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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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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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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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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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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雨】距离

Summary:

CP:胖雨

Summary:《爱的决断》和《向着遥远的天空》

*现背

*更多写个人对两个人的分析

Work Text:

樊振东其实看不懂周雨,有种距离感。
樊振东更准确说猜不透周雨,忽远忽近。
东京奥运会结束后,樊振东很少再在队里见他,毕竟周雨退队,再不久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以前的事不论多山盟海誓那也都要跟时间同他拍过的乒乓球走过。樊振东在打球,不到几球被王皓匆匆喊停,他刚刚回得心不在焉,每个球都成了被浪费的时间。
心不在焉合理,或者说不心不在焉那叫无情。樊振东觉得周雨又是个无情的人,他退队根本没和自己讲过一句。
两个人选宿舍时,大抵有教练劝来,说双人间太挤太小了,又掰碎了揉开了说一个人住比两个人住自由、适意了。多少教练不知道,总之樊振东和周雨提交双选两人间的那天,无数个教练一个个跑来喊樊振东谈话,谈话内容商量好的,谈话步骤心照不宣,樊振东在门内看窗外,太阳跨过叶尖又匆匆溜走,鸟声窸窣,听不太清,窗户关死了。门外周雨靠着门背,似乎幻想和他背靠背,就能互相给些力量,他在一片阴影下等待。樊振东不会改,就算强制他要跟周雨分开,他也会把周雨大部分时间占在自己的怀里,像母鸡一墩护住所有的蛋。周雨交错踢鞋跟,数不清几次,只觉蔽着自己的顶头的阴影正撵足攀附头顶,屋外渐暗,足尖留恋他的白光退下,分分秒秒穿过鞋底前行,指向更远。长望远方的尽头,离他一段距离悬于顶空的依旧那行话:“英雄敢于争先,敢于争第一”。
他瞳孔缩放,游动,极快眨过几来回眼,突然,背猛地一冲。周雨转过来,略低下脸,樊振东从屋内走出,两人不语,两人不过心照不宣捏紧对方的手,稳稳走出楼门口。周雨默然跟着他,不看路,应该说没必要看路,樊振东走在前面总会安心,他一直低头,像迷路的鸟。牵去哪,这个问题不重要,只要还在牵,鸟就能随风飘向任一地来。
比如宿舍。
阴影是踱过发顶又一瞬罩来的,拢得周雨不知所措,冲得他后退,撞关上门,整个逼在门背上,嵌进似的。“小胖儿?”他细声问,不敢深说。如果阴影抚着他发尾离去,周雨能知晓时间留与他的绵情,那此刻,他无从知晓时间,感官尽数抹剩下一个樊振东。
“小胖儿?”
周雨挤在逼仄的过道问,一动不动,手松松留着樊振东三两根手指。樊振东抽得移开,朝前段距离,屋外灰天渐暗,背过去晦蓝的天染在身上。周雨看得些许眯眼,绚烂得郁郁,郁郁得一瞬转开,有蓝溅在樊振东眼底,涂走眼底里周雨的脸,不见表情,只有樊振东跳动的眼神,一烁一烁。广角下,有人双臂张开。
樊振东愣怔。他见周雨大开双臂,踮几次脚尖,又泄了气,重重揉着自己的头,环上身抱住,一下,倏得跑开,踢踏着眨眼,略带遗憾说:“没事儿,雨哥逗逗你。”
樊振东紧眉头。他觉得眼前只为他停留的小鸟即将飞走,离向艳阳天。那时他很小,周雨只比他大五岁,出了国家队谁也不好说谁大谁小,他就这么碰见了周雨。一个比他高不到多少的哥哥,头低低,瞪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声含在喉口,极认真又温温柔柔念他的名字:“樊,振,东。”
这里的人很爱他,这里的球场也爱他。乒乓球爱他,八一队爱他,王皓爱他,队里靠得住的大哥爱他,张继科也好马龙也好,与周雨同一批进队的也爱他,爱他捏他的脸,爱他摸他的头。周雨也爱他,大概是最爱他,樊振东曾经觉得周雨的爱与别人无异,可周雨一次次靠近他又悄悄退后时,他发觉,爱也牢不可握,太笃定,就容易脱了手。他看现在的周雨便如此。
两人间没有阳台。
这个过道顶天两个行李箱的长与宽,周雨站在自己行李箱的尾,樊振东站在他行李箱的头。其实地上本没有行李箱,但樊振东转身朝他伸手时,没有前进半步,也不退分毫。周雨距门很近,他可以选择逃跑,可还立在原地,神色晃动,随樊振东晃动。一个在渴求,一个在闪躲。渴求的与闪躲的如今隔一道门,门外还是周雨,门内还是樊振东。周雨心软,他无情却又心软,给樊振东开了条缝。樊振东不扒阔,甚至没伸手,就这么与曾经望他希望拥抱那样的周雨站着。周雨声音含糊,樊振东一直觉得他像在水中行进,侵吞一切,消化一切。真要从他问点东西,那问不出东西,可同样他要从樊振东这问出东西,樊振东大概也交不出东西。
门檐的灰积不起,但铺开的手一抹,时间就从门上转到手上,再手上指一挫,时间渗到体内,自己也就和时间一样走过老的,换成新的,还没反应来,自己仍想着老的时候,又一个新的悄悄从门上长起,吞下放不掉的自己。樊振东停的位置很久后他才想来,现在的他成了曾经的周雨,两个都对对方溢出的感情睹而不动。
当然,他也还是那个屡屡被劝换宿舍的犟小孩,周雨不过是从单纯的等待,变成紧拽门缝不可见的风筝线好让自己继续等待。
樊振东听他声音除了被水泡过似的,还有点疲乏。
周雨很少和他聊家,物理意义的“家”。或者是聊过,樊振东在那年乒超陪他顺道回家过生日,妹妹也在,一张大圆桌里她坐正上,周雨和他坐她两边。想聊天也麻烦,他不喜欢挪位置,周雨总嗔说:“怎么这么黏呢。”而后走到妹妹椅后,扒拉着侧头与他交谈。周雨的妹妹看上去也就六岁,他趁宴席结束,速速跟到周雨身后慢慢走,头自然搁在周雨肩上问:“那是你表妹吗?”
“妹妹。”周雨抱着有他半个人高的捧花和另一个新的蛋糕盒,脸埋进花堆闻香,那里有他向往的幸福。
“我知道,”樊振东凑叶边闻着草味,“我说那是你表妹吗?”
两人意外沉默一段路。
周雨不闻了,他上移眼看路,鼻子顶顶点在花蕊顶上呼吸。眼里晦暗不明,炯炯注目他们行进的终点,其实他根本看不见终点。
“嗯……”他抬了抬左肩,小胖抬头。
“亲妹妹。”
他说得沉下。樊振东还是跟他身后,五月的夜有了夏季些许的闷,热风挤进他们的缝隙,躁动得让冷的周雨反常。他小心想拉住周雨披的外套,只勾住拉链扣:“差了十六岁?”
周雨微斜过头,蓝色的花片瓣沾上路灯,身后的樊振东两眼发直,手不住串起拉链扣又指甲缝抠着边。他眼溜进光下,乌黑的点出抹光,像泪。
“嗯。”他二次沉默,还是说。
樊振东一下接不上话,揉了揉头发,别过头咳嗽:“这么大吗?”
“嗯。”周雨拎得蛋糕盒紧了朝上。
“她……她挺可爱的。”
“嗯。”灯光照得影子晃。
“她在家里一定很受宠吧。”
樊振东突然撞到周雨背。周雨的背很阔,就打球打得驼,这算职业病。他脑子还想着怎么突然停下时,周雨直接把捧花送进樊振东怀里。看不见脸,樊振东想从花丛中拨开拼出他此刻的脸,周雨明摆着故意不让他看见,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只觉得周雨送过去时,手在发抖,也可能是人整个带着动荡。“雨哥?”樊振东隔花而问。周雨的碎发他从缝隙钻见,飘数下来回,对面含糊说:“送给你小胖,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一定要打下去。”随后直沿着被捧花遮住的轨迹跳着离去。樊振东直追,捧花不稳的瓣撒上人行道,同碎月被灯刷的雪白,盐似的从他心里流下来,渍满两手。他仍在追赶。
为什么,他看着周雨越走越快的背影,逐渐缩小,逐渐与黑夜一体。
为什么追不上。樊振东跑更快,快得绿化带闪如潮水,翻涌着穿过樊振东,时间又翻涌着翻涌过去。他埋进花堆,憋住口气,发了狠地夜奔,右拐,再直走,墙砖似胶片闪过,他在过去周雨带他穿过的巷子里寻找现在,冲进门,两三阶梯跨上楼,咚咚响得敲碎曾经他打赢周雨的一场场球,那些冠军奖杯,敲碎的遗迹铺就他上楼的唯一一道路。
马上快到,马上就到,已经到了。眼前的门愈发清晰,他调整呼吸,慢慢走下。不能给周雨看见他着急,他的着急会让周雨更急。他理起被风吹一边倒,倒向自己的花,要让所有花直着面向周雨,他不能让周雨看到任何因他而波动的痕迹。最后,他整理衣服,压平皱褶,理顺头发,象征性敲门再开门,周雨刚吹灭蜡烛起身,一片缭雾,缭雾的一边,他暗下透亮的眼睛。
“小胖?”
雾的另一边周雨许完愿望。樊振东知道,他再也不会知道周雨在二十二岁许的愿,他不会说的,他满嘴会把曾经的一切扭曲成为自己好的样子。他轻咳几声,像被烟呛得,实际被心火燎得。等烟味从眼前散开,他看见周雨,还是只映着自己的眼睛,还是站直有些挺但又塌肩的身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要掩盖什么。
如果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樊振东,可能周雨就骗过去了。他看见周雨的碎发边上泛冷气,冷得让他又退回刚刚的灯下黑夜。那人在花丛的另一头不住摇头,把对自己的祝福狠心送给樊振东。
这种狠心周雨在往后十年下了无数。生日一次比一次过得磕碜,疫情会儿订蛋糕订得大费周折,所幸能吃,还能吃上。双人间给不出张摆桌的空地,周雨试着挤在个小桌,一个蛋糕填满,樊振东突发奇想,拉来两人行李箱,平放拼出一条长桌,结果两人不愿隔箱而望,这种距离太长。本就疫情漫长,日子从以上下训计变成以天计,现在好,每天七点周雨总醒来带他吃速食汉堡,偌大一屋黑的食堂,只有他们所在的顶灯白得熏黄。“醒了吗?”周雨边吃边问,捻着樊振东有的他嫌没擦净的脸。樊振东只顾吃,周雨伸手来就停下,乖乖任他挑。“嗯。”他只说,又吃起来。两人之后没说话。樊振东反觉奇怪,按道理他吃得不快,不仅不快,他还唠叨。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不知是为说家里发不完的牢骚,还是为填他还没发现的空虚。可现在周雨不说了。他好奇巴望,一看,周雨在看他。
周雨安安静静地看,眼睛不闪,不闪的眼睛在灯下极亮,直勾勾探向他。试想象,头鹿却生得一副鹰眼,他待续得同狩猎的豹。樊振东被盯得晕眩,下一秒他将被周雨窃走心里藏最深的秘密,可挪不开眼,他心里骂自己怎么还不抽身逃开,又抗拒不了本能,步步滑进周雨给他创造的世界。
樊振东快速眨眼,慢慢,开始靠近。
距离缩短,双方的对面都在逐渐充斥自己的视野,越来越近。疫情模糊了时间,前一天与现一天的太阳划过同一处,昨日懊悔的他们与今日懊悔的他们重合,盆里的水每天一样满,球场的球每天一样多,训练的时间每天一样长。可亲爱的朋友你告诉我,樊振东做不出任何反应,他近乎被周雨吸进一个失聪失明的黑洞,为什么我对你的感情似绵绵潮水日益渐深。
“你脸那么红呢小胖儿。”
周雨闪地绕到樊振东背后打趣,与他空出一道距离,距离之间,地面映得似深渊。樊振东坐在光下,周雨半浸阴影,看见半截照亮的手,正伸向他,五指微张。
“走了小胖儿,回去再睡儿,还是你想出去走走,还是练……”
“周雨,”樊振东一握,挤压两人手上所有的空气,时间一晃,德国公开赛男双半决赛,两人不敌李尚洙/郑荣植出局。周雨握紧他,紧到掐住指节,绷得煞白。“我把自己想乱了,”周雨反安慰樊振东。出馆无风,刚从闷烦的球馆出来,心气散不掉,周雨啧了啧,小声说,“今天天也不好。”
“天很好的,”
樊振东反牵周雨的手跃向前方,球包震得窟窿响,在周雨眼前蹦蹦跳跳,像为把他从水中捞起做的。周雨那一瞬觉得,世界安静。耳鸣刺过周雨脑袋,嗡嗡响得把他与世界隔离,樊振东握手时与心脏同颤。周雨拇指摩过他虎口数个来回,他总算在失衡里寻得一艘木筏。
周雨呼吸着,呼吸着感受樊振东,寻求一种同步。
樊振东陪他平复呼吸。
风声,又来了。然后嘈杂,车流声,散场时夹杂各路语言的观众声,周雨又开始混乱,混乱得小口短促呼吸,手掌突然痛得他回神,樊振东捏得通红。
大概这一次是真的安静。周雨意识到两颗心脏同时迸血,他们现在只能听见各自的呼吸。
“周雨,”樊振东说出他没说完的,“你脸也红了。”
他少有直视樊振东,一次德公双打出局,樊振东突然握住自己的手安慰自己,一次卡塔尔,他被樊振东顶上夜空,跷跷板卡得他下不来。周雨那一刻能看见的是忽然视野内放远的樊振东,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抓不住了。可樊振东笑得高兴,高兴到似乎上一场德公单打失利的不是他,这一场得知不能与自己配双打的不是他。一切倒回九年前,他像被西湖游船的自己高举看湖看天的樊振东。
他慌得掩饰,晃起两腿,心虚喊:“小胖你快放我下来啊。”
手机挡住他的脸。周雨万幸樊振东没看见自己慌乱里红到耳根,不可控地眨眼。
放下手机,推开门,王皓在等他。面前的德公1/4男双录像停在某帧丢球,周雨避开画,依王皓的,找了椅子坐。一时半会儿谁也接不上话,周雨被投影光全包得愧疚,先朝王皓说:“我太急了,也没压住小胖。”“除了这个,我有别的事问你,”王皓关投影。窗外群鸟飞过,随外打的光溅出影,从周雨心脏穿过,划过整脸。王皓说:“最近小胖……”
“很好。”周雨在一片黑里的眼睛永远最亮,抢过王皓的词说。
“我知道,”王皓转找一个话题,“我意思是,”
“已经不像之前,有技术打不出来了。现在他,大概不会想为了打某一个技术去……”
“周雨,”王皓喊得他别过的头摆正,四目相对,只有周雨仍然怯着什么。他说:“你就当我是皓哥,不是樊振东的主管教练。”
二十二岁生日蜡烛灰下的另一边,周雨看见他梦里的家。那边的家有个能常年陪他的弟弟,虽说父母依旧传统,可他不再需要离家。家的延伸有一众围绕的兄弟姐妹,他更不需要独自面对寂寥。除了弟弟朋友父母,还有罩着他的哥哥,也有看他秀气把他拉进另一世界的女孩子,他被接纳在此地,时限一辈子。
他不敢面对樊振东,他怕跨过这段内心的距离,会面对另一个幸福的自己。谈不上妒忌,当樊振东彻底在巴黎直通给把他打下的那刻起,他已经学不会妒忌,也可能还要追溯更远,在十八九岁突被通知自己拥有一个妹妹时,或许就学不会了。不是妒忌,那又是什么烧灼他再三退却,退却到年轻时送不出拥抱,年长时给不出承诺。他太清楚樊振东想什么,卡塔尔回房时樊振东疯了般学他以“逗一逗”的名义索要拥抱。还是呼吸声,这次迫近耳边,他觉得自己将被樊振东捂死在这片炽热地。
但他没有回抱。
周雨的眼睛,仍然闪烁,闪烁着避却:“怎么了?”突然被樊振东挤得瞳孔一缩,太紧了,周雨有些发臊。“雨哥,可能,可能得让你等我想想,”樊振东蹭在他颈窝,手指抓住周雨的衣服,往他的方向拽。周雨仍然没有回应,眼神乱飘,他找不到一个抓手给自己定神,也就是说,他不得不去面对他惧怕,也可能他期待的。声音扩大,大到周雨只能听见樊振东,也只能感觉樊振东,从里到外,只嗅到一个人的气息,萦绕周边。
“如果没有雨哥,我不知道我现在会什么样,”
“你还会打球。”周雨凝望远方,又被樊振东撞上一记胸口。
“不是,周雨你是,你是我最特别的那个,”
“你吹得我肩膀好烫。”
“没人会像你那样从进队开始就照顾我了,也没人会像你那样教我怎么去爱了。我们,”周雨耳边又响起耳鸣,樊振东的声音压下,他不在乎地对周雨说出一切还记得说的,“九年......了吧。”
周雨说:“十年。”
“十年......”樊振东留恋地抵在周雨脖颈,“雨哥你会跟我说话,整个队里只有你全对我好,好得我怕稍微错点你就心疼。八一队里也是靠你,团体赛的一分,没有你我们不会有冠军。还有双打,如果说,我们还有三连冠的话,”
“一大半都是你的功劳啊,”周雨眼神抖得更厉害,“双打也是,我的问题更大,我没跟上你的节奏。伊朗杯就这样,现在德国还是,”
“我能说喜欢吗?”
鸟声长鸣。周雨两侧垂荡的手扒紧口袋。
“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牵我走的背影,喜欢你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陪我,喜欢你衣服上的味道,喜欢你现在没剪蓬起来的头发,喜欢......”周雨抑制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暗自喘息,无意识眨眼把注意投向窗外,可什么都不能看见。他听樊振东还在说,磕绊凑出最后一句:“喜欢周雨。只要是周雨,什么都喜欢。”
“我喜欢你打球。”
周雨没有抱住他。
“我知道。”周雨明白王皓说什么,樊振东把他看得太重,重到在教练组眼里危及他的事业。两个深陷阴影的人互相凝望,周雨并没有因为王皓主观身份的转变放松多少。他还是坐正对王皓说:“他告诉我了,我很早看出来了。”接着逃开王皓的眼睛,抠手说:“我知道他,我不知道我。”
“什么意思?”
“我……确定不了。”周雨终于算是敢正视王皓,“如果我坦白了,他怎么办?他还要打球。”
他重新检查自己打理好的行李,半弯腰,半蹲,仔细用眼擦过一遍,起身时拉高杆,走前再回望这个宿舍,他站的位置又与被樊振东牵到门口的重合,对望时,总觉窗下吹开的帘后有一位执着向他伸手拥抱的樊振东。
如果一定要给周雨对“家”的排序,这里更像家一点。
“你想打吗?”王皓问他,不问别人。
他不敢回应樊振东未完成的拥抱。
周雨喜欢睡懒觉。大部分时候,樊振东喊他起来的多,后面人长大了,樊振东也明白,此人只会在叫床之后再赖床一段时间,他定闹铃总比预定时间早很多。不过周雨也不是个没时间概念的,他总被樊振东定很早的闹铃吵醒,趁樊振东朝他方向熟睡时,下床掀开窗帘条缝。夏天天亮得早,冬天就晚,如果天是黑的,说明樊振东又是怕他睡过头提早定了不知几小时的闹钟,如果天亮而窗上摸起来冷,说明还是很早,樊振东摆明不想让他睡懒觉。每遇这种情况他总暗笑,把窗帘再遮死,凑到樊振东身后,轻轻地,鼻尖靠在耳边,热气湿得鼻头发痒,他很快抽开。
两人出门周雨总走在前面,樊振东需要伸直手臂才能够到他的指尖。周雨永远保持这段距离,远了他慢,近了他快,一前一后,踢踏走着。他似乎默认樊振东永远在他身后,从不回头说:“小胖,你知道‘爱的拥抱’吗?”
樊振东不知道,樊振东好奇。周雨像为了满足他好奇心,故意张开双臂,再遗憾收回去。
现在轮到周雨面对这个拥抱。他黯然转身,打开门,半边走出说:“下次吧。”
周雨推开门,拖行李大步离开宿舍。
他退队了。退队前他又找到王皓,两人坐在一张酒桌两头,周雨一杯酒求王皓,别把他退队理由告诉樊振东。王皓不知怎么反应,周雨以为他没听懂,又倒一杯,饮尽说:“哥,喝多醉我都行,我求你别告诉小胖。”
很难分辨,所以他逃开。在他眼里,爱很大,同样爱很小。如果他对樊振东算得上喜欢,那所做的行为与之前的没什么区别,那就是不喜欢,可不喜欢,周雨边各地旅游边看向遥远的梅里雪山,金光在冷地之上破开,不喜欢为什么他与樊振东对视总想逃开,为什么会耳鸣,为什么会屏蔽除他以外的所有东西。
所以他跑去谈了恋爱。算是证明,算是逃避,可能他想探清这段晦涩不明的感情,结果发现,他再也给不了对樊振东那样程度的爱,于是,分了。分之前他又喝酒,退队前也是,他在喝酒。退队是为了樊振东,现在喝想的还是樊振东。一旦意识到自己现在付出的与曾经付出的浓度不对等,人自然会对每一段感情有自己的定义。窗外天黑得和二十二岁生日一样,不过路灯换了新的,柏油重刷过一遍,可他还能记得樊振东冲进他房间时撒了一路的捧花瓣。周雨揉了揉自己更薄的发顶,手一撮,原来又七八年过去了。七八年过去了,他的领地里还是只能进来个樊振东。那以后呢,以后的领地好像还是只能进来个樊振东。周雨发觉自己从没放过风筝线,他也不可能放下。两个互相弥补了根本里缺憾的人,再不能忍受往后任何缺憾,他们离了任何一个,都不能再自在活下去任何。
我大抵是喜欢的,从见面至今,他给了一个理想的家。周雨想来。可刚想和樊振东说时,又犹豫,樊振东现在还喜欢他吗。
中体特刊采访结束后,他找到编辑,问题很简单,Q&A的问题有些是不是樊振东提的。编辑告诉他,提问者要求保密。周雨心领神会,又带些遗憾结束谈话。他面对第三个问题很长时间,“你怎么看和樊振东的关系”,突然把他从休斯敦拽回现实,或者说,他逃离那个拥抱的晚上。周雨面对采访者沉默,他能怎么形容,嘴刚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
不能喊爱人这种东西,也别提恋人。说队友太轻,他不想只停在这里。周雨搜肠刮肚找词来替代现今他对樊振东的看法,最终走进八一。“战友情”,这个词太适合换走自己心里一切难以言喻的想法。周雨路上时,总强迫自己投进开车这件事去,汽车稳定的引擎声能给他现今也不错的谎言。他害怕碰到红灯,也怕堵车,中间等待耗费的时间,他会不自主想到自己不可说的刚才。没事,他撑着方向盘伸懒腰,万一樊振东已经放下了呢,周雨开脱,自己一个迟到的人,现在说什么都只能对过去追忆,所以他会接受的。周雨默念出声:“会接受的。”毕竟可能现在不接受的只剩他自己。可还是难过。开脱了也无济于事,他的情潮也终是和曾经的樊振东一样冲垮堤坝,周雨睡不着,他两眼直瞪空荡荡的夜,想想,还是等下次见面说个痛快。突然这么想的他打开手机翻日历,乒超一定会见面的。
樊振东没等到周雨一句坦白,就再看不到周雨的影子。
他问了很多人。樊振东印象里,乒超的人可能全问个遍。找不到。会场不大,在樊振东眼里天大的会场也没周雨一个大,可这里不会有周雨。问不出队友就开始上网,扒各路消息,在一堆文字里瞅见周雨随父亲回了徐州,樊振东神经被手机光倏得刺过。他难得为一件事发颤,手指抖得不敢点开微信,微信顶上还挂着周雨让他在乒超等自己的消息,转眼,被等的那个突然退赛。他趁下赛场短暂给周雨打电话,一连几个接不通,便改成一天打一个,等乒超全线结束,他终于拨通周雨的电话。另一头疑似家里开灶,可樊振东只觉得周雨压抑。
“……雨哥?”他小心翼翼,没喊他“小雨”。
周雨没回复,可能周雨来到阳台,开灶声像隔了堵墙,削得只能听除油机轰鸣。轰鸣中风声大作,樊振东一听,加之得到周雨退赛消息后积怨的火气,气说:“你发毛病了周雨,大冬天阳台窗全开着?”
周雨听话地把窗关了,还是不说一个字。
“雨哥,”樊振东改另种方式诱说,“你是不是累了?”
“我……”周雨刚蹦一个音,樊振东听见对面家里的催促,很急,叫得很紧,紧到发尖。还没反应过来,周雨下意识回过去,沉默良久,像是留恋,匆匆对他说:“对不起。”
这通电话莫名其妙挂了。挂到樊振东又和周雨在巴黎封训见面了,樊振东还记得。他站在房间的里侧,周雨伫在外侧,两人之间不过一扇门,门被周雨故意留了缝。周雨依旧每天要和家里打电话,对樊振东美名其曰“报备情况”,实际樊振东总能从门缝窥见一个沉默的周雨,沉默到本就驼了背的人弯腰近似对折。
他可以听见周雨叹些什么,一些如果没有婚姻就不会有的家事,对面大概是个不要面皮也得寸进尺的,一场电话打得像审讯。樊振东停在那,意识到似乎对面也不幸福,至少比和自己相处时候要不幸福的多,他忽然有些幸灾乐祸,拧着眉痛恨到掐自己背过的手。他为什么要对周雨幸灾乐祸,他自己都不明白,反劝自己现在必须对周雨献上祝福。
明明是他自己选择的婚姻,现在的不幸福又与我何干,该后悔没选择我的只能是他。
可我为什么那么妒忌,周雨结婚后已经劝自己放下,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两相矛盾之下,樊振东不想选择任何一种,他想逃走,逃回到他对周雨表白的卡塔尔,那会儿周雨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回应,没有给他一个回抱,只是不断把话题拉回乒乓球。他在躲什么,樊振东回忆起周雨晚上被风浸过的凉气,发现自己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太激动了,激动地只剩下自己。如果拿一样物品形容周雨,樊振东会选择风筝,他就像一个不愿让风筝飞很高的疯子,想抓住周雨,又抓不住周雨,若即若离,最后一把扯下风筝钱,抱紧怀里躺进草地,一起睡去。可风筝做出来就是为了飞的,放风筝的人就是为了放飞风筝才放风筝的,尽管话在他这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樊振东还是放不下,他手里无形拽的风筝钱恨不得缠满周雨全身。
一种很无望的爱。樊振东意识到后极悲地薅头发。他也不能再向周雨确定隐晦爱意,周雨结婚了,结婚了,就不好再对丈夫或妻子曾经心里多余的感情说什么或做什么。婚姻是个大坟场,墓碑之下是双方两人曾经未完已完的所有关系。樊振东劝过自己,樊振东逼自己放下,拗不过,他还是很爱周雨,只是怕周雨现在已经不爱他。
不止两种思绪打架,很多种,他的脑子成了斗兽场,一片混乱,又像菜市场,叽叽喳喳。樊振东要冷静,他要对自己范围内的事物有绝对掌控,结果因为周雨,他连自己也不能控制。樊振东坐在地上,靠在门背,本以为这个门会突然关上,谁知没有,门反被屋外一股力量撑着,和樊振东一起架在原位。樊振东突然感受到,世界一直是安静的。
“樊……小胖儿。”周雨像下意识说着,突然改口。樊振东一阵发怵,他也听见耳鸣,耳鸣罩得他隔绝万物,只有周雨打破壁障。
“我电话打完了。”
樊振东立刻想起身,又被周雨喊下去,乖乖坐好。他无措起来,几乎顺着周雨走。
“我们就这样聊好吗?”
又开始躲,又开始逃,樊振东急了,咬牙质问:“你是不是现在不好把我当小孩了?你是不是在躲我?你是不是怕我拒绝?”
对面没回复。门朝周雨的方向偏了点,好像周雨将从门上抽身,樊振东慌得把门拉回原位,听见对面重地绊后退。
“没有。”对面好像笑了。樊振东更急了。
“我说了,我喜欢你打球。”
“我也说了,我喜欢你。”樊振东犟回去。
“嗯,嗯,”周雨的语气毫无波澜,“那有些还是等巴黎后说吧。”
又是巴黎。
怎么还是巴黎。
樊振东烦了,倦了,他去找王皓要说法,周雨退队的说法,周雨结婚的说法,周雨突然多了个孩子的说法,王皓与周雨与其他队友几乎都心照不宣,集体把真相捂到巴黎后。王皓告诉他,巴黎过后一切都能解释清楚。周雨告诉他,这些事情等巴黎后再谈。他甚至找闫安,找方博,闫安反笑他怎么不直接找周雨问,把话柄抛回去;方博倒有些躲闪,他跟周雨一样不会骗人,可他又像知道点内情地,隐晦对樊振东说,周雨现在只想你好好打球。樊振东冷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指望自己去拿这个冠军,有没有可能他现在冠军跟周雨都在乎。方博蹙眉:“雨哥不会逼你一定要拿冠军的。”
他气得一把推开门,他以为周雨撂下“巴黎见”之后跑了,跑得远远的,结果周雨被撞得连退几小步,更把樊振东吓得不轻。他差点慌不择路要对周雨哭出来:“雨哥,对不起雨哥,我,对,对不起……
“雨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雨哥,”他紧张地压住周雨两手,一直顶着周雨,向前蹭,边蹭边道歉,边道歉边心慌意乱。
周雨挽住樊振东脖颈,反抱回去,头抵在樊振东额头上,像当年滨州大雾樊振东为他探路又担心他发烧那样抵着。他像又找到水,心甘情愿把自己淹死,全身心哗地松下,恨不得融进樊振东去。“没事儿,”他黏着樊振东,犹豫再三,还是没留下吻,“我一直在这樊振东。我没走。我不会走。”
樊振东眼神游动,两手堪堪搭在周雨腰上。
“巴黎,你肯定放不下,但我只想你别辛苦的白费。不管输了赢了,我们就打下去,行吗?”
周雨想来是时候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功德圆满,人才发现曾经积起的恩恩怨怨成山洪海啸袭来。一场大雾把他们互相隔开,困在星空下的卡塔尔,就同无数次他们隔门背对,词不达意。周雨花了几年才判断,对面雾里的人从未离开,自己紧握的风筝还是回来。他平淡地提起滨州大雾,提起夜奔,越盘越明,自己两年前探寻的答案被现在回信,是的,十五年来,一如既往。周雨下播后避开嫂子,关起阳台门,大开窗户,拨起语音电话,樊振东像刚从王皓那出来,没有那么激动。
“小胖儿,”周雨意识不到自己是被风吹抖得,还是害怕抖得,紧张得很,喊完也想不起本来要接什么话,樊振东唤了三两句,才把神叫回来。周雨揉了揉耳根,看向楼外。“雨哥,拿到了。”樊振东还是激动的。周雨轻轻应说:“雨哥知道。是不是很多人发消息恭喜?”“嗯。”樊振东说。
周雨又抓起口袋:“累不累啊?”
对面没有回复。周雨细听,有串脚步声来回踱着,像绕在周雨心边走。樊振东擤鼻子,挪远手机说:“明天还有团体呢雨哥。”
“我没说球,我说你。”
周雨稳下来,一字一顿,连发音都变得不含糊:“我说过,有些话要等巴黎后说。
“你有事瞒我,到现在了,该讲讲吧。”
樊振东缩回去:“雨哥你结婚了。”
“我和你的事情,和我结婚没关系。”
“我不能说了,雨哥你结婚了,我得祝你幸福。”
“我说我结婚前你瞒着我的事情。”
樊振东和周雨同时沉默,又同时答复:“其实我喜欢过你。”
两岸的风吹得各自心痒。周雨咧着嘴,散架似的把自己蜷起来,辨不清心碎还是愉快,他一直笑,间断地出声,一下一下,打在樊振东心上。好了,现在我们都陷入过去,那现在呢,现在他还那么爱自己吗,周雨红着眼眶,还是狠心,把今年没过上没许下的生日祝福推给对方。“我明白了,”他压着哭声说,“我们先冷静会儿,等全锦再说,好吗?”
自那次后,樊振东学着退队的周雨,各地旅游,接各种商务,把自己和乒乓球剥开。他不想理会那群高处而来低谷而弃的粉丝,也不想听接下来无数队友可能藏的真心假意,与外界隔开,剩自己一个人足矣。除了全锦前夕,他再拿起球拍练球,总无意识在一次次敲打里听见周雨那晚一下下哭笑,听得他打过几个球就离开球馆。周雨还想说什么,或者想,他还在怕什么。樊振东想不透,就像他想不透周雨为什么能记住每一趟旅游、每一个景点,他怕自己什么,还是他害怕,樊振东想到他自己,拷问说:“他害怕我?”
他害怕我什么。有时他看向那些蜂拥而来的粉丝,会自然产生种错觉,他与他们生来隔着距离。有些爱很好,好到他不想让爱更好,太近会恐惧,太远会不安,只要这个距离。樊振东站于台上俯瞰,从上海到深圳到南下西班牙,自由与自由里被手机保护,一手消息与二手消息里插入一个周雨,有周雨在,他就放心,周雨有他,周雨也放心。樊振东又走回一个人的风暴眼,平静之内,意识到周雨也在自己的风暴眼,两人靠近,相互试探,风暴与风暴撞得两败俱伤,可明明就这么隔着,他们也幸福。但,樊振东回想起八月四的夏夜电话,风雨借手机从中国传进法国,他们共呼吸每时每刻,等分离已经不能适应不幸福。
所以,樊振东与周雨隔着一扇半开的门,鄂尔多斯,周雨推开,樊振东看周雨越走越快,一瞬张开双臂被抱住,两人又在各自耳边呼吸,只有他们。所以,樊振东吹着北京的风,他也在害怕我离开。
周雨吻住他,极深极重,分秒下两人交缠,交缠着牙尖咬住嘴唇,痛得互相撕开又挽留。“肿,肿了。”周雨闷哼着锤樊振东,挣脱开嘴,再释然一笑,磨耳朵说,“我终于等到你。”
没等到合适机会,周雨突然被喊回老家,现在的泗阳和徐州于他而言无任何分别,路上灰蒙蒙地尘土逆他扬起,大家都想着逃去苏南,他却一路向北。不知谁走漏的消息,分手后他从没在父母面提及樊振东,也从未当队友面提起暗中对樊振东的悸动。退队不过五天,他被王皓喊回温州,一套行李还没找着地放,王皓把他拽进房间,无奈说:“周雨,实在瞒不住了。”周雨认栽,他猜到樊振东如果从自己这要不出个答案,樊振东不会松开,他让王皓等信,自己一人跑去樊振东房间,大概两天,他又找到王皓,告诉对面,事情办完了,紧接从温州飞去旅游。
他只是搪塞过去,以打不动为由,或者年龄借口,让樊振东不去提他们之前不明不白的感情。周雨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才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才想一个人厘清楚。好消息,他厘清了,喜欢,或者说这就是爱。既然他现在到以后都还会爱着樊振东,那剩下就能从长计议,比如计议当下他无法判断的樊振东。小孩粘牙,那可太粘了,从疫情一路到今,提到周雨的樊振东总会失去理智,周雨往往这时总抽离至第三方视角,让樊振东独自冷静。这种感情目前仍不被承认。周雨看着樊振东在樊星闪耀的步步逼问,不断逃开,逃出一条给樊振东留的宽宏大道。
如果你执意要来。周雨思来想后,不能给恋人,更不能给爱人,他钻进八一,写下“战友情”。依旧中国体育,他又来到此地,时间转到成都世乒赛,剪短他的头发,踩过身体,他的背越来越驼,依旧是Q&A,不过没有七月那样明显的逼问,似乎樊振东只是轻微带过这种感情。“作为国乒主力樊振东和之前有哪些变化”,大概他冷静了,可能他也在思考,周雨不好猜,不敢想樊振东希望要的是什么回复,只好就技术论技术,写下“厚重”二字。
就请冷静一会儿。编辑请他插一张自己的照片,周雨当月也便拍一组写真。如果我们往后不能同从前见面,周雨交了张自己侧望的,轻叹口气,那就把我藏的感情借采访说出口。
可想见面的心是藏不住的。周雨放不下樊振东,球场里外,他每一处世界的角落都有一个樊振东,他想见一见,比赛场不能亲自见到,那至少换一种方式,庇佑或保护。于是,他出现在解说场。如果我们往后不能同从前见面,周雨总下意识在樊振东的比赛里,想象自己站在场外,就把我藏的感情借球场说出去。
所以我一直在这。周雨撕着日历,看着倒计时,很快能坦白了,他现在分了手,也确定往后只可能对樊振东一人投以如此浓烈的爱,就差一步,差一步与他坦白,然后交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想明白了吗,和我走这条路。”
周雨前去领解说奖的前一天,来到樊振东家里,亲口问这个拖了有两年久的问题。
如果没有逼婚,大概两年前,他所谓的计划就能完成。什么计划,周雨自己都解释不清这什么神经病计划,他只是在让樊振东做决定前,多让他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等他替樊振东铺出一条康庄大道,自己选择走与否。结果逼婚打断他的计划,还没等他正式和樊振东提起,藏着的爱欲突然被一刀捅出留满刀面。周雨沉默近一个月,一个月被锁在家中,一个月在心里隔出独属自己的空间。
怎么不给家里难堪,又给蛮不讲理的女方一个交代,又把自己最大的隐私遮掩过去。周雨手中突然多了三根钢丝,风筝线缠在三根钢丝之上,他盘算很多东西,最后决定,换一只手拿风筝线,然后,抛得更高。他不能知道。周雨首先明确,不仅他不能知道,其他队友也不能知道,他再明确,手中钢绳越缠越多,只要我一直在外表现出不抗争,他们,还有他们,就不会朝那个危险的方向思考。周雨一脚走钢丝,把刚换手牢牢握的风筝线,倏得松开。
“你一定会回来的。”走钢丝这种事情,他一个人就够了。
退队,他体面地走;逼婚,他体面地哄女方一场婚礼;生儿育女,他体面地当好一个父亲。现在巴黎奥运会结束,使命已成,他可以和樊振东聊起只属于二人的事情了。
钢丝的尽头,他又拽回风筝线。
“我们都几年了雨哥。”樊振东笑他,一把拉过周雨,抱住手里的风筝。窗外傍晚,群鸟归巢,穿过二人。“十五年。”周雨难得粘腻起樊振东说,用力闻着,含混说。
樊振东脸凑近,也抵着周雨缠绵,说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