稀里糊涂给塞进了被窝。
我还不想睡觉……
哪吒虎着脸,扒着他的外套,这都几点了,不睡觉你打算干嘛?
敖丙爬起来,那是你姐姐,我应该向她问候一下的。
太晚了,明天吧。
为什么?
有外人在她哭不出来啊。
啊?敖丙不明所以,过年不是件高兴的事情吗?为什么要哭?
哪吒脱着他的鞋袜,淡然自若,我姐都出嫁多少年了,你觉得有多大的喜事值得她一个人跑回家啊?
噢……敖丙似乎有些明白了,回想起方才饭桌上散场前的热闹,一时竟有了对比的唏嘘,果不其然,哪吒说完没多久,厅里便有哭声传来,声嘶力竭,悲痛欲绝。
敖丙无意识感慨道,哭也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不是这样说的,我姐多要强的一个人,要不是真伤心,不会掉眼泪的,你就当没听见吧,别笑话她。
怎么会,敖丙这回听话地上了床,坐在里头等着哪吒,你和她感情好吗?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哪吒挠挠头,她这人从小就好强,书也读得好,什么都看不上,估计也没把我当弟弟看吧,哎先不说这个了,睡吧,明天大把的时间告诉你。
见哪吒也准备休息,敖丙反倒有些忧心,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哪吒是否应该去看看李二姐,至少也是一种安慰。
嗨我奶奶和嫂子在那呢,女人和女人说话才方便,我们这帮大老爷们都不好使。
提及李大嫂,敖丙蓦地想问,晚上你们在厨房聊些什么?
晚上?你说做饭那会啊?
敖丙嗯一声,待哪吒在他身旁躺下,立马卷了被子趴上他的胸膛,静静取暖。
哪吒仔细想了想,也没说啥,说你到这来就是图个新鲜,过了就好了。
新鲜?
那不然呢,难道你真想留在这种地啊?
哪吒,敖丙忽然皱起了眉头,为他所听懂的弦外之音,我从来都不认为你只是个新鲜。
是也没什么。
哪吒?
哪吒笑了笑,拿手掌拍了拍他的脑袋,人活一辈子,难免要有意外的,我之前那车祸不就是吗。
敖丙不答,只任由他轻抚自己的额头。
意外有那么多种,当然也包括你哪天就不喜欢我了。
敖丙闻言,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不会的。
会不会我都不管,反正到那时候你给我留点钱,别都带走就行了。
啊?
啊什么啊,哪吒一本正经道,你要真离开我,还想让我身无分文不成?
敖丙失笑,我人都不在了,你还要钱做什么?
那我总得喝点酒吧。
四十六
李二姐是个婚姻失败的女人。
但李二姐并不喜欢这条评价,尽管只是一句客观陈述,却仿佛已经成为她身上唯一的标签。
她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就读名校,也曾留学,进入职场更是雷厉风行,一枝独秀,说是精英分子毫不为过。
敖丙有话说,那她的运气不好,才会遇人不淑。
哪吒却摇摇头,也不全是。
哪吒告诉敖丙,李二姐事业得意的时候,亦是她风华正茂的年纪,眼看李大哥成家立业,家里人对她的婚事也很着急,当时李二姐谈了个对象,家里是跑货车的,李爸爸很不满意,觉得李二姐这样的条件,应该找个更好的,才不枉栽培她的心血,二人僵持不下,这个说非君不嫁,那个嚷嚷断绝父女关系,最后李二姐一气之下,闭着眼从李爸爸张罗的相亲对象里随手挑了一个,话不多说便结婚了,连酒都没办,婚后也不知怎么就辞退了工作,一心做起了家庭主妇,相夫教子,谁想过不到几年柴米油盐的日子,俩口子就开始有事没事吵架,三五天就得干仗,男的觉得女方要求太多,女的嫌弃男方不思进取,应该在灿烂的年纪放手拼搏还是归于平淡至今也没吵明白,这会孩子都读小学了,又闹起了离婚。
敖丙啊一声,一点没听明白,荒唐!终身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我哪知道,估计她就想证明给我小爸看吧。
证明什么?
你想啊,我小爸的思想都跟她不合,看中的人选不得跟我小爸差不离吗,哪吒正低头剪指甲,目不转睛,她无非就是想让我小爸知道,即便按照他选的路走,也未必就有好果子吃。
敖丙就跟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诧异得合不上嘴,这是什么想法?这能证明什么?这不过是在证明自己的愚蠢!
哎你小点声行吗,当她聋的呀。
敖丙下意识噤住声,我只是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知识分子会做出的决定。
哪吒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人有时候是挡不住鬼迷心窍的。
这何止是鬼迷心窍,这是自毁前程!
你跟我激动啥,要我说你俩都是读书人,哪天有机会你跟她聊聊呗。
哪吒咔咔剪完十个指头,顺手抓起敖丙的手指看了眼,指甲盖都还贴着肉,暂时不用费心,还没接着说完,敖丙的手便一翻,将他的握在掌心里。
你刮到我了,磨一下。
啊?我觉得我这次剪得很好啊,都不带角好不好。
敖丙不答,将他手里的指甲剪拿过来,掰开磨刀,自上往下挨个儿锉掉那些翻边的甲沿,哪吒静静地看着他低下的眉眼,光彩内敛,锋芒平静,突然嘴角一开,有些高兴。
我姐要是能遇上你这样的就好了。
嗯?这不好吧,总归是你姐姐,怎么这样诅咒她。
啥呀我夸你呢好不!怎么听不懂好话呢。
敖丙笑笑,好话坏话都让你占了,上次还说我这样的人要没有你,孤独终老都不奇怪。
哪吒闻言,倒不否认,点点头道,那也是的,咱俩要是相亲,你就跟那跑货车的一样,也是我小爸看不中意的。
为什么?我开的可不是货车。
嗨开啥车都不好使,他晕车!
……
李爸爸一早蹲在后门前抽烟,敖丙出来时地上已经落满了烟头,痕迹都还很新鲜,李爸爸显然在想什么事情,对着后山出了神,最后一支烟叼在嘴里甚至忘了点火。
敖丙还想着应该如何打声招呼,沉思的李爸爸突然猛一回头,便发现了他,是你?
……
你在这干什么?
敖丙指指门外的卫生间。
李爸爸便没说话,低头看着水沟沉默。
清晨的露水还未消散,湿润的空气有些凉薄,初一本是串门拜年互道祝福的日子,此刻却在李爸爸的无声中突生几分落寞。
二姐她还好吗?
李爸爸回过神,一时竟有些恍惚,挺好啊,还睡着呢。
敖丙带上门,那我们谈谈吧。
谈?李爸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站到他身旁的敖丙警觉道,你想谈什么?
敖丙低头看他,面色从容,说D市有个玩具厂,规模很大,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流水线的员工数以千计,福利待遇在同行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水平,光是退休金都比目前大多数工作的薪酬还高得多。
李爸爸拿下嘴里的烟,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朋友的祖产。
所以呢?
如果他们的员工登记上有你儿子的名字,我想对他多少有点帮助。
李爸爸立马摆起了手,别折腾,我这孩子我心里有数,他就不是能在厂房里呆得住的,还是不劳烦你了。
敖丙就跟知道他会说什么,微微一笑,去不去不重要。
你说啥?
厂里也不缺人,不过是多写一个名额罢了。
李爸爸听懂了,惊讶得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它就是什么意思。
李爸爸愣愣地看着他,竟说不出话。
敖丙看着他,坦诚道,你很惊讶,我也一样,若按照我的原则,确实不该有此下策,但哪吒说的也不算错,总归是自家兄弟,放任不管又于心何忍,他既是如此根骨,自与富贵绝缘,保他晚年温饱,仁至义尽。
李爸爸却不认同,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你这样做,他和要饭的有什么分别?!
那还是有的,敖丙认真道,要饭的至少敬业,从不缺勤。
你……!
至于二姐的事,敖丙话锋一转,便叫李爸爸又安静下来,你可转告她,年后我回去的话,她想要的学区房可以帮她再争取一下,离不离婚不在人为可控的范围,但至少能让她得到的东西,我有百分百的把握。
李爸爸听完,气得直发抖,攥着拳头咬牙切齿,这又是哪吒跟你要的?
不是,敖丙平静道,哪吒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从不问别人要东西。
放你的狗屁!老子可从没求过你们姓敖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吼叫,这不是表现尊严的方法,敖丙拿手背擦擦脸上被喷溅的唾沫星子,沉着依旧,你会生气,不过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困难对别人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认识自身的无能才是你们的痛苦所在,不是吗?
你说够了没有?李爸爸瞪视着他,终于在此刻明白过来,你说了这么多,就只是想逼我卖儿子,做你的梦!
敖丙闻言,无声一笑。
不是我在逼你,是你自己。
哪吒正点着火盆烤火,一看见开门而入的敖丙便问,一大早干嘛去了你?拉肚子啊?
敖丙换下睡衣,套着羊毛衫,声色自然,跟你爸谈了谈我们的事。
啊???哪吒惊得站起来,他没跟你吵起来吧?
没有。
噢……哪吒稍稍放心,坐了回去。
他比较想打我。
啊???哪吒的屁股立马又离开了板凳,他他他动手啦??
没有,好像是忍住了。
噢……哪吒松了口气,缓缓坐下。
我和他商量了很久,他不同意,还骂我。
啊???
不过后面他想通了,答应了。
噢……
但是他……
敖丙,说话能不喘气吗?
……
哪吒拉过他的手,认真发问,你就实话告诉我,我小爸怎么想的?
嗯…敖丙仔细琢磨琢磨,我觉得他是认可的。
啥?真的假的?他咋说的?
他叫我们两个有多远滚多远。
四十七
初二是女婿日,尽管李二姐夫妻俩还在闹别扭,一家几口仍是起了个大早,忙里忙外准备了桌丰盛酒菜,就等着二姐夫能来。
二姐夫的来头敖丙已经听哪吒说了,家里原本是做生意的,生活条件一直不错,到了这辈培养了个公务员,工作稳定,待遇尚可,独生子的关系,自小便享受惯了,各方面都没甚压力,在外人眼中是一路顺风,万事胜意,搁李二姐嘴里管这叫胸无大志,不思进取。
哎你一会可得好好跟人打招呼知道吗,我二姐这人最要面子了,还有啊,聊天你要能出点力,帮忙劝劝,大过年的闹啥呢,要闹过完年再闹,哪吒剥着花生米说了半天,发现个问题,诶,诶诶?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这个我等下能吃吗?敖丙指着桌子中央冒着气儿的豆腐蘑菇煲答非所问,住这几天他头一回见桌上出现这道菜,想来是为什么人特别准备的。
哪吒往那瞥了一眼,直摇头,那不行,那是我姐夫最爱吃的。
那这个呢?
黄焖鸡啊?也不行,那是我二姐爱吃的。
敖丙噢一声,有些遗憾,扭过头试探道,那我能有吗?
有啥?
就是爱吃的。
哪吒的回答毫不犹豫,不能。
为什么?
我上哪找鲍鱼去啊?
吃别的也可以!
似是被敖丙真诚的目光打动,哪吒暂时信了,那你说吧,要吃啥?
敖丙高兴坏了,未经细想便脱口而出,烤生蚝!
滚!
一家人等过了正午时分,二姐夫始终没有出现,滚烫的汤锅不再冒烟,流油的红烧猪蹄结成了块,几个孩子馋得肚子咕咕直叫,最后也只能啃俩肉包对付,李爸爸一心想等出结果,酒菜都不让动,生怕一不留神二姐夫就到了,残羹剩饭的惹人不快。
二姐手一挥,拉着张脸,我就说不用等了吧,他不会来的,不等了不等了,吃饭。
我说等就等!李爸爸突然冒了火,一拍桌子,我还没死呢,家里我还做不了主了吗?!
干什么呀这是,吃顿饭跟打仗一样?
妈你就别管了,把孩子先带走。
李二姐也有气,撇下筷子,愤然而去。
阿婆直摇头,无可奈何,进厨房烧了锅咸粥喂娃,叫哪吒给敖丙也端一碗,充饥暖身,哪吒拿筷子一舔,尝了个咸淡,往里头又抓了撮盐,吓了阿婆一跳。
做啥呀你,这么咸咋吃嘛!
没有的事,他吃正好,口味太重了这家伙,跟住海里一样。
唉,阿婆叹了口气,这孩子啥没赶上,大过年的也没点好吃的,真对不住他。
嗨人家啥好吃的没吃过,都不稀罕的,别瞎想,这东西他在外边还吃不到呢。
哪吒说着,又往里边扔了个白煮蛋,端上走了。
李二姐准备上外头散散心,一出屋门发现院里坐着个人,近了看是在那剥玉米粒的敖丙,嘴里念念有词,细一听像是女驸马。
李二姐有些好笑,你还会戏曲呢?
似是给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了一跳,敖丙差点没把玉米棒子掉了,抬起头一看,阳光灿烂底下有张冷艳的脸庞,正与他相望。
会一点点而已。
我们这代很多人连这一点点都不会呢,看不出来,你的爱好还挺别致。
敖丙笑言只是儿时家里给安排的兴趣班,就上了几节课,什么也没记住,光记得这首从老师收音机里放出来的。
为什么不继续学呢?
根骨不好,学艺不精,就不去了。
李二姐有感敖丙的坦诚,打趣道,那怎么又突然想起来唱了?
敖丙不好说哪吒要他一个人剥这筐玉米粒实在有些犯困,应景吧。
应景?李二姐乐了,也不忙走了,你是那女驸马?
可我不是女的。
李二姐被他认真的腔调逗笑了,你可真逗,你既是驸马,何必再来这种地方,微服私访吗。
敖丙听出了些意味,静默不答,又听李二姐道,世人都求两全法,才有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故事,若真做了驸马,又有几人寻李郎。
驸马也不皆是陈世美的。
可那陈世美又怎算是错?
敖丙一愣,有些兴趣,愿闻其详。
李二姐看着他,似笑非笑,当然,抛妻弃子实在可恶,但若他贪恋的并非权贵,而是公主,他的一念之间又岂是忘恩负义这样简单。
人活一瞬间,此一时,彼一时。
哪吒刚把咸粥端出来,地上李二姐的影子才走远,敖丙坐在那若有所思,像是有什么心事。
哪吒拉了把凳子,坐在他的身旁,我姐啊?
嗯?敖丙回过神,嗯,散步去了。
她能散步?哪吒一笑,把咸粥塞给他,估计找个地方批斗我爸去了,快别忙了,先垫垫肚子。
那这个给你。
敖丙将手里剩半截的玉米交给他,把哪吒惊了一跳,对着小半筐橙黄的粒儿合不上嘴,你剥了这么多啊???
不是你说要用吗。
我就是让你打发时间,弄这么多你手不疼啊?
敖丙戳着碗里的鸡蛋,后知后觉感受了一会指尖的疲惫,有点。
哪吒有些好笑,伸手往他脑门一揉,你可真逗。
你姐刚才也这么说。
我姐?哪吒想起方才那个离去的身影,也怪好奇,你俩聊天了?她都跟你说啥了?
她说的都挺对的。
啊?那我不同意啊,凭啥别人都对就我说的都不对?
敖丙摇摇头,她说得很对,此一时彼一时。
啥意思?
在外面和在这里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哪吒蓦地有些紧张,低下头看他此刻忧郁的目光,怎么了你?她跟你胡说八道啥了?什么同不同的,说清楚点。
敖丙长叹一口气,怅然若失,这里什么都好,因为什么都有。
那你还不高兴?
除了烤生蚝。
……
此一时,彼……
哎停停停!哪吒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娃儿们对着面前哗啦啦倒下来的小蛋糕发出惊叹的声音,哇——!这些都给我们吃吗小叔叔?
没错,拿去吧,把这给我就行。
哪吒废了好大一会功夫,终于从年货堆里找出来一包锡纸蛋糕,把蛋糕抠出来,剩下来的锡纸盒一股脑全揣走了。
哪吒打开厨房角落的小冰箱,倒腾来去刨出袋没煮完的海蛎,闻了闻味儿,还是新鲜的,立马抓出来洗干净,一份份倒进锡纸盒里,调上酱料蒜蓉,撒了把葱花剁椒,一盒盒码在盘子里端出门外。
敖丙给这阵仗看得双眼发亮,立马产生了联想,这是……?
哪吒不答,拿几块砖在院里起了个灶台,一回头又把谷仓补门用的铁板拆了,往上一架,再把已经装满海蛎的锡纸盒都摆上,扇风点火,开始运作。
哪吒,你要做什么?
让这个地方什么都有啊。
敖丙确信下来,下意识咧开嘴,可是这个好小。
那我没办法,哪吒抽了根竹条,拨弄着灶坑里的火苗,要不你先吃着,我找小叮当拿放大镜照一下,照一下就变大了。
敖丙彻底给逗笑了,放下碗筷在一旁耐心等候。
哪吒的动作十分熟练,俨然是替麻杆老婆出摊时练就出来的手艺,正午的阳光微微发烫,铁板滋啦作响的声音让敖丙想起了年少时的那顿烧烤,那是他长大以来吃的第一顿野食,他一个人就吃了好多好多,哪吒送他走了好远好远。
一会你自个儿吃啊,拿纸垫垫,别烫着了,我得去瞧瞧我小爸,也不知道我大哥劝明白没。
敖丙看着铁板上的二四六八,扭过头道,有这么多,叫乐乐她们一起来吃吧。
不用,都给你,轮不着他们了。
为什么?
哪吒哼笑一声,反问,知道这盒子咋来的吗?
敖丙摇摇头。
就你买的那蛋糕啊。
喔!敖丙恍然,又十分不解,那蛋糕呢?
哪吒指了指屋里头,洋洋得意。
在里面呢,够她们撑一天了!
四十八
二姐夫直到敖丙收拾完回程的行李都没露面,仿佛离婚已是既定事实,不再有商量的余地。
敖丙没敢细问,哪吒也不让,说他要敢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就别想再来了。
临行前敖丙去了趟阿婆的卧房,打算陪她坐会,和她道别。
阿婆一见敖丙就很高兴,得知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脸上的笑意才平静下来。
孩子,不多住几天啦?
我是不要紧,只是哪吒那还得开工呢。
噢,阿婆了然,又道,那要不,让他先走?
啊?
你可以留下来多玩几天的嘛。
敖丙失笑,摇摇头,他不同意的。
嗨,这小屁孩子,这么小气做什么,又不是把你拐跑喽!
提及这个也曾从哪吒口中说出的字眼,敖丙下意识有话想问,奶奶,哪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李家人的姓名都很普通,唯独哪吒的名字特别得独一无二。
阿婆坦言这是娃儿的本名,当初孩子送来的时候手环都还没摘,写着3号床李哪吒,她没甚大文化,想着以后横竖也见不着亲爹妈了,便没改过,照着叫到现在。
这孩子命不好,你别笑话他,有时候想想,如果他去了别人家,日子都要比这好过的。
敖丙伸出手,握住那双干瘦的手掌,哪吒少年时的话语言犹在耳,以前他想不通,敢将自己绑上山头的小匪头怎会甘于认命,可如今想来,人世间许多无可奈何的挣扎,又岂是浅浅认命两个字就能概括。
奶奶,哪吒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嗨哪有心思拍照呀,以前为了要他,家里的钱都花完了,还卖了头牛呢,回忆起当年抱养哪吒的光景,阿婆仍然历历在目,声色中隐约有些愧疚,你可别跟他说啊,其实那时候知道要这么多钱,我就想算了吧,我们家老大没多少日子了,还不如把钱留着给他办后事。
阿婆说那会介绍人也劝她放弃,因为偷偷又打听了,这个孩子是最小的,不好养,一直没人要才剩下来的,娃儿那几天都没吃东西,只会睡觉,脸都是紫的,也不知是不是有病,如果卖不掉就是等着被处理的命。
哎我那时就想不管活不活,先带回来吧,那么小就拉去埋太可怜了,谁知道这孩子跟我们家有缘呀,一抱回来就睁开眼睛了,哭着要吃奶,可把我忙坏了,啥也不爱吃,就喝那羊奶,哪吒喝羊奶长大的。
哪吒抱来的第二个月,阿婆的大儿在春分的夜半悄然病逝,阿婆觉得这也许是种报应,亦或是种赎罪,悲伤反而不再那样痛苦,哪吒的到来让她多了一份坚强,一心只想将孩子抚养成人,掏空家底买娃的关系,葬礼一切从简,李爸爸赶来奔丧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厅堂的遗像。
哪吒小时候可沉啦,话说得早,可是到两岁了还不会走路呢,每次我去镇上卖菜,他不会走,只能放在菜筐里一起挑,哎呀真累死我了。
阿婆谈起从前抚养哪吒的时光,脸上仍会带笑,仿佛这段回忆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地方,哪吒自小好动,人也机灵,别人家的小孩还在玩泥巴,他就已经会帮阿婆卖菜了,坐在筐里有板有眼吆喝,还知道人给的钱够不够,少没少,时常有人觉得他这模样可爱,便多给两毛硬币,他一回头从筐里揪出根葱送给人家,表示自己的心意,总把客人逗得高高兴兴。
白给的不要。
这是哪吒从小最常说的话。
一直到过了三周岁,哪吒终于能够蹒跚学步,可扶墙走了几个月仍摇摇晃晃,走不大稳,村里的孩子见他这样,都喜欢跟他玩,换着花样捉弄他,一来二去,哪吒便不和他们一块了,总是独自在家转悠,恰逢中秋,李爸爸赶上了趟,回家探亲,一到家门口看见娃儿正跟大鹅追逐,虎头虎脑特别精神,心里喜欢,抱起来就问,你奶奶呢?
哪吒第一次见这陌生男人,竟也不怕,说她收菜去了。
小东西,知道我是谁吗?
哪吒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蹦出来句话,爸爸?
李爸爸一愣,随即笑开了花,放他下来,伸手摸了摸他圆不隆咚的脑袋瓜。
我不是你爸,叫叔叔。
哪吒抬头盯着他,铜铃大的眼眶里突然滚出两颗泪。
李爸爸一吓,怎么还哭了呢?我真不是你爸。
假的,也可以嘛。
李爸爸笑了,啥真的假的,不是就不是,这不能乱叫,你要想找爸爸,跟叔叔走吧,以后长大了,没准还能见到呢。
那好吧,哪吒擦擦眼泪,稚嫩的手心攥着李爸爸的裤腿,你可不能骗人。
骗你是狗,行吗。
狗那么可爱,不行,骗人是鸡。
可是鸡也不难看啊?
不下蛋就没饭吃,累死你。
李爸爸哈哈大笑,抱着这逗人的小子狠狠亲了一口。
爸,奶奶说你要把那家伙一起带走???
是啊。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还嫌咱们家人不够多呀?!
不就多双筷子吗?怎么了?他一个人能吃多少啊?
这是吃顿饭的事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那又不是你的小孩!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是把你惯坏了还是怎么的。
你真要养他,我们以后都不管你了!
对,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对对,有我没他!
李爸爸一个哆嗦,从梦中惊醒,好半天才回过神,却发现此刻自己躺在院里的摇椅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已经黑了,稀疏几颗星辰挂在夜空,像他梦境中带哪吒远走的月夜。
李爸爸坐起来,身上的外套翻落至腿间,低头一瞧,不是自己的衣裳,空气里有股火药灼烧的味道,李爸爸循着味儿扭过头,哪吒正蹲在一旁点焰火棒。
嗯?小爸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
嘘…哪吒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别这么大声行不,我还好几根没玩完呢,你可别把他招来。
哪吒自言自语明天他便要走了,也就这会功夫还能享乐,敖丙在陪阿婆聊天,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爸爸的脸色又开始不好看了,你就这么怕他?你还是不是男人?!
哎怕也不丢人,人不就最怕有牵挂吗,一个人去哪都不自在,哪吒并不在意,摇着焰火棒又说,再说了,你不也怕呀?
李爸爸眼一瞪,我会怕他个牛犊子?
行了行了,跟我还逞能呢,那以前不也是你念叨吗,哪吒学着往年李爸爸的口吻,有模有样学道,敖家的人咱一个都得罪不起,咱们是干建筑的,人是搞地皮的,让不让咱们在那混都得人家说了算。
李爸爸闻言,忽然有了个猜想,忙问哪吒,是否因此他才和三少爷纠缠不休?
哪吒一听,也不高兴了,我说小爸,你把我当什么人啊?
那你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这种事谁还能有经验不成。
你……唉!
哪吒伸过脑袋看他,发现光线太过黑暗看不大清,便把手里燃得正旺的焰火棒往他手里一塞,果不其然照亮了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哪吒给自己又点了一根,漆黑的夜里便开出了第二朵向日葵。
小爸,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
你可别叫我,我不是你亲爸,我也没资格管你。
你看你看,又这毛病,都活半辈子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你成熟,你可太成熟了,李爸爸点着头,一脸嘲讽,成熟你和男人搞一块啊?
那、那搞谁不都是搞吗……
李爸爸一梗,当即扬起手要打,哪吒却不和以往那样闪躲,挺直的腰杆像棵无所畏惧的白杨,漫漫长夜,许多心事都在这一刻的寂静中有了出口。
李爸爸缓缓放下了手,盯着灿烂的花火轻声长叹,连你姐都要离婚了,现在的人是怎么了都,过日子有这么难吗,以前更苦啊。
那你不用担心我了,哪吒笑道,我俩肯定一辈子都离不了。
你咋知道以后的事啊?
因为我们连婚都结不上啊。
我看你小子皮是痒得很!
哎呀你打我干啥!这不是开解你吗!
滚进去,谁稀罕你在这瞎说八道!
哪吒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嘀嘀咕咕,我跟你说不通,我让敖丙跟你说。
李爸爸的火气更甚,你找他干啥?还嫌不够丢人啊?我是真想不通,你找男人也就算了,你找个温柔贤惠的不行?你找的这是啥人?成天给你老子气受!
你还记着吵架的事呢?哎呀这有什么啊吵不过很正常好不,我也没吵赢过。
啥?那你意思是就打算这么窝囊过一辈子?
哪吒忍不住挠挠头,一时竟分不清李爸爸究竟是因敖丙的性别生气,还是为他的性格动怒。
小爸,敖丙人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他。
行!你说说他有啥好,哪怕举个一条能说服我就行!
哪吒想想,认真道,你看啊,我喜欢喝汤,每次泡那方便面,他都把面吃了,把汤让给我喝。
……
我喜欢吃面皮,每回包子皮他都给我。
……
我喜欢……
哎停停停,别说了别说了!李爸爸一拍脑门,悲从中来,扶着额头又躺下了,明一早你就走吧,我当你没回来过。
哪吒一听,急了,怎么又说气话啊,敢情咱们说这半天都是白说的。
儿子,摇椅里传出一声重重的叹息,你今后的日子我是没法管了,自求多福吧。
哪吒怔了怔,突然意会过来,乐开了花,你不生气啦?这是祝福吗小爸?
福不福我也不知道,你自个儿看着过吧,我累了,希望你新的一年能吃上点好的吧唉。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开,探出个脑袋,宛若食神显灵,奶奶煮宵夜了,问你们吃面还是粉,嗯?你们在干什么?
还在摇椅里揉眉心的李爸爸当即弹坐起来,甩去手里燃尽的焰火棍,面不改色指着哪吒厉声道。
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玩烟花棒?!
四十九
苏小妹过完年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辞职。
你……敖丙捏着那份辞呈,抬起头看她,由衷发问,怎么年前没提?
苏小妹脸一垮,老板,难道不是应该问我为什么要辞职吗?
我们这里的待遇是要比外面差一些的。
苏小妹哭笑不得,那我也不是第一天上班啊。
那你是……?
回老家结婚了。
啊????
苏小妹嘻嘻一笑,老板,你这么惊讶会让我误会的。
敖丙定定神,仍然难以置信,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台历,今儿也不是愚人节。
怎么这么突然?
我也没想到啊,回家过年相了个亲,结果真遇上投缘的了。
敖丙脸上的吃惊又翻了一番,才认识这几天吗?
苏小妹掐指一算,前后有一周了,差不多了。
就差不多了?!
哎呀老板,你怎么和那些老古板的思想一样,找对象就跟下馆子一个道理,能让你点上的必然就是你爱吃的,那菜都上来了不趁热吃还等什么呢?
敖丙哑然,竟无言以对。
苏小妹告诉敖丙,原并不准备辞职,只是她思来想去,自己既打算婚后留在男方的城市生活就业,离开便也是迟早的事,横竖都得走,长痛不如短痛。
老板,请帖我都带来了,到时候一定得来啊。
敖丙还未从这突然的消息里回神,眼前红光一闪,那张工整的帖子便放在了他的手边,烫金的封面雕着新人的剪影,亲密无间。
敖丙还是感到不可思议,短短一周,寥寥七天,够发生点什么呢?
你是不是太匆忙了?
不会不会,苏小妹不以为然摆摆手,当机立断,这可是您一直教我们的。
敖丙没了话,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这么办吧,交接一下就可以走了,什么时候想回来上班,随时欢迎。
苏小妹笑笑道声谢,最后客套了一回,低头出去了。
敖丙,敖丙!别老呆屋里也出来干点活!
卧房门头立马探出个脑袋,做什么?
哪吒正揪着盆里的粉团,白了半张饭桌,去,给我拿个盘来,刚忘带了。
怎么突然做馒头?
啥馒头啊,这是汤圆!
那怎么突然做汤圆?
啥突然啊,今天元宵!
噢!敖丙这才反应过来,端着盘子接那些个从哪吒手心里滚出来的汤圆,凑近一闻,有糯米独特的香气,这么快就十五了。
那可不,时间最不等人了。
敖丙有同感,点点头,苏小妹都要结婚了。
啊??哪吒吓一跳,就你们公司那个大嗓门的女人吗?
也没有第二个苏小妹啊……
真的假的,怎么说结婚就结婚啊,哎你怎么知道啊?
敖丙回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请帖,大红的颜色在白炽灯下闪着光,哪吒伸着脑袋一看,要他打开瞧瞧。
二月初二?那不龙抬头吗?
嗯,要在我们办年会那个地方请一场酒。
哪吒仔细看了眼请帖内页的新人合照,说不上哪儿觉得眼熟,直到一抬头瞥见敖丙拿指尖戳汤圆认真玩儿的侧脸,忽然笑开了花,这有意思了啊。
什么?
新郎官像你呀。
我?敖丙一愣,跟着一瞅上边那聪明绝顶的人头,怎么会,我又不秃。
哪吒合上嘴,是我错了,一点不像,人才没你这么欠揍呢!
哪吒煮的是红糖汤圆,点着数搓的量,一人一碗,满满正好,敖丙不好甜食,一粒就能嚼上半天,他在外多年,头一遭吃上元宵,以往这时候不是加班就是睡觉,电视里放的什么晚会也看不明白,只知那欢声笑语闹得人心烦,如今却是不同了,哪吒有开电视的习惯,即便人不在客厅,也会放个声儿出来,为安静的屋室增添生气,哪吒说有人的地方就得有声,有声才能证明家是活的,敖丙起初并不明白,一直到此刻,碗筷成双,汤甜耳热,才有了感慨。
人间烟火齐星辰,莫过厅堂一点灯。
不过你要说结婚我就想起来了,汤圆也打算今年摆酒呢。
在哪里?
那还用问,肯定在这呀,工地活都没完,谁能放假。
敖丙吹着勺子里的汤圆,又问,你们那结婚有什么风俗吗?
干嘛,要给我娶媳妇儿啊?
敖丙一听,顿时意味深长一笑,也不是不可以。
哪吒一愣,抬起头直发懵,你没开玩笑吧?给我娶媳妇儿?你想当我爹啊?
……
而且这不犯法吗?重婚不是吗?
敖丙笑出了声,问,你还知道重婚呢。
那当然了,我上网查过的!哪吒有板有眼复述道,咱们这种,叫那什么,事…事实婚姻!
敖丙这下有些意外,你还知道查这个呢?
哪吒鼻子出声气,哼道,就你聪明是不,一天天的目中无人。
我哪有这样。
说你是你就是!
敖丙无奈,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干嘛?
过来就是了。
哪吒只得把碗放下,凑到他跟前,有话就说,非得使唤人才舒服吗。
敖丙凝视着他,在他直截的目光中指指自个儿的眼,你看。
看啥?
现在有了。
哪吒一怔,回味之下蓦地反应过来,咧开嘴一笑。
自元宵后敖丙像是惦记上了什么事情,一连几天都不着家,总在深夜才披星戴月地回来,哪吒只有在早上起床的时候能看见他熟睡的身影躺在一旁,起初哪吒没放在心上,寻思应该是开工伊始积压的工作太多,直到有天敖丙早早到家,却心事重重,一晚上在家也总是沉默,哪吒一向藏不住话,也不试探,直接便问,咋啦?谁惹你生气?
敖丙只叹口气,不说话。
哪吒便来了劲,坐下来将他堵在沙发,怎么了这是,有事你就说呀,跟我打什么哑谜。
敖丙看着他,突然蹦一句,哪吒,有钱吗?
啥?哪吒冷不丁给问懵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我有没有钱,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卡都不在我这了……
我知道,我是想问你,除了那些,你还有钱吗?
哪吒一愣一愣的,你、你给的零花钱算吗……
好吧,敖丙点点头,我知道了。
哪吒忽然琢磨过来,有些惊吓,听你这意思,你缺钱,加上我那些还不够?
是还差点。
哪吒当即跳起来,你干啥了敖丙?你你你你可不能犯错误啊!
啊?
哪吒急得结巴,你是不是、是不是染上啥不、不好的毛病了?
比如?
赌钱啊!还有那什么……
敖丙无语,吸毒啊?
啊呀反正不管哪一种都是不可以的!哪吒下意识揪着他,大声道,钱没了可以挣,命只有一条懂不懂?!
敖丙给拎得上不来气,伸手拍开他的胳膊肘,解释道,你想哪里去,我只是公司需要周转。
啊???哪吒一时不解,你公司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一下要这么多钱?发生什么事了?
我……
敖丙欲言又止,一番犹豫仍是没有回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这钱都是有去处的,你别担心。
哪吒闻言,似是有些明白了,也不再问,敖丙从来好强,若不肯说,问不出结果,那你还差多少?
敖丙说他自己还能再想些办法,最后的差额应该在二十五万上下。
哪吒一听,对这数字无声思忖了片刻,急吗?多少天得凑够啊?
三天吧。
二十五万……哪吒自言自语念了几声,不再多言,拎上外套便要出门,我出去一趟。
停两天哪吒揣了张卡回来,一见着敖丙就把东西塞给他,说是帮他筹了三十万,谨慎拿着,可别丢了,也不知从哪儿赶回来,喘着大气,一头的汗。
三十万?敖丙特别讶异,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多的傍身,你说你一个老板,总不能身无分文吧。
敖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卡,一时竟说不出话,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嗨这你不用管了,反正有借有还,你可得出息点啊。
敖丙一听,认真问道,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哪吒回过头,一脸正色。
那就只能把我卖了。
五十
敖大少爷发现最近老爸的心情特别显好,早餐见了面总是在笑,问也不答,光用那副意味深长的眼睛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
从来稳重的敖大少爷也忍不住有了好奇,找着二少爷便打听。
二少爷正拎着几条草金往客厅那一人高的鱼缸里扔,里边怡然自得的红龙当即回过头来,精神焕发,上下蹿动,水波翻涌,杀了个片甲不留。
老三要回来了吧。
大少爷顿感意外,你听谁说的?
二少爷擦着手,看着面前逐渐归于平静的玻璃缸,说他也是偶然听见敖广的电话,谈的内容隐约是和敖丙有关的事情,对话很简短,他大概只听出了要收购什么东西的计划,对方应该是哪个集团的老总,姓木,听口气俩人关系还不错。
大少爷闻言,一琢磨,悟了,我明白了,木林春,上回我们见过,爸约他吃过饭。
我猜也是,不过也不奇怪,老三在他手底下呆了这么久,爸难免沉不住气的。
大少爷笑笑不语,揣着自个儿的想法先回公司了。
敖丙在外过年的事儿让敖广甚是不悦,除此之外还为桩事儿。
年前他出了趟短差,途经A城,心血来潮想去敖丙所在的公司看看,一打听发现这闲置了好几年的空壳如今竟然发展得有些眉目,兵强马壮等着来年开春,当即一通电话打到了西江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兴师问罪的架势听得大老板一愣一愣。
你没弄错吧?那公司还在呢?
你的产业你不清楚?
这算哪门子产业,八百年前就当废品了,要不是上回你提,也论不着让他去呀,早回收了,爱谁谁管。
敖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提出个要求,这公司我要了,你开个价。
木林春吓了一跳,老敖,你没糊涂吧,这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可别拿我寻开心啊。
不开玩笑,多少钱,我买了。
……
怎么?怕我买不起?
那不是,木林春一生没体验过中奖是什么滋味,但这会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原来如此舒爽,只是我得合计合计费用,一时半会也算不出来。
行了,你那破庙值多少钱我心里没数吗?敖广低头点了支烟,在他看不见的电话那头吞云吐雾,这样,给个吉利,十全十美,就一百万。
那我得想想,考虑考虑。
我理解,不着急,凡事是该三思,敖广敲着手里头的烟灰,笑道,你上回跟我提的那块地,大家也都再考虑考虑。
哎你看你又犯脾气了不是,这不得商量商量嘛。
我上车了,信号不好,先这样吧。
木林春急了,还想开口,听筒里已经失去了动静,徒留忙音。
敖丙一听公司要被收购的消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怎么这么突然?
实话和你说吧,早晚你也得知道,也不是别人,你爸要买。
敖丙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出多少钱?
木林春琢磨着这句问话的含义,忽然从中嗅到了股商机趣味,也没多少,就一百万。
你答应了?
没,正考虑呢。
敖丙却不多言,只开门见山问道,你打算卖多少?
这个嘛……也不好说,木林春照旧卖起了关子,不疾不徐,你说我活这岁数了也没变卖过东西,哪知道多少钱才合适啊。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
什么意思?
敖丙插上耳机,接着翻阅手里头的文件,想从我爸手上拿到更高的价格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百万对他而言其实已经超出预期了。
敖丙说,公司的状况懂行的都明白,这种心照不宣的产业能够舍得大价钱的不外乎个人有特殊的需求,敖广的需求显然不会是商业上的来往。
你想卖多少钱,开个价。
敖广刚到家就接到了木林春的电话,里边传来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木林春称,敖丙得知公司要卖,特别着急,出了更高的价,问敖广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敖广冷不丁一笑,他给多少钱?
一百三十万。
敖广当即给了个痛快数字,一百五十万。
停两天木林春又转达道,敖丙提出了一百八十万的价码,人就在这,现金都提过来了。
还在浴缸里泡澡的敖广当即坐起来,毫不犹豫扔下两百万的出价。
敖丙对着这个天文数字皱起了眉头,最后一言不发摘了腕上的手表。
二百一十万?
敖广露出个志在必得的表情,几乎能够想象他这叛逆的三儿如今是何处境。
敖丙已经筹不到钱了,这十万是他最后的家当。
三百万,我出三百万。
木林春惊掉了下巴,老敖,你没开玩笑吧?怎么突然加这么多钱……你们爷俩这是在闹哪一出呢。
敖广不答,只让他转告敖丙,别太难过。
不论他走到哪,都是敖家的天下。
哪吒独自蹲在水泥袋上吃饭,冷不丁后背叫人一拍,差点没把饭盒丢了。
哪吒一回头,麻杆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中了彩票,诶,老大,你看谁来找你?
谁啊?
麻杆便躲开了去,插着兜晃晃悠悠走了,哪吒下意识站起来,把盒饭盖上,你怎么来了?
敖丙显然刚下班,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抱在手上无处安放,路过,来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赶紧回去吧,吃饭了吗你?
还没有。
哪吒这又把快餐盒打开,递给他,那你多少吃点吧,垫垫肚子。
敖丙看着里边的白菜胡萝卜,素得他忍不住问,你就吃这个?
这咋了,不也是饭吗。
敖丙摇摇头,问哪吒什么时候能走,过会他来接,请他吃大餐。
吃大餐?哪吒便笑,干嘛,你这出门都得坐公交了还能吃大餐,行了啊,请我吃肉就行了,我也不挑。
顺便还钱。
嗯???哪吒一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还钱??
对。
哪吒算算这段时间的日子,短短不到半个月,你这还、还多少啊?
敖丙微微一笑,都还,还有利息的。
利息??
嗯,敖丙从包里摸出哪吒给他的那张卡,告诉他里边一分没少,哪吒账户里的余额也都填回去了。
哪吒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抓着他的手认真道,敖丙,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啥去了?
能做什么,谈成了一笔生意而已。
就这样?没别的?
嗯。
哪吒却是不放心,追问道,你谈什么生意?跟谁谈?
我爸。
啊????
敖丙笑笑拂开他的手掌,也不隐瞒,实言相告,他想买,那就卖,公平交易的。
不对吧,哪吒挠挠头,你爸又不是傻,你想要多少钱他就给吗?买个菜都还得讨价还价呢,你可别瞎糊弄我。
敖丙见他不解,索性将事情始末长话短说概述一番,直听得哪吒满脸不可思议。
我明白了……原来是敲你爸的竹杠!
那不是的,敖丙认真否决道,生意本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买卖自由,抉择,同样自由。
哪吒无言以对,行吧,你们做生意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你跟你爸也真是亲的,你就说你敲了他多少钱吧。
敖丙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晃一晃。
哪吒惊道,五十?
敖丙的手掌翻了个面。
哪吒跳起来,一百???
敖丙点点头。
哪吒反倒急了,不是你突然要这么多钱干嘛啊?我也不是养不活你啊!
那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啊?钱不都一个人头印上边吗,咋地你爸的比较特殊啊?印俩人头吗难道?
你不要激动,敖丙忙安抚他,我也不是为了挣钱去的。
啊?不为挣钱?那你往回拿的是啥?
敖丙略一思索。
嫁妆。
五十一
苏小妹的婚礼哪吒也跟着去了。
见着新郎官的第一眼,哪吒仍念着像。
敖丙拿鞋尖碰碰头桌底下的那双脚,低声道,别乱说话。
哪吒吐吐舌头,我就是说给你听听,又不跟别人说。
说罢发现不远处款款而来的女主角,忙伸手打了个招呼,这呢这呢。
苏小妹果不然是在寻找敖丙的身影,听闻哪吒的声音起初一愣,随即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过来了,看着哪吒的表情一时有些诧异。
你……
嗯?我怎么啦?
苏小妹又看了眼敖丙,忽然一笑,没什么,一个是来,两个也是来,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那可不,我也交了份子钱的,不白吃你的。
哪吒,敖丙拽拽他的衣袖,她也不是这个意思。
哪吒不解,是不是都没关系啊,本来我就是多冒出来的嘛。
那你也……
咳咳,苏小妹忙打断道,都别说了,多大点事,赶紧入座,我忙完再来招呼你们。
哪吒冲她身上喜庆的红装笑笑,忙你的吧新娘子,今儿够漂亮了。
苏小妹怔了怔,你是夸我吧?
那当然!骗你干啥?
算你今天老实!还有眼光!苏小妹嘻嘻一笑,提着裙摆走了。
哪吒跟着敖丙蹭了个贵宾席,四周皆是苏小妹的至亲好友,一一点头问了声好,简短的自我介绍,敖丙冷不丁给问了句话。
那这位是小妹的同事吗?
敖丙正欲作答,哪吒便指着自个儿接上了话茬,我?那不是,凑合算同行。
同行还能有朋友呐?
怎么不能啊,目标不都一样吗。
什么目标?
折腾地皮呀!
提问者哈哈一笑,我明白了,你是搞建筑的,有名片吗?
哪吒也笑,没带呢,哪个吃喜酒还带名片嘛,存手机号码吧。
那人一听,却靠着椅背卖起了关子,那我也存不到,今天出门忘带手机了。
这还不好办,你把你号码念给我,我就记住了,我给你打。
对方闻言,顿生兴致,你真能记住?我可只说一遍。
能的,你说吧。
这头原不过是逢场随口一提,可又对哪吒胸有成竹的模样有些好奇,凑过来在他耳朵根叽里咕噜了串数字,末了端着酒杯悠哉道,你回家要真能打上我的电话,那咱们就有得谈了。
行!等着。
敖丙默不作声听着,但笑不语。
听司仪背稿子的时候敖丙忍不住打量起台上的新郎官,此时此刻他仍是有些费解,扭头便问,哪吒,你怎么会觉得他和我相像?
怎么不像啊,哪吒悄悄伸手一指,你看那眼睛,那眼睛一吊,不跟你发火的时候一模一样吗?
……
还有那嘴角,你骂人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
你自个儿看肯定看不出的,你哪知道你吃人的时候啥样。
敖丙无语,压低声音道,哪吒,你若是不希望我过问你的生活,也不是不可以。
你看,这不就来了,哪吒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冲敖丙逗道,你这是不是叫那什么…哦职业病,三句话不离谈条件。
这是公平交互。
哪公平了,哪吒哼声道,我从来不拦你干任何事情,可你除了不让我打牌你还会干啥。
敖丙闻言,笑笑问,你就为这个?
那不然呢?
好,敖丙点点头,那这样,从今天起你我互不干涉,我也不再阻止你了。
哪吒一听,眼睛立马就亮了,这可是你说的啊,大丈夫说一不二。
这是自然。
苏小妹的婚宴办得十分隆重,几乎请来了十里八乡,泱泱人海,宛如闹市,恭声道贺,此起彼伏,而听闻她将在婚后跟随丈夫远走的决定,哪吒除了感慨今日这样大的场面原来事出有因,也为苏小妹由衷叹服,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苏小妹时听到的豪言壮语,甚至深深惊诧苏小妹特立独行的不矜持,而转头才多大会功夫,老板也不追了,一切都放下了。
哪吒想,光这一点,他还是不如苏小妹的,他既没有一周定情的勇气,更没有说走就走的魄力。
敖丙只面无表情盯着笔记本的屏幕,整理数据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个不停,淡淡说了句话,他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感情也是一样的,人之所以时常为情所困,不外乎总是认为对方太过重要,却无人敢想,叫自己神魂颠倒的那一个,又是否果真有如此分量。
苏小妹显然是想明白了的,所以,不奇怪。
喧闹的喜宴声犹在耳,回想今日苏小妹和新婚丈夫情投意合的举措,哪吒却也有些唏嘘,其实你俩也挺般配的。
敖丙回过头,做什么?
郎才女貌,不都这样说吗?
敖丙不答,反问,你电话打了吗?
哦!哪吒一拍脑门,忙掏出手机,你不说差点忘了。
敖丙同样是有些好奇的,你真的记住了?
没记住我打个什么劲,听着吧你。
敖丙便看着他摁出一串数字,拨通之后短短几秒,电话那头就有了人声。
敖丙没细听他们聊了什么,只从哪吒脸上愉悦的神情猜他找对了人,顿时心悦诚服,望向他的眼神都收敛了许多。
哪吒把手机挂下,对着敖丙一笑,怎么样?服气没?
敖丙就差为他鼓掌,很厉害。
那可不,我们约晚上吃饭,我一会出去了。
那你……
不用等我,吃完了我到麻杆那打牌去。
噢……
哪吒替他简单备了份晚餐,找了件还算笔挺的外套,勾在肩上喜滋滋走了。
敖丙看着他关门而去的背影,心下一琢磨,合上笔记本也出了门。
哪吒一去就到深夜,心情极佳,叫来汤圆,提了袋啤酒烤鸭就上麻杆家斗地主,玩过几轮牌之后月亮也走了老远,期间兜里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无人搅扰,哪吒心想敖丙果真守信,不再念叨,这一想心里头又痛快了几分,干完了最后一瓶啤酒,哥仨嘻嘻笑笑闹闹哄哄直到凌晨才散了。
回去之前哪吒看了眼时间,已近一点,仍是意犹未尽,碍于黄尚还得上学,只得起身道别。
老大,你今天捡钱了?咋这么高兴?
要说捡钱,那也算吧。
啥意思?
哪吒嘿嘿一笑,从口袋里翻出张名片,麻杆接过手一瞧,酒意都醒了,这这这……
下半年有着落了,你说高不高兴。
行啊你,老大,你咋认识这号人啊?
那还得谢谢敖丙哈,没他我也认识不上。
提及敖丙,汤圆有话说,可是老大,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敖丙呢?
他又不跟我们似的,下班就下班了,在家办公呢。
那你快点回去吧,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在家一定很无聊。
嘿我用你赶啊,哪吒抓上衣服,没好气道,走了走了!
汤圆忙跟在后头,老大等等我!对了老大,我们给敖丙买点宵夜吧,他好像喜欢吃……
啊呀行啦,他想吃啥我不知道啊?烦不烦你……
俩人在公交车站分别,送走了黏糊的汤圆,哪吒一个人又上小吃街转了圈,打包了两份烤生蚝,拎上哼着不着调的歌,一步三摇晃回了家。
敖丙不在。
这倒让哪吒出乎意料。
确定屋里无人应答自己之后,哪吒把东西放下,亲自将里外都找了遍,除了出门前给做的饭还在桌上,一个熟悉的影子都没。
哪吒特别奇怪,卧房里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有被带走,那说明敖丙不是为公事离开,可同居至今,他也没听敖丙提过A城有什么交好的朋友能够过夜。
哪吒给敖丙打了个电话,提示正在通话,哪吒一时有些无趣,坐在敖丙的办公桌前不断重拨,可除了机械的人工语音提示,再没听上一句新鲜的人话。
跟什么人煲电话粥啊大半夜的……
哪吒来了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桌上的相框立马给撞了个底朝天,咣当一声吓人一跳。
哪吒忙将东西扶起来,敖丙极其爱整洁的一人,上回拿他鼠标垫垫泡面碗,后边忘挪回去了,也能叫他好一顿数落。
苏小妹的请帖还压在相框底下,封皮大开,显然是又拿出来翻阅过,哪吒想顺手替他收好,没想刚拿起来,冷不丁从里边掉出一张手写的卡片。
这啥帖子啊,印一份写一份吗难道?真奇了怪了。
哪吒忍不住自言自语,捏着卡片迎灯细看,又是一愣。
再好的东西也是需要有人爱护的。
美景难留,良辰不待。
老板,希望你也是两个人来。
五十二
敖丙一连几个晚上都不在家,总是吃过晚饭就走,哪吒也来不及问,三少爷专挑他洗澡的时候出门,再打电话就是语音信箱。
哪吒开始有些着急,下了工就猫家里边逮敖丙,敖丙通常一笑置之,并不多言,应付完哪吒依旧我行我素,直到这天哪吒实在忍不住,堵在门口一个劲问他又准备去哪里,跟什么人一块,做些什么。
敖丙不答反问,互不干涉,你忘了?
我也没干涉你啊,哪吒瞪着那对大眼,不太高兴,我就问问怎么了,问问都不行啊?
应酬。
哪吒叫这老生常谈的字眼听瘪了嘴,他既无法追问应酬的对象,更没有阻拦他赴宴的理由,只得悻悻然为他让道,那、那你应酬就应酬,手机还关机干嘛?
敖丙淡淡道,你打电话我也不方便接,不如关着。
嘿!谁会给你打电话?我自己也有的是去处好不?
是吗,你要去哪?
哪吒哼道,我打牌去!上回赢的几百块钱还没花完呢。
知道了,敖丙点点头,二话不说,提上公文包走了,留哪吒一个人对着大门独自无言。
麻杆觉得晚上老大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牌不是出错就是看错,一轮下来啥名堂没打出来,净忙着悔牌,糊涂得就跟新手上路。
老大,你咋了?有心事啊?
嗯?我?哪吒洗着牌,状似淡定,我能有什么心事,有吃有喝还烦啥。
哦,那你洗明牌干啥?
哪吒忙将手里的纸牌翻个面,低着头仍不愿开口。
汤圆倒是觉得自个儿隐约猜到了,老大,你是不是又挨骂了?
去,我看你挺想挨骂。
我又没有做错事,骂我什么哦?
汤圆这一提,麻杆也悟了,老大,跟敖丙吵架啦?
没有啊,好端端的吵什么。
那可不一定,想吵的时候哪分时候啊,不就是嘴巴痒吗。
哪吒一听,竟莫名觉得有些道理,诶,我问你,你老婆也会这样吗?
哪样?吵架啊?麻杆摇摇头,我才不跟她吵,她说啥听着就是了,一出声她更来劲。
我是想问,她会自个儿出去玩吗?
那没有吧,不是带孩子就是跟姐妹伴逛街去了,不过也不常去,家里这么多事哪有那功夫。
那你说一个人突然不分时候老往外边跑,是哪痒呢?
麻杆一愣,随即给哪吒认真求知的眼神看笑了,我说老大你这……你这问的啥东西啊,听得我不好意思了都。
我知道我知道,汤圆举起手,是心痒!
啥???
以前我们学打麻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嘛。
哪吒半晌说不出话,一瞬间回想起这段时间敖丙种种行径,突然不是滋味了起来。
老大?你就回去了?本不是还没翻回去吗?
走了,下次再玩吧。
不急啊,吃完宵夜再走吧,老大?老大?!
哪吒插着兜,一路踩着焦虑步行回家,敖丙的电话仍没打通,自己的手机也不再有来电提示,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路灯与他相伴,可就连路灯也是安静的。
哪吒又一次拿出手机,时间显示深夜十一点,往常这会他已经躺下了,在敖丙的作息要求下。
切,自己都熬夜呢还要我早睡,就知道训我。
哪吒忍不住自言自语,有些气堵,揣着手机原地踱起了步,最终仍是没奈何,拨通敖丙的号码,往他的语音信箱留了几句话。
敖广的脸色很不好看。
转让文件翻来覆去签了半天,眼皮底下是木林春极尽所能的陪笑,敖广对着跟前那张和自己相似的年轻面孔端详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颇为自嘲。
是我小看你了。
哪里,敖丙颌首,是您承让。
敖广利索地在落款处按完手印,合上文件夹,起身例行公事同他握了个手,这便要走,敖丙送他出去,两人在公司大门小驻片刻,谈了几句。
敖广摸着身上的打火机,恢复了平日自若的神态,不再提那笔失蹄的交易,只说敖丙既然并不打算离开公司,那就早点回家吧。
今年会回去的。
怎么?还有条件?
也不是,敖丙笑笑,只是时候未到,想带个人回去。
敖广回过头,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你想跟谁结婚?
敖丙一怔,纵然领教过父亲的精悍,却也在他此刻单刀直入的气势底下一时失声。
什么家庭背景?学历呢?哪里人?
敖丙缓过神,认真作答,普通人,建筑行业,初中辍学。
话音未落,果不然等来一声厉斥,胡闹!
……
敖广不悦的面色就像暴风雨的前夕,冰冷凉薄,这种资质也想进我敖家的门,我看你是昏头了!
爸,他……
你不必再说了!敖广不等他解释,弯下腰上了前来接送他的专车,坐定了便不再理睬,甩上车门的动静震得四周一颤,怒气冲天,似乎是仍不解气,又将车窗摇了下来,拧着脸冲沉默的敖丙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不可能!
敖丙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决定?谁允许你有这种决定?你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我同样能够自己安排。
笑话!敖广冷笑道,你不要忘记,是谁让你拥有今天的一切,如果没有我,你和那些在泥巴里爬的蚯蚓又有什么分别?!
父亲的腔调仍旧熟悉,这是敖丙从小便听到大的论道,只是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来问敖广一个问题,一个幼年时就出现在脑海,却始终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是蚯蚓?
你说什么?
敖丙看着他,用一贯认真的表情,世间既有万物,为什么一定不会是蚯蚓?
敖广怔怔地和他对视,在回味过来他的疑问,从来强硬的眼中忽然露出道挫败的目光。
你实在太叫我失望了。
A城的春季总有下不完的雨,踩着地面积水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敖丙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儿没做,今一早开机收到条留言提醒,赶着上班就给搁浅了,这会甩着雨伞,一时半会上不了楼,敖丙趁空顺道将留言听了,没想一打开,哪吒的声音便闯进了耳朵。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敖丙有些意外,随即低声一笑。
你得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敖丙无意识应了声,知道了。
里边属于哪吒的录音还没断,你不会是把我那什么……拉…哦拉黑名单了吧?
敖丙心想哪吒还知道什么叫黑名单,也算通讯有了进步。
我劝你可千万不要干这种傻事,否则你就找不到我了,你找不到我,你的日子就没有滋味了。
……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盐巴放在哪里!
嘿敖丙!
敖丙一吓,冷不丁有人拍了他一跳,而一扭头,汤圆撑着伞站在屋檐外,正盯着他瞧,满脸欢喜,你一个人在这里笑什么哇敖丙,好久不见啦!
敖丙合上手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老大喊我过来一起吃,他说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回来。
我也才刚到,一起上去吧。
好哇好哇,你等我一下。
汤圆忙将伞收了,狠狠甩了几下,屁颠颠跟着敖丙上台阶,一张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似是要代哪吒问出这些天积攒的怨气。
敖丙,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啊,老大说你天天晚上都要出去,好晚才能回来。
也不是,只是出去走走。
那你走了好远哦……
敖丙笑笑,称他其实哪都没去,就在小区对面呆着。
啊?那你在那里做什么?
按摩。
五十三
敖丙找了个时间,将他和木林春均分的超额利润一股脑都转到了哪吒名下,哪吒特别不解,问他何必多此一举,钱放谁那不都一样吗?
敖丙管这叫未雨绸缪,他对自己的父亲了若指掌,敖广从来不是省油的灯,这点雕虫小技还不足以令他认栽,哪天寻个由头把公司关了,将他户头冻了,那些个子儿一分不少都得吐出来。
不是吧,你爸咋这样呢?愿赌还服输呢。
听过他的外号吗?
你说海龙王啊?
对,知道海里都有什么吗?
哪吒挠挠头,海里不就是水吗……
敖丙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那水从何来?
哦!哪吒从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中顿悟,他肚子里的!
聪明。
可哪吒还是不明白,那也应该是对外人啊,他是你爸,干嘛非和你过不去,虎毒不食子不是吗。
敖丙打趣道,他又不是虎,是龙。
哪吒翻个白眼,那你是他孵的龙蛋啊?这也太费劲了,要我说既然如此,他当初就不该孵你。
还请指教。
直接把你打了炒西红柿不省事吗!
……
停几天果真不出敖丙所料,接掌公司的新领导利利索索被安排过来了,一上任就将新旧员工里外做了一番调整,办公室重组,敖丙理所当然从一线上退了下来,调派到新主事手底下当差。
而这领导不是别人,正是那承载着继承人之众望的敖家大少爷。
要敖丙说,大材小用四个字儿搁这事儿上都显得太过肤浅,敖广显然是真动了怒。
大少爷一见着自家小弟便说,老三,别怪大哥,爸的脾气你也知道。
知道的。
大少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公事公办道,我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事务需要你协助,今后的日子还请指教。
哪里的话,敖丙微微一笑,抱着自己的东西踏出了办公室,在门外的助理桌安家落户。
当晚哪吒听闻此事,顿时十分不满,饭碗一扔就要去替敖丙找大少爷理论,叫敖丙手脚并用往回勾着才没走出大门。
哪吒,你不能去。
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你呀?!
敖丙却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大少爷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一个。
哪吒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还委屈啊?他不都来捡现成的吗?
敖丙问,如果给你两样东西选择,芝麻和西瓜,你要哪个?
芝麻。
敖丙一愣。
这么看我干啥?我一吃西瓜就拉肚子啊。
敖丙忍了,我大哥不拉肚子。
哦……哪吒悟了,可那不管怎么样,公司也是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就算是芝麻那也是香的好不好。
别急,我爸让他来,不会是长久之计,但你要是出面,事情就没有这样简单了。
啥意思?
敖丙直言哪吒手头的项目完工在即,正是关键时刻,切莫因此得罪了谁,节外生枝,于公于私,都不值当。
何况降职未必是件坏事,退下来我的时间也会多一些,可以陪你帮麻杆出摊。
哪吒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真的假的?可不准骗人啊,骗我是小狗!
敖丙抓过他的手,握在掌心,一言为定。
事儿就算对付过去了,哪吒的心眼一贯大得很,经此一谈也不再提,倒是兴冲冲拿工地的废料打了块招牌,扛着就给麻杆送去了。
麻杆对地上立着的竖牌翻了个白眼,老大,你又发什么神经。
嘿!我给你做招牌,你还不乐意啊?
黄尚照着上面的字儿一念,烧、烤、西、施,干爸?什么是西施啊?
麻杆抠抠酸得发软的耳朵,就是,哪有西施啊?
敖丙啊。
麻杆喷了。
哪吒把牌一转,亮出背面的电线,你看,我还给你接了灯呢。
是吗?我瞧瞧,麻杆里外仔细一看,前头字体匀称,面滑精细,后头灯带包边紧密,排布合理,饶是嫌弃也得为哪吒的手艺称赞,老大,这是不错,可太招摇了。
怎么就招摇了?这年头哪个做买卖的不搞点名堂啊?
你这……敖丙他也不能天天来啊,人不上班啊?
嗨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哪吒手一挥,不以为意,我这灯也不是瞎做的好不,四个开关呢,敖丙要不在,你把西施俩字儿关掉不就好了。
麻杆只得合上嘴,彻底被说服了。
敖丙也真去了,专门负责露脸端盘子,水火不沾,起初看见招牌的时候敖丙是不太乐意的,指着下面俩字要哪吒再改改。
改什么?
潘安。
哪吒哪能乐意,这怎么行!
有何不可?
潘安是我才对。
……
麻杆老婆总会对敖丙说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的活计,却要劳烦他来帮忙,但敖丙认为自己也并非毫无目的,得空的时候哪吒便会亲自掌勺,单独烤两打生蚝,让他自个儿坐在角落里享用,再来一罐冰可乐,人间都有了新的声色。
哪吒手里出来的味道极少出错,就仿佛他天生懂得用火,汤汁从来不干,肉质不曾变老,就连调的蒜蓉都要入味得多,入口之时鲜味在前,食指大动,咀嚼之下咸香适度,喉头回甘,有滋有味,意犹未尽。
要敖丙说,哪天要是失业,跟着哪吒卖生蚝也不是不行。
大少爷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天天忙着汇报工作,这儿那儿的一团乱麻,除此之外还得负责留意自家三弟的动向,敖广下了任务,一个月内必须把敖丙的根刨出来,择干净了再将人领回去,否则他也别回了,就留在A城替敖家开荒拓土,发展新市场。
二少爷啧啧称奇,三少爷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除此之外还没哪个人能让敖广急得团团转,大哥,你先去,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去帮你的忙。
大少爷摇摇头,你做事太冲动,我怕你跟老三打起来。
怎么会,我自有我的办法。
二少爷说,老三面上安安静静,可脑袋瓜里想的什么无人猜透,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把敖广气成这样,此去大少爷在明,他在暗,双管齐下一准事半功倍。
这话有些道理,大少爷思量之下,点头允了。
二少爷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每天开着车守在公司门口的角落里,就等着敖丙下班,一路尾随在他后头,不出几天就将他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就连门牌号都查得明明白白。
二少爷心里有了谱,找了个敖丙上班的时间,穿上准备好的工作服,帽子一戴,俨然是个似模似样的送货员。
老旧小区没有门卡,和保安打声招呼就能进去,二少爷抱着个大纸箱,一路直奔敖丙每天回去的楼房,准备深入虎穴探个究竟。
巧的是,哪吒这会还真在,工地即将完工,忙着四处结帐,刚从供应商那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
门理所当然地敲开了,二少爷却是一愣,一时竟忘记自个儿的台词。
哪吒先出了声,你找谁?
呃……你是?
你敲我门你不知道我是谁?
哦不是!二少爷回神了,我是来送包裹的,敖先生订的东西,手机尾号1138,没错吧?
噢……哪吒放下戒备,不疑有他,伸手要接他的纸箱,那给我就行了。
二少爷对答如流,这个要本人签收,您是敖先生吗?是的话出示一下手机号码或者身份证。
这什么东西啊这么麻烦,那他现在不在,你晚上再送吧。
或者您联系一下他,如果他同意,由您代签也可以。
可以代签啊?那不用联系了,我来签就行。
好的,二少爷顺其自然进了屋,把纸箱放下,环顾着四周,嘴里念着词儿,请告知下您的姓名和手机号,我需要做个登记。
哪吒一五一十报了自己的信息,又听面前的送货员问,是朋友还是家人?我录一下签收底单。
那你就写家人代收嘛。
好的。
二少爷一本正经写着单据,最后看了眼鞋架,确定这个空间真真切切没有异性的存在,只得揣着一肚子复杂的惊奇先撤退了。
临走前二少爷认真打量了几眼这个开门的男人,不过只是一介布衣,平平无奇。
二少爷百思不得其解。
敖丙一进门就看见地上没拆封的牛皮纸箱,顿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窝沙发上嗑瓜子的哪吒回过头,这不是你买的吗?
我?
对啊,人说是你订的。
不可能,敖丙将门带上,脱着外套说他最近没买过东西,还准备晚上看看网购些什么呢。
啊??哪吒放下瓜子,特别奇怪,难道送错了?可是没道理啊,手机号还对上了。
敖丙听他说得诡异,当即拿来剪刀,二话不说把箱子打开一瞧。
里头倒是没甚稀奇之物,满满一箱皆是零食。
这下换哪吒觉着不对了,嘿奇了怪了,你也不吃这些东西啊……
敖丙问起事情的始末,听哪吒细说之后当即回味过来个中缘由,什么样的人送来的?
哪吒回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人,伸手一比划,是个男的,得有这么高的个,戴的鸭舌帽,其他的没留意了。
年龄呢?
不大不小吧,应该跟咱们差不多,诶会不会是你有什么朋友送你的呀?
敖丙不答,心中隐隐有了底。
不是他们。
那能是谁?
敖丙笑笑,以后你也会认识他的。
今天不就认识了吗,搞这么神秘干嘛。
敖丙想想,应该是我哥。
噢……哪吒恍然,放下心来,原来是大舅子。
五十四
二少爷的车停在路边呆了许久。
他还是没想好应该如何向大哥或是父亲开口,只能盯着手里头的纸条发愣。
李哪吒这个名字他是有点耳熟的,可在哪儿听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犹豫再三,二少爷决定先给二叔打个电话。
二叔显然是在度假,电话里呼呼的海风吹得他身临其境,你说谁?查谁?
李哪吒。
啊?他又怎么着你们了。
您认识他?
这话说的,你们该比我更熟啊,这不当年绑小丙的兔崽子吗。
啊????
你啊什么啊,是亲兄弟吗你们,二叔像是在登船,一路上了甲板,又查他干嘛,小丙之前不是已经找过了吗?
二少爷一愣一愣的,老三找他干嘛?
我哪知道啊,哎呀你直接问他去吧,你们这帮兔崽子有事能不能一次性处理好,真当我这义务查岗啊?行了不说了,我出海了,挂了。
哎二叔你等……
二少爷对着手机里的忙音瘪了嘴,左思右想,毫无头绪,他既不明白敖丙和哪吒保持联系的意义,更想不通他们同居的理由,以敖丙的自身条件,即便要找个同性伴侣,那优秀的人选可也海了去了,何至于自甘堕落?
二少爷决定再探一次虚实。
哪吒觉得今儿仿佛有些不对,从他出家门开始,似乎就有双眼睛时时刻刻在身后盯着自己,而他一回头,看见的却只有路口的车水马龙。
哪吒定定神,钥匙一收,也不骑车了,挤上面前适时而来的公交,钻进人堆里站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那双眼睛像是突然断线的风筝,湮灭在汹涌的人海,看着车窗外移动起来的绿化带,哪吒如愿松了口气。
今天是周末,生意从开摊就没断过,络绎不绝的食客几乎阻断了本该通行的街道,添着炭火哪吒提议麻杆不如盘个铺面来做,至少地方要敞亮的多,老婆孩子也算有个自己的去处。
我倒也想啊,可是她嫌店租太贵了不划算。
可你得想想孩子吧,你看你俩都在这,就孩子跟老头儿在家里,功课也没人管,天天只知道看电视,以后咋办?
嘿老大,麻杆冲他比个大拇指,你是真比我会当爹,不生个娃都白瞎你了。
我才不要,自个儿都没活好呢。
你这话说的,人能有几个活得好的,不都一半一半吗。
哪吒一听就笑,埋头翻弄起架子上的肉串,那我这半边是没地方腾给孩子了。
为啥?
这不敖丙占着吗,哪有功夫弄孩子啊。
提及这叫人琢磨不透的三少爷,麻杆鲜见地露出几分正色,压低声音道,诶,老大,问你个事。
干嘛?
敖丙真是我们大嫂吗?
惊慌的调料瓶掉炉子上跳起来,哪吒手快地将它抓回桌案,你有毛病啊???
你先别激动啊,问问咋了,不是就不……
这种事还能有假吗??
……
麻杆翻个白眼,走了。
摊子一直忙到深夜,桌位才渐渐空落下来,哪吒一边收拾着狼藉的杯盘,一边夹着手机听敖丙打来的电话,黄尚刚从他那辅导完功课,孩他爷爷接回去了,自个儿在家实在呆得无趣,到这会也没睡着。
无聊?你行了吧,肚子饿就自个儿找吃的去,吃饱了自然就睡着了。
哪吒,我觉得人不能够只是单方面寻找。
啊?
我是说,也许吃的它自己也能找到我。
哪吒一梗,那你饿着吧。
为什么?
哪吒坐下来,将锡纸盒内烤剩下的肉肠塞进嘴里,我看见它了,迷路了,在我肚子里呢。
……
帅哥这么晚吃东西啊,我们已经收摊了。
夜深人静,麻杆的招呼来得突然,哪吒撂下电话,叼着肠回过头,发现了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来的人年岁不大,一身正装,戴着口罩,青年模样,鼻梁上的眼镜板正斯文,眉宇之间有普通人没有的风范气度,眼瞅着身形轮廓实在有些眼熟,哪吒忍不住站起来,追上前拦住麻杆的拒绝,询问道,你要吃啥?
这人却是不疾不徐,将面前的食材一一过目,像是在挑选自己的喜好,最后出来句话,这里有的,都来一份。
啥??哪吒一吓,你没开玩笑吧?你就一个人,要点这么多?
有何不可?
啥可不可的,你这吃不完不得浪费吗?
来人的口吻顿时充满不解,你们这里限制点餐吗?
这是两码子事儿啊!哪吒头一遭觉得沟通是件苦差,这样,你还是看看有没有你特别想吃的,我好抓点紧给你做。
我不挑食。
……
你可以开始了。
行吧……
哪吒无言,把餐车底下收好的酱料又拿出来,有啥是你不能吃的吗?
青年沉吟片刻,不要葱,不要蒜,不要姜,反正,任何有味道的,都不要。
……
哦,酱油也不要。
哪吒手里的抹布变了形,脑门突突直跳,麻杆慌忙拉住他,别冲动,别冲动老大,随便打发下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青年不知又思考了些什么,指着烤架认真道,对了,可以不用火烤吗?会上火,科学烹饪就可以。
嘿!哪吒不忍了,抹布一甩,砸在桌面,你丫是不是姓敖啊?!
青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可不得知道吗?!全天底下就你们姓敖的难伺候!咋地,都一个爹妈生的啊?!
青年有些讶异,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
你说啥???
青年低下头,摘了口罩,再抬头时,等候他的便是哪吒出乎意料的脸。
二少爷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确实姓敖,小丙得叫我一声二哥。
哪吒回过神,为方才的熟悉之处喃喃自语,真的是你……
二少爷不再出声,审视的目光有如站在面前的是个劳改犯,直到哪吒在他的视线中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你不用打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二少爷伸长了手,按灭他的屏幕通话,我是来找你谈谈的。
哪吒特别不解,非得这时候吗?你不回家睡觉啊?
二少爷无语,你应该问的是我想和你谈什么!
明天谈行不行?哪吒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会太晚了,我回去还得洗澡呢。
二少爷眉头一皱,甚是不悦,难道连小丙的事情都不值得你听完再走吗?
那你等会,哪吒指指方才拿出来的食材,东西你还吃吗?不吃我先把摊收了,收完再说。
二少爷拳头一攥,咬牙切齿,那你就赶紧收!老三怎么会跟你这种毫无规则的人生活在一起!
规则?有哇,我从来不在禁区摆摊。
这叫常识吧!
嘿你这人……哪吒撇下东西,腰杆一叉,就要同他论道,那你有什么规则你说我听听,你的规则是别人随时待命吗?你跟我谈谁的事情都行,你提前打招呼了吗?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在这扰民你还很光荣啊?
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啦?你要是真的想谈,认真谈,好好谈,难道不应该找个大家都有空的时候慢慢谈吗?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规则,还跟我谈规则!
二少爷给这顿劈头盖脸的抢白激得上不来气,他长这么大几时叫人这般顶过嘴,来时准备的长篇大论此刻都仿佛化作一团浆糊,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梗得他难受至极。
哪吒不再理会他的存在,手脚麻利地帮麻杆收摊锁车,无声分别后揣着家门钥匙就要去公交站。
二少爷忙钻进自己的座驾,发动引擎追到他前头,将人截了下来。
哪吒对着缓缓摇下的车窗心生无奈,而里边那张脸执拗起来和敖丙又有几分相像,叫他难以发作,你有话就快说吧。
你先上车。
不说拉倒。
二少爷急了,站住!我是小丙的哥哥,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像他一样尊重我,不是吗?
哪吒回过头,咦了一声,那我叫你一声二哥,你敢答应不?
什、什么?!
不然你讲什么情理,我们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陌生人,否则你对我也不客气,我干嘛要尊重你?
二少爷气得拍门,伸出脑袋骂道,你简直强词夺理!厚颜无耻!
哪吒幸灾乐祸道,我现在要开始尊重你了,你听着啊,二……
闭嘴!
二少爷慌忙锁上车窗,打着方向盘调头而去,呼啸愤起的尘烟是他此刻的心情。
敖丙愣是没睡着,饿的。
敖丙还有些烦恼,他竟沾染了宵夜的恶习。
敖丙实在不明白,口舌不过只是一个机械性器官,却为何会有自己的想法。
翻来覆去,敖丙决定爬起来觅食,没想人刚出去,就和推门而入的哪吒撞个正着。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
哪吒把手里打包的汤粉一递,坐在玄关脱鞋,敖丙尽管面色从容,双眼却是发亮的。
知道我看见谁了吗,你哥。
嗯?
就送快递这个。
敖丙的视线暂时从餐碗上离开,他怎么知道你在哪?
不奇怪啊,他不还知道我住在哪吗。
敖丙低下头看着他,试探道,你们吵架啦?
那没有,我哪有这功夫,哪吒掸掸鞋架,提鞋放上,不过你哥是真够矫情的,啥也不吃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啊?
哪吒学着二少爷的口吻把他今夜提出的要求念了一遍,敖丙一听就笑,解着宵夜袋子坐下来,这不能怪他,健康饮食还是有必要的,而且……嗯?
哪吒扭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咋了?
敖丙拿筷子挑了挑汤面,这葱没切齐。
哪吒便合上嘴。
是我错怪你哥了。
五十五
二少爷仍是不敢和大哥说实话。
只让大少爷帮他一个小忙。
毕竟他辗转反侧,这口气始终是没咽下去的。
敖丙一听大少爷给指派的差事,便明白过来,怎么这么突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多少人在蹲这个项目,再晚可就让其他人捷足先登了。
敖丙翻翻手里头的文件,面色不改,什么时候出发?
大少爷说他已经订好了票,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
对了,小乙到这办点事,要在这呆几天,他不跟我住酒店,嫌不方便,你这几日不在的话,让他到你那暂住吧。
到我那?
大少爷笑笑看他,怎么,都是自家兄弟,还认生不成?
敖丙定定思考了几秒,倒也不是,只是我不是自己独住,还有室友。
大少爷顿时有些诧异,老三,你几时沦落到要与人合租?
是要好的朋友,各方面合得来,所以一起住。
女的?
男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大少爷不以为意,拍板道,都是大男人,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就这么定下吧,小乙就住个几天,事情办完就走了。
敖丙脑袋瓜一转,知他这从来稳重的大哥是有备而来,便不再多言,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敖丙出差,哪吒没有意见。
同住的人变成二少爷,哪吒当即从沙发上跳起来。
啥啥啥?你说啥???
我大哥亲自开口,我也不好拒绝他。
你不好意思拒绝他,你就好意思让你二哥跟我睡一张床啊?!
哪吒自认不是小气之人,可凡事有度,他想不出他这单房公寓有什么地方能够安置得起这尊大佛。
敖丙忙安抚他,也没说让你们挤一起。
那他睡哪?挂墙上啊?
敖丙左右一瞧,拍拍屁股底下的沙发,就这吧。
啊???
哪吒愣怔之下反倒有些犹豫,这、这也不好吧……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哥哥。
敖丙却说,二少爷自小养尊处优,五星级酒店尚且嫌不舒坦,在这种地方住不上半日,必然就要打退堂鼓的。
你这想法很有问题!哪吒毫不认同,在他看来,他与敖丙之间光明磊落,既不背德亦不丢人,何至于这般躲躲藏藏,二少爷既是要来,只管让他住便是,有何指教,他照单全收。
敖丙看着他,目光忧虑,我是怕你……
嗨呀怕啥嘛,我不会跟他打架的。
可是…
没啥可是,反正也就晚上碰得上面,再说了,我大不了去跟麻杆守摊嘛,到点了再回来,也省得跟他干瞪眼。
敖丙见他坚决,同样没辙,只得把头一点,我会早点把工作做完的。
哪吒问他什么时候走,得知时间之后突然眼神一转,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诶,诶诶,你明天就走了,晚上我就不出门了。
那你想做什么?
哪吒叫他直戳戳的反应看得直摇头,你这人怎么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我这义务照顾你哥,你不得给点那什么……好处吗?
敖丙听完,蓦地从他别有深意的视线里琢磨过来,悄然弯了嘴角。
哪吒凑过脸来,近在咫尺的眉眼锐利而洒脱,尽管已近中年,却仍有当年那霸道匪头的蛮力,坚实的胸膛仿佛藏着一团火焰,不过只是切身靠近,便灼得敖丙心头一烫,竟浑身发软,呼吸不顺。
敖丙下意识揪紧他的衣襟,轻颤着在他耳畔低声细语,我……帮你摸摸?
摸有啥稀奇的,我自个儿不能吗?你得干点我做不到的好不。
那你想我做什么?
哪吒脑袋一沉,搁在他的颈窝,玩味的腔调透着股黏腻的鼻音,摸不干,给舔舔还行。
敖丙一听,区区小事,不足为虑,好。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得好好干,不能光舔,也不能吐出来,然后你得……
咳……!敖丙推开那颗叽里呱啦的脑袋,窘迫得坐立难安,最后只得站起来打断他的发言,本是床笫之间寻常事,如此这般论起细枝末节,反倒听得他耳根发热,哪吒直白得仿佛已经将他按跪在地大行其事,直叫人胸腔打鼓,难止联想,就连面颊的温度都开始升高,你、你先洗澡。
哪吒知他是皮薄,存心捉弄,仍不消停,洗也得归你啊,服务到家懂不懂?
你这……
我先进去了啊,你不来我就不洗了!
知道了!
事情以浪费一小时水电告终,翌日一早皆是神清气爽,满面春风,哪吒把面包车开出来,说他今日无事,能送敖丙一程,回来正好去帮麻杆接孩子放学。
提及黄尚,敖丙仍有想法,要哪吒跟孩子沟通沟通,趁这会是学习的黄金期,抓紧报几个补习班才是正道。
我提过呀,可臭崽子啥都不学。
不懂就问敖叔叔,这话已然成为了黄尚的口头禅。
敖丙靠着椅背闭目小憩,说他的短期辅导只能解一时之急,并非长久之计,哪吒他们对学习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孩子将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拿脚趾头都能预见。
哪吒便笑,笑他的杞人忧天,你怎么老想着让他跟你一样,你能不能想想,你什么条件他什么条件啊。
补习的费用我可以帮他出。
你看你看,又来这套,这不是钱的问题好不好,你以为每个孩子都跟你似的聪明啊?
不是这样说,潜力是可以开发的。
是,开发,哪吒点头,哎,我问你,地瓜粉和葛根粉你现在分清了没?
敖丙一梗,对哪吒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脸无言以对。
问你呢,分清了吗?
……
看你这样就是还分不清呢,哪吒朝他眨眨眼,乐道,你这潜力开发得也不咋地嘛,快三十岁了都。
敖丙揣着一肚子憋屈走了。
哪吒接完孩子,直接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使唤着一块将房子简单收拾收拾,等来了面色不善的二少爷。
二少爷还是那般威风,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踱着步里外巡视了一圈,不时皱着那副和敖丙相像的眉头,好似电视里微服私访的康熙大帝。
黄尚给他这副架势看得一头雾水,拽拽哪吒的裤腿,小声问道,干爸,他是谁啊?
另一个敖叔叔。
啊?我干妈换人啦?
去!哪吒大惊失色,你想吓死我呀?!
黄尚摸摸被扇疼的脑袋瓜,不敢言语,只得偷着瞅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掐着算着敖丙回来的日子还有多久。
终于,摸着灶台掸指尖的二少爷发话了,你就带小丙住这种地方?
哎,把话说清楚,这不是我带啊,他自己找来的。
胡说!这地方加起来还没有他的书房大,他怎可能找……
打住,你先打住,哪吒抬起手,示意他先把话放放,我觉得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要搞清楚的,敖丙跟我说的是,你要暂时借宿几天,这没有问题,但这毕竟是我家,就算你是他的哥哥,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一下。
你说什么?二少爷只觉得哪吒那两片唇上下碰几碰,出来的便都是他听不懂的天书,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的天呐,哪吒忍不住惊叹,你俩真不愧是一个姓,这又不是应酬,别动不动的谈判行吗?
二少爷狐疑地盯着他,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行!哪吒一条条念道,首先,我管你吃住,但不管你消遣,你吃饱了想干嘛就去,只要不扰民,第二,你想跟我说任何话之前,都请注意一下态度,我虽然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可我也没毛病,还能喜欢冷嘲热讽,最后,自己的东西要收拾干净,因为你的管家没来,没人能帮你收拾。
二少爷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堵,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火上浇油,你说完了?
哦还有。
还有?!
当然有了,哪吒理所当然道,你得自我介绍呀,难不成叫你喂啊?
二少爷却是鼻子一哼,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那行吧我就管你叫二哥吧。
敖乙!太乙的乙!
哪吒忍不住挠头,这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太师椅,我还会做呢。
蠢钝!二少爷骂道,就你这般资质也配站在小丙身旁,他是作了什么孽!
哎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这还有孩子呢别吓着他,哪吒懒于同他争辩,将裤腿上那只越攥越紧的小手扒下来,安排他先在厅里写功课,自个儿则关上耳朵钻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气氛暂时冷却下来,二少爷杵在原地一时也有些无趣,低下头看见的便是茶桌上大大小小的作业本,字迹还算清秀,有些风骨,显然受过名师指导,曾经长年伏案苦读的习惯让二少爷下意识俯身跟着细看几眼,这一瞧立马又有了新的声音,你都写错了啊。
黄尚不敢抬头,只敢把那对滴溜溜的大眼小心翼翼往上瞄,敖叔叔不在,没人能教我了。
怎么这还需要人教,学校不是有老师吗?
老师说的太快了,记不住哇。
借口,二少爷一本正经否决道,一个班上那么多个学生,如果是老师的问题,怎么只有你记不住?
……
我看你的作业,这才一年级而已,你就……哎你哭什么?这都还没开始教训你呢,你难道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不准哭了!
那我也…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黄尚嚎啕大哭。
二少爷很不明白。
他不过只是把父亲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怎的这孩子比当年读幼儿园的自己哭得还凶。
敖丙一下飞机就给哪吒挂了通电话,过问自家二哥的事情,果不其然得到的回答并不理想。
你这哥哥可厉害啊,打一进屋我就没听上半句好话。
对不起,他这个人比较自我。
又不关你的事,跟我道歉干嘛,傻呀你,哪吒搅弄着咕噜冒泡的汤锅,呼呼直响的油烟机活像一台拖拉机,哎不过我问你啊,太乙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哥跟我说他的名字,我没听懂,挨他骂了。
敖丙了然,耐心同哪吒解释起这个名号的由来,直到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感叹,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你以为是什么?
哪吒一笑,我能以为啥,听都没听过,我说我就会做太师椅,就知道这个,他就生气了,哇——好凶。
敖丙顿时有些惊奇,你好厉害啊哪吒!
啊???
你会做太师椅啊!
哪吒一愣,随即回过神,突然从他充满意外的声调中高兴起来。
五十六
哪吒腾出了自己的房间,在沙发上住下了。
二少爷一摸屋里的床垫就知道,准是老三的手笔,跟家里头的一模一样。
二少爷又拍拍床头,听着指头敲出来的空响有些嫌弃,垫都换了,怎么也不换副好点的床架。
那床好好的换它干啥?刚合眼的哪吒一听就坐起来,特别不快,本来要换床垫我就不同意,又没坏!
提起这茬哪吒至今来气,敖丙住进来的第二周就想换床垫,说是忍了一周实在睡不好,见哪吒不肯,便先斩后奏,趁他上工的空当给换了,套上旧的床单企图瞒天过海,没想当晚哪吒一躺下就发现不对,把床单撩起来一看,立马跟敖丙吵了一架,说那是他住进来才买的新垫,完好无损怎能说扔就扔。
二少爷的态度就跟当初的敖丙一样一样,不就一张床垫吗?免费给你换好的你还有意见?
免费的就是好的啊?你在这住不也免费吗?你喜欢吗?
二少爷一愣,随即恼道,你这是抬杠!
哎我也懒得说了,哪吒发现自己实在有些愚蠢,面前人并非敖丙,何来道理可言,反正全都你对,理亏就是别人抬杠。
这是什么话?你把话说清楚!
二少爷不依不饶追出来,打开客厅的大灯,直射的白炽光当即刺得哪吒难以安眠,顿时心头火起,爬起来不悦道,你有事没有啊?!明天八点你在干嘛?
二少爷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直发懵,睡觉啊。
但是我在工地!
……
哪吒气呼呼灭了灯,躺回原处,背过身不再搭理他。
二少爷讨了个没趣,只得闷声回屋,睁着眼一宿到天明。
他想起儿时听过三把斧头的故事,现如今河神拿金斧头换了樵夫的旧斧头,却反倒还得挨一顿臭骂?
世道果真不同往日。
二少爷有一万个不明白。
翌日清晨,尽管敖丙不在,哪吒仍是早早便起,六点出门买菜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自然习惯,无需闹钟就能准时睁眼。
哪吒照着敖丙的饮食习惯挑了些蔬果,装上几个山东馒头,回家烧锅煮粥,又拿昨儿没做完的瘦肉绞成泥,调出馅料,再切开个儿最大的馒头,把馅夹上,下锅一炸,顿时满屋飘香,勾醒了床上才睡不久的人影。
出于礼貌,哪吒敲响了房门,将二少爷叫出来吃早饭,二少爷纵然摆出副不大情愿的表情,却也在坐下之时有所缓和,端着碗冲桌上冒烟的面食陷入了思考。
哪吒没工夫理会他的深沉,稀里哗啦两碗米下肚,念着他和敖丙一个家庭出来的,口味应是相差不多,照着敖丙的食谱做一准错不太远去。
二少爷有些惊奇,指着盘子里独一份夹着肉的大馒头问,他喜欢吃这个吗?
对啊。
这也太……
这怎么了?他还喜欢吃那什么,笋丝包子呢。
二少爷端坐着摇摇头,早餐不应该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清淡才能健康。
嗨你不吃就放着呗,多大点事,哪吒打出个响嗝,将自己的碗筷先收了,我还得去工地,先走了。
说完不等二少爷出声,拎上钥匙开门而去。
二少爷独自无言,看看碗里的白粥,再瞧瞧面前的盘子,那雪白的面已经给炸得变了色,像油画里盛开的郁金香,热烈璀璨,它的气味并不高雅,却依然叫人为之触动,例如空空的腹腔都跟着打起了鼓,难以自控。
老三真的会喜欢这种东西吗?简单粗俗,就连个卖相都无。
可思来想去,这个男人似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二少爷觉得,他也并非想吃,不过只是为了确认哪吒说的是真是假。
那双犹豫再三的筷子终究还是伸进了盘里,就连剩下的榨菜丝都没放过。
郁金香收起了花瓣,湿润的土地长出了平凡却倔强的野雏菊。
摸着被饭食撑满的肚皮,二少爷突然开始理解堕落之人都是因为什么而陷入其中。
哪吒的工程已经到了尾声,结算完各项成本,便剩下清点余料的活,往常都由老实的汤圆来做,经他复核之后再做打算,这回也不例外,麻杆发放完工人的薪资便不见人影,连带汤圆都没了,说是要去步行街采购,工程一结束汤圆就得办婚宴,丈母娘找先生看好了日子,没几天时间能筹备了,急得很,一刻不让多呆,俩人结伴急匆匆就走了,偌大的工地便只剩哪吒孤零零游荡。
一通核验下来太阳已上百尺竿头,哪吒到附近打包了份盒饭,吃过之后原想回家午睡,可一想起那盛气凌人的敖二少爷,哪吒本能地停下脚步,掉头折返,在施工区内找了处阴凉的地儿,躺下来枕着草皮就要小睡一会。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才将入眠的哪吒一吓,还以为自个儿做了梦,咋又是你啊?!
二少爷有些好笑,这是我名下的产业,来看看改建成什么样,有什么问题?
啥??哪吒瞪大了眼,负责人原来是你???
是我的助理。
你可别唬我,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吗???
二少爷背起手,气定神闲,信不信由你,但我劝你还是放尊重一点,否则这地方合不合格是一回事,满不满意,才是我说了算。
……
二少爷居高临下看着他,铮亮的皮鞋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衬衫领带,与他赤膊侧卧的仪态截然相反,你还不起来吗?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你可管太宽了啊,哪吒还没从他的话中消化过来,一张嘴仍是硝烟,我履行的是合同义务,不包括你的个人要求,我在这睡怎么了?睡觉也犯法吗?许你们在办公室打盹还不准我们在工地休息啊?要不行你就在这立个牌,禁止睡觉,我保证不睡好不。
你……!二少爷给堵了个严实,气得张口结舌,你不在意自己的形象,难道也不考虑小丙吗?你既是他的朋友,在外自当要顾及他的身份,像你这样自私的人,如何配做他的朋友?
哪吒实在难以理解,二少爷为何总是一本正经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你这人可真有意思,要照你这么说,你现在这么刻薄,那他得是啥形象啊?
你说什么?!
干嘛生气?你是他的哥哥,顾及他的身份不也是应该的吗?
二少爷大怒,而后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一扭头叫来助理,他要亲自过目验收报告,若有哪份材料少盖一个章,他必定追究到底!
敖丙静静听完哪吒复述的一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呃……
咋了?
我现在也没穿衣服……
哪吒突然就乐了,你那里很热吗?
停电了,还没修好。
敖丙说他刚从外面回到酒店,衬衫都汗湿了,实在难以忍受,脱了还好受一些,其实你向我二哥解释一下,他不会这样的。
他又没瞎,我那背心就晒在边上,为啥脱他看不明白啊?
敖丙却道,哪吒曾言,并非每个人都懂得推己及人,二少爷目前对他尚不了解,那便不能指望他一夜之间学会体谅。
嗨那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哪吒这会正在面馆里等餐,他在工地消磨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走,为的就是不跟二少爷打上照面,反正我今儿是明白了,我和他就是八字不合,说什么都能吵起来。
敖丙宽慰道,你们才刚认识,彼此都有想法,这也是正常的,不过我二哥虽然骄纵惯了,但他不是不通道理的人,我始终相信你们能够成为朋友的。
你别给我戴高帽啊,我何德何能做他朋友,不做仇人都谢天谢地了。
可以前我们也是仇人啊。
哪吒一梗,当即翻出少年时的记忆回想了一番,不对,这不一样。
有何不同?
哪吒其实也说不出有哪里不同,特别是细想之下,他发现二少爷与他结交的过程都和敖丙差不太多,就连娇贵的习性也都半斤八两,他们都穿过了那扇铁丝网,和自己咫尺之遥,尽管怀抱的目的不同,但总归是有相同的轨迹,他既能和敖丙冰释前嫌,却为何不能与二少爷笑泯恩仇呢?
敖丙听着他的沉默,最终不再多言。
哪吒盯着碗想破了脑袋,诸多细节在脑海中翻来覆去,一直到面汤凝固,哪吒突然得出一个结论。
哎?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俩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啊?
电话那头敲着键盘的三少爷停下了忙碌的指头,你……说什么?
以前你也这样的,可是后来有一次你非得在我这睡觉,然后……
三少爷霍然起身,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又十分愤怒,一口白牙咬得腮帮发紧,迸出俩字儿。
你敢?!
五十七
黄尚最近很不快乐。
敖叔叔已经走了三天了,他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敖叔叔。
辅导功课是哪吒提的,二少爷起初并不愿意,哪吒便犯了嘀咕,你是不是不会啊?
这话一出,激得二少爷拍案而起,我不会?笑话!拿书来!
哪吒自然是高兴的,欢天喜地把孩子一扔,就跟麻杆出摊去了。
还是烤串简单,给多少钱烤多少串,哪像功课,给钱也不一定写得出来。
考试的分数出来了吗?多少分?错了多少题?
黄尚不敢言语,默默把试卷上交。
二少爷打开一看,面无表情,黄尚又拿出本草稿纸,小心翼翼道,错的题我都抄好了,二十遍。
二少爷却说,你开始进步了,这道题你已经能做对了。
咦???
肯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下次考试要继续保持这种思路。
黄尚一愣一愣的,叔叔,你不骂我呀?
当然也有该骂的地方,二少爷板着脸,一本正经,错的都是些马虎题,粗心是非常致命的缺点,它是会影响到你一生的!
黄尚垮下肩膀,哦……
但做事需要赏罚分明,你做得好的,也应当奖励。
黄尚咧开嘴,真的吗?!奖励什么给我啊?
二少爷看着面前充满期待的小脸,似有几分熟悉,仿佛一面镜子,里边的自己也曾用相同的表情仰望不苟言笑的父亲。
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好啊好啊!我想要一个陀螺!
陀螺?二少爷忍不住发出疑问,就要一个陀螺?
对啊对啊,黄尚几乎是双眼放光,欣喜若狂,我们班上每个男孩子都有呢,还是那什么奥…奥迪双钻!可贵了!叔叔,我不用那么贵的,只要它能转就可以了!
二少爷说不上哪里觉得不是滋味,黄尚的请求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得过分,令人难以拒绝,可尽管动容,二少爷却也不解个中缘由。
黄尚见他不答,顿时有些紧张,小声问道,叔叔,是不是你也不喜欢陀螺啊?
嗯?二少爷回过神,这话从何说起?
上次考九十八分的时候我也找敖叔叔要过,可是他不让我玩这个,说总在地上太脏了,这样不好。
二少爷一听,几分好奇,他不给你买,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听我干爸的,也不让我买。
二少爷特别疑惑,你干爸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听敖叔叔的。
……
黄尚悄声告诉他,其实我干爸也喜欢玩,叔叔,求你了,我不要别的奖励,只想要这个,我干爸说,你是敖叔叔的哥哥,那他肯定也得听你的。
二少爷叫他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软了心肠,左右一想,计上心来,买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啊好啊,叔叔你问吧!
敖家三子,各有所长。
二少爷可算找着了一展拳脚的路子,一个问题十块钱,黄尚如愿抱上了他意想不到的奥迪双钻,二少爷则站在路旁陷入了沉思。
灯火阑珊,黄尚蹲在地上一个劲抽动手里的拉条,看起来笨重的陀螺此刻却像转圈的芭蕾舞者,偶尔停下歇个脚,便又开始飞旋奔忙。
不是二少爷想说,他全然能够体会敖丙的心情。
这有什么好玩呢?比骑马还无趣。
黄尚咧着张合不上的嘴,高兴得浑然忘我,几乎是对着它目不转睛,太棒了叔叔!他们一定羡慕死了!我们班长的都没这个帅!
呃……可是它除了会转,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陀螺本来就是用来转的嘛。
只会转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啊!黄尚认真道,我干爸说了,陀螺和人一样,也有它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
这话有些趣味,二少爷忍不住蹲下来,打量起面前忙碌的金属锥子,它应该做什么,被你抽着打转吗?
黄尚说,以前他很不喜欢上学,觉得学校又苦又闷,他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工地,只要不用念书,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他都不介意。
可是我干爸说,我还太小了,不懂什么是选择,什么是任性。
二少爷闻言,颇为意外,然后呢?
然后他就带我玩了这个!黄尚按住地上已近尾声四处游走的陀螺,学着哪吒的口吻复述道,我干爸说了,陀螺生来就是得转的,就像人生来就要做事,可是陀螺不抽就会躺下来,人也是一样的,我不去上学,就像躺着的陀螺,一个不会转的陀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二少爷哑然。
敖丙提前结束了短差,任务完成的进度比计划还早了几天,签完合同便订了当天的机票,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赶回了A城。
哪吒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对着门外熟悉的身影直发懵,他午睡未醒,接到敖丙的电话还寻思这梦做得实在逼真,这会张着个大嘴满脸不可思议,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你怎么突然能回来啦?
敖丙推着行李箱进来,反手带上门,工作已经做完了,你最近怎么样。
哪吒当即伸手指指卧室的方向,冲敖丙吐了吐舌头。
敖丙便喊,二哥,我回来了。
书本中的二少爷抬起头,反应过来立马扔下杂志,直奔客厅,小丙?
敖丙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二少爷伸出手,还以一笑,这两年过年都不见你人,家里人都很挂念你。
哪吒挠挠头,退到一旁。
礼尚往来的场面他看得多,见面还握手的兄弟却是头一遭见。
敖丙卸下行李,环顾四周,就如同二少爷初来乍到之时那般谨慎。
屋里卫生尚可,物品仍然有序,并未出现太多变故,想来二人相处得还算和平。
敖丙一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面色自然,开始从包里往外拿带回来的土特产。
二少爷跟着拨拉几下,发现都是些寻常俗物,不是糕饼就是腌制品,并无特别之处,小丙,你大老远的回来,背这些做什么,应该买点有地标性的纪念品。
敖丙笑笑,他们需要这个。
他们?
要分给他朋友的。
二少爷悟了,下意识叹口气,庸俗之辈。
敖丙一听,顿时笑意全无,二哥,你不应该说这种话。
难道我说错了?
这岂是对错的问题,你明明知道……
哎哎哎,你俩怎么一见面还吵上了,哪吒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忙将二人打断,先吃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二少爷不高不兴,三少爷眉头紧锁,正当哪吒拉着敖丙往沙发坐,冷不丁屁股底下坐到了件异物,硌得他啊呀一声跟触电似的跳起来。
敖丙心下奇怪,将他拉开,伸手往夹缝里一摸,这下就连面色都有些难看。
这是谁买的?
啥东西啊?
哪吒屁股还疼着,一回头见他举着个崭新的陀螺,也跟着发懵,这谁买的啊这……
是我在问你。
这你问我干啥?我哪知道啊!
若不是你,他怎么有钱买这个?
为黄尚挑儿童节礼物的时候敖丙就在店头见过这东西,周年限量,售完不补。
哪吒仿佛给扣了一闷锅,有口难言,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又不是没有零花钱!就你给的还少啊?比给我的还多呢!
二少爷隐隐觉着不对,在这硝烟渐起的时刻忽然想起黄尚的忧虑,忙开口道,小丙,你先别……
二哥,请你不要插嘴。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个小小的玩具,你不至于……
二哥,敖丙仍是那句话,不温不火,请你不要插嘴。
……
敖丙盯着哪吒,步步紧逼的目光有如坐堂审案,我说过很多次,买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可以。
哪吒一肚子气无处发作,噌噌开始冒火,有什么不可以啊?不就玩个陀螺吗?怎么了啊?那地上能有多脏?又不是老家哪都有泥巴!
我是他的老师,你公然带着他违反我的规定,是打算以后亲自教他吗?
你是老师了不起呀?!我还是他干爸呢!
敖丙冷声一笑,将东西没收了,子不教,父之过,从今天起你也不准打牌了,他什么时候不贪玩了,你就什么时候恢复自由。
嘿凭啥啊?!哪吒急了,敖丙,你这是蛮不讲理!你……!
敖丙充耳不闻,自顾回房整理行李箱的衣物,将哪吒的抗议尽数关在了门外。
二少爷回过神,细想之下突生一丝愧疚,上前轻轻拍了拍哪吒的肩。
对不起。
啊?
之前我一直觉得,能够高攀小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二少爷看着他茫然的眼睛,认真道。
是我错怪你了。
五十八
被没收的陀螺一直没能要回来,黄尚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仍是无功而返。
哪吒也很难过,因为这场连坐,他暂时失去了玩牌的自由,无奈之下只得把臭娃儿叫来,给支了个招。
干爸,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去,给你敖叔叔唱歌。
黄尚挠挠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唱歌啊?
哪吒竖起眉毛,训道,让你唱你就唱,哪这么多话?东西不想要了是吧?!
哦……那我要唱什么啊?
世上只有妈妈好。
啊?为什么啊?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啊?照我说的去做,要拿不回来我跟你姓行吗?
哪吒的口吻十分肯定,黄尚一脸期待走了,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卧房门,敖丙正伏案疾书,似乎是在工作,黄尚咽咽口水,鼓起勇气,叫了声敖叔叔。
敖丙还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公文目不转睛,怎么了?
你累不累敖叔叔,我唱首歌给你听好吗?
敖丙便笑,好。
黄尚看起来有些紧张,一张嘴就跑了个调子,世、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
离开了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敖丙放下笔,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过劳而产生了早逝的错觉。
前后不过五分钟,黄尚被送出来了,手里揣着他心心念念的东西,一见哪吒就高兴得直嚷嚷,干爸你太厉害了!
那可不,哪吒伸手捋他脑门,得意洋洋,你也就这点随你爸,给谁唱歌都要命呢。
可是你说敖叔叔会问我为什么唱这首歌,他都没有问。
没问吗?
黄尚摇摇头,不过我也没唱完就是了……
哦那不能怪他,估计光顾着把你弄出来了,回头他想起来了就会问的,知道怎么回答吧?
那当然!黄尚拍拍胸脯,我记得可熟了!
行,哪吒点着头,摸着口袋的零钱也有诉求,你的事儿干爸给你解决了,轮到我了啊,去,下楼买瓶可乐,要大桶的,再找个人来,咱们仨斗地主!
好啊好啊!我去我去!
黄尚拿了钱,兴高采烈拉开大门,却一头撞上副陌生的身体,痛得他连连后退,捂着脑门定睛一瞧,才知是被裤腰上的皮带磕出来的金星。
黄尚可意外了,叔叔?
敖丙到家的当天,二少爷便搬回了酒店,和大少爷商讨了几天,也没商讨出对策,这不大少爷有令,让他过来一趟,把人一块带过去吃顿晚饭,几个人正式见个面,也好替老三瞧瞧端倪。
叔叔,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准备找人一起玩游戏呢!
哪吒被来人的面孔吓了一跳,差点没起立敬礼,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二少爷似是对他的态度有所不满,脸色都清冷了许多,我大哥说小丙出差辛苦,在酒店订了位子,想叫他出来吃顿饭。
哦…他还在忙呢,你先等会吧。
眼看哪吒开始烧水沏茶,招呼他坐下,二少爷才有所愉悦,缓缓颁出大少爷的指令,你也一起来。
啥?我?
对。
哪吒愣愣道,我去干啥,你们哥仨不是正好吗?
二少爷眼一眯,让你来,你就来。
……
怎么?你不愿意?
哪吒看看他又开始变化的脸色,再看看桌上还没打开的牌盒,要我去也行,不过你得帮我一件事,我才能走得开。
什么事?
会斗地主吗?
什、什么?
斗地主啊,打牌,会不会?你们这会吃晚饭太早了吧,敖丙的活都没干完,还好几个小时呢,咱也别吵他了,玩我们的,等会一块走。
这、这……二少爷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学无术的人才玩这些,消遣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比如…
那你就是不会嘛?哎真没劲。
二少爷在他惋惜的目光里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会?笑话!拿牌来!
黄尚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当老师的机会,二少爷绝对称得上是优质学生,一点就通,一教就会,手到擒来的姿态处处透着股技高一筹的优越,仿佛他已对周围剩下的牌面了如指掌,为此还得了一句哪吒的夸奖。
看不出来你还挺上道,也不笨嘛。
那是自然。
除了偶尔会有点分歧。
对11。
那是对J。
什么J不J的,我们都叫11。
那这两个呢?二少爷指指散乱牌底里的Q和K。
那还用问,哪吒理所当然道,12和13啊。
……
敖丙闷在卧房改了一下午方案,两耳不闻窗外事,起初只觉得有点吵闹,转念想应是哪吒带孩子在看电视,后边隐隐约约却像是听见了把熟悉的嗓音,顿感不对,立马放下纸笔出来瞧个究竟。
二哥?你怎么来了?
大哥请吃饭,让我来接你,哎你忙你的,别管我了,有人叫地主没?不叫我叫了啊。
二少爷显然已经忘我,正码着手里的卡牌整理牌面,大小王来之不易,叼在嘴里还没舍得放回去。
敖丙摇摇头,接着回屋闭关。
二少爷突然想起什么,问哪吒,小丙玩这个吗?
玩啊,我是他师父呢。
他比我厉害吗?
这个嘛……哪吒想想,你俩路子不一样,没法比。
怎么个不一样?
哪吒抓抓头,给出个总结,你就想当地主,他就想打地主。
却没想二少爷精神一振,是吗?既然如此,有机会我得和他切磋一下。
哪吒下意识笑了声,那你没有机会了,他不随便打牌的。
二少爷有些疑惑,学了又不玩,他学来做什么?
把我从别地儿赢来的钱再挣回去啊。
啊???
哪吒叹了口气,似是提及了痛处,十分郁闷,二少爷细问之下才得知,敖丙不喜哪吒常与人打牌赌钱,为了防止哪吒冲昏头脑,特用此法让他适时冷静,短短半年时间,哪吒从每把五块到如今一轮五毛,也算是完成了量的蜕变,想想只觉悲从中来。
二少爷倒也是认同的,人类之所以在食物链顶端,正是因为有万物难及的智慧,自制便是其中之一。
你俩能不能别说一样的话啊?
不管怎么说,这点我绝对支持他的。
支持啥呀,那是我的快乐懂吗你?
那你的快乐也太廉价了。
你说啥?哦你高贵啊?你高贵跟我在这干嘛?!
诶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的?我这是跟你讲道理!
嘿你也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吧。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
敖丙合上笔记本,出门劝架。
别吵了,我饿了,出去吃饭吧。
不吃了!二少爷横道。
谁爱吃谁吃!哪吒也来劲。
是吗,敖丙打着领带,自顾穿鞋,那我和大哥去了,你们自己留在这吧,黄尚,跟我走。
好耶!
哎你真走啊?敖丙,敖丙?!
小丙,你等等我!
大少爷订的是五星级酒店,哪吒长这么大都没能进去过的地方,富丽堂皇的大厅雕梁画柱,鎏金色的吊灯宛若佛前的莲花盏,不过只是站在那束靡靡光下,都仿佛经受了一场沥旧换新的金银普渡,叫人心生悸动,难以抗拒。
哪吒替黄尚整整衣装,叮咛嘱咐,几乎背出了一套行为规范守则,直念得黄尚撒手而去,转投敖丙的怀抱。
敖丙牵着他和大少爷打了个照面,黄尚依着哪吒的要求恭恭敬敬问了声好,得到了一声简短的回应,发音不多,只有一个嗯字。
黄尚不敢多话,小心翼翼问道,你也是敖叔叔的哥哥对吗。
嗯。
可是敖叔叔太多了,我能叫你干舅舅吗?
嗯???
大少爷终于正眼看起面前的萝卜头,为这并不简单的发言,小丙是你什么人?
干妈。
五十九
敖家的孩子里属大少爷最像父亲,自小到大便被称作敖广的复制品,就连声音都差不离,两人相像的程度几乎让哪吒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那的不是别人,就是年轻时候的敖广,那个手段无数的房地产大亨。
大少爷的话并不多,就连自我介绍都很简短,我是小丙的大哥,敖甲。
哪吒好奇道,是哪个字?他们的名字都很特别,你肯定也一样的。
一甲的甲。
是不是甲鱼那个甲?
……
莫说敖丙,就是二少爷也呆了。
哪吒却点点头,对这个名字颇为认同,甲鱼可是好东西,而且还很长寿的,你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寿,这很好啊。
二少爷回过神,反射性纠正道,谁告诉你甲鱼长寿?
那不都这样说吗?千年的王八万年的……
你说谁是王八?!还有,简直一派胡言!真正长寿的是乌龟!啊呸呸,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二少爷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砰砰敲桌,总之你这野汉,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话了!
没关系,大少爷突然不再沉默,出声终止了这场尴尬的气氛,他也没有恶意,小乙,你先坐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不怪我,是他太……
大少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阻断了他的言语。
二少爷登时不敢多言,悻悻然坐回去,恰逢侍者上菜,招呼用餐,场面才缓和下来,只是一时无人开腔,偌大的饭桌静得孩子都有些害怕,山珍海味也了无胃口。
你怎么不吃?敖丙替他夹着菜,发现他的餐盘始终纹丝不动。
黄尚小声道,我想回家……敖叔叔。
那也得吃完饭呀。
我已经不饿了。
这怎么行,你……
嗨你别理他,没饿够呢,饿够了就吃了。
敖丙打桌底下踹了一脚,你怎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哪吒却是不以为意,嚼得认真,拿得痛快,啥不负责任,他还小吗?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呀?不吃拉倒,不吃我还能多吃点,天天带这倒霉孩子总算有点福报了,你小子说话算话,一个都不准吃,就放那。
臭娃儿那股似若惆怅的低落当即被郁闷取代,一把端走了自己的餐盘,气道,干爸你不讲义气!我也不给你吃!
说完哪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大排咔咔就啃。
敖丙还没从这突然逆转的形势看明白,碗里冷不丁出了声响,低头一瞧,给倒进来半碗白花花的蟹肉。
哪吒擦擦手,提起架子上的调味瓶又往上头浇了圈辣椒酱,你也吃你的,不用老看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操那么多心干啥,饿不着他。
敖丙笑笑不说话,低头拿筷子从碗底一翻,将辣椒里外都拌匀了,尝了口味儿,染了红油的蟹肉少了海鲜独有的腥气,却仍保持着甘甜的原味,外香里嫩,直让敖丙胃口大开,不多时饭碗就见了底。
邻座的二少爷忍不住扭过头,小丙,你怎么吃这么重的味道?
会吗?敖丙下意识嗅嗅自身,确认衣服上并无调料留存的异味。
二少爷对他形同反驳的肢体语言甚是不悦,伸手换掉了他眼前的碗筷,不要再吃了,一点都不健康,何况海鲜水煮才是本色,这种吃法也是错的。
哪吒用和敖丙一样的遗憾表情目送那只被换走的饭碗,它呆在侍者的托盘里孤零零地离去,哪吒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吃顿饭还搞演讲呢?也太费劲了吧。
二少爷却有他的一套说法,入乡尚且随俗,这是我们家庭聚餐,尊重我们的习惯也是理所应当。
敖丙张口欲言,哪吒下一句便来了,还是不够饿,要真饿哪这么多讲究。
你以为每个人饮食都只是为了果腹吗?
啥意思?果什么腹?
就是填饱肚子!
噢……哪吒一笑,你看,有人连你说话都听不懂,你还指望他有享受到你这个水平的觉悟呢?
二少爷一愣,随即不快道,物有高低贵贱,人分三六九等,既然知道自己身处什么位置,就不应该妄自发表谬论,只会惹来难堪。
难堪?为什么?无理取闹才会难堪,我又不跟你吵架。
你…!
哪吒,敖丙拍拍他的手背,轻声打断道,都少说两句,今天是来吃饭的,不谈其他。
哪吒闻言,便止了声,行,不给吃辣椒是吧,那吃别的。
大少爷订的是海鲜宴,满桌佳肴里属那盘清蒸生蚝最是打眼,说是从新西兰空运过来的,当季新品,模样怪特别,乍一看有点儿像扇贝,哪吒一直留意着,这会转盘到了眼前,忙替敖丙拿上几个,取了调料架上的蒜蓉,挨个儿打上小半勺,再放少许鲜葱,直看得敖丙双眼发亮,心痒难耐。
吃这么多蒜不好,味道大又伤胃。
……
小丙,你以前在家不会这样的,怎么现在老喜欢吃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哪吒对这道熟悉的口吻充耳不闻,亦不争辩,把调好的生蚝码齐了推给敖丙,自个儿对着凉菜剔花螺,一个接着一个。
小丙,不介意也让我尝一个吧?
桌上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声音,哪吒抬起头瞧,大少爷正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
二少爷显然也很意外,眼睁睁看着大少爷从敖丙手中接过那已然罪大恶极的生蚝,大哥你……
大少爷先是闻了闻香,再一口享用,纵然海鲜水煮才能保持原味,但气味总归有些单调,经过调料增色的生蚝并不油腻,倒有几分提味的鲜醇,不怪敖丙为之着迷。
味道的确不错。
哪吒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赏有些发懵,竟忘了如何作答,敖丙替他接过话,笑道,下次有机会,还可以尝尝他的其他手艺。
大少爷又言,味道虽好,可不宜长久食用,食材也有自己的天性,就像人体生来不可多盐多糖,若是失去了根本,那就谈不上是最佳之选。
敖丙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筷子,莫非大哥以为,人之根本,仅仅只在于如何维系吗?
我只知道此时彼时,沙漠里的水再脏,饮用的人也趋之若鹜,难道你也是那其中之一吗?
大少爷的嘴角仍旧挂着标准弧度,唯独那双眼睛,始终不笑。
小丙,如果你只是途经沙漠,大哥不会怪你,毕竟人这一生会见识许多风景,有一段特别的经历也并非坏事,可如果你打算在沙漠落地生根,别说大哥不支持你,就是爸,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尚悄悄拽拽哪吒的胳膊,低声耳语,干爸,他们在说什么呀,我都听不懂。
哪吒往他碗里塞个油光水亮的大鲍鱼,挡开那颗好奇的脑袋瓜,你又不是他们,听不懂有什么奇怪,懂不懂都没你啥事,吃你的饭。
噢——我知道了,黄尚幸灾乐祸道,干爸你也听不懂。
人不懂的东西多了,有什么稀奇。
可是敖叔叔说你很聪明的,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嚯?真的假的?哪吒没想还有这意外收获,偷着又问,啥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敖叔叔教我做功课,我夸他厉害,他就说干爸你更厉害!
我不信。
是真的!黄尚一脸着急,特别认真,敖叔叔从来不会说谎的,他说我可以考八十分,我就真的考了八十分。
哪吒一听,扭过脸暗自偷笑。
二少爷很不理解,这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那头胸无大志的野汉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想是留意到了二少爷不同寻常的视线,哪吒趁空同他敬了杯酒,顺道问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二少爷瞄一眼旁上辩论不下的兄与弟,冷不丁冒出句实话,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
哪吒当即反应过来,你肯定不是来夸我的。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在这里坐到最后。
对,你早掀桌子走人了。
二少爷反倒有了好奇,你当真如此无动于衷吗?
哪吒却是几分好笑,我就说你们做人费劲吧?我不来,你嚷嚷我不识好歹,我真来了,你觉得我不知廉耻,那依你的意思我该还是不该来啊?
二少爷一梗,竟无言反驳。
既然横竖我都不是人,你们聊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互不相干,这不挺好吗?哪吒顺势指指面前的餐碟,煞有介事道,就像这桌菜,订也订了,钱也给了,一个人吃和十个人吃,有啥区别吗?你就是不吃他能退你钱吗?
二少爷丝毫不敢苟同,在他看来,老三自幼对人对己都要求甚高,择偶更是严苛才对,不说万中无一,至少也得是千里挑一的人物,莫说其他条件,自古男儿当有气节,哪吒与他这骄傲的三弟之间,实在相去甚远。
你说啥?气节?哪吒就跟听见了天方夜谭,哎我就问你,我那炸馒头你吃没吃?萝卜糕你动没动?还有……
二少爷急了,这是两码事!怎能混为一谈?
行,两码事,可我还是得问你,你为什么要吃啊?
我……
咋地,不敢承认啊?哪吒看着他,不温不火,其实你也不笨,你不会想不明白的,你动筷子是因为你想吃,可你明明知道我坐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蹭一顿饭。
二少爷语塞,面露一丝慌乱,就如同心事被窥探了一般。
哪吒顿了顿,在他的沉默中又道,他自认文化不高,不懂二少爷所说的气节,可他至少明白,那绝非潇洒来去的行径。
我只知道,我想走,可我不会走,而我不想来,但我还是来了。
六十
敖丙一到家就做了个决定。
这可这吓坏了哪吒,按着他收行李的手慌忙问道,你干嘛去啊这是?
敖丙不答,只让哪吒也带几件衣服跟他一块走。
不是,你这是去哪啊?
回家。
说罢也不容哪吒反应,拉开衣柜开始找他的衣物,抓了几身T恤裤衩就往箱子里塞,哪吒回神了,又是一阵惊骇,你你你你干嘛?!我又没答应你!
你必须去。
嘿你想得美,让走就走啊?不干!
敖丙不解,为什么?我的家也会是你的家,早晚都是要去的。
哪吒鼻子出声气,爬上床把箱子里属于自个儿的衣物揪出来,你那两个哥哥就把我累够呛,能不能让我歇歇?
提及此事,敖丙还激昂的情绪冷然一顿,心生愧疚,今天是他们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说这干啥,傻不隆冬的,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跟我回去吗?
哪吒摇摇头,这不能,我得休养。
敖丙冒个问号。
你看啊,先是你二哥来折磨我,哪吒一本正经掰着指头给敖丙算了笔账,接着是你大哥,你说,人是多脆弱的动物,不得那什么,精神创伤吗?
……
受伤还有个恢复期呢,现在你就想拉我回去遭你爸的罪,你觉得合适吗?怎么着你也得先表示一下吧?
敖丙听完,悟了,嘴一张报了个数,称哪吒若是跟他回家,给一万块钱慰问金,事成之后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啥啥啥?给多少给多少??哪吒差点没跳起来。
一万。
噢!那还行哈,走走走,马上走!哪吒忙将衣服又放回去。
敖丙却是想通了什么,箱子一盖,什么都不带,说着家里都有,没有的再买,打了个电话订了两张时间最近的票,马不停蹄拉着哪吒先把孩子送还麻杆,调头就去机场。
路上哪吒接到汤圆来电,问他怎么突然在这当口离开A城,自个儿的婚宴就要到了,吃酒可少不得他。
急啥,你这不还得下个星期吗,我去去就来,挣完钱就回来了。
老大你去哪里挣钱噢?都不带上我们。
去敖丙家。
他们家要盖房子吗?
就知道盖房子,你老大我难道没有别的本事呀?
啊!你又要去喝卖身酒!
滚蛋!
一旁听着免提的敖丙扭过头来,什么是卖身酒?
哪吒顺手掐了电话,笑道,这你都不知道,酒桌人玩的游戏,喝一杯给多少钱,多劳多得,也不知道谁开的玩笑,管这叫卖身酒。
敖丙蓦地反应到了什么,汤圆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嗨你别听他瞎咋呼,都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谁还干这傻事。
敖丙在他不以为意的口吻里停止追问,只握住他的手静静看向窗外。
哪吒不常坐飞机,更多时候都是开着他的面包车四处奔波,尽管敖丙说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一张特价机票的费用就和高铁差不多,结果哪吒道,他还没坐过高铁呢。
高铁和火车差不多,但是比火车快,而且安静,环境很好。
那咱们回来的时候坐它吧?
敖丙笑笑,说了声好,伸手揽过那副已经开始打瞌睡的身躯,登机误了点,他们足足在机场滞留了两个小时才上来,一向好动的哪吒都给磨没了脾气,飞机起飞没多久便频频揉眼,困意十足。
哪吒靠着他,玻璃窗上的倒影有张俯首凝望他的侧脸,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就像窗外漫天星河的其中一个。
哪吒突然对着玻璃笑了声,你不困啊?
敖丙低下头,那张薄唇在他鬓边碰了一碰,不会。
搭乘这趟航班的乘客并不多,零零星星分散在各个角落,四周静悄悄的,深夜十一点的时间,大多数人都已睡着了。
哪吒渐渐合上眼皮,彻底倦了,环抱着他的臂膀又收紧了些,温暖得如同少年时的梦境。
敖丙……
嗯?
半眠的哪吒低低又叫了一声,敖丙……
敖丙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困就睡吧。
航班抵达时已是凌晨一点,夜风渐凉,万籁俱寂,回到这座阔别已久的都市,一切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路旁的香樟上了新漆,修剪的模样都好似他当年离开的模样。
上车前敖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准备交代厨房做点清粥小菜,却意外从管家嘴里得知了个消息。
敖广不在。
敖丙有些奇怪,问起缘由,只听管家在那头说道,半个月前邻省要建大桥,一接到消息便走了,回来怎么也得是投完标之后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
敖丙算算流程时间,照以往的经验估摸出敖广返程的日子,心里有了谱,也不对哪吒提及,先将人带回家安顿,休养生息。
敖家大宅在哪吒的记忆中仍然留有印象,尽管他只来过一次,可他始终记得床头那盏独一无二的月亮灯,还有那个展示柜一样的淋浴房。
你这灯还在啊?嘿,嘿嘿。
就和初次来时那般,哪吒围着这颗月球灯爱不释手摆弄了半天,敖丙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紧赶慢赶,才恋恋不舍进去冲凉。
敖丙,有吃的吗,我好饿啊。
在做了。
敖丙擦着头发,一回头看见玻璃那头赤条条的人影,曾经哪吒耻于独自在内的表情历历在目,敖丙忍不住打趣道,地方够宽敞吗?
够啊,这里放个澡桶都行。
以前你还不好意思进去呢。
这话说的,那以前你能好意思让我亲吗?
……
敖丙梗不出话,放下毛巾先出去了。
厨娘做了锅小米粥,清炒虾仁,生煎豆腐,再来一盘拌牛肉,荤素皆全。
敖丙站在桌前看了眼,摇摇头,正摆碗筷的阿姨忙问,少爷,是不是不合胃口?
太小了。
小?
敖丙指指面前精致的景瓷饭碗。
阿姨立马意会过来,拿进厨房换了一只,足足比刚才大了一号。
敖丙还摇头,不够。
阿姨应声折返,这回拿出个巴掌大的骨瓷汤碗。
不行。
……
少爷您看这个可以吗?
敖丙扭过头,眼睛一亮,终于露出满意之色,让管家将手中令阿姨汗颜的青瓷海碗摆上了桌。
尴尬的事情紧接而来。
厨娘将粥锅倒空了才发现,不多不少,整好满满一碗。
呃……少爷您等等,我再给您…
不用,敖丙示意她无需再忙,自己再想办法,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这可不行,您这饿着肚子怎么睡呀!
没关系,我煮碗面就行。
要吃面是吗?那您等等,我去给您煮,马上就好!
敖丙叫住她,真的不用,很晚了,休息吧,我也有话要单独和客人聊的。
厨娘这才解下围裙,不敢干涉,让管家领着走了。
敖丙在厨房转了圈,打开冰箱,照着哪吒给做过的宵夜找出材料,起锅烧水,简单做了碗蔬菜面,闻闻香气,有八九分相似,就是不明白怎的哪吒煮的荷包蛋水光鲜滑,完整无缺,自个儿煮的却是破的。
刚从浴室出来的哪吒正忙找人,冷不丁闻见股熟悉的葱油香,循着味道探头,原来你在这,我还说洗个澡就找不着人了,你干嘛呢?
突然想吃面。
敖丙在哪吒稀奇的视线中将面端出来,坐下来尝了口咸淡,咦了一声,奇怪。
咋了?
为什么不一样?敖丙特别费解,我明明按照你的方法做的。
真的假的?给我瞧瞧。
哪吒拿过他的勺子,碗里一拨拉,忽然笑了声,你这用水煮的,当然不一样了。
敖丙大惑,不用水?那用什么?
骨汤啊,在那就没煮过清汤挂面好不。
六十一
哪吒习惯性在六点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就要下床。
身后箍着他的臂膀仍没松动,哪吒挣了两下,确定了件事,一回头把那颗埋在被窝里的脑袋刨出来,你醒了就起,扯着我干嘛?
敖丙隔着被单哑然一笑,惺忪的睡眼就像两勾朦胧新月,你不能走。
我不走那我尿你床上啊?
你很急?
这不废话吗都一宿了,哪吒掰开他的指头,火急火燎,赶紧的,撒手。
是吗,敖丙松松手臂,却沿着他的裤头往里边一伸,我看看。
看看看,有啥好看,看了归你管吗?
那这也…不是不行……
你可拉倒吧,等会就这不干那不干了,哪吒毫不动容,套上裤子钻进卫生间,睡你的觉,我出去遛遛。
敖丙打着哈欠趴下,微睁着眼目送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厨娘一进门就吓了一跳,忙拦住面前这位昨夜到访的客人,李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呀!快放下快放下,我来就可以了。
哪吒翻弄着锅底的鸡蛋饼,一双筷子在油花里忙碌不停,没多大事,就好了。
您放下吧,这是我们招待不周,怎么还能让您亲自下厨。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不用您啊您的,哪吒扭过头,笑道,我叫哪吒。
厨娘却是有些为难,这……这可不行,失了礼数大管家要不高兴的。
这有啥不高兴的,那按辈分排你不就得比我长一辈吗,我爸也差不多你这岁数呢,你不叫,那我也不高兴,你觉得应该让你们管家不高兴,还是让我不高兴?
厨娘闻言,这才勉为其难应下了,自我介绍称她姓云,大家都管她叫云嫂,已经在这干了二十几年了。
噢,那昨晚上我见到的人都咋称呼啊?
云嫂说敖广喜静,所以家里的佣人其实并不多,卫生有钟点工每天定时来做,生活起居由她和张姨负责,剩下的就只有司机老晨和赵管家,都是呆了许多年的老人,主仆关系一直十分稳定,常见的面孔就这几个,而敖广在别处还有一座商用住宅,专门用来招待客户,因此也极少有外人在家中留宿。
三少爷都好久没回家啦,突然回来吓我们一跳咧。
他工作很忙的,经常都见不到人。
哪吒往饼皮里卷着火腿肠,捏好了码在餐盘,青花瓷的颜色衬着金黄的蛋卷,别有一番风味,有啥我能帮忙的吗?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不用,我给少爷炖点燕麦粥,出去买点菜回来。
燕麦?哪吒想起记忆中那顿索然无味的早餐,下意识道,别了吧,他又不爱吃这东西,弄点白粥就行了。
啊?正淘米的云嫂抬起头,有些茫然,少爷不喜欢吃吗?他没说过呀……
那你们肯定也没问过他啊。
呃……这都是按照夫人吩咐做的。
哪吒摇摇头,说敖丙如今也是三十在即的人,吃顿饭还不能自主,白长这岁数。
也不能这样说的,云嫂认真道,夫人只是关心少爷。
哪吒闻言,不再多辩,行吧,你忙你的,我出去走走,诶你不是要买菜吗?咱俩一块呗,我顺道还能帮你提东西。
这哪能劳烦到你呀,我开车不辛苦的。
这还得开车啊?哪吒忍不住问,是路远还是怕我累啊?
云嫂不好意思笑笑,称那地方走几分钟就能到。
噢…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不会累,走吧,早上空气好,走走对身体也好。
云嫂应着声,忙将淘净的米倒进侯煮的炖锅,回屋取来钱包钥匙,与哪吒结伴同行。
车水马龙的D市只在清晨拥有片刻的宁静,六点半的街道上大多都是背着书包来去的学子,偶有自行车与他擦肩而过,响起的车铃便让哪吒想起曾经到此谋生的那段时日,他们的工地就在小学附近,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如雷贯耳的广播体操,他起了,学生也上课了,刷着牙听见的就又不一样了,郎朗读书声里哪吒最喜欢听李白的诗作,麻杆总笑他故作正经,汤圆摇摇头说他不懂,只有敖丙会在听闻他提及的时候问他,喜欢李白的哪一首。
你猜!
敖丙略一思索,还真答上来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哪吒起初一愣,随即高兴坏了,拍着他的肩头直呼知己,市中心前两年的楼王就是他们盖的,这栋全市最高的住宅楼至今都是房地产的美谈,甚至上过地方报纸头条,享尽四方称赞。
敖丙便笑,教导哪吒人生不该只有危楼,还有很多值得体会的事情,例如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明月清风蝉鸣时,他们也将路转溪桥忽见。
哪吒听后久久不语,光盯着敖丙认真的双眼蓦然一笑。
你好酸啊敖丙。
怎么会?
说你酸你就是,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给我小爸买烟!
那是哪吒第一次开始思考工地以外的生活应该如何度过,年少不识愁滋味,终日只知埋头苦干,就像上好了发条的闹钟,循环反复,以为待到有朝一日,就和工友们一样娶妻生子,便也是男儿成家立业的一种方式。
他想过这许多,可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并非全然期盼那样的未来。
李先生,李先生?哪吒!
嗯?啊???
云嫂收回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掌,说道,只是问你想吃什么而已,不用考虑这么久呀。
哦!哪吒回过神,伸手从面前摊位上花花绿绿的果蔬里刨出俩大洋葱,我都行,不挑,拿几个这个吧,敖丙好这个,煎蛋或者炒肉都行。
诶好。
哪吒一抬头,又从上边抽出两根颀长油亮的茄子,抓出几颗虎头虎脑的大青椒,末了问老板切了两块水豆腐,不要边角,只取中心。
云嫂越瞧越稀奇,目光中透着不可思议,她在敖家几十载,说是看着敖丙长大都不为过,平日家中最安静的三少爷,从不曾提任何要求,公认的好伺候,若非今日一见,她甚至不知原来三少爷还有这等口欲。
云嫂头一回产生了迷茫,究竟是三少爷变得太多,还是她从不了解照顾了十几年,最乖巧的三公子,而哪吒眼中的理所应当,又仿佛敖丙本该如此。
眼看哪吒还在嘱咐一旁杀鸡的小贩内脏不要丢弃,云嫂忙拉住他,扔了吧扔了吧!这东西家里没人吃的呀。
有啊,哪吒扭过头,鸡杂汤他可能吃了。
啊??少爷还吃这个???
对啊,还有什么牛杂羊杂,啥味儿大爱吃啥,哎我也想不明白呢。
云嫂一愣一愣的,那、那少爷他还喜欢吃什么吗?我记一下。
咸蛋黄。
什么什么?
咸蛋黄啊!哪吒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突然特别嫌弃,你们得说说他,别老抠别人的蛋黄行吗,偷就偷吧,还把水煮蛋的黄塞进去糊弄我,也太过分了,有没有人管啊?
呃……云嫂震惊之余欲言又止,这这、这我管不了,要不,您问问老爷?
官官相护!儿子老子也是一样的。
那我不信,我们少爷从小就是好孩子,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信一会回去你煮俩咸蛋试试不就知道了,他要是没偷我的,你让我干啥都行!
哪吒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云嫂将信将疑,还未开口,又听哪吒说道。
他要是拿了,那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哦?
哪吒到这突然停下来,把菜篮子交到云嫂手上,别煮那啥燕麦了,给做顿好的吧,我有事,得先走一趟,你等他吃完饭再告诉他。
走?云嫂一愣,你要去哪里?
回头我会打电话跟他说的,这事特别重要,我一定得走。
可是你至少和少爷他……
不用,我去不了多久,就一两天。
云嫂面露难色,少爷很聪明的,他要是追问起来,我怎么说呀?
哪吒想了想,笑笑道。
你别太担心,照实说就好,他要发脾气,就跟他说我明天就回来。
我是怕他……
他要不吃饭,就告诉他我不回来了,说到做到。
六十二
云嫂果真煮了两个咸鸭蛋,剥了壳切开,装成两份上桌。
刚坐下来的三少爷冷不丁道,我想吃水煮的。
水煮的也有,我给您拿。
敖丙要来颗同样切成两半的白煮蛋,便让云嫂先下去,称自己想和哪吒单独用餐。
云嫂回到厨房从窗户悄悄偷着一瞅,三少爷正慢条斯理端着半边鸭蛋,拿勺子沿着蛋黄边沿轻轻一剜,半颗油亮的咸蛋黄便完整取出,丝毫未损,接着如法炮制,将水煮的蛋黄刨出来,压进咸蛋白上待补的窟窿中,末了将已被偷梁换柱的咸鸭蛋倒扣在哪吒的碗里,筷子一捅,就沉了底,与那白粥融为一体,其熟练的程度不亚于厨子颠勺,让云嫂大开眼界。
哪吒的预感也果真应验,敖丙吃了几口便问起哪吒的去向,一听云嫂说她不知,立马抬起头,满脸狐疑,他没说去哪里?
呃……云嫂按照计划中的回答答道,他就说出去走走,等会就回来。
敖丙下意识站起来,到门头看了几眼,突然从面前井然有序的鞋架反应过来。
哪吒从来不喜穿鞋,只在上工和出远门的时候才会鞋袜齐整,平日下楼散步或是买菜,哪怕是跑到麻杆家里打牌,脚上蹬的都是凉拖,
他一个人出的门吗?
云嫂一懵,浑然不觉实话比脑子更快,不、不是的,我去买菜,他顺路跟我一起。
敖丙当即开门而去,找到自家车库,就要调看车内的监控,结果发现今日记录竟是空的!
云嫂还没从方才的心虚缓过神,紧接着就被冲进厨房的敖丙吓了一跳,出门为什么不开车?!
他、他说走走对身体好,一起帮我提东西,所以就……
他去哪里?
云嫂几时见过敖丙这副脾性,一时竟说不出话,好半天梗出句,我不知道呀!
你一定知道!
云嫂欲哭无泪,我的少爷哟,我骗你做什么!你先不要生气,他只告诉我明天就回来。
明天?
对对,他真是这么跟我说的。
敖丙仍然不信,步步紧逼,明天什么时候?
云嫂一愣,险些急出眼泪,这他没说呀!
好,好……敖丙点点头,紧咬的牙根像是忍耐着天大的怒火,扭头回到座位,抄起手机就给哪吒打电话,而果不其然,对方已关机。
混蛋!
餐厅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云嫂吓得大气不敢出,她在敖家这些年,就没见过敖丙发这么大火,可与哪吒有约在先,又只得战战兢兢走出厨房,照着哪吒的指示宽慰敖丙,少爷,气大伤身,您先消消火,吃完饭再……
收了吧,不吃了。
啊?云嫂忙劝阻道,可是李先生说了,您要是不吃饭,他就不回来了。
敖丙大怒,他还敢威胁我?!
云嫂噤了声,缩着脖子不敢再招惹面前已然失态的三少爷,原想悄悄退下,去求助大管家,却见敖丙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开了攥紧的拳头,恢复了平日里安静的表情,弯下腰默默拾起桌腿旁摔落的手机,掸掸外壳碎裂的一角,坐下来接着进食,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情景从未发生。
少爷,您慢用。云嫂看着他手中微微发抖的筷子,避目不问,躬身退下。
敖广一出酒店大门就发现了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站在自己的车旁盯着雨刷出神,冥想的认真模样一时令他有些眼熟,像是也曾有人这样面对着他沉默。
而当他走近,那张脸抬起头,一切便有了解释。
是你?
哪吒没想等待的目标会突然出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还想这车应该是你的,你就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
哪吒敲敲前车窗左下角不起眼的位置,这个徽章我在你们家见过,敖丙的房间有一个。
敖广闻言,点点头,你小子眼神不错,不过你来到这,不会就只是想看看我的车吧?
哪吒收回手,插进裤兜,看着敖广开门见山,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咱们谈谈吧。
谈?敖广下意识看了眼表,谈可以,但要等我把事情忙完。
哪吒却道,你不用忙了。
什么意思?
这桥有内定,你投不中的。
敖广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个招数已经过时了,你还是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哪吒不答,只伸手掏了掏裤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敖广看了一眼。
敖广对着上边印刷的内容片刻无声,面不改色交还之后兀自打开车门。
一张名片说明不了什么,我也有他的名片,并不稀奇。
那你应该认识李靖吧。
李靖?敖广状似思考,最终摇摇头,不认识。
哪吒笑道,你不会不认识的,几年前你在R省得罪过他,那之后只要有他参与的项目,你都投不中。
敖广脸色微变,警惕道,你是他什么人?
这个嘛……哪吒不答,暂时保密。
一直到此刻敖广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青年身影,尽管他如今的样貌已成熟了许多,神采中却还保留着年少时的明快,除了嘴角多了道半个指节来长的疤,其他并无什么太大的不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包括手上一看就没有富贵命的老黄茧。
敖广示意哪吒坐进副驾,关严车窗。
说吧,你想谈什么?
哪吒想想,冷不丁道,敖丙回来了。
有什么问题?这里是他的家。
哪吒顿了顿,我跟他一起来的。
敖广一愣,消化过来哪吒的言语,顿时哈哈一笑,满不在意,原来是你,这倒是让我出乎意料,看不出来小丙还好这口,是我太小看他了。
呃你先听我把……
不过是你也好,我也就放心了。
啊?
敖广止住笑,扭头看他,突然一问,你觉得一百面钞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哪吒给问得莫名,下意识答道,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啊……
或许我换个方式问,你能回答得更好,你觉得一百面钞一定不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哪吒挠挠头,公交车的投币箱?
很好,你有自知之明。
啥???
先别急,我再换一个问题,敖广仍是那副自然而然的表情,如果有人不小心投进去了,你应该怎么办?
哪吒一愣一愣的,到、到站之后帮他打开箱子还给他?
敖广微微一笑。
我想你已经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哪吒定定地思考片刻,蓦地恍然大悟。
哦!我应该直接找钱才对!就不用那么麻烦开箱子找了!
敖广闻言,平静地注视着他,末了嘴角一动。
滚。
六十三
二叔在听完敖广的诉求之后,脸上只剩不可思议。
他决定重新审视一下李哪吒这个名字。
毕竟在职几十载,能让曾经的受害者一家轮流调查的对象那是真不多见。
只是这回敖广多说了个名字。
李靖。
你说谁?哪个李靖?
你知道的那个李靖。
二叔忍不住摸摸疑惑的脑门,意会过来之后瞪大了眼,你是说……?!
我猜八九不离十。
这一提,倒让二叔想起了桩事,我说怎么老觉得耳熟呢,差点给忘了,这人小丙之前也来问过,我还奇怪他无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号人,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
小丙?电话那头出了声肯定,那一定错不了!
行,二叔点点头,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撂下电话,二叔亲自挑灯夜战,重新调出了二十九年前李靖所在X市的失踪儿童档案,仔细查阅了笔录,李靖报案时称出生三天的孩子在医院丢了,是个男孩,通过医院监控判断疑似被人贩子抱走,但因为科技尚不成熟,茫茫人海遍寻多年无果,一直下落不明,案子也早已过了追诉期。
而李哪吒,根据登记的身份信息,今年也是二十九岁,无不良嗜好,除了当年犯的那件绑架案,无任何不法行径,工作正当,收入清白。
二叔琢磨片刻,打开当年失踪儿童的资料库,取到了工作人员用李靖带来的婴儿毛发所做的DNA信息,再一比对拘留李哪吒时录入的DNA样本,图谱惊人的一致,差点没让二叔跳起来。
李靖何许人也呢,R省现任建设局局长,五年前刚从X市调过来,出了名的硬骨头,行事一丝不苟,为人铁面无私,这不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就把当时风头无两的敖广点着了,差点没到看守所三十日游。
用敖广的话说,区区违建也值得他大动肝火,明摆着杀鸡儆猴,令他难堪,这口气他咽不下!
二叔还曾劝过他,你也太小看自己了,你哪能是鸡啊,你要是鸡,那其他人得是啥啊?
哼,连我都做了他的脚凳,你以为那帮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哎他这人就这样,以后我们就不去招惹他嘛,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能都他一个人说了算不成?
老二,你不懂。
哎行行行,我不懂,二叔一个劲摇头,你这气性,比我们当官的还大呢!
敖广愤愤而去,梁子一结就到现在。
我的个天那……这俩是上辈子有仇啊。
二叔对着电脑喃喃自语,委实难以置信。
他还记得曾经哪吒在这录口供时发生的种种,一切就像是场滑稽的闹剧,可一转眼,却成了无巧不成书的电影。
稍作思考,二叔仍是给敖广回了电话,得到确认的敖广当即一声冷笑,做出了决定。
入夏的季节燥热难当,久未下雨的R省仿佛一座熔炉,既烧着火,又封着盖,七窍都是烫的。
哪吒不过下楼买碗饭的功夫,后背就湿透了大半,而在看见路口停放的那辆汽车,哪吒提着饭盒的脚步便又倒了回来。
灰色车窗缓缓摇了下来,那张熟悉的脸面就连冰冷都未曾改变。
哪吒看着他,伸手指指路牌,这里不准停车。
……
罚一百五呢。
敖广暂且忍了,上车。
哪吒瞥了眼手里的塑料袋,打菜员显然刚上岗,短短一段路汤汁都有些洒了,那你等我会,我吃完上去。
这里不准停车!
哪吒扁了嘴,只得打开车门钻进后座,找来张被加塞的广告纸,垫在袋子底下将东西放好。
敖广深吸口气,冷静下来,坐到前面来。
……哦。
哪吒其实并不意外敖广的出现,以至于连那句老土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都没有问,他知道以敖广的本事,掘地三尺找一个痛恨的对象绝非难事,只是他因何而来,哪吒猜猜也差不离,敖广不提,他也懒得去问,只默默看着方才在他背后的青旅于车镜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果不其然,车到无人处,敖广便开了腔,昨天你来得太突然,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一想,你和小丙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呃……
怎么,你特意到这来一趟,不就是为了找我谈谈吗?
哪吒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并非自己的幻听,你不是跟我谈吧?
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跟我谈,是跟你以为的李哪吒谈,对吗?
敖广闻言,将车停在路旁,扭过头来,没有温度的表情一如既往睥睨众生,好小子,就算你是李家的子嗣,你以为在我眼里又能有多金贵?
哪吒给他逼得莫名,背靠车窗忍不住道,那你请我上车干嘛?
请?
对啊,我能坐在这,又不是我求你的。
敖广一听,顿生不快,勒令哪吒现在立刻马上滚下去,晚一刻都不叫他好过!
哪吒伸头往外看了眼,机动车道,禁止行人通行,那你得把我送回去,这里不能下车。
李哪吒!
谁家的哪吒都没法在这下!
基于谈判素养,敖广让自己狠狠抽了支烟,发热的大脑才暂时得以冷却下来。
姓李的,你听着,我们敖家的门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都能进的。
哦……这我知道。
所以你别以为…
敖丙进我们家就行,我们家的门好进。
你给我闭嘴!
哪吒给斥没了声,洗耳恭听敖广的训话。
敖广瞪视着他,几乎咬牙切齿,第一,想和小丙登记,你就必须随他的姓。
哪吒一愣,消化过来突然面露惊恐,一个劲摇头,不不不不、不行!
不行?
当然不行了!我怎么能管他叫爸!
敖广脑海中又一次浮现起那个并不陌生的字,再不说话,面无表情伸出手,越过他的安全带,扭开车门。
滚!
大少爷合上手里批阅的文件,郑重其事声明道,老三,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你的理由不够充分,原因也不值得我替你做这个说客。
敖丙握着手机片刻不语,在大少爷以为他将有什么高论之时突然道,我和哪吒不会有孩子。
这种结局显而易见。
所以我也不会继承太多家业。
电话那头霎时安静下来,气氛到这一刻开始有了变化,尽管微妙,敖丙仍从对面的沉默中觉到了生机,便将话头又近了一步,有如赌徒放下了最后的筹码。
这个结果对你,对二哥,都是最好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丙?
或者我也可以找二哥商量。
不必,大少爷截断了话题,沉吟片刻,你说的,我听进去了。
敖丙至此才有了笑意,好,大哥一向能力出众,我很放心。
但是小丙,大少爷却道,话我说在前头,你……
我知道,你也不必忧虑人言,因得有舍,大家都明白的。
松了一口气的敖丙口吻出奇的轻快,就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心事,那些多年来压在他心头,看不见,却沉甸甸的包袱。
何况这对我而言,不过是弃,算不上舍。
六十四
哪吒其实有些情非得已。
毕竟他也不是为了滚两次而来。
为了能够有始有终,哪吒思考再三,给敖广打了个电话,约他到酒店附近的公园坐坐,而不出意外,被敖广一口回绝了。
敖广称,他和公园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头儿不一样,他的时间宝贵,只能有效投放。
哪吒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习惯,却仍还会为他的姿态啧啧称奇,那我把那桥给你,算不算有效回报啊?
给?敖广止住言语中的轻蔑,有些意外,却不表露,好大的口气,也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
你看你看,又来劲不是,哎我就问你,你们做生意还挑对象吗?不是有钱就可以吗?
敖广一噎,只听哪吒又道。
如果你挑对象,那我有什么不可以?天宫桥多少人抢破头等着中标呢,如果你不挑,那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敖广恨恨折断了手中的笔,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小子何德何能,就算是李靖的……
我不是。
什么?
哪吒认真道,我没认他,我就不是。
敖广静下来,一时竟失了声。
人生有四大喜事,哪吒一件都没经历过。
倒是把过往遭受的罪数了数,总结出四大难事,屋子漏了偏下雨,兜里没钱逢变故,青春年华亲友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多数人未必能将四件喜事都成全,贯彻这四件难事的却比比皆是。
也因此哪吒成为圈子里喝卖身酒最有能耐的那一个,红白啤样样精通,一敌三面面俱到,王姐曾言,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唯独酒杯,一旦举起,再想放下,则不是松开手这样简单的。
也是到这个时候哪吒才终于切身体会,每到年底小爸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应酬,终日周旋在那些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之间的日日夜夜,他们谈笑风生,正气凛然,仿佛不识人间疾苦的天上仙,将那堪比唐僧肉的大饼悬挂在九霄之巅,哪吒唯独不懂,装满臭酒的肚子为何叫做将军肚,那些人模人样的蚂蝗又怎配得起这样威风的名号。
哟,这不是小李吗?都多久没见了,怎么今儿个突然想起看姐来了。
找您江湖救急。
呀!死孩子,什么您呀您,姐到那岁数了吗?
嗨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也不客套了。
哪吒说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手头紧,能盘出来的都盘了,三十万东拼西凑还差个大半,想让王姐帮着借一点。
王姐嬉笑的表情才认真起来,坐直了道,怎么回事你?病了?
哎不是,是……
你家里人病了?
也不是!
王姐松口气,那还行,你知道的救命钱最不好拿了,谁都怕一个不小心,人没了,有去无回呢。
能不能盼点我好啊,哪吒又气又好笑,没病没灾,就是生意周转,过段时间就能还,今年之内。
王姐反而有些稀奇,你家里还有人做生意呢?诶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嘛,没准还能有交情呢。
搞设计的,建筑设计。
咦,还挺有名头,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是你什么人啊?
咳,哪吒挠挠头,支支吾吾,算…算我老婆吧。
王姐惊了一跳,好哇你小子!这么大好事还瞒着姐呢,什么时候谈的啊?够快的呀!上回见你还是光棍呢。
你别嚷嚷啊,这不是还没结婚吗,要不是关系确实特殊,我也不敢来找你。
王姐笑笑,点了支烟,笔直的腿杆子往茶桌上一放,晾晾刚涂的指甲油,别怪姐小气啊,最近的盘都不太好,全套着呢,手上也没多少闲钱了,拿十万给你凑凑,什么时候还都行。
哪吒顿时松了口气,把头一点,行,谢谢了,不过该有的还是得有,说着从桌上笔筒里抽了支笔,摸摸身上,正好有张取款的流水单,刷刷就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我给你打个欠条,最迟今年年底还上。
啧,你这孩子,还弄这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打个条我也好记着,早点还上。
还不上就还不上嘛,姐又不跟高利贷似的问你逼债,那双保养得当的脚尖又往前伸了伸,轻轻摩挲着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有时间来陪陪姐就行。
我才不干,还是还钱比较简单,你算利息都行,哪吒面不改色将欠条折好,放进桌下的抽屉,就要问她拿钱。
王姐翻个没劲的白眼,又问,那你这还差多少啊?
哪吒一合计,六万吧。
六万啊……王姐吞两口烟,不知想了些什么,弟弟,姐给你指条道,简单来钱又快。
又想介绍我去会所兼职啊?
去,哪学来的,你真以为会所什么都不挑呢?都这年纪了也不照照镜子。
哪吒听她说得认真,不免几分好奇,细问之下才知,王姐的酒楼今晚有场饭局,一个是外地来的大老板,一个是本市的书记,要谈个什么大项目,俩都是酒中仙,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缺个陪酒的。
啥?陪酒的找我干啥?那不得是小妹干的活吗?
这你有所不知,王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这个大老板啊,他不好女色!
哪吒一愣一愣的,随即反应过来,嘿!你拿我当鸭子使呢?!
你懂什么鸭子不鸭子的,喝酒不是你的本事吗?这叫卖艺不卖身懂不懂啊?
不卖身?哪吒又确认了一遍,光喝酒?
骗你做什么,王姐熄了烟头,说这饭局来得突然,安排也很匆忙,好容易准备妥当了,结果突然得知对方不喜欢女人的消息,楼里的姑娘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一时半会她也找不到放心的男人,正发愁呢,哪吒就送上门来了,背景清白,人又干净,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他们不过夜,吃了饭就走,你想陪睡也没机会,王姐看着他,笑道,这老板可大方啊,我可打听过,啧啧啧,一杯酒一万,能喝多少是多少。
我的天哪啥人啊这是……
你管他什么人呢,是财神爷就行。
哪吒无言,喝啥酒呢都,五十三度啊?
洋酒,不兑的,王姐见他脸色微变,顿了顿,又说,你要为难,我不勉强,钱的事儿我再给你支个招,你那房产证……
这不行,这说什么都不行,哪吒下意识打断道,啥都能没有,家不能没有,没个一砖两瓦的难道睡大街呀?不行不行。
哪吒一连念了几个不行,坐那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一拍大腿,答应了。
书记是个好书记,至少他风度翩翩,不像那些酒囊饭袋,大腹便便,令人生厌。
老板也是个好老板,西装笔挺,谈吐斯文,还特别脸熟。
是你?
呃……哪吒一时说不出应该尴尬还是惭愧,怔怔几秒蹦出句,要不你当做不是我吧。
老板一笑,拿走他手里的酒杯,你有困难,怎么不来找我。
哪吒不好说他俩也只是两面之缘,回想起来不过是在苏小妹的婚礼上结识,因为一个电话号码得到了对方认可,约过一顿饭,正式交换了名片,当时他承诺下半年有个大工程,不管最后给谁来做,必定要有哪吒的一份,要没想到才过多久,竟会在这种地方碰头。
也……没啥困难,我也是帮人一把。
是你朋友?
家人。
老板点点头,你也算是为他两肋插刀了。
那这还算不上,只是喝酒而已,凭本事挣钱。
老板闻言,弯弯嘴角,你不必说,我明白的,不是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叫插刀,你家人遇到什么事,说来听听,我能帮上的,一定帮你。
哪吒摸摸发懵的脑袋,为这突如其来的友人感到难以置信,帮我?
对,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哪吒回过神,仔细一想,摇了摇头,不用。
老板认真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大老板一诺千金,可是我今晚上就是来干活的,咱们该干啥干啥,你要真想关照我,别赖我酒钱就行。
书记出声打了个圆场,老姜啊,这事可是你的不对,干一行爱一行,现在他就是来陪酒的,你也别坏人家的规矩啦。
到底是有见地的一辈,几句话轻如鸿毛,点的却都是后背结结实实的脊梁骨。
可是他……
没有可是,不是只有你以为的好意,才叫好意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姜老板当即闭口不谈,举杯和哪吒干了一杯。
书记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这才对的嘛,你别跟李靖呆久了,也跟他一个臭毛病,凡事都是讲究变通的。
哪吒耳朵一动,下意识脱口而出,李靖?
怎么?你认识他?
呃,哪吒意识到自己不应在这种场合多言,含糊应付道,也不是认识,就是……有个远房亲戚也叫这个名字,乍一听吓了一跳。
原来是这样……姜老板定定看他一眼,冷不丁冒了一句,不过说起来,你长得倒和他有几分相似,难怪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总感觉有些眼熟。
是、是吗?
书记一听,也跟着左右瞧了几眼,连连称像,随即旁若无人聊起了李靖这号人物,死脑筋,大铁板,油盐不进,贯彻不通,上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外调去R省,眼不见为净。
不过有他在那里,天宫桥就没这么好拿了,老姜,你好歹是他同门师兄,多少想点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敖广你知道的,那本事不得比我大多了,几年前都差点被他塞进去,到现在也没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成件事,李靖这人软硬不吃,谁也没辙。
那要眼睁睁看着肉给狗叼走了不成?
哪吒悟了,原来书记是一只好看的蚂蝗。
姜老板沉吟片刻,摩挲着杯沿冷静道,既然你说万事变通,其实也不必太执着于这个项目的。
书记不解,问其缘由,只听姜老板说,这样,这桥让给我,事成之后,该怎么分,还怎么分,至于项目的细节,你们也不必过问,我包你们无忧就是。
你有对策?
是有人选。
那你藏什么,推出来呀!
这不重要,姜老板不答,又道,这个项目我十拿九稳,至于拿下来给谁做,你不要管,该你们得的,一分不会少。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席间酒水过饱,趁书记上洗手间的空当,姜老板突然问了哪吒一个问题。
我的名片你还有吗?
哪吒尽管奇怪,仍是老实回答,在呀。
那你想不想让你的名片跟我的一样,在这个圈子里畅行无阻?
什么意思?
天宫桥可不是什么小工程,姜老板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好干。
哪吒懵了,我?
对。
哪吒缓缓内心的惊诧,意外之余突生几分警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所以才会是我?
姜老板无声笑笑,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会是你。
那你胆子也太大了!我们总共才见过三次面!
识玉不在久,在经验。
姜老板举起酒,同他轻轻碰了一杯。
你那天问我,一百块钱应该出现在哪里,正好我有问题也想请教。
敖广在电话那头发出声冷哼,说来听听。
一块钱的硬币,它应该出现在哪里?
当然是在叫花子的饭碗里。
好,哪吒微微一笑,那我再问你。
一百个硬币,又该在哪里?
六十五
敖丙抬起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云嫂又重复了一遍,老爷回来了,李先生和他一起,再过十分钟就到了,我听大管家打电话呢,千真万确呀!
敖丙消化过来,片刻无声,随即囫囵扫净碗里的饭菜,同云嫂交代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到卧房。
敖丙在床前来回打转想了一想,拿定主意,进卫生间拿毛巾按着眼眶狠狠一搓,对镜一瞧,有点模样,随后和衣闷头钻进被窝,不声不响。
不出所料,哪吒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敖丙的去向。
云嫂叹了口气,面带忧愁,您可回来了!
回呀,我也没说不回来,他在干嘛呢?
还睡着呢。
哪吒脱着鞋,有些吃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觉,你怎么不叫他啊?
叫不动呀!从您一走就在床上躺到现在。
啥???哪吒一吓,忙上楼瞧他,木质楼梯险些没给踩塌了。
敖丙没点灯,屋是黑的,哪吒一路摸到卧榻,打开月亮灯仔细一找,床上缩着团黑影,一动不动靠在角落,看不见脑袋,哪吒顿时有些心虚,坐下来轻轻拍了拍那副从来扳直的身体,敖丙,敖丙?
空气仍然安静,被窝里没有应答。
哪吒小心翼翼撩开被头,看见张沉默的背影。
哪吒又有些害怕,凑上前低声又叫了两声,敖丙,嘿,醒醒。
……
你不理我啦?
床上的人动了动,回过头,灯下那对泛红的眸子有如浓墨晕开了水花,惊了哪吒一跳。
你你你你别这样敖丙……我也没怎么的嘛!你就当我出个差行不?
行。
言简意赅的敖丙总归是让哪吒忐忑,伸手将人抱着,就往他肚子摸,那你吃没吃东西,你爸也回来了,咱们一块吃饭好吗?
敖丙憋着股气,打开他的手掌,蒙头躲避道,不了。
什么不呀不的,这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
无所谓的。
哪吒一听,急了,掀开被子把人拖出来,却又被他清冷的赤目看慌了阵脚,忙接着哄道,你别这样,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
敖丙不说话,一声轻叹。
哪吒对敖丙的哀愁最是没辙,只得问,那你要怎样才有所谓啊?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知道又如何,你也不会听的。
哪吒忙低下头,盯着他忧郁的双眼,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听?
敖丙任他瞅着,两片薄唇一开,回去吧。
啥???
你不在的这两天,我考虑清楚了很多事情,这段时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哪吒愣愣地杵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马急吼吼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气道,敖丙!你太不负责任了!
哪里,怎及你潇洒自由。
我又不是去逍遥快活!我是……
是什么都好,敖丙扳开他的指尖,平静道,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你!你……哪吒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短短一瞬风云变幻,最后冷不丁蹦出句话,先发制人,你等着!我找你爸说理去!
啊?
啊什么啊!他才答应让我俩登记,聘礼都收了,你就要跟我分道扬镳,这是什么道理?!婚姻难道是儿戏吗?可以说悔婚就悔婚!
悔婚???敖丙懵了,难以置信的诧异一时让他成了结巴,你、你在说、什、什么哪吒?你……你…
你以为我开玩笑呀!哪吒怒火中烧,扯着嗓子同他理论,我们连合同都签好了!现在突然变卦,我不接受!
敖丙听得一头雾水,一问之下,才知哪吒此去已经和敖广达成协议,天宫桥建成之后,他的个人所得将一分不少都给敖广,是为下聘,找个日子俩人就能出国登记。
敖丙动动这会不太够用的脑子,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仍然如梦似幻,登记?我们?
难不成还有他们啊?!
敖丙惊站起来,反手扭住他的领口,高声斥道,哪吒,若无此事,不可胡说!
嘿你怎么回事?!人生大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敖丙愣愣怔怔看着他,许久过去才缓缓松开手,那我,就信了?
还虎着脸的哪吒叫他这副老实模样看笑了,伸手相拥,结束了这场反客为主的对策。
骗你是小狗。
话音未落,耳畔忽而一热,是敖丙重重落下的双唇,灼人的温度包含着汹涌的喜悦,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融化。
哪吒揉揉他头发作乱的脑袋,往他颊边狠狠一亲,高兴了吧?能吃饭了吗?
不了。
你咋还闹别扭呢?都跟你说这明白了。
我吃过了。
啊???
敖丙吸吸鼻子,吃了两碗。
哪吒合上无言的嘴,放开他,那你自个儿呆着吧,我饿了,我得吃饭。
敖丙想想,拉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吧。
你不都吃过了吗?
高兴,再吃一碗。
……
天宫桥就如姜老板的预言,十拿九稳收入了他的囊中,竞标圆满落幕,姜氏集团这匹黑马一举拔得头筹,当天便上了报纸头条。
拿到审批文件的时候哪吒难免有些感慨,为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看起来又似乎充满运气,尽管姜老板坦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哪吒仍觉得心里有处地方是空的,那里所等待的答案并非如此。
姜氏集团是靠建材起家的,专营政府项目,据说是祖上几代就留下来的生意,也不知到底和哪个名门望族或是领导干部有些渊源,战略果断,背景过硬,坊间甚至还有传闻,能在姜氏工作,就和公务员无差,姜老板自然要说一声言过其实的,谦虚地摸摸鼻子,邀请哪吒赴他的庆功宴。
哪吒这回可聪明了,问,就我一个人吗?
姜老板意会地笑笑,这可不是上回的酒局。
上回?哪回?
姜老板对他的识相颇为赞赏,点着头道,是我糊涂了,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哪吒这才笑道,去可以,不过喝不了酒,不然找不着回家的路。
自律是件好事。
也不是,喝太晚了家里不给开门。
……
整件事最难消化的当属大少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准备好的演讲稿转达给父亲,完成老三的委托,便接到了敖广的电话,让他和二少爷找个时间回家吃饭。
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家庭聚餐的大少爷立马意识到了不太简单的意味,立马追问到底,得知敖广已经点头,两人只差注册登记,惊奇得他瞠目结舌。
爸,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嗯?
大少爷客观分析了一下局面,根据他掌握的信息,哪吒是李家第三个孩子,李靖又和敖广极不对盘,与其龙争虎斗不如擒拿对方的要害,只要哪吒在敖家一天,李靖断不敢轻举妄动,成全老三,实为一举两得。
敖广在电话那头点着烟,吞云吐雾,没那么复杂,你三弟难得有件高兴的事情,就随他去吧。
大少爷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敖广又道,需要做的公证都已办妥,海外登记也并不能在国内生效,该有的他依然有,不该流失的一个子儿都不会丢。
不过这小子有点意思,枝头的人我见得多,以他的出身能够不在其中,也算是可塑之才。
大少爷便明白了,父亲早已有了决定,遂不再多言,称他手头工作交接一下,明日就带二少爷回家。
得知即将和敖家人正式会餐,哪吒说不上哪里觉得意外,敖广决断的速度让他想起了姜老板,而这样圆满的结局同样让他产生了那股熟悉的迷茫,坐在敖丙的书桌前愣愣发起了呆。
他其实不懂谈判,和敖广见面之后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单刀直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天宫桥是他独立接手的第一个大工程,让出名额是万万不能的,也有违他和姜老板的约定,思来想去,他提出个折中的办法。
海东集团有史以来都专长于房地产开发,桥梁建筑并不多见,执着这个项目无非是想拓宽领域,建设声名,而若是从建筑商变为赞助商,同样无碍他名利双收,哪吒承诺,工程结束之后,他愿意拿出一切个人所得,作为和敖广交换的条件,说一不二。
那是敖广第一次用认真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小子,似是在思考这番言论的真假,又像是在衡量这个方案的收益。
我觉得你没啥可考虑的,一百块钱的票子和一百块钱硬币,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敖广不语,哪吒又道,总之话我放这了,你们都是生意人,打算盘比我在行,你要算明白了,行或不行都给句痛快话。
认祖归宗是件好事,你为什么不做。
突然,敖广问了句题外话,静谧的公园里响起打火的声音,那束短短一瞬出现的花火照亮了哪吒的双眼,随即消散而去,化作敖广嘴上的一点红星。
哪吒没有回答,许久过去才站起来,只让敖广尽快给他回复,他背着敖丙独自前来,没有太多时间可以逗留。
敖广忍不住一笑,一个人没有钱,跟死有什么分别?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小丙?
那是因为我不会一辈子没钱啊,哪吒揣着裤兜,这就要走。
但人不一样,一时半会没有,都不行。
敖丙一进屋就很奇怪,方才还嚷嚷晚饭没吃饱,让他找点心的哪吒这会怎的如此忧郁。
你在想什么?
嗯?
敖丙将云嫂刚做好的肉饼放下,坐下来问他,是不是在这里住不习惯?
哪吒往盘子里一瞅,热乎乎的肉夹馍,卖相端正,用料十足,顿时有些出乎意料。
你们家厨子还会做这个呢。
照着外面的味道做的,应该是差不多。
哪吒抓起馍,深深嗅了一口,张嘴一咬,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眼眶。
敖丙可得吓一跳,忙道,不好吃吗?
哪吒摇摇头,鼓起的腮帮子像头蛤蟆,敖丙,我觉得肉夹馍比你们那西什么肉饼好吃。
西班牙。
对,我喜欢吃这个,可能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喜欢吃这个。
敖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看着他此刻无声别扭的模样,你……不喜欢鸡蛋灌饼啦?
喜欢啊,就是我可能只会喜欢这些,我……
这有什么不好,能吃是福。
哎呀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
敖丙便不逗他,笑笑道,你这是庸人自扰。
哪吒看着他,可不是有个成语,叫对牛弹琴吗?也许如果我不是牛,你可以更高兴。
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牛啊。
牛也可以变的。
比如?石牛变金牛?
哪吒垂下头,盯着被咬开的肉馅喃喃自语,如果你喜欢金的话……
敖丙至此彻底了然,你就因为这个不开心吗?
才不是!
自寻烦恼,敖丙摇头道,人食五谷,天地自然,粗茶淡饭,山珍海味,最后到了肚子里,又有什么不同?
哪吒一愣。
姜老板阅人无数,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我爸精明半生,又何曾走眼?
哪吒静静坐了片刻,直到吃剩的半个馍里外凉透,油光凝固,才缓缓回过神来,对着敖丙弯了嘴角,豁然开朗。
哪吒还想起了件事,放下馍片伸着手到敖丙面前晃了晃。
做什么?
咋还问我呢,不记得来之前你怎么说的了啊?
敖丙不明所以地回忆回忆,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哪吒立马喜滋滋盯着他的钱夹,只见敖丙从里边摸出一张纸样,端端正正递到了哪吒手中。
结清了。
哪吒乐不可支低头一瞧,对着上边陌生的人头慢慢放下了咧开的嘴角。
敖丙,这、这啥呀?
兑现的承诺呀。
敖丙看起来仍然一本正经,哪吒盯着面前的纸钞,突然握紧了拳头。
敖——丙!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要常想剩下的一万。
日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