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狛枝觉得他的恋人日向创最近有点奇怪——不仅仅是奇怪,简直是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比如说前两天他和日向一起下班回家,走在路上,没有任何预警,日向突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特质的皮鞋踩在他脚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张大了嘴巴。日向反而盯着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狛枝你好像一个脚踩垃圾桶,踩一下就会长大嘴巴。”
?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这应该是个笑话吧。狛枝想,虽然他认为自己确实是连垃圾桶都不如的渣滓,但是把他比作垃圾桶什么的也太……而且还是被踩就会张大嘴巴的脚踩垃圾桶。
这个笑话太糟糕了,简直是和预备学科相辅相成的糟糕。
而且他的脚真的好痛。
再比如前几天他们一起等电梯,没人说话,狛枝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至于身边那个人,左右不过工作上面的事情。显示楼层的数字不断变化着,悠扬的萨克斯乐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狛枝左脚踏入电梯,下一秒,身旁的日向按了关门键,电梯又“叮”了一声,随后响起机械合成的电子女声,“电梯上行”,狛枝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也许是那两声“叮”启发到了日向,他嘿了一声,应该是想引起身边人的注意:“狛枝你知道吗?巴浦洛夫去餐厅吃饭,他按了下餐铃,才想起今天还没喂狗。”
“……”
日向的声音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但是这显然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狛枝嘴角抽了抽,他只觉得电梯四周的银色金属泛着冷光,电梯的密封性也不太好,冷风顺着电梯墙壁的缝隙直直往里灌,冻得他双手抱臂,拉紧了身上的外套风衣。
手上拉紧外套,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却消失不了,狛枝做出回击:
“啊,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喂预备学科呢。”
这句话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好像自己也讲了个冷笑话。
若只是这样也还好,他能理解为日向突发奇想,想锻炼一下他“超高校级的冷笑话大师”的才能,又或者只是在那里看了一本有些过时的《冷笑话大全》,忍不住想在现实生活里实践。
不过接下来日向有些行为就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了。
日向最近莫名变得很主动。
虽说每个男人都多多少少对“温柔乡”有过不同程度的幻想,但柔情似水、温声细语的模板一旦套在日向身上……狛枝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还不如直接给他来上一拳。
不过幸好,日向君还没有变得那么奇怪。
狛枝记得还没和日向君在一起的时候,当时两人处在只差他们其中的谁来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的暧昧期。酒会上他多喝了几杯酒,装作晕晕乎乎喝醉了的样子——其实那些酒都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倒掉了。
散场后,见到狛枝这幅模样,熟识的同事都打着趣识趣地离开了,送他回家这项艰巨任务自然是落到了搭档兼前校友日向的身上。
到了家里,狛枝扯着日向的袖子不让他走,然后假借酒意把日向扑倒在沙发上,坏心眼地朝着日向耳朵里吹气,再用柔软的额发蹭他的脸。
日向直挺挺地躺在他的身下,从耳根到脖颈处红了一片,整个人就像只煮熟了的螃蟹,浑身僵硬的要命,嘴巴张开又闭上,狛狛狛了半天没狛出个所以然来。
他趴在日向身上,听见身下人“怦怦怦”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日向因为紧张全身紧绷着的肌肉,让人忍不住怀疑如果此时让日向站起来,他恐怕真的会像一只螃蟹一样,同手同脚横着走路。
就算之后在一起了,日向也不是主动的类型,在与恋人的相处上,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放不开,狛枝挺喜欢逗他,以此来看自家恋人有趣的反应。
虽然被逼急了的日向就会口无遮拦的疯狂打直球,但他本质上不是很热衷于此道。但是最近日向倒是一反常态,在属于他们独处的时间里——也许是一场电影的结尾,或者是加班后的夜晚,亦或许在茶水间短暂的相遇,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距离感被日向抛在脑后,他们几乎是半边身子贴在一起,温热的吐息打在狛枝的耳畔:
“喜欢你。”
连绵的爱意就像山间流水一样倾泻而出,日向的是那样近,狛枝稍稍侧过头就看见日向的略带红晕的脸,那双草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就像仲夏黄昏里一望无际的草原。
东亚人向来在情感上讲究含蓄,喜欢用晦暗的意向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平平无奇的时光,没有酒精,也没有浪漫的仪式和暧昧不清的灯光,找不到任何托词,他们都十分的清醒。
这样的话语反而对狛枝来说意义非凡,让他想起儿时母亲一边亲吻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说着永远爱他,反而弄得狛枝有些不好意思,他红着耳根,抿着嘴,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过最让狛枝难以理解是某天早晨,被他称作人形自走闹钟、工作狂的日向破天荒的没有雷打不动地在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醒来,然后在洗漱和做早餐后给闭着眼睛的自己穿好衣服。
狛枝还以为是自己生物钟终于在自家恋人的“调教”下不堪重负的紊乱了,因为他看见日向此时正缩在被子里,手臂紧紧地掴住自己的腰,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睡的安稳。
结果他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只有十分钟就到上班打卡的时间了。
完蛋了,是绝对会迟到的时间。
狛枝用手拍了拍日向的脸,一想到等会自己的恋人会因为快要迟到而错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急急忙忙地拉着自己一起洗漱,然后一手提着二人份的早餐一手拖着他在路上狂奔的场景,心里那点恶趣味便冒了头,想着自己等会一定要制造点什么麻烦来拖住他,然后看日向一脸愤怒却拿自己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事与愿违,他都快要在日向的脸上留下巴掌印了,日向还是保持着那副熟睡的模样,狛枝突然想起网上的帖子,拉开小猫的下眼皮看看他睡没睡着,所以他拉开日向的下眼皮——是眼白,好吧,真睡着了。
狛枝看着日向眼皮下的沉淀的黑色色素,也许日向是该好好休息,身为造成世界陷入绝望的原因之一,拥有全部才能的“前超高校级希望”,日向一直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几乎是达到了苛刻的地步,连一向对员工要求很高的“资本家”十神白夜都看不下去,偷偷委托苗木诚去劝日向不要那么拼。
不过日向一向倔的要命——这点他们倒是很相似,每天都是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出外勤也属他最积极,明里暗里不知道加了多少班。
狛枝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唉,真是可怜的预备学科,连身体管理也是预备学科级的吗?然后他将眼睛闭上,手搭在日向的腰上,决定今天给自己和日向都放个假。
再次醒来已经接近中午了,本以为日向会露出慌张的表情,没想到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把头重新埋在狛枝怀里,然后说出了让狛枝意想不到的话:
“干脆今天就翘班吧。”
“啊?”
没理会狛枝的疑惑,日向自顾自地说:“我想吃街口那家拉面,听说重建区新开了一家水族馆,我们下午去逛逛吧,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点草饼。”
“哈?”
这是谁,这还是他认识的日向君吗?
“预备学科的脑子终于坏掉了吗?要是我们随便旷工,会给充满希望的大家带来多少麻烦?再说昨天晚上才吃了拉面了吧!”
“哈哈……是吗……”日向嘿嘿一笑,“反正已经迟到这么久了……要只是没有我们两个未来机关就乱作一团也太糟糕了吧!”
……总有种自己台词全被抢了的错觉。
日向君居然想翘班,拿到未来机关里说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信——剩下一个是日向的狂热崇拜者,会直接给他一拳叫他不要造谣,毕竟这也太不“日向创”了吧。
狛枝本能地认为日向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来,日向可是个出外勤连每天和自己的通信时间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未来机关十佳员工。他想,如果举办什么感动日本十大人物,日向君肯定榜上有名。
不过狛枝还是和日向一起翘了班,因为他可不是什么十佳员工,也没人为他感动。
劲道的面条,淋上熬好的骨汤,再加上一小勺红油,冒着热气的拉面就这样被端上了桌。拉面的香气溢满鼻尖,让人食指大动。偏辣的口味和配上蒸腾的热气吃得人脸上泛起红晕,整个人暖呼呼的。
日向用筷子搅合碗里的拉面,似想到什么,转过头对着旁边狛枝笑了笑:“我突然想到了个成语来形容现在这个场面。”
狛枝叼着嘴里的面条,口齿不清道:“什么?”
“红光满‘面’”
“……”
狛枝无语地看着正笑着的日向,然后咬断了嘴里的面条。
重建区的水族馆修得像模像样,今天是工作日,大家都忙于生计,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有“勇气”翘班,所以人并不是很多。
灯光透过澄澈的水在眼中倒映出湛蓝的冷色调,透明玻璃的另一端是漫游在水中的鱼群,置身其中,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不清的水蓝色。
水族馆约会在恋爱漫画中向来是热门的主题,虽然早已不是什么青涩的高中生情侣,彼此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日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牵起他的手,只是普通的掌心交错,温热的体温传递,仿佛为冷色调的世界里增添了一份暖色。
“狛枝你看,他们在接吻。”
顺着日向手指的方向,密集的鱼群中,两只乳白色的小鱼面面相觑,在水中前后浮动着,嘴唇相接又分离,反反复复,就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恋人,难舍难分。
“嗯……这是吻鲈吧。”狛枝捏了捏日向的手心,“不愧是没有常识的预备学科,这是他们战斗的方式哦。”
“我知道啊。”
日向侧过头,露出弯弯的眼角,手心相接,彼此离得是那样近,昏暗的蓝色水光衬得他像来自深海蛊惑人心的人鱼,他说:
“我的意思是,我想吻你。”
来自深海的人鱼坐在礁石上,海水拍打着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尾巴,他一展天籁般的歌喉,歌声蛊惑人心,诱使过往的船只心甘情愿触礁沉没。
太犯规了。狛枝想,他马上就要葬身鱼腹了。
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橙黄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日向手里捧着装着草饼的纸袋,他从中取出一个,塞进狛枝的嘴里。新鲜出炉的草饼带着热气,烫得狛枝直哈气,草饼从半空掉落,他匆忙用手接过,才避免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我还以为会看见你被烫得把草饼在左右手互相抛,像表演杂技一样呢。”
日向颇为遗憾地看着他的左手,金属质的机械手自然感受不到烫意,正将圆圆的绿色甜品捧在手心。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吗……
“我可不想成为供某些人取笑的小丑啊。”
“某些人”闻言只是笑了笑,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明媚,日向顺势又牵起狛枝的手,这回是十指相扣。粗糙的掌纹相触,手指触电似地敲了敲对方的指关节。
日向双眼放空,看向远方,他说:“狛枝,你今天开心吗?”
“就算是这样,区区预备学科翘班什么的也是不对的……”狛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晚风中。
“那就是开心了?”日向带着笑颜的脸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比晚霞还要艳丽的红晕,“啊,忘了说了,凪斗,我喜欢你哦。”
“什么啊……”
心跳声随着骨骼传递至四肢百骸,十指相接的地方仿佛要烧起来了一般,就连手上的草饼也烫得吓人。
这样直白的、充满爱意的告白,就算是在一起多久也还是会不习惯的啊,因为彼此都明白,对方胸腔中的那颗心脏正在为了这份爱意摇旗呐喊呢。
手心中是对方真实存在的触感,狛枝觉得他好像幸运过头了,几乎都要到头重脚轻快要飘起来的地步了,不过这样的幸运,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不足为怪吧!
晚霞似火焰般点燃半边天,但他却觉得身旁的这个人比夕阳还要耀眼。
手牵手沉默地走在路上,在太阳下山之际,世界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日向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狛枝,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今天我请假了。啊,当然,连你的也一起请了。”
狛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他就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同时旷工却一直没有人没有人联系他们,为什么日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场“旷工”,为什么日向最近连续好几天晚上都在加班。
真是一场破绽百出的“骗局”啊。
但是这也太奇怪了,不是吗?未来机关的工作狂特意请了一天假为此放弃了全勤奖,难道只是想过把中学时期没有过过的逃课瘾?这可一点都不符合他的人物设定。
还没等到狛枝细想,身旁的日向突然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扯了扯他的手,带着倦意的声音响起:“快点回家吧,玩了一天都有点累了。”
狛枝咂咂嘴:“日向君是什么一天要睡够14个小时的哺乳动物幼崽吗?”
“好吧,饲养员先生,我认为未出栏的小猪应该是有自由支配睡眠的权利吧。”
狛枝故作惊讶:“难道日向君不知道有道菜叫做‘烤乳猪’的吗?唉,像日向君这种喜欢睡觉的预备学科小猪只有吃掉好啦。”
日向笑着歪了歪头,说:“咦?那就算了,我们已经够“熟”了,不用再烤啦。”
繁星正在头顶闪烁,饲养员先生与预备学科小猪的争辩到此为止,狛枝觉得如果自己晚上失眠的话大概就会开始数起小猪,然后把它们的脸都替换成日向君的,可惜自从和日向在一起后他已经好久不失眠了。
唉,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若辅以细心的观察与微妙的在意,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不过事实上,日向在那场修学旅行后继承了“神座出流”的全部才能,想要从他那里套取什么信息简直是难上加难——就算是超高校级的幸运也无计可施。
结合日向之前的举动,狛枝心里有了隐约的猜测,他说不上这种猜测是否正确,他这种人总容易往坏的方面想。他有尝试过去套日向的话——往往会被日向用几个冷的不能再冷的“笑话”打发过去。
这真的能称之为笑话吗?狛枝想,日向君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
现代社会中,互联网包罗万象,往往能掌握着一个人的命门,好巧不巧,未来机关正好有一位能掌握别人命门的人。
“狛枝君是说日向君最近很奇怪?”
电脑屏幕的那头,粉色头发的少女抱着怀里的兔兔美,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是啊,日向君不但天天对我讲冷笑话,还会莫名其妙地对我……表白,更过分的是他上次请假和我一起出去玩,理由仅仅是为了让我开心,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这不是狛枝同学和日向同学lovelove的证明吗?老师好欣慰啊!”粉白色的玩偶一样的兔兔美探出头来,就像真的老师一样,红色的豆豆眼中露出欣慰的神情。
“可这和以前的日向君也太不一样了吧……难道说日向君被夺舍了?这也太绝望了吧!”狛枝抱着头,眼里渐渐浮现出黑色的漩涡,“未来机关有没有超高校级的除鬼师?”
“狛枝君你冷静一点!”屏幕那头的七海把手撑直,做出一个禁止的动作,“至少从公共网络上来看,日向君和以前并没有任何不同,说不定日向君只是因为和狛枝恋爱了所以想要改变自己……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狛枝同学对日向同学来说是特殊的啊!Lovelove~”兔兔美也附和道。
狛枝将脸埋到臂弯,小声说道:“可是……”
“好了,狛枝君,没有什么可是的了。”七海打断了他的话,然后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在我们看来,日向君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对你不一样,狛枝君知道吗,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会改变一个人哦。狛枝君不也因为日向君改变了吗。”
狛枝的指关节曲了曲,没有回话。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会改变一个人吗……
毫无疑问,他还是挺喜欢这样子的日向君的。可是……他真的能抓住这些幸福吗?天秤的另一端总会有与之相对的事物与之平衡,极端的幸运总是对应着同等重量的不幸。
狛枝想,幸运女神总还是眷顾着他的。
某个寻常的夜晚,刚洗完澡的日向从浴室里出来,他一边拿着厚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一边打开卧室的房门。
有些反常,狛枝不像平常一样无聊的在大床上滚来滚去,而是背对着他,从日向的角度只看得见他柔软蓬松的白发和凸起的背脊。
“在干吗呢?”
日向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床头,放任身体倒下,同狛枝一道趴在床上,亲昵的将手环过恋人的脖颈,然后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偷窥我们未来机关日理万机的全能大人的小秘密。”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住,狛枝微微侧过头,撑在床上的手晃了晃,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身旁的人看。
——一张布满折痕的纸,上面是日向手写的笔记,像是一张清单,一行一行记录着什么。
看一场电影、穿情侣装逛街、烛光晚餐、去水族馆、去爬山、看日出日落、看海、看樱花……纸上写着诸多事项,大多都是些稀疏平常的小事,有些已经被笔划掉,狛枝对此也有印象,大概是表示已经完成了的意思。
纸上记录着的大多数都是可以一次性完成的事情,不过最后一条有些不同寻常。布满叠痕的白纸的末端写着——讲一千个笑话,说一万遍喜欢。
一张心愿清单,大概类似于“情侣必做的九十九件小事”。狛枝有些意外,没想到身为“浪漫绝缘体”的日向还能有这种想法。
狛枝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海岛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次夜里日向带着蜡烛来小屋找他玩,他们将灯光全部熄灭,跳动是火光照在日向脸上映照出柔和的轮廓,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谁承想下一秒日向掏出一袋棉花糖和一把不知道从那里顺来的鱿鱼须,插着根牙签说狛枝我们来烤夜宵吃吧。
精力充沛的青春期少年的脑袋里总是有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连星星都能摘下。悄悄升起的暧昧的气氛被烤棉花糖和鱿鱼须败了个精光,最后演变成两个人蹲在地上,手里举着插着牙签的微微卷起鱿鱼须,思考着要不要去餐厅“偷”点调料。
这样不解风情的日向君居然还会像个刚恋爱的笨蛋一样,在纸上罗列好类似于“情侣间必做的99件事”的清单,还藏起来不给他看。说不定日向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出纸划掉已经实现了的项目,光是想到这个场景,狛枝的心里就幸福到冒泡,就像摇晃一瓶可乐,泛着甜味的二氧化碳将他的心撑得满满当当。
日向将这份清单藏得很巧妙,又或者说几乎没藏——就夹在枕套里面,每天晚上伴着他入眠。大概是某种不可言说之物,让狛枝迟迟没有发现这张折起来的纸。好吧,其实他们每次做的时候都躺在狛枝那半边床,所以一般都是换他的枕套,所以说还是幸运,让狛枝在床上翻滚的时候不经意摸到枕头下不同寻常的“硬物”。
日向将下巴埋进狛枝的颈窝,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说:“想要和狛枝一起创造一些特别的回忆啊。”
“啊……今天好像还没说……”日向将嘴唇凑到狛枝耳边:
“喜欢你。”
热气传入耳膜,所到之处红晕弥漫,平时伶牙俐齿的人此时卡了壳,难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在他们之间沉默并不会带来尴尬,反而称得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留白。
指尖抚摸上那句“讲一千个笑话,说一万遍喜欢”。日向的笔迹向来干净利落,从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事实上,如果一天说一句喜欢,大约要二十七年才能说满一万句,人生不过三万多天,而日向创向来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认定的事情,一般都很难改变——这点他们倒是很相似。
这是他见过的最浪漫无声的告白。
日向的唇轻轻地贴在他的颈侧,留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他轻笑着,说:“看了这份checklist(清单),心里有没有像吃了chocolate(巧克力)一样甜蜜?”
狛枝背对着日向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声音里却半点不显,他说:“日向君,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啊?真的吗,这可是我灵光一现的得意之作”日向将狛枝的脸掰过来,看见他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啊,你明明就在笑!”
狛枝有恃无恐地冲着日向挑了挑眉:“啊?真的吗?可能是努力讲笑话但是一点都不好笑的预备学科太可笑了吧。”
“什么吗……”日向气愤地凑上去亲上面前人的唇,狛枝顺势而为,翻身将主动的恋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终了,日向躺在他身下红着脸喘着气,一双异色的眸子泛着暧昧的水光,完全失去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喜欢这样的日向创,只对他一个人露出这样神情的日向创,包容着他的日向创,讲他纳入未来计划的日向创,沉默又热烈地爱着他的日向创。也许早在程序里,那个害怕着他却又不能放着自己不管的日向创就给自己心里埋下了一颗别样的种子,本以为这颗种子会随着火焰和毒药燃烧殆尽,没想到最后却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一颗绿色的绣球花来。
四目相对,本是极尽暧昧的氛围,却不知谁先笑出声来,胸腔震动,笑声渐大,欢快的氛围将两人裹挟,直到灯火熄灭也没有停息。
谁让这人生足够无趣,就算微小的事情,也足以让人开怀大笑。
“一起去海边吧。”
人生似乎总要去看一次海才称得上完美,他们不是没有看过海,贾巴沃克岛的那场修学旅行给他们的人生刻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故事的开头是这个头发像火焰一般的男人在沙滩上叫醒了自己,然后撕开那层温柔的伪装,露出充满恶意的、狂热的一面。
“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吗?”日向看向他,“因为我喜欢狛枝啊,所以想要和狛枝一起创造更多更美好的回忆,想要和狛枝看海,想要和你一起在沙滩上奔跑,想要堆沙堡,想要和狛枝永远永远在一起……”
日向的双眼流光溢彩,似有千百种情绪倒映其中,旋转合成五光十色的万花筒,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真是闪闪发亮的日向君,狛枝想。
他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于是在一个休息日,他们动身前往最近的海滩,不同于南国小岛温暖而炽热的沙滩,岛国的海水是冷的,天气也不是总是阳光明媚。
海风掀起衬衫的一角,海水没过脚背泛起丝丝凉意,就这样躺在潮湿柔软的细沙上,看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与彼此共享一段无人打扰、舒适惬意的时光。
“狛枝,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呢?”
日向的声音混着海风,像是从海的另一端传来,朦朦胧胧,听不太真切。
“日向君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可不记得日向君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难道说日向君失去人生的意义陷入虚无主义的深渊了?咦?难道说日向创被夺舍了?!啊……那可真是绝望啊……”
日向侧过头,甩过来一个眼刀,狛枝无所谓地对着他笑了笑。天空很蓝,空气中充斥着大海的咸腥味,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手挡在眼前,隔绝住自上而下的光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狛枝说:“人活着肯定是为了希望啊,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希望的话那也太糟糕了,如果是日向君的话肯定会说人活着是为了美好的‘未来’吧。”
日向闻言发出一声轻笑,握上狛枝垂落在身侧的右手,微凉的体温传递,他说:“曾经我认为人活着是为了拥有才能,后来我又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开创美好的未来。生命是长久的课题,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其存在的意义。希望也好,绝望也罢,只要能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
“狛枝,你幸福吗?”日向侧过头,“……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狛枝笑着捏了捏日向的手,能和重要的人一起牵着手,躺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说着一些不着地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他应该是幸福的吧。如果每天都能听见你的告白,至少在一万句“喜欢”完结之前,他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想起日向唤醒他之前他做的那个梦,梦里的他没有才能,是一个普普通通有些倒霉的高中生。虽然自己一直不承认,但是真的是那样的话,没有什么不幸和幸运的循环,仅仅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凡的活着,平凡的死去,平凡地享受平凡的幸福……虽然平凡到有些绝望,但是那样也许……还不错。
不过现在这样也还不错。不过自己还没有蠢到拍拍手,更何况目前手被日向桎梏着,不想放开。
狛枝闭上眼,海浪反反复复,打着均匀的节拍,没有寻找到薯条的海鸥扑闪着翅膀飞向码头,放任思绪沉没,享受着这独属于自己的幸福。
天气变得阴沉了些,海风吹在身上有些冷,狛枝坐起来,拉了拉身上的衬衫,日向还是维持着躺着的姿势,大概是睡着了,眼睛闭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身体因为狛枝的动作和相连的手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日向君,好冷啊,醒醒。”
狛枝转过身去拍他的脸,日向还是维持着原来躺着的模样,眼睛轻轻地闭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日向君?别睡了,再不起来就拔你呆毛了?”
毫无回应,耳旁唯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狛枝起皱了眉。
曾经他在贾巴沃克岛的海滩上叫醒了那个普通的、长着绿色眼睛的男生,当时任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现在又看到了海,沙滩上躺着同样的人,可是这次,狛枝没有叫醒他。
……
并不是很乐观的结果,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是看见罪木哭着将检测报告递过来的那一刻,狛枝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希望育成计划的后遗症,那场将全部才能塞进一个人的大脑,将一个普通的预备学科转变成“超高校级的希望”的手术,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手术又确确实实成功了,尽管这么多年日向创都能与他脑内的那些才能和平相处,但是就算是当年的一个小失误,日积月累,也会引起山崩地裂的雪崩。
日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狛枝沉默地握住那张报告单,他抿着嘴,皱痕从手指接触的地方延伸到整张纸,直到有人过来通知他日向醒了。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狛枝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他看见日向有些局促的神情,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说:“其实你自己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他突然明白日向为何会写下那份清单,其实那并不是什么心愿清单,而是一份遗愿清单。他突然明白日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翘班,讲冷笑话,告白,这一切答案的答案都昭然若揭——他早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死期将近。
日向低着头手攥着被子。半响,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狛枝的眼睛,问了个问题:
“狛枝,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你会怎么办?”
狛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大概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所以还没等到他回答,日向兀自打断了他,日向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你的话我想肯定是什么把剩余的生命全都奉献给希望什么的。”
“但是狛枝你知道吗。”日向将手附上身边人的手背,生理盐水正顺着输液针流淌进他青色的血管中,“我的答案早已写在那份清单中,我已经看见我未来的结局,但是我希望你能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
“我从来没有因为过去之事后悔过,我爱着你,爱着大家,爱着这个希望与绝望交织的世界。”
狛枝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展露着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那些责备与质问胎死腹中,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日向君,你真是太狡猾了。这样的台词你是不是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想要在夏天和你一起去看海,秋天一起到山上看满山的红枫,冬天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春天躺在野餐布上一起看樱花,想要每天讲笑话给你听,想要每天凑到你的耳边说喜欢,想要和狛枝你一起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会努力地、竭尽全力地活久一点,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你能和我一起实现吗?”
“……”
狛枝突然生出一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他低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眼睛,看不清情绪,沉默片刻,他说:“日向君,你这完全就是道德绑架啊……”
“诶?难道说狛枝你是完全没有道德的那一类型吗?”
日向君,你真是太狡猾了。
这样的你,说着甜蜜轻快的话的你,我怎么可能会拒绝呢?日向君,你太残忍了,你给我的糖果里参了毒药,它卡在我的喉咙里,上下不得,引起一阵阵干呕,让我窒息,让我痛苦。我会一直活在名为你即将死亡的阴影里,不得解脱,不得善终。
日向创,你真的太残忍了。
终于能体会到书上所说的,“病来如山倒”。
起初日向还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不顾医嘱和狛枝的阻拦强行去工作,散发自己最后一点余温。
日向对自己的身体变化了如指掌,刻写在神经里的东西无法改变,那些才能为他们带来奇迹同时也催生悲剧,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人也总会有犯错的时候。
上一秒的意识还停留在工位上,醒来就变成了熟悉的病房,日向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狛枝站在他的床边,那个向来伶牙俐齿、用着别扭的语气关系着他的人此时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浅色的眼底侵满了虚无,什么都没有说。
有人说浅色眼睛天生看起来淡漠,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
日向希望狛枝此刻是悲伤的、愤怒的、癫狂地大笑着,亦或者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上一句“不自量力的预备学科”,日向唯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模样。
想用来缓解氛围的笑话在嘴里卡了壳,他突然觉得狛枝离自己太远了,即使此刻他正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好不容易抓住了他,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如今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不能感知他的情绪,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
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会让你明白的。
未来机关批准了日向无限期的长假,离开的那天日向特意避开了熟识的同事,唯独漏了另一个超高校级的幸运,苗木站在他的身后,那位小个子的领导抿着唇,说会给日向留一个工位等着他回来,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尽管他们谁都知道,日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狛枝回到家早已入夜,餐桌上摆放着日向为他留好的晚饭,餐桌上贴着便利贴,叫他放微波炉里热会再吃。
未来机关最近的任务多到他们都不得已加班才能完成,日向就像精密仪器的一颗螺丝钉,这时他们才意识到日向以前到底承担了多少工作。大家都为他的离去给感到伤心,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生活依旧要继续下去,螺丝钉掉了还能换新的。
日向总是这样,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事无巨细地将一切安排好。
他才不会听他的。
所以狛枝就着冷了的饭菜吃了起来,坚硬的米饭和冰冷的油脂在口腔中混合,口感很恶心,直到全部都吃下去也没尝出来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感觉胃里像放了冰块一样冷。
轻手轻脚打开卧室的门,日向已经睡着了,最近有点气温骤降,日向裹着新换的厚被子,眉头紧皱着,清浅的呼吸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响起,胸膛规律地起伏着,一副睡得并不是很安稳的模样。
这些日子日向总是因为神经痛而难以入眠,每当疼痛来临时,日向总会小心翼翼、以一种不影响身旁人的动作离开温暖的床铺,吞下止痛药,然后蜷缩在沙发上或者厕所的角落里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呼。
狛枝也会在这个时候转醒,他侧躺在床上,耳边传来恋人压抑着的、痛苦的呻吟,身体感受到身边的温度慢慢散去,他能做的只有用身体温暖另一侧的床铺,防止日向回来时被冻着。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在止痛药发挥效力之后,日向回到卧室,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双手环住狛枝的腰,附在他耳边,声音泛着疲惫和轻微的哑,但他还是说:
“喜欢你”。
那些关心和责备都卡在喉咙里,最后转变成微不可查的叹息声,他回抱住日向,嗅着对方身上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陷入浅眠。
手指抚上日向带着黑眼圈的下眼睑,轻轻地揉弄了几下,睡梦中的人自然没法给出任何回应,狛枝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日向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曾经的日向就像是无畏的纵火者,裹挟着一身的炽热明亮的火焰,将自己灰暗无光的世界里烧得橙红一片。
如今日向的身上只剩下零星的火星,早已不复曾经的热烈,如果活着只有悲伤和痛苦,只能在看得见尽头的日子里惊恐的倒数着倒计时,这样毫无希望的、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全都毁掉好了。
诡异又疯狂的想法在脑袋里升起,它们盘旋占据了他疲惫不堪的思维,恍惚间,狛枝看见日向眯着眼睛,勾起唇角,异色的眼睛上蒙上一层薄雾,看起来妖冶又迷人。日向温热的手捧上自己的脸颊,狛枝不由地怔愣片刻,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日向沙哑的声音响起:
“狛枝,我好疼、好疼啊!我活着好累,这样绝望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拉过狛枝的手环在自己的颈侧,“死掉了就好了,死掉了就不会痛苦了……你不期待吗?期待‘日向创’死亡的不幸又能带给你多大的幸运呢?”
“来,杀掉我吧!”
尾音愉悦的上扬,就像是“滋滋”吐着舌信的毒蛇,用包装精美的语言引诱着猎物踏入他精心编制的陷阱。
手顺着日向的动作抚上他的颈部,感受到颈动脉在手心有力的跳动,嘴角裂开充满恶意的笑容,狛枝久违地感觉到兴奋起来了。
如此鲜活的生命,即使他即将走向末路。
指腹反复摩擦着跳动的颈动脉处,直到通红一片,十指圈成一个环形将日向的脖颈禁锢在其中,双手用力收紧……
“噗呲”
不知道从那传来的笑声,狛枝的手心突然有些发麻,微微放松了些,才听见压在身下的人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日向抓住狛枝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从自己脖颈处拿开,一边咳一边笑,看起来有些滑稽,他轻轻拍了拍狛枝的脸颊,然后再将他上翘的嘴角压下。
“别笑了,怪吓人的。”日向说,“你刚刚不会真的想掐死我吧?”
还没等到如梦初醒的狛枝的回答,日向又拍了拍他的脸:“我死了你可就是第一嫌疑人,虽然已经休假了,但是我的职位可比你高上一级哦,到时候估计会把你放进新世界程序里再更生一遍,然后至少也得坐个牢几十年的牢吧。”
床头的台灯照上日向那张笑得肆意的脸,狛枝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我可是幸运啊,如果你死了的话,我……”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日向撑起身来,用吻堵上那张正说着话的嘴,将那些疯狂的假设吃拆入腹。
日向的唇干燥且温热,牙膏清爽的薄荷味和挥之不去的药物的苦味在口腔中混合,舌尖凉得有些发苦,狛枝莫名冷静了下来。
手按上狛枝的腹部,制服衬衫下是缠绕着的白色绷带,察觉到日向的动作,狛枝的身体微微一僵。
指尖狠狠按住绷带下的某处,果不其然传来一声代表着疼痛的闷哼。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卸力,狛枝将头下巴埋入日向的颈窝,用柔软的头发蹭着日向的脸颊,身体紧贴,近的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一个带着明显示弱意味的撒娇。
“是你自己做的吧。”
日向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抚上狛枝的背部,轻轻的上下抚动着,就像是在顺大型犬的毛。
一句没头没尾的问句,背后的意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狛枝在温柔的抚摸中闭上眼睛,“因为我期待着啊,期待着我的‘幸运’。”
“我知道自己劝不动你,可是自己主动做成的事情可称不上什么‘不幸’吧。”日向不但没有生气,声音反而染上了几分笑意,“明明可以将饭菜加热了再吃却偏要吃冷掉的菜,明明可以很快完成一天的工作却偏要拖到晚上下班后再做……啊我知道了,狛枝果然是笨蛋吧。”
“日向君才是笨蛋。”
“狛枝这么笨,我死掉后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日向顿了顿,“如果我是女巫就好了,我死掉后就能变成死witch(女巫)陪着你了。”
“……”
死亡和冷笑话联系在一起未免有些过于地狱了,为什么日向能轻飘飘地说出死亡二字呢?为什么他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结局呢?为什么他总是一副笑着的模样,即使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
那些问题在狛枝的脑袋里转啊转,却迟迟落不了地,他总觉得其实答案很简单,可惜自己怎么也找不到证明的思路。早已习惯至亲之人离去的人反而最畏惧离去,但是他什么都找不到,所以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接上他这个烂到不行的谐音梗冷笑话。
“那你这个死witch他认天堂吗?”
“哈哈哈……”
感受到怀里人紧贴着的胸腔传来的振动,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愉悦爽朗的轻笑声,狛枝也鬼使神差地笑了起来。
因为笨蛋会传染啊。
大概是笑够了,日向蹭到狛枝耳边,栗色的头发戳着恋人的柔软的脸颊,黏黏糊糊的重复说着喜欢,像一只只对你露出柔软腹部的小刺猬。狛枝的心情就像是吃了一颗柠檬糖,甜蜜的酸楚涌上心头。如果每天说一句喜欢那么要二十七年才能说满一万句,但是与之相对的,如果每天说满二十七句喜欢,那么一年之内就能完成一万句的承诺。
失去很多的人总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带来厄运的扫把星,狛枝期待着这份不幸所带来的幸运,也渴求独一无二不受自己幸运影响的爱。
他明明知道即将死去的、看不见未来人可称不上绝对的希望,也许死后那一瞬间的火焰能带来微弱的希望,除此之外,只余灰烬。
可是他为什么从那双异色瞳里,看见了独一无二的希望?
恍惚间记忆回贾巴沃克岛,明知你只是预备学科,我为什么还会在你身上看见希望呢?
明知小型犬不能变成大型犬,没有才能的人是最不可能变成希望的。
为什么我会舍不得你的离去呢,甚至制造不幸来换去幸运。
……
但是至少此刻,我们拥有着彼此,拥有着热烈的、鲜活的生命。
狛枝吻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堵住了一连串的喜欢,日向向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所以他相信在那一万句喜欢说完之前,日向都不会离开。
待到秋意渐浓,世界被黄与红的海洋淹没之前,狛枝在枕头底下收到了一张邀请函,收信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寄信人那一处空白一片。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把戏。
同一种方法使用两次,不愧是原预备学科啊,真是毫无新意。狛枝一边在心中暗自吐槽着,一边打开那封由彩色卡纸做成的信封——看起来像是小学手工课的作品,边缘还有双面胶的痕迹。
取出信封里的纸张,上面写着邀请他一起去爬山的话,末尾还写着会在当天偷走他的心。
这是什么?看来日向君果然“返老还童”了,想要把以前学生时代没有体验过的全都体验一遍,包括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中二时期。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偷心贼此时正躺在床的另一边,大半张脸埋入枕头里,露出的草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
明知故问。
狛枝将视线移到身旁人的脸上,脸上换上一副惊恐的神色:“不好了日向君,有人要偷走我的心。”
日向眯起眼睛:“那剩下的器官怎么处理?能不能捐给有需要的人?”
“剩下的器官大概会被凶手带走吧,然后当被成早餐晚餐混着芥末与酱汁一起生吃掉吧。”
“咦,好恶心哦。”
日向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然后翻了个个身,身体蜷缩在一起,任由被子包裹住自己。
放在门口待丢的垃圾袋里塞着带了血的纸和药物的包装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出门才能顺带着丢弃。狛枝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蜷缩成一团身体细细发着抖的日向拥在怀里。
“日向君,你真是个罪无可赦的小偷。”
漫山遍野的红枫就像是炽热的火焰,将全世界都点燃,爬到山顶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毕竟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过高的山往往会滋生罪恶,这对于现在的他们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日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绿相间的围巾,视野放空,看向虚无缥缈的远方。
一阵风吹过,林间响起“沙沙”的树叶间相互摩擦的声音,狛枝随手捡起飘落在肩头的枫叶,插在出门前特意为日向系上的围巾上,红绿交汇,莫名很称日向的眼睛。
日向抬手取下那片叶子,转而别在狛枝的头发上,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然后眉眼弯弯,他说:“很漂亮呢。”
四目相对,风过林梢,氛围正好。这时候适合说一些独属于恋人之间的情话,可今天的日向却一反常态,他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的人,什么都没说,温热的手心眷念地抚上狛枝的脸颊,就像是对待一件珍宝。
午间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卷起樱色的发尾,插在发梢间的枫叶即将随着风远行,结果出师不利,还未出发被人抓住了尾巴。
“可以拿来做书签。”日向将枫叶放入狛枝掌心,“出来玩总要有些纪念,不是吗?”
纪念,是形容对人或物的一种怀恋的情绪。狛枝的手心拂过叶子凸起的脉络,就像是一根根血管串联起完整的叶片,供给植物营养辅以生长。
过不了多久,这片落叶就会因为脱离了大树而腐烂,但只要浸泡在某种特定的试剂里做成标本,那它就可以长久地以最美好的样子存在于这世上。
“日向君,我可以把你做成标本吗?”
日向愣神片刻,似乎没想到狛枝会这么说,不过他瞬息间又恢复了笑颜: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我死后才可以哦……话说回来,狛枝你会制作标本吗?”
“之前做过植物标本,应该差不多吧。”
“完全不一样啊!”
“啊咧?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不会也很正常吧。”狛枝展露出天真的表情,“不能随便杀人……要不日向君把自己的身体献给我做试验品吧!”
“我不要。”
“日向君你也太狠心了!”
狛枝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手里的枫叶偷偷插进日向后脑勺的围巾上,他不想等到日向死后再拿着做成标本的物件怀恋今天的时光,感觉就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回忆青春,虽然他的头发本来就是白色。如果可以,他想让这片枫叶,在最绚丽的年纪落入尘土,归于大地,化为万物的养料。
狛枝站起身来,迎着风,面对着远处的城市与大海,他张开手臂:
“日向君,我们殉情吧!”
就像是到了一场电影的转折点,上一秒还浓情蜜意进行着日常的两人,下一秒主角之一就站起身来,用明天吃什么的语气说着我们一起去死吧。
狛枝背对着日向,脸上是孩童般近乎天真的表情:“你说如果我们两个从这里一起跳下去怎么样呢。”
“今年的枫叶已经够红了,不需要我们再用鲜血来染红了。”
他没接下日向的玩笑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反正你早晚都要死对吧,可能就是明天,也可能是过几个月,这样看得到尽头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现在也活的很痛苦吧,不如我们一起去死吧。”
日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察觉不到的疲惫:“那你呢?你就甘愿这样死去吗?你的理想呢?你所追寻的希望呢?”
“有人在死前的那一刻能爆发出巨大的希望,但是很显然,如今的我们都不属于这一类。活着看不见任何希望,死掉也不能带来希望,日向君,你喜欢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吗?”
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后背,天气太冷了,为了保暖,他们都穿得很厚,狛枝感受不到日向胸腔里跳动的心跳,有一瞬间,他觉得背上只是一具名为日向创的空壳。
“所以说,狛枝是笨蛋啊。”日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下那份清单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永远在你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吗?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因为你就是一个笨蛋、一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啊,虽然我也是就是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兼恋人。我不想让你伤心,我不想看见你这幅痛苦的模样。我想要你就算在我死掉之后也能带着我的祝福坚强地活下去,就算这个世界充斥着遗憾与绝望,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日向深吸一口气:“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日向君,你真是太狡猾了。”
狛枝想,真是稀奇,他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为希望而活,为理想与信念而活,也为了他们而死过,可他从来没想过为了谁而活。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为什么总是想要改变我呢?
也许我们应该在现在,如秋叶般静美地死去。
冬日如期而至,日向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如那片离树的枫叶般慢慢地腐烂。了解他身体状况的医生委婉地说,日向可能活不到明年了。
在无可逆转的命运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
可有人总是喜欢反抗。
在拿到检查单的那天下午,日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病例报告,赤脚站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只听“嘶嘶”几声,那些纸张就变成了碎片,日向的手里抓着碎纸屑,举过头顶,然后向上一抛——洁白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就像是一场早到的暴雪。
将绝望撕碎,置身于冬日的暴雪中,此时应该来些如获奖感言一般的台词,可还没等日向张嘴,来些感人肺腑活着引人深思的句子,吸尘器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于是这次人工降雪无疾而终,溶解在吸尘器的集尘盒里。
日向转头,看见狛枝拿着吸尘器,吸头正对他的头顶。
“?”日向做出了个疑惑的表情,用眼神询问狛枝这是在干嘛。
狛枝手里拿着吸尘器:“你知道这些纸屑要是掉进沙发缝里有多难收拾吗?”
日向愤愤道:“哈?你还真是一点浪漫情怀都没有。”
这到底和浪漫情怀又能扯上什么关系?狛枝做出嘲讽的表情:“难道你觉得吧这张纸撕了一切都能好起来?别自欺欺人了。”
“当然不可能。”日向瞪大了眼睛,“但是这样还挺爽的,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说着他弯腰拿起茶几上剩下的病历单,他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将手伸向狛枝。
“试试?”
狛枝想他们一定都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产生了将日向递过来的纸撕个粉碎,然后将他拥入怀中狠狠亲吻那张笑得张扬的脸的冲动?
日向冲他扬起嘴角,“‘碎碎平安’。”
死亡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日向只是抬起头,朝着天空大骂了句脏话,然后礼貌地竖起了中指。
那张被他撕碎的病历单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而他总会带来奇迹。
跨年夜的那一天日向久违地熬起夜来,非要拉着狛枝一起看新出的推理电影,让狛枝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回光返照,好送给自己别样的新年礼物。
不过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日向强撑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叫狛枝祝他生日快乐。
待到听到想要的答案,日向满意地笑了,然后闭上眼睛靠在狛枝的肩上,陷入沉沉的睡眠。
电影还在播放,故事正好到高潮,主角撕开伪装的面具,将真相和盘托出。
可是现在却没有人将视线放在电影上,狛枝低头,轻吻上日向的额头。
“晚安,日向君。”
如果说起生日,那一定少不了生日蛋糕吧。
新年的第一天下起了雪,为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纯白色的薄纱。
日向双手合十,闭着眼,头上戴着配套的皇冠——这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多少有些滑稽,但他还是坚持要戴,火光闪烁,映照出两张忽明忽暗的脸来。
“狛枝,这时候你应该唱生日快乐歌。”
“哈?”,没等反驳的话说出口,看见日向闭着眼睛一副不满的表情,他无奈地应了下来,“好吧好吧。”
富有节奏感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缓缓响起,声音温润如玉,就像在讲述温馨的睡前故事。
在心中默念着愿望,然后一口气将蜡烛全部吹灭,开了灯,狛枝坐在他的对面,捧场地鼓起了掌,然后站起来,生日快乐的乐字卡在嘴边,还没说出口,抓住奶油手就向他脸上招呼来。
来不及躲避,硬生生地接下日向这一记偷袭,透过沾满奶油的睫毛,他看见日向张扬无比、充满挑衅的眼神。
就像是一个信号,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某种久违的情绪,此刻正如火焰一般在这个下着雪的日子里点燃彼此。
真是好久不见。
于是狛枝立马侧身躲过日向的下一击奶油攻击,他顺手抹了把脸,把遮住视线的部分擦掉,身体前倾,顺势抓住一把奶油就往日向脸上招呼,日向偏头才堪堪躲过,只是脸颊无可避免地蹭上一些奶油。
指腹掠过绵软的奶油,卷入舌尖,是恰到好处的甜。没时间用来回味这种感觉,因为他品味到了另外一种味道,而下一轮“战斗”一触即发。
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的狛枝这个彻头彻尾的激进分子,而日向恰恰与之相反,相比起肾上腺素狂飙的场面,他追求更为安全和稳妥的计划。两个表面上迥然不同的人,内核却如此相似,所以他们彼此看对方都不是很顺眼。
所以在狛枝每次出外勤受伤的时候,日向会悄悄翻进医院的病房——这也许是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然后对着病床上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来上一拳,最后会演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互殴,而输家往往那个最顾忌对方身上的伤的人。
不过这场奶油大战没分出输赢,一个四寸大蛋糕的奶油实在是有限,仅仅够两个成年人糊了满脸,更何况日向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
真糟糕,感受着鼻腔里充斥着的奶油味,狛枝忍不住地想。可是当视线移至日向的脸上,看见他连呆毛上都糊着斑斑点点的奶油,就像一个毛发过于旺盛的圣诞老人,狛枝突然又很想笑。
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着餐桌上光秃秃的蛋糕胚,正想着到底还能不能吃,身后的日向突然叫了他一声,狛枝回头,看见日向手心孤零零地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狛枝想,真够草率的,连个像样包装都没有。
“happiness”银色的戒指内圈刻着一串英文字母,代表着最纯粹美好的祝愿,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也没有谁来见证,日向将那枚戒指套在狛枝的右手无名指上。
日向直白地直视着狛枝的眼睛,微笑着问他:“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吗?”
狛枝摇了摇头,日向说:“我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狛枝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日向君还是这个样子,把重要的生日愿望来祝福他人,却从来不想想自己。
但是日向君,你知道吗?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冬日寒冷而漫长,但他们还是顺利迎来第二年的春天,待到窗外的树上长出了黄色的花骨朵,他意识到,春天来了。
日向坐在床边,看向外面的景色:“到樱花开的时间了,我们去看看吧。”
所以他们带着野餐布和装着食物的篮子,坐在河道旁的樱花树底下,日向看起来很兴奋,像个第一次郊游的小学生,将篮子里的食物翻出来又放进去。
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河上的随着流水逝去,整个世界被粉红色填满,淡淡的樱花香气在鼻尖萦绕。
“真好啊。”日向的手撑在身后,身体向后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望向天空,“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呢。”
狛枝“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啪”的一声,日向直挺挺倒在野餐布上,“要我说,这世道就是好啊,像我们这种高中没毕业没读过大学的人也可以找到工作。”
狛枝轻笑两声:“要是未来机关的那群老古董听了你这话,肯定气得头都大了,然后当天把你扔进新世界程序里给你洗洗脑子。”
“新世界程序……感觉好久都没听过了。”漫无目的神游的视线转到狛枝的脸上,“狛枝,你会为了以前的事情而感到后悔吗?”
狛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会吗?”
“我只会因为昨天没吃到草饼而后悔。”日向顿了顿,又笑道,“当然,如果那天我惹你不高兴了,我也会后悔。”
“我不信,日向君老爱说些哄人的漂亮话。”
还挺怀念以前那个容易害羞的日向君,不过现在也不错。
低头看向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外圈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五指并拢,戒指挤压着旁边指骨上的软肉,存在感极强。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特别是对他们这种比较特殊的恋人。
可惜换了机械臂,左手无名指处再也带不上象征着婚姻的戒指,而右手无名指的戒指表示佩戴者正在热恋中,感情生活很甜蜜。
也算是因祸得福,他还可以和日向君谈一辈子恋爱。
头顶的樱花树开得绚烂,身旁碧波荡漾的小溪静静流淌着,远处的孩童嬉戏打闹,发出愉快的声音,蓝天白云一望无际,心情不由地放松了下来。
视线落在日向闭着眼睛的侧脸上。
老实说,日向长得挺普通的,最多也就是娃娃脸看起来显年轻,远比不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超高校级来得有吸引力。
可就是这样一张普通的脸,这样一个普通的人,让他忍不住的在意。
以至于在他决心求死之际,在意识归于虚无之前,他最后也在好奇着,像日向这样绝不可能成为希望的人,能不能跨过他死亡的绝望,找到一切的真相,然后见证真正的希望呢?光是这样想想,他就恨不得马上死去。
狛枝闭上眼睛,感受到春日的暖风拂过脸颊:“日向君,你要死了吗?”
“是啊,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是一个月后。”
“是吗,无所谓了……你说,如果我们两个只是普通人,如今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可能在绝望爆发的时候就被杀死了吧,然后一起转世成都生来有才能的超高校级兄弟,说好了,我要当哥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樱花花瓣在空中旋转,然后静静停驻在两人的身上,盖上一层薄粉,就像是一场浪漫的花葬。
“说起来,日向君你的清单完成的怎么样了。”
“今天是倒数第二项,还剩下最后一项。说实话,我已经记不起来到底说过多少句喜欢了。”日向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唉,要是喊我重新写一遍我绝对不写那一条。”
“好赖皮。”
“没办法嘛。”
躺在野餐布上,漫无目的地聊着天,从学生时代讨厌的人到工作中烦人的上司,他们这一生跌宕起伏又平平无奇,除了那些已经说烂的经历,实在没什么好聊的。
“日向君。”当日向还在说他与草饼之间冥冥之中不解的缘分,狛枝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打断了他,“我想我明白了。”
凸刻的戒指带久了,皮肤上会留下的压痕,他用时间在你身上烙下烙印,但是带着戒指的时候,你对这种痕迹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当你某天心血来潮将戒指取下,才会看见清晰可见的压痕。
他永远提醒着自己,提醒着自己属于另一个人的美好的祝愿。
粉色樱花将他们埋葬,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在他还能发出声音之前,狛枝说:“创,我喜欢你。”
“是吗?”日向睁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身边的人,脸颊反射出一片樱色,他笑了,“凪斗,我爱你。”
狛枝一愣,然后跟着日向一起笑了。
“你果然,太狡猾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