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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有旧日密友,有理想抱负。他有什么,他自嘲有古板的正义,在失眠的夜里反复自我怀疑。
他曾偶然听到姐姐跟可可利亚调侃说我弟从小就是正气凛然,心怀大义,以后绝对是个当公务员的好苗子。
受朗道家家风的影响,自己拥有程序正义之心并非旧朽,双耳当然可以做到不闻窗外闲话。何况姐姐是家里人,调侃两句也是带着慈爱的。
慈爱。这词听起来真刺耳。只是年长几岁,偏偏从小就在他面前摆出大人的模样。他反复梦到儿时那天 姐姐用同样稚嫩的后背把他护到身后。他不太敢直视发怒的父亲,只好看着姐姐微微颤动的肩膀和摆动的马尾发梢。
然后他攥紧了姐姐的衣角。那时他是什么心情呢?姐姐缓缓转过身,却看不清脸,他忍不住凑近去瞧,然后姐姐从脸开始到身体 像雾气一般消散了。他吓得呼吸急促,猛然醒来,噩梦而已。
外人夸赞他成器,他的回答从善如流,说是姐姐从小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成长的顺遂和一往无前的正义感。
一点不带脸红的。有时候传到希露瓦耳朵里,希露瓦也只是笑笑。
*
他初一,希露瓦升入贝洛伯格军事学院读大学。可可利亚是她的同校好友,两个人不在同一个专业却机缘巧合认识,之后变得形影不离。后来希露瓦邀请可可利亚来家里玩的时候他见过一次。
那是个格外寒冷的一天,希露瓦大大咧咧推开门。杰帕德听到希露瓦回来了,激动地跑出自己的房间,一声姐姐还没喊出口,就看到了她身边的陌生女人。“她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可可利亚,是我大学朋友。你也叫她姐姐就可以。”希露瓦向他介绍。
然后见他呆愣在那,又无奈地跟可可利亚说:“我这个弟弟傻呆呆的,也不知道打个招呼,见谅哈。”杰帕德这才回过神,小声喊了声姐姐好。回到房间后的杰帕德仍然能听到墙后两个人的阵阵欢笑。他没来由地感受到烦躁。
姐姐去读大学后本来见面次数就少,起初还会每周末赶回家休息两天,每次回来都会和他分享大学的趣事逸闻,他对于那个存在于姐姐口中的大学感到好奇和兴奋。
每个周末下午都会黏着姐姐。希露瓦很会讲故事,连上课连续走错教室俩礼拜都没发现这种糗事都会被她讲出来,笑得杰帕德眼泪狂流然后捂着肚子滚下沙发。
但是半年后,在和可可利亚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后,希露瓦不但回家次数减少,而且跟他学舌的事情总是和可可利亚有关。
有次他听得烦闷,问姐姐:“你现在就只和可可利亚玩了吗?”姐姐好像突然楞在那,过了几秒才说:“你这小子真是的,当然还有很多朋友和同学啦,有一次我和那个谁……”
除去希露瓦故意逗他笑到飙泪,其实大多数时间,杰帕德听姐姐的故事都会走神。左耳迎宾,右耳送客,笑意盈盈一对耳朵,他很享受和姐姐呆在一起的时间。
可在他的脑补里,可可利亚故事集突然从天而降,像吃霸王餐一样霸凌他的耳朵:路过他的大脑时,先是叽叽喳喳对他的左耳朵嗤之以鼻,走的时候又齐刷刷对他的右耳朵翻白眼。
这实在称得上是无形的压迫,无论是身体上(耳朵上)还是心灵上。
姐姐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时候,恰巧可可利亚和希露瓦隔墙又传来笑声。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像要用土堆掩埋什么罪行证据一样,他迫切地想干点别的什么事情转移注意力。杰帕德赶忙拨通了同学的电话约他打球。接着就被对面骂了:“这个天气白痴才要出去打球!”
两个人都不是一个系的,到底有什么好聊的呢。
杰帕德始终想不明白,但是他对可可利亚的不满却都写在脸上。即便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希露瓦,也终于在某次分享见闻时感受到了杰帕德的低气压。
“你是不是不喜欢可可利亚?”有天希露瓦推开杰帕德卧室的门,杰帕德正在书桌前看书,她走到杰帕德身后,一手撑着书桌,一手拍在杰帕德背上,试图了解一下杰帕德最近见到她就苦瓜脸的原因,她察觉到弟弟后背细微的僵硬。
“没有。”杰帕德只说了这两个字,希露瓦无论怎样问,他都不肯多说,希露瓦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发,却被他猛地抬手,一把捉住手腕,他的手已经可以完全圈起姐姐的手腕了。
杰帕德闷闷不乐地抬头看向希露瓦,希露瓦有点惊讶:“怎么不让摸了呢,炸毛了?”杰帕德心里想,以后别和可可利亚走那么近。嘴上说道:“以后别随便摸我头发了。”
“好吧,抱歉。”希露瓦收回手,从心里感慨着,原来青春期到来了吗,然后表情无奈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并顺手带上门。
家里回归寂静,两个人都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一道裂痕正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冲破地面,拖出长长的沟壑,消失在前方迷蒙的雾气中。他们都是无经验者,对此手足无措,尤其对年龄较小的杰帕德来说,仿佛失去对方的不安感尤为强烈。
这样的念头随着时间持续到他足以用表情掩盖心事的年龄到来,才终于看到雾散的尽头。
裂缝在生命力旺盛的那几年,几乎是咆哮般的破坏力。姐弟二人同处一室也几乎很少交谈。父亲批评他,本以为姐弟相处会更融洽。
杰帕德借机委屈起来,小小地怨恨起姐姐突然的冷淡,然后在父母聊起时怒气冲冲地说一句不许提她。
希露瓦在摸头那次后也不再主动向杰帕德倾诉学校见闻,准确地说,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回一次到几个月回一次,再到一年回不来几次。
好像在忙什么研究还是音乐,为此和父母的关系搞得很僵。杰帕德偶尔会懊悔自己那天的态度,但当他无所事事时,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暴风雪预警后冷清的街道上,在为高中升学考失眠而辗转反侧的床上,脑沟上的黑胶唱针四顾无人便开始放肆地原地起跳。
于是他不得不反复看到“决裂”那天他脚下的裂土,看到前方未知的雾气,看到可可利亚和姐姐失真的欢声笑语,最终看到姐姐伸出的手触摸到他的头发,变成一张收紧的渔网,把他包裹缠绕,呼吸紧促直到目不能视前方。
高中的杰帕德试图为自己先前因姐弟关系内耗这件事开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超越旁人的自我纠结有个名字叫占有欲,而这同道德感的关联简直比贝洛伯格行政区开采到的地髓还要少。
杰帕德记得,那时候的姐姐风风火火,还瞒着家里去挑染了一绺蓝毛,十分扎眼。
然后就是某天自习课上,同桌用胳膊肘戳他,小声说:“嘿,你知道吗你姐姐出名啦,好像刚才在她学校的晚会上直接宣布组成一支摇滚乐队,她是主唱兼主音吉他手耶!”
“你怎么知道的?”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一下,老师不在。于是小声回问。同桌从桌下掏出一只手机按亮屏幕晃了晃:“我哥邓恩也在军事学院,他给我发的现场照片,说这是希露瓦朗道,我一看,这不就是你姐吗。”
杰帕德对此完全不知情,他有点迷茫,但是丝毫不惊讶。这几年的隔阂反而让他能够冷静审度他的姐姐,希露瓦就是这样的人,从小调皮捣蛋,不循规蹈矩,异想天开,还拥有天才般的理工脑袋。
很多年前,当杰帕德还因为做不出数学题急哭的时候,姐姐安慰他这没什么,她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就没做过作业,他问那考试怎么办,姐姐说随便写写就满分咯,然后那天他的哭声嘹亮到邻居来投诉。
对,她还没心没肺,现在又在军事学校搞什么乐队。哦,差点忘记那绺把父亲气得不轻的挑染和耳洞。看吧,这不就是摇滚本人吗。
发散的思维自动回笼,同学不解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有时间我也要去听听我姐的live。”
说出这句话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心里突然消除了一点重量,像被一把小锤子敲掉了碍事的铅块。
他继续轻快地说:“下次别在自习课聊天了,别忘了我们班刚拿到模范班级的称号。”后收获白眼一枚:“你们朗道家都怪怪的……”,他也就笑笑不说话了。
于是以此为契机,他单方面终止了沟壑的生长。他选择踏步向前,雾气顺从他的前行的身影而左右退开,他能看到前方那抹明亮刺眼的光了。
*
希露瓦毕业典礼结束后,可可利亚曾邀请她一起去远处玩几天,而她在毕业旅行和回家躺平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于是光速回绝,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收拾行李,告别好友,乘上回家的火车。
火车头锃亮,长长的轨道连接着东方繁华的城邦,源源不断的地髓从那些贸易工厂输送到中心城镇。发动机哐当作响,燃烧的地髓提供前进的电力,司机踩着脚铃,叮叮叮——和摇摇晃晃的车厢一起演奏着,仿佛在赞颂着完备的城邦间的交通系统。
希露瓦从心底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在专业课上无数次看到地髓的影像,发出不同光芒的动画演示,在燃烧时的变化和温度,是如何转化为电力送进千家万户的。
火车穿过一座座山,又路过平原地带,逐渐有了人烟。当下她的时速80公里每小时,仿佛从过去向未来飞速前进,曾经那些课业和期末考点如今马上要真正响应她热切的工作中了。远处裂界挂在某片天空,若隐若现,但是她格外放松。
车窗外是覆雪的贝洛伯格上城区。希露瓦盯着远处的雪山看了一会儿,发觉刺眼,便闭目养神,突然想到回家后要面临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弟弟,她又叹了口气。
回家的时候,发现杰帕德房间的门不再紧闭。客厅里放着暖烘烘的地髓供暖器,而他本人就站在门厅,迎着夕阳的脸青涩又端正,蓝色眼睛目光澄澈,阳光照耀下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整个人穿着居家服。杰帕德开口说道:“姐姐,毕业快乐,没能去你毕业典礼真的很遗憾。”
希露瓦与其说是没觉察弟弟的变化,不如说她先前忙到有点忽略了杰帕德,这次回家,一进门就是这样充满爱的注视,她觉得是自己方才多虑。杰帕德青春期的叛逆只是短暂的注脚,而他们将又是心照不宣的亲密姐弟。抬头看着弟弟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她有种莫名的感觉,明明小时候还跟在自己屁股后跑,那么小一只,现在却只能仰头看他。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吗?可能是你太久没回家了。”
“哎呀,抱歉老弟,最近毕业季确实好忙,你升学我都没能关心一下。”
“那以后请多多关心咯,姐姐?”杰帕德开了个玩笑。
希露瓦释然地笑了。她主动上前抱了抱杰帕德,杰帕德有点局促地回抱了她,然后下一秒希露瓦就松开了手。“啊,好累!拎了这么多行李,在上班入职之前我可要好好休息几天。”说完就卸了劲儿猛扑到沙发上打滚。
“你工作找好了?哪个部门?”杰帕德很自然地替她把行李箱拽到她的卧室,开箱收拾。密码是希露瓦自己的生日。
“你就不担心我没面上?”希露瓦脸埋在沙发抱枕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可是朗道家的天才,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去了汽修部。”
“呸!你姐还不至于当个修理工吧,我要去的是研究所。”
“没听说过银鬃铁卫还有这个部门。”
“那就对了,你姐我,就是今年新成立的研究所,这个新机构负责人,俗称一把手,懂不懂含金量啊!”
“懂了,你是去下矿掘金的。”
“你小子是会理解的。”背后一声响,希露瓦扔了一只枕头,可惜砸中了门框。
“不过我手下要带的研究组成员其实大部分都是我大学的同学或者学长学姐,同窗好友变成上下级关系,这算什么事,想想就头大。”
“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
“你是说可可利亚?”
尽管是杰帕德挑起的话头,他在听到可可利亚名字时还是会微微皱眉。
他走到卧室门口捡起抱枕,故作恭敬地说:“对,是说可可利亚大人。”
“她第一名毕业,毕业前就在准备大守护者的交接仪式了。第十八届大守护者非她莫属,以后咱们都是她手下了。”
“这样说的话,她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的,也希望能够看到她带领贝洛伯格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吧。”希露瓦停顿了下,“那样的话,我会为她感到自豪的。”
杰帕德替她收拾了一会儿,合上行李箱,发现她还带了两个琴盒。为什么会有两把琴?他转身往客厅探头,希露瓦躺在沙发上的身形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杰帕德便没有再问,将两个琴盒并立墙边。
*
杰帕德的大学选择了文史学科,读书生涯没有太多波澜,平淡又勤奋的日子一页页翻过。
普通的一天,结束自习后,他合上书,将座椅摆放整齐,又自觉把教室的窗户关好。
站在门外时,杰帕德的思维还浸润在书中的史诗中,他被拍了肩膀,一转身,居然是希露瓦。
“啊?你、你怎么在这?”姐姐二字太久没叫,有些尴尬地在喉咙打了个转后咽了下去。
希露瓦见他犹豫以为是被自己吓到了。
“我来找你就这么惊讶,你可是我老弟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然后带我逛逛你的大学校园?”
“嗯,我是没安排。倒是你,老姐,怎么突然跑来了?”
杰帕德对于称呼顺坡下驴,毕竟姐姐弟弟的叠字太肉麻,今非昔比,已经不适合他这样读大学的成年人了。
由杰帕德带路,俩人一路走到了食堂,打了些饭菜后,面对面吃着餐盘的饭。
“跟我当年上学时的味道没什么区别呀。”吃饱喝足后希露瓦拍拍肚皮,和杰帕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可能配餐标准一直没换吧。”杰帕德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复。
一路上学生熙熙攘攘,路径两旁的初雪八落和七彩虹盛开,色彩缤纷美丽,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拍照打闹。看着这些嬉闹的年轻人,希露瓦问了他一些学业的事情,又提起自己在研究所过得有点烦闷,便想起她这个好弟弟,跑来散散心,并没有其他重要的事。
“偶尔这么出来和你散散步、聊聊天,好像也不那么烦闷了。”
路过的小情侣红着脸打闹,希露瓦又感叹道:“真是青春的气息啊。”
“你这话听起来很像一个以吸食年轻人精气为生的巫婆。”
“你怎么说话呢小杰杰,你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啊!”希露瓦佯怒,实则眼睛和嘴角弯弯,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拳。
“小、小杰杰?老姐,你别这么叫我!”杰帕德登时又羞又窘迫,生怕别人听见一般左右张望,然后迎来了更猛烈的肉麻攻击:“哦?怎么?害羞啦?我偏要这样叫:小杰杰~”
“够了姐小点声啊!”
俩人有说有笑一路,从背影看起来,和刚才路过的情侣别无二致。
一阵打闹过后,杰帕德问道:“大守护者,你跟她,怎么样?”
希露瓦停下脚步,她讶异于杰帕德的敏锐。
“你好像很久没提起大守护者的事情了。”杰帕德无辜地耸耸肩,“而且你说你工作不顺利心情不好,很难不想到你的直属上司。”
“可可利亚对研究所上交的研究阶段性成果汇报和我的外出项目申请,没有给出任何回复。我根本联系不上她,听说她最近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闭门不出。”希露瓦皱起眉头,“现在我很担心研究所的未来有什么变故,以防万一 我需要做出一些调整……”
希露瓦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接近于沉浸般的自言自语。
“姐。”杰帕德出声提醒她回神,“我以后会加入银鬃铁卫,我会努力担任大守护者身后的要职,为人民的安宁奉献我的一切。”
“如果必要。”他坚定地看着略显迷茫的希露瓦,说道:“我会为你所用。”
希露瓦笑道:“有你这句话,我突然就觉得踏实了。你真的长大成可靠的大人了,杰帕德。不过,我还是期待紧急情况的那天永远不要到来啊。”
聊天后二人就分开了,杰帕德回到寝室时,他室友们都发出啧啧的愚弄的声音,显然有人看到他和姐姐并肩散步。“快老实交代,你小子,你交了女朋友不告诉兄弟们啊!”他笑而不语,任凭他们揶揄,然后最后说请大家吃饭,这件事就当作秘密,不希望传出去,这才逃过一劫。
*
杰帕德顺利毕业时接到过希露瓦的邀请,让他帮个忙,陪自己出席一场晚宴,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连为什么是我?这样的话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挂了电话。非常符合希露瓦的作风。当然杰帕德也绝不会问出这种话。
于是,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在设宴酒店的前厅门外了。
杰帕德看着各人陆续拿着入场券进入酒店大厅,自己只能站在一个角落等待姐姐的到来。突然他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朝着他款款而来,希露瓦穿着挂肩的白色长裙,蓝色闪片点缀其中,胸口半透明网纱,上缝着利巴蕾丝的白色蝴蝶,线条若隐若现。收腰剪裁服帖,裙摆像瀑布般倾泻。
希露瓦的金发柔顺地披下来,耳饰项链齐全,妆容明艳。
整个人在屋檐的顶光下熠熠生辉。
“看够了没?”希露瓦开口。
“……姐,你今天真的,很不像你啊。”杰帕德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脖子,差点没认出来。
“姐姐我是不是很好看,让你看晃眼了?”希露瓦走近他,笑着调侃道。
“是……啊不对,姐,别拿我取笑了。这次宴会是什么主题?又为什么叫上我?”杰帕德又补充了一句,“哦不过你放心,我的位置比较隐蔽,他们应该都没看到我。”
“是啊,你站这么远我都差点没找到你,那我长话短说。”希露瓦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眨眨眼睛:“叫你来是因为你从没在这种公开场合露过面,我决定让你作为我的男伴在我身边跟着,也是以防万一,能更安全一点。”
“这难道是什么鸿门宴?”杰帕德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显然偏题太远的问题。
“好了好了,我不开玩笑了。带你来主要是我需要在宴会中确认一下投标地髓的事情,想帮我盯着点几个人的动向,都是一些竞争者和业主,我一会儿跟你详细说。”希露瓦正色道。
“哦对,我提前给你定做了一套礼服,放在了二楼休息室里。你入场后直接去换一下衣服吧,换好了来前厅找我。”
“喏,你的入场券。”最后希露瓦拍拍他的肩膀,把入场卡片别在他耳后,然后哒哒哒地跑去入场了,他眼看着她在入场口一段距离的地方急停下来。拍拍裙子又捋顺头发,接着迈着故作优雅的步伐向场内走去,杰帕德的眼角有些抽动。
“欢迎光临——”入场券被门口工作人员撕开的时候,他才想起一处非常微妙的疑问:为什么银鬃铁卫所属的研究所要私下参与市场竞标?
他按照希露瓦的指示来到休息室,换好了一套白色的塔士多礼服和一双真皮皮鞋,他有些惊讶衣服尺寸竟刚刚好,整理完毕后他就下楼去找希露瓦。
下楼回到前厅时他碰到了一个人正在上楼,和他擦肩而过。他感觉很熟悉,忍不住回头一看 但是那人没有留意到他,匆匆走过。
希露瓦发现当杰帕德微笑着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自己的心脏开始不由得加速。仿佛先前一直被刻意忽视的感觉一股脑涌现上来,她想起他头发的触感,逆光时脸上的绒毛,以及此时此刻他脸上的微笑。直到一声“姐”,这个称呼让她回神。
她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这种心跳加速是怀着一种望子成龙的欣慰老母亲的心态,她也挥手迎了上去。
她领着杰帕德和许多商务人士进行社交。杰帕德也从容不迫地展示出大家族的良好教养,陪同姐姐,配合她完成任务。
罗希·波瓦、奥斯顿、华劳斯·莱姆士汀……杰帕德晃着手里的酒杯,放松地侧倚靠着二层通高的栏杆,假装漫不经心地向下面的大厅看去。刚刚姐姐告诉他的几个人,前几个是外来的商人,后一个是来自西边荒原的投资者。如果不是姐姐亲口所说,他都不敢相信那样的环境竟然还能有人存活下来,他盯梢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
大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四周的供应餐桌上摆满了各类糕点、菜肴和饮品。 希露瓦正端着酒杯,和一个投资商眉眼弯弯地聊天。希露瓦方才给他发过短信,这人就是她需要打探消息的业主,时不时对面的男人被她逗得大笑起来,然后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杰帕德用手撑着下巴,觉得此时的希露瓦像一条鱼,尽管处处都有觊觎的、艳羡的、晦涩的。种种目光与窃窃私语,这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和声音像红外线一样在场内扫射,她还是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方之间。
现在她似乎找借口溜掉了。啊,她这个方向,是去旁边拐角找同事吧,应该是对刚刚从业主那里套来的信息进行整合判断。杰帕德看着希露瓦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时间有些久了,她还没回来找他。杰帕德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放下酒杯,假装喝多,捂着头,摇摇晃晃从二层的人群中绕到视线死角的消防楼梯,放轻脚步走了下去。
希露瓦在业主,也就是外国铁路承包商口中套出了招标资格审核的时间,又在其他竞争者口中以假身份套出他们打算投入竞价的情报,一些假身份的暗示性的色诱和漫不经心的激将法,对这类商人屡试不爽。
不过现在她确实是准备去找同事邓恩去汇合的,但不巧的是,邓恩并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身上闪着金属色泽的身影。她心里一沉,是银鬃铁卫,而且是等级很高的部门,她没有见过这个盔甲的纹饰。
“你好,希露瓦·朗道女士。”来者声音沙哑。
“你是谁?”
“不要用那种戒备的眼神盯着我,美丽的女士,我只是和您一样有任务在身。”
希露瓦侧身想走,这人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她。
“关于您今晚与铁道承包商交谈的内容,是否可以告知一二呢?”
“去告诉可可利亚,参加宴会是我的私事,恕我无可奉告。”
希露瓦声音冷淡,再次准备转身离开。
这铁卫一把捉住希露瓦的手腕,希露瓦没有准备,趔趄了一下,打掉了他的手,她的裙摆随之晃动。
已经下到一楼的杰帕德看到走廊拐角的暗处有一小片微弱的亮光闪了下又消失。
“希露瓦小姐,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走这样一条路。据我所知,你的研究所没有损坏分毫,研究人员也无人调岗,不过是封存一部分实验数据罢了。放着安逸的工作不做,你这是何苦呢。”
“我想你并不清楚我们研究所的工作内容,也没有权利过问,我已经说过了。”
“你这样一个军队的最高级别研究员,私下和其他城邦甚至其他星系的贸易人员来往,我可不可以说,你是有意背叛贝洛伯格。”
“背叛贝洛伯格的恐怕另有其人。”希露瓦冷笑一声:“另外,你这油腔滑调的态度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不爽的老同学。当然,就连他那样的骗子也恐怕比你这种走狗好上一万倍。”
“恐怕你的指罪已经超出了合理的界限,希露瓦小姐。还是请你跟我走一趟吧。”男人脸色变得难堪,猛地揽过她的肩膀。
希露瓦吃痛,但眼神不屑:“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对我动手,否则……”
男人笑了一下,抓着她肩膀的手仍然没有放开。“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只好多有冒犯了。”
话毕,另一只手就伸向她。
“我劝你不要在这里对她动手,否则你恐怕不能完好地回去了。”
一双西服袖口带着纽扣的手攥住了铁卫作犯的胳膊。
希露瓦吃惊地回头,杰帕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眼神凶狠地盯着这个陌生铁卫。杰帕德手上仍未松力,男人的表情此刻有些意外又有些懊恼。
“好,你先放开,我走就是了。”他急迫地说道。
“你先保证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好好好,这位先生,你先放开。”男人似乎很怕被人发现。
杰帕德狠狠甩开他,然后自然地将希露瓦揽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带她走出拐角,直到重新出现在旁人视线中,二人已默契地彼此分开,一前一后走着。
“姐,刚才那是什么人?还有,你为什么会和其他国家、甚至其他星系的铁道承包商有所往来,还要投他们的招标项目?”
“唉,说来话长。不过你马上就要就职,我可以告诉你。”希露瓦声音放低,带杰帕德来到了二层露台。
露台空无一人,只有习习晚风和浓郁的夜幕,昏暗寂静。希露瓦径直走向栏杆,两条手臂趴在上面,抬头看着星空,平静地开口。
“你应该也有耳闻,银鬃铁卫的研究所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防卫城墙的加厚技术。实际上,并不止如此。我带头的研究在私下会对星核的本质进行探讨。”
“星核?”
“对,就是几十年前那场灾难的来源,姑且这样称呼它。我们想弄清楚为什么这个袭击的影响这么大,星核和裂界必然有关联。毁灭军团如今仍侵蚀这颗星球。我们是在试探,是否有破局的机会。这在一开始是被大守护者默许的,机密程度极高,现在讲倒是无所谓了。”希露瓦叹了口气,“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们在满口胡言。”
“在研究中发现也许星核和裂界的出现有关,而星核的力量和地髓有一定联系。”
希露瓦侧头瞥了一眼杰帕德,他皱着眉头听得很认真。
“而自从实验室的大家为了新发现而欢呼的时候开始,我申请了现场勘测星核,毕竟我们还从未见过实物。我们传真送向克里珀堡的报告先是被无视,现在资金也直接砍半。我作为负责人,可以安抚大家的情绪,用先前的资金和我攒下来的一点小钱先垫着,勉强维持着研究所中实验室的运行”。
“但是那种未知的焦躁无法平息,我没办法和以前一样对筑城墙的工作保持热情了。我承认我全身心都放在这个更重要的事情——星核与地髓的研究中了。这是多么让人燃烧激情的事情啊,对未知的探索,不断推演的实验。一想到能够解除我们生存的危机,就觉得研究是有意义的,可是它却突然被搁置。”
“所以你偷跑去学校找我散心。”杰帕德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希露瓦不置可否,淡淡道:“实验并不是总一帆风顺,可是被没有理由的理由打个措手不及。那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在那后的某天,研究所终于收到了大守护者传来的信件,明确禁止我们研究星核,至于城墙保护工作,照常运营即可,不能节外生枝。”
“但是后来我偶然得知,贸易中心那边有关于地髓的深层研究的其他国家的资料。为了把这份文件搞到手,对方提出条件,要求我们与他们国家的铁路运营等公司签订协议,把下层区的多出的地髓资源输送出去。”
“而在这之前,企业的子公司要拿一个小项目作为试水,进行公开招标,他的意思很明显,让我们拿出诚意,扒一层皮,用最低的价格竞标。中标后进行铁道项目的资源供应,以此测试我们地髓的质量和生产效率。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为了珍贵的研究材料,我们没有谈判的权利,而且我们也无法告知他们任何人我们对那份文件的真实目的,不然贝洛伯格恐怕会陷入舆论漩涡。眼下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这也是可可利亚之前要求保密的原因之一。”
“本来钱款方面如果按照研究所攒下的资金,应该能勉强支撑。毕竟地髓的挖掘和冶炼可以给下层矿民提供工作,尽量不挤占他们的生存资源的情况下,我们多出一些钱是应该的。”
“今天就是投标前的准备活动罢了,没想到可可利亚的人竟然追到这……”
“阿啾——”
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她的陈述。她流畅的脊背线条打颤,蝴蝶骨泛着红。这裙子身后也延续了前胸的深v设计,开口到腰间才收束,性感迷人,但是冷。
他的眼神在她脊骨上流连,叹了口气,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希露瓦身上。
希露瓦双手交叉在胸前,抓着披在身上的西服外套。鼻头红红的,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杰帕德动了动喉结,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幸好此时希露瓦再次开口。
“先不讲工作的事了,老弟,我想喝点热酒,今晚穿这个裙子有点冷。”
杰帕德奉旨去端酒,他有句话没有问出来。
“他其实不可能动手的,这个场合决不能出现暴力冲突。所以,如果我被他带走,可能我真的会跟他好好打一架,可惜这身礼裙不方便施展……而且我确实有一阵没锻炼筋骨了。所以真是多亏了你啊,不然万一打输了也很丢脸。
你说这不是丢不丢脸的事?也是,他肯定武力值很高啊,可可利亚派来的人,绝对不是能简单对付的。我猜他是那种秘密行动的贴身铁卫,就是不知道他认不认识你。
但是他既然能来这里,说明我们研究所的中标计划也接近瘫痪了,真麻烦啊。你说可可利亚为什么会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呢?她会不会被人夺舍了,其实真正的她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当权的只是一个大守护者的魂灵……哦,宴会这件事还得和邓恩他们,哦对了,邓恩人又去哪里了,我得去找他——”
原来那个楼梯上他觉得熟悉的身影,是高中同桌的哥哥邓恩啊……难怪不认识却觉得好似见过。杰帕德想到这里,突然有点吃味。
他一直盯着她的一开一合的嘴巴,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唇蜜,开合间把他的视线反复吞吐。
杰纳德感觉到脸在发烫,他想转移视线,却正对上姐姐的眼睛。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我去找他?”
姐姐先移开了视线,笑得比平时灿烂。
“我……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杰纳德迟缓地低下了头。墙上挂着的时钟依然气定神闲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把杰帕德的话语就着空气中的尴尬一并绞碎。杰帕德本来想说的是,你喝多了。
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希露瓦的脸猛的近在眼前。
“今天……谢谢你。”
同样湛蓝的眼睛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姐,你……”
回应他的是额头上一个突然的柔软又黏腻的触感,希露瓦轻吻了他的额头。
然后她整个人前倾上半身,向杰帕德靠了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头枕在他的胸口。她耳后的红茶香水,混着酒精的味道,在杰纳德的鼻腔中疯狂逃窜。希露瓦的耳坠随着动作叮铃铃地响动片刻。
是太累了吗,杰纳德全身僵硬。扶过姐姐的肩膀试图推开她。
“嘘……让我靠一会儿休息一下,弟弟……”
杰帕德坐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希露瓦嘴里嘟嘟囔囔:“……可可利亚……”
可可利亚……杰纳德脑子嗡地一声——他短暂地耳鸣了几秒。
突然不想推开希露瓦了。
让我利己一下吧。他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他双臂环过希露瓦的腰,感受着她的头顶的发丝蹭着自己的脖子手臂。和自己偏硬的发质不同,她的头发软软的,搔得他脖子有点痒。安静的时候,这样俯瞰,眼睫毛很长,一小片阴影盖在脸颊。
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底,仔细看有些斑驳,还能看到几条皱纹和眼下的疲惫的乌青。
他投下的阴影像面纱遮盖在她脸上,她鼻梁没有他高,鼻头微微翘着。
他想起小时候和希露瓦下国际围棋,姐姐让他一手他不干。最后棋子们尚趴在老巢,眼皮也不抬地听着幼稚的姐弟二人就着到底让不让子先吵起来,两人斗嘴后开始依靠武力对决——鼻子对鼻子顶牛,看谁先倒退就算输。
他毫无疑问地败下阵来,双手捂住顶红的鼻尖,憋屈地看着一脸骄傲的姐姐双手叉腰站着俯视他。他只记得逆光而立的姐姐像小恶魔,最后下棋是谁赢了反倒记不清了。
谁能想到后来姐姐那样站出来把他护在身后呢,明明她自己也在发抖。
灯光晃了一下。他回神,希露瓦在他怀里呼吸很平稳。他平白生出一种满足感,开始心安理得地欣赏她泛红的脸庞,然后往下是线条明朗的锁骨,然后是滑入衣服的沟壑……
他慌忙转移视线。吞了一口唾液。环腰的手臂心虚地微微收紧。
杰帕德的胸腔前传来了安稳的呼吸声。
良久,杰帕德或是有些酸累,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把姐姐抱到卧室放在床上,蹲下,为姐姐脱下高跟鞋,将被角掖好。在转身要离去的时候,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坐回床边,手肘撑着柔软的床铺,将自己最大的疑虑轻声问了出来:“姐姐,你不担心即将成为银鬃铁卫的我,也变成可可利亚的走狗吗?”
回答他的是沉默。
几分钟后,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杰帕德做了一个决定。
他慢慢凑上前,然后轻轻吻了希露瓦的嘴唇,蜻蜓点水一样浅尝辄止,立刻分开。
做了坏事的杰帕德关上门后终于狠狠喘了口气。太阳穴微微跳动着。他卑鄙地懂得了姐姐为什么总是叛逆肆意,不按规矩出牌,原来离经叛道的体验如此令人食髓知味。
*
聚会结束后的几个月,杰帕德顺利毕业。然后不出意外地加入了银鬃铁卫的护卫队,成为众多列兵中的一员。
因为大学期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健康习惯和运动健身的爱好,他的训练成绩格外优异,且做事正派,自尊心很高,这些都成为了上司器重他的因素。最重要的是,他是朗道家的人。这个姓氏不需要任何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知肚明其沉甸甸的分量。所有人提到朗道家都多加敬重,于是他在短短半年内,就破格提升为银鬃铁卫戍卫官,这其中或多或少会有大守护者的意思。
只是在他坐上这把交椅后,他才意识到工作量陡然增加,压力如山倒来。
作为银鬃铁卫的戍卫官,他的主要职责是带领铁卫,护卫贝洛伯格的边境。银鬃铁卫的总部建立在北方冰原之上,除了这处办公室与宿舍外,他在行政区城内有一处临时办公室,便于他回来汇报工作。
他的直属上司即是大守护者可可利亚的女儿,银鬃铁卫的统领布洛妮娅。而那个他青春期听厌的名字,现在正带领着他们,守护着贝洛伯格的未来。他想起那天姐姐所说,可可利亚对研究所的莫名转变的态度,心中难免有所疑虑。但眼下,他自己的事情就多到足以让他没有时间思考其他。
先前当列兵的时候,只需要听从指挥就好,他以为可以只凭自己的身体素质和坚定的内心信念就可以做好这个差事。可是如今身居高位,他面临着更多的人际关系处理,更多的决策时刻,以及一种魄力——用坚定且果敢的语气说出稳定军心的那句:出了事我来负责,尽管去办。
他想到如果是希露瓦,可能会拿出最大的真诚待人,毫不犹豫承担所有责任。而想到她的人际关系,想到她组摇滚乐队,想到她在晚风吹拂中苦涩地说:“我们研究所真是陷入了大危机啊。”杰帕德感到一阵心疼,并且领悟到,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成为姐姐的臂膀。
再后来的光景里,杰帕德工作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常常在办公室里过夜休息。白天大部分时间带领手下的铁卫一遍遍巡逻边境,在漫天的暴风雪中眺望远方裂界的异动。
他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也没有开始任职的慌乱感了,一天他偶然听到列兵们在小声讨论着下层区和地火的危机。
他皱眉,他一直以来都对下层区的情况不甚了解,之前回城述职时他曾向大守护者问下层区人民的状况,但被大守护者四两拨千斤,还警告他在其位谋其职,心放在正处,做好该做的。
于是杰帕德派手下人将那几个列兵分别带到他的办公室。
他才得知,地下层的裂界能量最近及其不稳定,地火正在不停的战斗中,清理毁灭军团的杂碎。
那几个列兵有家人在反抗的过程中遇难了。
透过列兵绝望的,饱含泪水的眼睛,他想起了几年前那场宴会里,姐姐那双充满责任感,却流露出悲伤的蓝色眼眸,他下定决心做一件自作主张的事情。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下层区找到地髓矿的冶炼厂,寻找地髓能源研究的相关算式。如果真的可以找到,那么就可以寄希望于星核的摧毁,进而观察裂界的形态变化。希露瓦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勾勾画画。此刻她正坐着前往行政区的列车。但是她无暇顾及景色,一直在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一个月前,大守护者派人暗中操作把她已经中标的项目替换掉,搞黄了她的协议,给了她严重的处分,并且停掉了研究所的所有补助。这让她不得不放弃了曲线救国的寻求外援,转而思考着本土下层区的情况,地髓开拓团早年的研究成果并没有完全收录在研究所中,之前研究所的外派人员曾写下过工厂的名字,也许对研究有所帮助。而且,还能够顺便利用地髓新型技术制造一些新版本的军用机械体,以对抗军团怪物。
但是可可利亚的做法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无言的悲愤,在规划好接下来的事情后,希露瓦愤然决定辞职。以她的职称,这不是拍桌子说走就走的,程序必须上报审批。
因此,她现在是离职倒计时中。她最后仍想争分夺秒为研究所获取一些信息——毕竟现在研究所被严加看守,每次外派都需要向新产生的、像层层赘肉一般臃肿的行政部门报备。也只有她能大摇大摆地出入研究所,用一副已离职的吊儿郎当的样子骗过盯梢的人。
但是朗道家才女的名号拜各路往来者的传播,估计地下层也会有所耳闻。她得换身行头。
她把头发盘起来,带上了黑色的假发。换上朴素的衣服和便于活动的平底鞋。
有天给杰帕德打电话闲聊,装作不经意地问杰帕德现在封锁下层区的入口看管严不严,杰帕德告诉她。有三班人马在轮流看守。其中附近巡逻队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入口处和守卫汇合。
就这样根据弟弟无意间透露的情报,她找准一个巡逻力量最薄弱的时机,必要时动了手,敲晕了避不开的几个铁卫,跃迁到了下层区。
她其实没怎么去过下层区,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她和杰帕德来下层区,结果被父亲发现,狠狠地揍了一顿。她那时还把杰帕德护在身后,他现在已经能帮我解围了,希露瓦想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
昏暗的街道,远处乌黑的矿区和街旁时亮时灭的路灯,形色冷漠的人们默默穿行在这旧矿区。他们是被大守护者放弃的人。
希露瓦再无暇感慨,晕倒的银鬃铁卫很快会被发现,她的闯入一定会被杰帕德知晓,她拦下一个老妇问路。
“您好,我想问下贝洛伯格原冶炼厂怎么走?”
佝偻的妇人被她拦下,抬头看她,表情透露出一种古怪的淡漠。
“从这里往前走到路口,左转直走就是。”
希露瓦刚想道谢,转头一看,前面哪有路口,分明是死胡同。
“可是您看,前面没有路口呀,还有别的路吗?”
“从左边绕过去,有个诊所。从诊所那直走,我这么多年一直都走这条路,就是远了一些。”
她谢过老人,然后匆忙向左边跑去,但是同样并没有发现诊所。
她想起那个老人没有起伏的回答,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旁边传来小孩子吵闹的声音,她不抱希望地去问路。
“大姐姐,你说原矿区?虎克不清楚哦!”
“不过,虎克可以帮你去问很凶的姐姐。”
“好吧,谢谢你,虎克,我在这里等你。”
可爱的小女孩过了一会儿蹦跳着回来了,递给希露瓦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地址距离这里并不远。
希露瓦想了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虎克,摸了摸她的头。
希露瓦根据纸条的信息,一路沿着废弃的矿车轨道走着,鞋面上都落了层薄灰。
下层区的空气真的糟透了,多年来的采矿和加工工厂,熏得到处都是灰尘与迷蒙的雾霾。她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协议有些不食肉糜,也许对于下层区来说,改进清洁高效的生产方式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人们生活状况可见一斑。她这样想着就走到了矿区的大门外,里面是破败的工厂,她往里走 桁架结构的工厂里走路都有回声,一排排高大锅炉早已停止运作,显得格外凄凉。地上还时不时有一些破手套,被压扁的鞋子等等物品。
她仿佛透过这些看到往日这里热火朝天开工的样子。
她继续往里走着,在另一端尽头处,她看到有一扇门,像是办公室。
她小跑过去,用力拧开门把手。
门没有关,她没控制住力道直接冲了进去。
等站稳后,她首先被混乱的墙面吸引了。她看到墙上贴着的报纸、图纸、凌乱胶带的印记重重叠叠、她趴上去试图阅读。但是时间已经长到让这些文字和图片在尘土中模糊融化。
她依稀辨别出,大概是地髓烧制方法的研究。
她希望找到当时的研究资料,找到能源转化的核心算式。
但是环顾房间,只剩无用的摆设,书柜空空如也。地上散杂着许多废纸,正在被她踩着。希露瓦跳到一旁,然后蹲下捡起这些变得脆生生的纸。纸上写了一些东西,好像和地髓的开采与冶炼有关。
“你是银鬃铁卫吗?”一道急切的声音划破尘土。来者是希儿。
希露瓦缓缓站起来,背着的手里捏着一沓纸。“你好,我是地髓的研究员,你是地火的干部吗?”
“这个糖是你给虎克的吧,纸条是我写的,我想看看是谁会来到这个破落的工厂,又有什么意图?”
“我说了呀,我是研究地髓的,和之前的研究员是同事,想过来看看。”
“地髓开拓团早就解散了。你最好说实话。这颗你给虎克的糖,我只见过布洛……我只见过高层的银鬃铁卫内部有交易这种甜味营养剂。”
“好吧,你既然认识那颗糖,那你一定是地火的干部了。我这次来到这里,并不是想要和你们作对,我对大守护者的政策最近颇有微词,如今也看到下层区的状况,能想象到地火的情况估计也不好过。”希露瓦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将纸折叠,放进兜里。
“我希望能够贡献出我的一份力量,最起码能够利用地髓去制造更多军用机械体,帮助下层区的人民摆脱毁灭军团的侵扰。”希露瓦选择性地解释着。
“我要怎样相信你?”
唔。希露瓦有点头疼。“我如果是受可可利亚委托而来,我大可不必一个人在这里寻找工厂。”希露瓦看希儿想说什么,又紧接着说道:“我很快就要离开银鬃铁卫了,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我可以把我在上层区的地址告诉你,有什么消息我们可以找人来传递。”
希儿皱了皱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空气中的微尘随着二人的沉默降落下来,轻轻敷在凌乱的土地上。
希儿后来开口问道:“还有一点,既然你现在还是银鬃铁卫,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最近银鬃铁卫私自放了一些上层流浪者进入下层区。她越说越激动,现在除了对付越来越多的军团怪物 现在还要调停这些人,我想请问银鬃铁卫到底什么意思?”
希露瓦一下子愣住了。这是她完全意料外的问题,她脑内只能想到杰帕德。她听到自己说道:“我不太清楚这件事,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在和希儿达成短暂的、充满一点怀疑气氛的合作后,希露瓦带着她找到的零散的图纸离开了工厂 她本来还想去趟炉心,去见一下史瓦罗。但希儿警告说最好不要,史瓦罗最近对待上层区人员恐怕不是很友善,她只身前往不一定是它的对手,调用史瓦罗的信息更是没有权限。 希露瓦于是作罢。
她这趟随身还带了一些零钱,她回去的时候特地四处回望,试图找到那个指路的老人。但是她站在路口实在不宜久留,她最后找到虎克,把钱给了她,告诉她好好放着,买点喜欢的零食。她望着虎克纯洁的眼神和调皮的笑容,觉得自己一瞬间变得很渺小。
她像来时一样,躲藏着前往上下层交接的穿越处。
*
终于,希露瓦的离职手续得到批准。文件一早被放到了她的实验桌上。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研究的东西收拾好,留给下一个继任的研究员。上次外出回来后,她把对下层区的清洁能源开发工程所做的设想列了单子,一并夹在其中——这并不属于禁止研究的范围。
其他人都围过来表达自己的惋惜和对希露瓦这个决定的理解。希露瓦和大家短暂地告别后,表示如果有机会会私下和大家联系。
临走的时候,希露瓦被邓恩叫住了。
邓恩抓着一条带子,递给希露瓦,带子绑着的是希露瓦的工牌:“你拿走吧,当个纪念。”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垂头丧气。
“好吧,谢谢你,也许它还有点用。”希露瓦一笑,爽快地接了过来,“那就有缘再见了,邓恩,和你一起共事非常愉快。”
“等等……希露瓦。”邓恩攥紧了拳头,“我想说,希望你以后也能一切顺利”。
希露瓦转头看着邓恩那几乎是恳切的眼神,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研究所的大门。
而在中央行政区,贝洛伯格的风雪停了有一阵子了。最近七彩虹都拼命绽放,好像错过这段平稳的气候,就再无生长可能一样。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黄金歌剧院的演出重启,歌德宾馆门口停下的车也越来越多。广场上的喷泉终于得喘息般暂时融化,大家又开始往里面扔钱币了。
上层区裂界没有再扩散,所有居民的精神都随着这两个好消息而放松下来,街边的卖报童吆喝着,有一个人低着头匆匆在永冬铭碑前走过。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如何到的售票窗口,和售票员说了些什么,最后掏出所有的钱扔进窗口,然后没多久一张票从里面扔给她。最近一班的火车是十分钟后进站,她裹着长长的风衣,心乱如麻。终于站台上的时钟报时,红绿灯闪烁,远远传来的车头的光打在她的身上,长长的风衣在地上拉出一道影子。
上车后,与其他昏昏欲睡的乘客不同,她望着窗外略过的山,异界的异动在蠢蠢欲动,被车窗拉出一道波动的线,像心电图一样,上下波动,没有规律,却令人生憎。火车在铁轨上疾驰,穿梭一座座山川。传来叮叮的脚铃声,让她想到了大学毕业那次,也是这样往窗外眺望。 她转过头,那时的期盼她不敢再回忆,此刻就像延迟降临的刑罚一样让她痛苦地屏住呼吸。
希露瓦站在院落大门前,正中间是一幢华丽又肃穆的建筑,外部形制折衷,石头穹顶突出城墙,昭示着文艺复兴的古老建造工艺。阴沉的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存在感,前廊三角形山花边缘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线脚,其中还雕刻着贝洛伯格的图腾,中间刻的是一只雄鹰衔着剑。山花下方是一排粗壮的列柱,笔直插入二层的入口平台。
这里是银鬃铁卫的总部,戍卫官的办公室就在其中。通过警卫兵时她出示了自己的研究员证件,便轻松踏入了这座机关单位的大门。兴许是可可利亚曾经的嘱咐,使得银鬃铁卫对待研究所总是会高看一眼,给一些恰如其分的优待,比如此时此刻希露瓦的特权。
尽管她的研究员证件只是个塞着名片的空壳,里面的注册芯片在两个小时前刚刚被销毁。
乘坐电梯到达顶层,走在长廊上,高跟鞋的哒哒声都被地毯全盘吞下。希露瓦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前,门边的铭牌写着戍卫官的标识。
她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屋里的陈设和想象中的没什么区别,简约整洁,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三四把会客椅。桌后立着银鬃铁卫的旗帜。桌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侯爵夫人,是玲可外出旅行带回来的,给他俩各送了一盆。然后是零散的一些文件纸笔和几本书。
希露瓦觉得,杰帕德和她相对而立的时候,目光好像越过她看向不知何处。
“你是说我变了?”杰帕德看起来有点讶异。
“会有人永远不变吗,万物无时无刻都在改变。城区通货膨胀,军晌每天都加速蒸发,我以为你更懂得改变,姐姐。”杰帕德直直看着希露瓦的眼睛,仿佛用眼神把她望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杰帕德,我是说。”希露瓦斟酌着措辞,她头一次在杰帕德身上感受到陌生,“我现在不是在和你争论其他事情,我是想问你的态度,为什么变了许多,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杰帕德缓缓道。
“我变了吗?”希露瓦此刻已经意识到了杰帕德的敏锐。她垂下的双手下意识地在攥起了拳头,试图抓住并拽回话头。“你刚刚都说了万物没有不变的,我变了也许又没变,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喃喃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姐姐,你是为别的事情来的吧。”
“听说你最近利用职务之便做了很多事情。”希露瓦还是直说了,她觉得自己果然不适合迂回的拐弯抹角。
杰帕德叹了口气:“不是所有公务员都有研究所的特权。”
“如果是滥用职权呢?”
“……”
片刻沉默后杰帕德转移了话题:“你看起来很疲惫,姐姐。”
杰帕德说话时一直盯着希露瓦的双眼,他绕过办公桌,向前一步一步走近希露瓦,直到站在她正前方,近到希露瓦只要微微前倾,就会靠在弟弟身上。
这种压迫感让希露瓦用了很大的力气不往后退。但是一些试图藏匿的话语已经被面前的杰帕德逼着上涌,从肺中逆流到口腔,说出的每个字像地髓燃烧时迸发的火星,将气管灼伤。
她仰起脖子,皱着眉头回盯过去:“你为什么要私自放流浪者进入下层区?现在下层区人心惶惶,地火已经快到支撑边缘了,整个下层区的秩序随时可能坍塌。”
“还是说这都是大守护者的指示,而你就这么听她的话……”希露瓦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再也说不下去。
“姐姐,这是谁告诉你的,还是说你去过下层区了?”前一阵莫名晕倒的守卫那里似乎有些证词。杰帕德的声音就在头顶,“你想让我忤逆大守护者吗。”
“不……”
希露瓦的直觉对某种东西,或者某种莫名的情愫产生了本能的逃避,她低下头,说出相反的话。
“姐姐,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大守护者不知道这件事。流浪者是身份的伪装,他们实际是失去家人的一些士兵,我希望能够让他们作为上下层区的侦测员,能够让我们也了解到下层的生活状况,我会尽力调整军内调度,然后把一部分补给、药物等等让他们悄悄运下去。在这一趟之后,我会主动向布洛妮娅提交申请,我不应该私自这样做,反而给地火添了麻烦。”
杰帕德诚恳地、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不会再擅自行动。我保证。”
“倒是你,姐姐。你被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开除了对吗,就在今天。”他的声音很轻,但压抑的氛围让她喘不过气。
被点破的瞬间眼前有些天旋地转,希露瓦逃避一般闭上了眼睛,他果然是知道了,就像自己在了解到下层区情况后,很快猜测到此事与她弟弟有关。
在这方面你们朗道家的领悟力倒是很高。后来他们被情报官佩拉这样不咸不淡地调侃。但眼下,这种能够在细微处推敲,从而轻易彼此看穿的后果让两个人都会心生一些难以启齿的默契,这种畅快感被苦难的现实巨石压下,没人首先点破,都默默由着它在心底的某处生根。
“为了这件事来找我,是因为你怀疑,我最近做了很多坏事,我说得对吗姐姐。”
希露瓦长舒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说:“是的,你猜的没错,但是抱歉,杰帕德,你是出自好意而私自行动,我收回刚刚对你莫须有的指控,这个说法太严重了,真的对不起,我思绪太混乱了……”希露瓦感觉自己已经站不稳。
杰帕德仿佛能够感知她的想法,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前带,直到希露瓦的头倚靠在他肩膀。希露瓦随着他的动作卸了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杰帕德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希露瓦的头。低头在希露瓦上方温柔说道:“姐姐,我不会怪你的。既然如此,你先好好休息一阵吧。”
希露瓦缓缓在他怀里开口,讲了她去下层区碰到希儿的一系列事情。
“我明白了姐姐,我会让小队和希儿那边直接联络。”杰帕德说道。“但是我还无法做到背叛大守护者,毕竟她对上层区的居民仍有绝对的领导力。”
窗外的执勤小队逐渐传来一阵整齐的踏步声,伴着暴起的风与卷起的雪,混在一起刮过窗户,玻璃发出呲呲的刺耳声音。
两人都陷入沉默。执勤小队的声音很快远去。希露瓦扶着杰帕德的肩膀站直。“我会信任你,杰帕德。但是我不能休息太久,我要继续研究地髓和星核的本质,而且我想知道为什么可可利亚突然性情大变。你的任务是做好你戍卫官的职责,不必时刻与我同行。”
“当然,姐姐”。
此时门口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戍卫官的访客总是络绎不绝。
毕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正如同没人比你更了解我一样。杰帕德这样想着,眼神柔软地注视着自己的姐姐。
“我该走了,老弟,回见。”
“回见,姐姐。”
站在门外的时候,希露瓦开始偏头痛。
为什么自己的心跳这么快。在刚刚寂静的片刻时间。被安抚的心却无法冷静下来。她脸颊还遗留着杰帕德胸膛的温热。头顶仿佛还传来轻柔的抚摸触感。深呼吸了几个回合,她用力拍了拍脸,快步离开了这里。
而在杰帕德的视角里,她刚刚走出办公室的几步路值得他回味——脸颊留着他胸口衣服的压痕,整个人耳朵通红。
难道不是吗?这种熟悉由每一股动脉中喷涌的血流、每一个在家中相处的日夜交织而成。想到这里杰帕德不易察觉地轻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表情,对来客进行了工作事宜的讨论……
自从希露瓦离开银鬃铁卫总部后,那日在杰帕德办公室的场景连续几日反复缠绕在希露瓦的心头。
一天夜里她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静静地照着屋内的陈设。她在此时此刻,又想到了杰帕德,和他安慰她时的温柔表情。访客不断的办公室,哦,还有快死了的侯爵夫人。她走得匆忙,应该给他带走的,不然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她胡思乱想着,突然困惑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在意杰帕德,她总是把自己放在关心弟弟的好姐姐位置。事实上想证明一些事情,私人讯息联络就可以了。退一步讲,杰帕德办公室的电话不是摆设。然而她却在离职的第一时间坐上了火车去见他。
前几天杰帕德反常的讳莫如深和对她来访早有预知的态度让她成了那个行踪被密切掌控且关心的人,那时倚靠在杰帕德怀里温顺的她,和抚摸着希露瓦头发的他,两个人过分亲密,不像是家人,倒像是……恋人。
想到这里,她感觉到一种落寞像鼓气的球一样炸开然后散落在空气中。她抱紧了被子,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威胁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杰帕德有一点没猜对,她不是被开除的,她是自己辞职的。尽管走的时候她桌子上放了一张工资卡,但是她根本没拿,扔给了邓恩。研究、数据、下属,她什么都带不走,滚蛋的只有她。
她觉得自己在逃避这一点实在狼狈。她不敢直视杰帕德的眼神,好像只要她说出是自己一气之下辞职这件事,会令他失望,她不敢看到杰帕德那样的眼神。
她先前不理解那些事业未竟就离场的人,他们的名字留在一些陈年的泛黄研究手册里,下一页就是空白页,戛然而止。
尽管希露瓦已经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但身份的转变令她的行动变得异常困难。
眼下,与她先前合作过的研究员通通联系不上,她坐在机械屋的吧台前,拿出一沓白纸和笔 开始试图厘清思路,并沿着先前的计划继续。捡来的资料有一部分是有用的。她决定先处理答应希儿的部分,把有关军用机械体升级改造的部分好好研究,争取画出再继续整理星核相关的资料。
只有钟表在滴答走着,这是日夜颠倒发出的唯一证明。
希露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身上披着一条毯子。迷蒙中望向窗外,已然白昼时分。她看着桌子上凌乱的纸页,有一部分是她从工厂捡的零散的资料,更多的是她昨天一直在写的验算和图纸。
尽管那些研究资料没带出来,但是天才可以记忆研究的核心内容。复杂的公式没有推导过程就再推算一遍,昨晚被她压住的最上面的一张纸上,QED的铅笔印已经蹭得有些模糊。
她站起来,静静感受了几秒眼前的天旋地转,然后去洗漱,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又回到了吧台前面。她继续伏案工作,外面的寒风和街上的喧闹都被这个小小的机械屋隔绝。她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在过度疲累后在耳边放大的钟表声。
紧握的铅笔飞速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从中看到了自己内心,仿佛热情重新燃起,对一切抱有最大的善意与希望,这就是她最热爱的事业——优雅的分子式变化,有秩序的公式推导过程,和充满未知的猜想与发现。依赖这些纯粹的字母和数字,却能够制造出一颗螺丝,一个显像管,一台发动机,然后变成乐器、电器、交通工具、辅助型机器人,还有枪支炮筒这样的兵器,将人类社会进行从头到脚的武装,使其平稳运转。
在最短时间内将先前两年的研究成果中的一部分要点——关于地髓的新型能源化技术、资源适应性和裂界加剧扩散与星核相关性的研究进度内容复刻下来,这件事她用了一个礼拜。
希露瓦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黑眼圈与卷起的发梢都表明她没有得到舒适的休息。她赶在时间的节点前完成了自己原定的计划。从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毯子掉在地上,旁边是一堆方便食品的空盒子。
良久,她回神,伸了个懒腰,决定先泡个澡,再吃点东西。
希露瓦舒展了身体,放任自己在浴缸中下沉,温热的水让她心生倦意。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 她听到了一声门响,这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紧,坐起身子,在浴缸中保持安静的警惕。
这个人进来了。她越发不安,同时大脑疯狂运转,这是谁?来做什么?
她浴室的门没有锁。这个情况简直是最糟糕的时刻了,她深呼吸。
事实证明确实已经不会更糟糕了,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响起:“姐姐?你在吗?”
居然是杰帕德。为什么他会来这里?他怎么会有钥匙?
“我……”她刚想回应,却又停了下来。她想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希露瓦又缓缓仰面躺下,,后脑勺搁在浴缸冰冷的边缘上。她想起自己的手稿还在桌子上堆着没有收拾,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是为我的研究资料而来?可可利亚的命令?
浴室外的脚步声有些杂乱,好像在屋内四处走着,然后停顿,再走几步。
他果然在找东西。这个认知让希露瓦叹了口气,在她准备起身去够浴巾,打算出去和他对峙的时候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切的奔跑越来越近:“该不会……!姐姐!!”
然后他一把拧开了浴室门,看到了浴缸里的希露瓦。她目瞪口呆,且一丝不挂。
下一秒杰帕德受到眼前景象的惊吓,眼睛不知道放在哪,于是连忙转过身,背对着她罚站。
“你在家怎么不回我话,我以为、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神智不清淹死在浴缸里了吗。”背后传来了希露瓦幽幽的声音。
“你是来干什么的,钥匙哪来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 钥匙是我上次来自己配的。”
“你没有要拿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杰帕德愣了一下。“哦,你已经发现了啊,那个毯子是我从办公室拿来的,就放你这吧。”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轮到希露瓦发愣了。
然后她想起了她开始没日没夜复盘研究的第二天早上,身上披着的毯子,是没见过的样式。
她笑了。
“谢谢你关心我,杰帕德,辛苦你了。”
“希望下次你不要故意吓我了。然后就是,我、我刚刚太慌乱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到又如何?”希露瓦轻快地开口,“我本人都不在意。”
“那我现在可以转身吗。”
“你试试。”
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希露瓦把机械体的设计图纸和能源驱动的原理写下来,虽然在机械屋没有实践的机会,她相信地火有这个能力进行实验。她把资料交给了杰帕德,让他派人转交地火。
“我要给统领过目。”杰帕德说道,“我上次向她坦白了我之前自作主张的事情。她没有上报可可利亚,她说可以继续运送,但是要和希儿进行正式对接。我想这次造成地火的不满也是由于我的决定太过鲁莽,布洛妮娅说得对,军令永远在个人意志之上。所以姐姐,请谅解。”
希露瓦点头,像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做一样。
*
困难时期的贝洛伯格,以及其他联邦,像一艘绑在一起的破船,摇摇晃晃。毁灭军团和裂界像风浪两面夹击,迫使它向未知处驶去。
这年贝洛伯格的雪一直未停。呼啸的寒风愈演愈烈,气候像肿瘤恶化一样无药可救,永冬铭碑上的雪已经模糊了齿轮的形状。发行的报纸关于下层区的报道越来越少,版面不断被压缩,最后干脆换成歌剧观后感数篇,洋洋洒洒,和雪一样看得令人生厌。
杰帕德的办公室里,收音机滋滋作响,时不时传来一些政客的陈词滥调,像口香糖被那蠢笨的舌头翻来覆去挤压,只剩下咕哝的口水声——这些人一个小时内已经第三次强调克里珀堡新颁布的私人研究国有化政策是在危机中维护全体社会公平的伟大之举。
“……总是有一些蛀虫蚕食着社会的财富,他们踩着人民的肩膀,对社会底层进行偷窃!如果没有大众作为基石,他们如何创造出成果?他们还罪恶地钻法律的空子,独吞资产和名誉,他们应该庆幸大守护者的仁慈,让他们非但不会被驱逐出境,反而有机会亲手奉还集体智慧的结晶。要知道,在我看来,西边的蛮荒之地也许更适合这种败类……”一个中年男声慷慨陈词。
这就是他们突击搜查机械屋的理由。杰帕德默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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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希露瓦头上,她已经推导出星核和裂界的关联点,在进一步校验前,这个法令让机械屋内的所有数据和纸制品被洗劫一空。
希露瓦原本的坚持和热情终于被厚厚的雪层覆盖了。头脑才智得不到使用的机会,满腔热血敌不过一纸新法令。只需它一道晴空霹雳,她的个人价值就像漫天飘舞的雪花,最后的结局是融化在泥泞,再被人无所谓地践踏。于是她将自己关在机械屋一个礼拜。
杰帕德每次拨打电话也无人接听,门锁被换了,他也进不去,繁重的工作让他没办法一直在城内停留。
等到希露瓦肯见人的时候,她换上了一副和往常一样,但多了几分无所谓的洒脱笑容。她笑着和杰帕德打招呼:“嗨老弟,我可能要食言了。研究,在当下这个步步紧逼的状态下,好像也来不及再做些什么。我之后会专职在城里干机械师,大家都什么需要修理的,包括银鬃铁卫的武器之类的,也可以交给我。”
尽管一直保持笑脸,但是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杰帕德没有点破她。
“对了,我还给你改造了一个盾牌。之前你说用的那个有点坏了,你试试趁不趁手。”希露瓦把杰帕德引进屋内,给他展示这一周的成果。
当他抚摸着立在地上的、用琴盒改造而成的盾牌。银质的外壳上流淌着蓝色的地髓印记,美丽又带给人安心的重量感,杰帕德的心情很难用语言表述。
“这个蓝色很漂亮。”杰帕德终于开口,发现自己喉咙非常干涩。
“就只是漂亮?”希露瓦仍然笑着。苦涩的情绪从她的眼中弥漫。
杰帕德再也忍不住看到她这副心酸模样,他伸手抱住了希露瓦,然后在希露瓦猝不及防的蓝色眼眸中,凑上前吻住她的嘴唇。这次不再是心里有鬼的偷吻,而是光明正大地舔舐她的伤口。
希露瓦瞪大了眼,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将他推开。头脑一片空白。杰帕德顺从地后退了一步,但是双眼仍然紧闭。他不敢看希露瓦的表情,或是悲愤或是失望,无论哪一种,都宣告着他冲动的代价和感情的破产。
希露瓦静静地看着,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她纷乱的思绪不断涌现出昔日种种的碎片——因工作而烦恼那次去校园找杰帕德诉苦,他给出的坚定承诺;在宴会那次喝多了贴心照料她;在辞职后的办公室里杰帕德给了她依靠的胸膛;当她沉迷推算趴在吧台睡着时,是杰帕德给她盖上毛毯,没有吵醒她便离去……她甚至回想到初中的杰帕德抓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再提可可利亚……她看到杰帕德抿着唇,闭上的眼睛在微微颤抖,好像做好了一切觉悟。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隆隆作响,在胸腔内加速跳动着。然后她向前一步,双手抚上杰帕德的脸颊,闭眼吻了回去。
杰帕德不可置信地睁开了双眼,他看到希露瓦的眼眶含着泪水。
嘴唇相贴的吻干燥又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希露瓦放下踮起的脚尖,两双蓝眼睛彼此对望。
“不要道歉,杰帕德。我知道你希望我振作起来,我感受到你的心意了。”希露瓦的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她缓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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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髓供暖器烤得杰帕德嘴唇干裂,这个月的执勤表已经上报,今天的巡逻任务也布置下去了。对讲机里没有新的裂界情况传来。玲可送的侯爵夫人仙逝已久,每一个来这里汇报工作的人都会用同情的目光为它默哀,它干枯的死状成为他忘记浇水的控诉。
他站在桌前,收音机里还在叽里呱啦,他感到烦躁。此刻他只能想到一处,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心里有片刻安宁。 他果断按死收音机,捧起侯爵夫人的遗骸,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希露瓦默默在机械屋修理着零零散散的取暖器,她今天本来想练一下曲子,刚抱起吉他,歌德宾馆的服务生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恳求她加急帮忙修理一下突然不工作的取暖器。“不知怎么,它就不热了。客人今晚还要住,可是没有备用的了。”看到服务生快哭出来的样子,希露瓦应允下来。
敲敲打打的时候,杰帕德来了。
“哟,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今天不忙,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这话说的,我还能干什么。这不,如你所见,在修供暖器。不然今晚歌德宾馆的某个倒霉蛋要挨冻了。”希露瓦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地上是被大卸八块的取暖器和各种工具。
两个人无声地待了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希露瓦手里的活没停下,杰帕德则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在当下的场合,两人心照不宣地掩饰着什么,显然两人都意识到不适合提起先前那次相拥与亲吻。
“那你在上班时间来我这,没事吗。”
“有些工作上的交接,昨天我就回行政区了,不过很快,大概两三天后,我就要回到北部城墙处了。”
“这真不像你的作风。”希露瓦撑着膝盖站起身,在她示意下杰帕德过来和她一起扣上供暖器的后板,杰帕德扶着供暖器的外板不让他倒下,希露瓦边拧螺丝边时不时抬头看他。
杰帕德不解:“怎么总是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然后停了一下又说:“姐姐,我难得来一趟。”
“你倒是一点也不害臊。”希露瓦小声嘀咕。当然杰帕德没有听清。
“好了,把这个帮我抬到门口,我去给服务员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取。”希露瓦拍了拍手。
“谢谢你,姐,我就是那个倒霉蛋。昨晚这个供暖器就不太好用,今天早上听到服务员打电话就猜到他们找的你。”
“怎么这么巧…等等,你住歌德宾馆?!”希露瓦瞪大眼睛,“为什么不回家?”
“不想回。就回来呆两天,没必要去家里”。
“可是…”希露瓦想起了父亲,噤了声。她一点也不想提起那个不想回的家。
“住宾馆也太冷清了。”希露瓦在吧台后坐下。
“我还能住哪里。”
住我这吧。这四个字在舌尖打转呼之欲出,照常来说希露瓦会干脆这样说,她这里还算清净, 她可以把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但是她现在犹豫了,她想起上次杰帕德忽然吻她,然后她回吻上去……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但是她知道她想让杰帕德留下来,是夹杂着私心。
于是她没有回答,转移话题:“你上次发简讯给我看的侯爵夫人,你还是扔了?”
“嗯,你说它救不回来了,我就把它埋在城墙下了,当做养料。”
“我还以为观察每个进你办公室的人对它行注目礼是你的新爱好。”希露瓦耸肩。“玲可知道了肯定要闹脾气,毕竟侯爵夫人不便宜。”
一阵有些尴尬的寒暄过后,希露瓦给杰帕德倒了杯红酒,推到他的面前。她不难看出杰帕德心情不佳。
“那么,你大老远来一趟,想和我聊什么。”
杰帕德深呼吸道:“姐姐,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算是正义了。下层区的流浪者的数量在地火的组织下暂时没有增长,上层区新颁布的一系列法令越来越奇怪,我不能理解,但是最近裂界的怪物越来越多,我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城外裂界向内侵蚀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牺牲人数不断上升,他们只是和往常一样走在巡逻的路上,就突然被吞噬消失。上面的命令要我稳住军心,铁卫队伍对这类事件三缄其口,只不过是第二天点名时划掉一些名字。”
杰帕德在希露瓦面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越说越激动,竟站了起来,没有平日戍卫官分毫的冷肃与波澜不惊。
“身为银鬃铁卫的戍卫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希露瓦的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像天使的翅膀一样轻柔地宽慰着他。
“我从报纸上看到报道,你在之前的战役中救了很多人的命,已经连续几周上层区没有平民伤亡了,要知道这在当下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那不过是报纸对年轻戍卫官这一噱头的大肆渲染,实际上铁卫统领布洛妮娅的指挥也功不可没,况且我现在却不在岗位上。”
“弟弟,你是人类不是机器,超负荷运转的结果怎样你我都懂,不要让无理的自我谴责摧毁你。”
“你的身体报警而你来寻求我的帮助,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我之前数次求救于你。”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我理解你的地位给你带来的种种,正如同我所经历的,而你比我出色,因为你坚守了你要的东西,做得到内心正直地守卫着人民。”
希露瓦的声音像泉水潺潺,她蓝色的眼神也像海水一样,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一样开阔,纯净。
“我辞职当逃兵的时候,去找你,你当时倒是挺威风的,甚至敢为了帮助下层区,私下养兵为你所用,现在怎么越发犹豫不决。”
“你要知道,银鬃铁卫的守卫部门恐怕是克里珀堡最后的良心了。”希露瓦嘴唇轻轻开阖着。
当下,守护贝洛伯格的安危是第一位的,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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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日从办公室抱着侯爵夫人走出去,把她埋在了城墙的脚下。然后登高向远处眺望。只有城墙上能让他切身感受到贝洛伯格的存在,呼吸着寂静的空气,对于脚下这片土地和头顶这片天空,他顿感苍茫。无数次想到如果没有怪物的入侵,如果没有上下层的分离,如果没有被阻断的研究。这个国家该是多么生机。杰帕德心情无法平复。
是啊。怀疑生骄慢,怀疑生邪念。
从机械屋回来后,杰帕德在失眠的时候,只能不停默念着这一句支撑他的格言。仿佛它有千军万马的力量,替他驱逐一切不确定的黑暗,他也会想到希露瓦,想到她遭受的一系列打压与挫折,这是格言和一切文字都不足以替他磨平的心疼,他希望姐姐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希露瓦日复一日呆在机械屋处理各种修理订单,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开几场户外live。人们能看出她心态积极,仍然忙于工作,总是嚷嚷着搞她的摇滚live。
只有杰帕德知道,她对这些事情的热情下,暗涌着无奈的戏谑感。她越是表面爽朗不羁,越在掩饰自己的真实,那种对现状无能为力的不甘。亲爱的姐姐,他闭上眼想,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嘴唇,想到那天主动贴上来的柔软的触感。我们流着相同的血脉,我也能感觉到你的那份痛苦。
希露瓦确实没有变,她还是她。
杰帕德最终印证一般,得出这个结论。这表明希露瓦一定会有再次战斗的时刻。这份杰帕德凭空捏造的希望,全数押注在姐姐身上,成为支撑他继续坚守职位的最大能量。
杰帕德每天在上层区巡逻,在风雪和异动的军团怪物中间战斗着。
他刚刚带领几个随身副官打赢一场艰难的战斗,剿灭了最近冒出来的新型怪物。
大剑入鞘,他收起沉甸甸的特制盾牌,在冷风中肃立着,沉默地眺望被侵蚀的天空。
希露瓦终于结束了一个大型机械的外出检修工作,步伐匆匆向机械屋走去。她忽然像是心灵感应般,停下脚步,向天空望去。
两个人,两个地方,两双蓝色眼眸里映照出同一片失去蓝色的天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件事——贝洛伯格正在平稳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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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洛伯格,或者把视角放远些。其他城邦,所有国家乃至这个星球,都在走向灭亡。而此时的他们别无他法。
他们尚未意识到,白茫茫的雪原终于迎来了转机,起因是贝洛伯格迎来了三位自称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
在可可利亚的高压政治下,星际的客人已经今非昔比,据说这三位客人大闹上层区,见了大守护者,结果被大守护者识破,他们竟是外来的骗子!他们眼看要被银鬃铁卫的大统领布洛妮娅捉住,没想到又跑到下层区和地火勾勾搭搭,连布洛妮娅也失去踪影。
上层区议论纷纷。这对于贝洛伯格是久违的大新闻。
杰帕德和希露瓦分别和外来客见过面,等希露瓦再和他们见面,他们已经从下层区回来了,还带着更加惊人的情报。
希露瓦追求的是生活本身,她是个行事果敢的人,还是一个机械天才,敏锐的外来者察觉到希露瓦的潜力,因此他们选择重回机械屋拜访。
“如果我厌恶当下的逃避,那么我将对任何一道铁壁都毫不妥协。”
当希露瓦听到外来者之一的星斩钉截铁地这样说到时,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选择了接受现实,把自己窝在机械屋里,停止了热爱的事业研究。重新拾起了音乐,选择在躁动的音量中让自己解脱。音乐和机械屋,她最珍视的东西却成为她逃避时的温床。
“我相信你们,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希露瓦几乎没费多少时间,果断地与过去一段时间颓靡的自我作别。尽管可可利亚被星核夺舍的事实太过惊骇,她仍然不肯给自己过多的消化时间,她不想让这个翻盘的机会溜走。
她放手一搏,冒险去相信这几个外来客。她要协助他们,带领他们穿越北方冰原,通过杰帕德所在的部队总部,去完成她未被批准的申请,找到她曾推算过星核陨落的地方。
他们身手很好,放在银鬃铁卫也是数一数二。希露瓦一路和他们同行,也在暗自观察思忖着。 她一路利用着自己曾经的人脉网侵入银鬃铁卫的总部,甚至在看守处见到了同样吃惊的邓恩。
“杰帕德,他现在应该被大守护者紧急调来负责外来者的搜捕工作吧。”她从邓恩那里得来这样的消息。
终于,在总部的最后防线,她看到了匆忙赶到的杰帕德,全副武装,身后跟着一支精锐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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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帕德想让处在挫败之中的姐姐多依靠自己,希露瓦抬着头看他的时候,杰帕德希望自己能够像小时候的希露瓦一样,反过来为她提供庇护。
然后在这次危机中,他终于迫不及待一般,向姐姐迈近一步,将自己的影子把姐姐轻柔地盖住,却坚定地说出:“姐姐,离开入侵者,慢慢走到我身后来,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恳切却又带着慌乱中的命令语气,他对外来者的毁灭意图存疑,并不完全信任大守护者的一面之词。但他亲眼看到了外来者们强行闯入总部,还伤害了众多他手下的铁卫,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希露瓦没有挪动脚步,她把星告知的关于星核的真相和外来者的意图都说了出来,说完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颤抖。她知道杰帕德内心在剧烈动摇,也知道他的职责与身份不允许他擅自做出决定。可是星核的谜题在外来者的推动下,几乎呼之欲出,她要再赌一把,她再也不肯放弃了。
姐弟两人一个秉持古板的正派,一个潜伏着躁动的兴奋感。
蓝色眼睛久久对视着。姐弟都继承了一样的固执。
僵持不下之际,希露瓦仿佛早有预料般,搬出了银鬃铁卫统领布洛尼娅的口谕。
杰帕德做了让步,他并不相信入侵者,或者外来者。他相信的是统领、是军令。而军令是真是假,全仰仗他对姐姐的无条件信任。
杰帕德恍惚中看到姐姐好像又回到在研究所那副神采了。姐姐如果真的可以完成她的研究,即使这是一个入侵者的阴谋,我也会为此担责。他想起刚上任戍卫官的时候,对责任的迷茫和不安,他终于可以迈出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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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核在外来者的暴力行径中被暂时封印了,裂界也得以收缩。
可可利亚已经不复存在。统领布洛妮娅作为第十九任大守护者就任。她年轻但是可靠、善良, 甫一就任,就发表了一系列安稳人心的演讲,并恢复了阻隔十余年的上下层联系。
希露瓦后来在外来者的陪同下,再次前往了和可可利亚决斗的地方。她带上了房间里并立的那把琴,那是她和可可利亚曾经友谊的证明,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它狠狠摔到地上。连同她与可可利亚这个往日旧友的脑内影像也一并砸碎。她想到了风雪交加的贝洛伯格,自己几度受阻的事业,想到杰帕德数次痛苦的神情,一瞬间的爆发让她恨透了这个鬼迷心窍的女人,随着吉他的支零破碎,将可可利亚这个名字彻底抛在脑后。
缠绕贝洛伯格多年的灾祸,在短短的几周内,倚靠外来者的力量,如得神力轻松解决。
希露瓦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人外有人的感受将她轻轻击倒,但是这次她不再感觉到脆弱的自怜自艾,而被一种更大的兴奋感包围。对更强者的好奇与憧憬让她主动联络了星。
她说她想上列车一起走,去外面旅行,放下她对数理、对机械和实验的执念,去见识更多未知的、浩瀚的、纷繁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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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帕德最近听令于布洛妮娅的上下互通互助方针,他被委派到下层区支援人民生活。地火的娜塔莎和他在磐岩镇不经意相遇,娜塔莎和他四目交接的时候,轻轻颔首。
她作为地火的首领,想必希儿早已告知她上层放下来的流浪者的真实身份,以及每月诊所门口出现的印有银鬃铁卫图章的成箱药品和食物配给。她在向杰帕德表示无言感谢。
杰帕德回了一个军礼。
但其他矿民却并没有地火成员们这样友善。他们用猜忌的眼神打量着杰帕德和他身后的铁卫。
对杰帕德来说,应对这类事情并非难事,他通常会给足耐心和良好态度来向民众解释一番。
只是今天他实在有点心情不爽。希露瓦昨日语气轻松地提到说她也想出去走走,暂时把工作抛在脑后,去寻求更刺激的探险。
他当时的回复是“好,那你跟他们去吧。”
现在他后悔了。这听起来与其像祝福,倒不如说像是赌气的撒娇。他想到这脸都害羞得燥热了起来。
在杰帕德忙着安抚下层居民时,他看到希露瓦和外来者一起来到了下层区,外来者被地火的成员叫去喝庆功酒,希露瓦由此单独找到杰帕德,协助他帮助一个生活艰难的小女孩,给她提供补、登记新的住处。小女孩说自己还有一个生病卧床的弟弟,希望哥哥姐姐也帮帮他。
病床上的弟弟告诉他们,他要长大后好好报答姐姐。
他们就这样见证了一对年幼的姐弟,相互依靠,相互陪伴与理解的故事。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彼此。
一路无话。
回到机械屋后,他们在吧台前相对而立。
“我想好了,我不跟他们走了。”
“为什么?”
“明知故问。”
他们相互注视着,他们有过太多次对视,两双蓝色眼睛像是彼此反射的蓝天与大海,交接在他们潋滟的视线中。这次,他们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的不仅仅是喜悦与包容,还多了赤裸的占有和欲望。
希露瓦凑上前微微仰头望着他:“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你上次非礼我的事情?”
杰帕德的手攀上她的细腰:“你不是回敬回来了吗?”
“我说的是,宴会结束后那次。”希露瓦一字一顿地说着,眯眼看杰帕德的反应。
“你假睡的功夫也太熟练了,难道上次给你盖毛毯你也是装睡?”杰帕德故作镇定,没有移开视线。
“怎么可能。”希露瓦笑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那你听好,姐姐,我喜欢你。”
然后仿佛是一瞬间,分不清谁先开始动作,他们的嘴唇如饥似渴地贴在了一起。
杰帕德用舌头试图撬开她的牙齿,带着毋庸置疑的侵略性。希露瓦只愣了一秒,然后手臂勾上了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回吻。
他们一定是疯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动作却不受控制。该死的默契。希露瓦感到莫名的不爽,然后在杰帕德用舌头在她口腔逡巡时用牙轻轻咬了他的舌尖。
勾起的燥热越发不可收拾。杰帕德吃痛,收紧了手臂,将希露瓦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隔着衣服褶皱热切地感受她身体柔软曲线的贴合与轻微的颤抖,这让他小腹涌下一股热流。希露瓦不甘落后一般,狠狠吮吸着他的舌,然后抓住杰帕德后脑的头发,用力揪向自己。
一时间两个人意乱情迷。一个动手,另一个也动手,都试图占据上风,一场亲吻随着屋内空气燥热,仿佛变成了一场不分你我的打斗。
当两人分开时,希露瓦跨坐在杰帕德腿上,她嘴唇红肿,胸前扣子全开,露出了胸罩。杰帕德耳朵发烫,衬衫皱皱巴巴,腰带掉在了地上,裤子拉链被拽下来不知在哪,内裤明晃晃隆起一个大包。
疯了,都疯了。
这是希露瓦最后清醒时的思考,然后她看向咫尺的,毫不遮掩爱意的蓝眼睛,这就是她的一体两面,她心甘情愿坠入其中。
杰帕德将希露瓦扔到柔软的床上,欺身而上,用手指不断爱抚着希露瓦的阴蒂,另一只手爬上柔软的乳房揉捏着粉嫩的乳尖。
他的手常年握兵器而变得粗糙,指关节处还有茧。
希露瓦眯着眼看他,一副享受的放松姿态,身体舒服地扭动着。杰帕德感受到自己的阴茎完全勃起到胀痛,按耐着为她做足前戏。她的乳头在他的蹂躏下变硬,下面流出晶莹的液体,打湿了床单。杰帕德便用手指剥开了她的阴唇,缓缓插了进去。
他从未见过希露瓦如此妩媚的眼神,那蓝眼睛或坚定,或迷茫,现在却满盈挑逗。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已飞出九霄云外,最高等的幸福也不过如此。恍惚间,他又插进去一根手指,然后吻向了她的身体。
而希露瓦也不甘示弱,她一手攀在杰帕德后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锁骨,往下不断逡巡。先是摸到他保持较好的胸肌,然后寻到乳头,像是报复一般,用指甲狠狠刮挠着 她看到他太阳穴青筋一跳,然后继续往下,在结实的腹肌上摸了一把,直接握住了他的阴茎,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用指甲盖刮蹭着龟头,攥紧后上下开始撸动,感受到在她手中灼热的膨胀与跳动。
此时的杰帕德早已抽出手指,却不敢再有动作了。于是希露瓦一个翻身将杰帕德推倒,坐在他的身上。
感受到热硬的巨物顶着自己,她又故意往前抬起屁股,穴口摩挲着他涨得紫红的阴茎。
希露瓦只顾得上欣赏杰帕德那羞赧的表情,却没看到他向她腰侧伸出的双手将她的扭动的腰抓住,希露瓦一惊,没使上劲,直直坐了下去,阴茎整根深深埋入,两个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这点疼痛与紧涨感的小意外很快被情动的希露瓦抛在身后。她掌控着做爱的节奏,抬起屁股露出一小截阴茎,然后画圈一般扭动着,然这幅香艳的画面让杰帕德大脑快要停摆,只是狠狠像上挺送着腰,迎合她坐下来。看着杰帕德深邃的眼睛,她双手撑在他的胸上,指缝拧着小小的乳头,逐渐变硬的红褐色,她满意地看着杰帕德扬起脖子,像搁浅的鱼溺在爱河中。
在希露瓦高潮了一次后,杰帕德将希露瓦放在床上翻过去,两个人甚至身体都配合得如此默契,这个过程中阴茎始终没有再抽出,旋转摩擦着开始新一轮的冲击与刺激。
透过模糊氤氲的窗,两个人的剪影一上一下,错了半拍地前后耸动着。那错开的半拍时间,两个剪影只有一处相连,然后下一秒又紧紧覆盖在一起,房间内啪啪的撞击声随着剪影的动作作响。
他从背后操着希露瓦,他精壮的腰肢向前耸动。希露瓦跪趴在床上,双手绞在身后,并在一起的手腕被他单手按住,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侧腰,希露瓦的腰胯比很完美,在他的撞击下饱满的臀肉颤动着。
他在迷蒙中想起很多片段:舞会那次,她穿着礼裙的玲珑曲线,那时他不敢面对自己对希露瓦的感情;又想起希露瓦辞职不干的那天在他办公室露出那种受伤的神情,而他只能克制地摸着希露瓦的头发;再往后,他担心希露瓦过劳冲进浴室……
可是,此刻,她就在他身下,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沉浮。这极大地满足了他那隐蔽的征服欲。希露瓦被他体内再次膨胀的阴茎刺激到,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呼,腰塌了下去,他的拇指立刻就按在性感的腰眼处。
希露瓦又溢出了一声快乐的呻吟,她配合着他的动作别过头,想看他的脸。她要看到一起沉沦的、享受身体欲望的他的脸,但却只看到他肌肉的轮廓和模糊的脸上的汗水。
她由此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舒爽。那是一种从身体到心灵将他完全占有的满足感。她在浮沉中隐约为自己总是慌乱的心跳,过分的关心找到理由,并通过她的呻吟将她的心赤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任凭处置、被占有、被侵犯,无论怎样她都会享受着。
杰帕德起初凭着本能动着,然后尝试着整根往外退出直到龟头卡在阴道口,再狠狠插入。
希露瓦的穴口在他褐色的阴茎抽出时候被带着翻出嫩肉,再被他狠狠撞进去整根埋没在她的股缝间。
他撞得希露瓦一直流水,越来越多从摩擦间隙溢出,在睾丸的拍打下搅成一团黏腻的白色泡沫,在阴唇中反复吞吐,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
在大脑的兴奋点逐渐攀升的时候,杰帕德俯下身,喘着粗气,问出了他们做爱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操你操得爽吗,姐姐?”
这个下意识的称呼听的希露瓦猛得激灵。
“你、你别这么叫我……啊”!
她一下子夹紧,爽得杰帕德发出感叹。
自己正在和姐姐做爱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占有欲如水洗般被冲刷透亮,背德的爱像明镜一样坦荡,而他从镜中也惊喜地窥到姐姐的真心,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所有被认可的、不被认可的世间法则在这时都烟消云散。
他顺利找到了她的敏感点,一个挺身,她的惊呼于是变了调,尾音变成了进一步的勾引。
“姐姐,为什么不能这么叫你?”杰帕德的鼻息喷在她赤裸的脊背上,烫得她胡乱地摇头。
“姐姐……说话,回答我,姐姐……”
杰帕德开始坏心眼地问她,每说一次姐姐就往前顶她一次,然后再握着腰把她往后拽回来,好继续迎接下一波冲击
“啊……你别…”
希露瓦喘着气,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乱伦的羞耻心复活,她刚刚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接二连三的姐姐搞得溃不成军。
她咬着牙,试图把自己的头埋进床里,杰帕德将她的手腕放开,她以为杰帕德动了怜悯之心, 便死死抓住两侧的床单,试图借力来抵御一波波的快感。
但是下一秒,两个弹跳的乳房又被他的大手托起,使劲揉搓起来。
“叫出来吧,姐姐,我想听你的声音”。杰帕德声音很低。
他学着她刚才欺负自己的样子,用手指夹着她肿胀的乳头搓捏,饱满的乳肉从指缝溢出,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他加快速度不断冲撞。
她再次高潮了,喷发的阴精浇在体内的巨物上。
杰帕德也已经忍到极致,本想从她体内退出再射,下一秒对上了她迷离的眼神,紧跟着达到高潮,阴茎在她的体内跳动着,一股一股的射出了精液。
他将希露瓦身体翻过来脸对脸,两个人身体起伏,仍然大口喘息着。感觉到射精后的阴茎又有勃起的意思,杰帕德赶紧抽出。她的阴唇红肿不堪,穴口一张一合,白浊的精液从中汩汩流出,顺着希露瓦的大腿根流到床单上。杰帕德的占有欲被满足的同时也掺杂了迟到的羞愧感。
希露瓦本人还沉浸在情事的余韵中,嘴巴微张着喘息,眼睛却闭了起来不去看他。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射在里面的。”
杰帕德发现她不看自己,露出乞怜的神色,慌忙凑过去解释。
“你、你这个臭小子,给我闭嘴……”
希露瓦羞耻万分,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咬牙切齿说出的话却有着沙哑,没了应有的气势。
“我抱你去洗个澡吧姐姐。”杰帕德转身去拿了条浴巾。
“不用你,我、我自己去。”希露瓦披上浴巾,然后试图下床,结果一个踉跄,还是跌在杰帕德怀里。杰帕德没再给姐姐逞强的机会,直接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浴室随着水流的声音淅淅沥沥不断,蒸汽氤氲,把两个人的身影包裹其中。
洗漱后,杰帕德给希露瓦吹头发,风暖暖的,吹得希露瓦眯起了眼:“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对我心怀不轨的?”
杰帕德拢着她金色的发,一边吹着,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你刚上大学那会儿。”
“原来那么早啊,诶等等,你那时,才、才初中……你……”
希露瓦一个转身握住了杰帕德的手腕。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杰帕德把姐姐的身体扭过去,捞起她的头发,继续吹着。
“怎么了姐姐,初中男生,早恋很正常吧……那姐姐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意识到的时候,简直要抓狂了。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希露瓦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淡淡说道。
“没事,现在有病的是两个人。”杰帕德为她垂下的金发涂抹着精油。然后笑着说:“我们一起。”
end.
*尾声
最早察觉两人不对劲的是玲可。她背着重重的登山包,推开机械屋的门时,看到姐姐趴在吧台小憩,把玩着哥哥的手指。哥哥坐在吧台另一侧,伸出一只手递给姐姐,另一只手在滑手机。机械屋的黑胶正在播放着一首午后爵士恋曲。
这种不正常的气氛让玲可感到一种微妙的感觉。
在哥哥姐姐错愕地看着她时,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离开了机械屋。
不打扰他们了。这是玲可的唯一想法。
屋内的两人尴尬地看着小妹妹光速离开的动作。
玲可出生的时候,希露瓦已经去读大学,而那时叛逆的杰帕德,对于这个降临的小妹妹也只是尽到哥哥标准的关怀,这导致玲可在很长一段成长岁月里对杰帕德印象都平平,对于不常见到的大姐姐希露瓦反而生出许多崇拜和羡慕。
希露瓦笑着摇了摇头,想瞒过玲可太难了,朗道家那该死的敏锐感,看来分毫不差地继承到她身上了。
*
后来,两个人向玲可承认了地下情。
玲可出乎意料地没说什么,哥哥姐姐搞在一起这种事对于她这样的大心脏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如说两个人都不要去祸害别人为妙。希露瓦赶在玲可再次离开前,特地嘱咐她不要告诉佩拉。玲可浑身一颤,答应下来,逃也似地离开了。
这下两边都有了隐秘的把柄。玲可觉得自己距离姐姐还是差了几成功力。
*
杰帕德依旧在当戍卫官,他婉拒了布洛妮娅给他升职的提拔。只是现在战事寥寥,每日的任务以琐事为主,他得以每月回行政区小住几天。上次交心后,他理所当然地住在了机械屋。至于朗道家宅,因为姐姐与家里关系的僵化,他现在几乎很少回去,有事也都是拜托玲可代为传达。
希露瓦则重新回到研究所工作,这一次她没有申请研究所的宿舍,机械屋有了对她更为重要的人。在经济复苏,人心向齐的这段时间,她的露天演出的音浪终于盖过了批判的声音。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令布洛妮娅不得不头疼地警告她广场上聚集这么多人存在安全隐患。
于是希露瓦在杰帕德的提议下,找到一家生意不好的酒吧,和老板商量改造成livehouse,演出可以分红,老板欣然同意。于是数月后,演出正式挪到了室内的场地。布洛妮娅也松了口气,还收到了希露瓦的邀请函,随时欢迎她也来听现场。
出现在姐姐的演出现场,如果被认识的人调侃打招呼,杰帕德其实都非常局促,但他总是一场不落地出现在人群后方。
有一次姐姐唱嗨了指挥大家开火车,一阵人潮队伍的甩动把他挤到了最前排。唱到副歌时,姐姐弹了一段熟练的吉他加花,接着就是歌声和应援声的大爆发。杰帕德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是他头一次离得这么近去看。
希露瓦在舞台灯光下流下脸庞的汗水像闪着钻石亮,疾走感的旋律,狂野的歌词,蹦跳的乐队成员,忽明忽暗的地灯,台下热烈的呼喊。所有所有,这些光彩夺目的绚烂景象都在音响的震动下令他心跳不已。当歌曲唱到后半的桥,所有乐器都沉寂,唯有她的歌声穿透整个空间,希露瓦伸出一只手向台下饭撒。
他像被牵引般伸出手回应着,恍惚间看到姐姐向他抛了个wink,湛蓝的眸色流转,她注意到他了。那一刻,震耳欲聋的声音化成波浪扭曲失真,将他淹没,杰帕德即便已经是受人敬仰的戍卫官,此刻却仿佛缺氧一般,脸红得像熟虾。
而站在前排的坏处是演出结束时彩带猝不及防喷了他一身,这场是他和同事换班来看的,还没来得及换下值班的工服,眼下灰白色制服粘着彩带,浸着汗水,套在这个脸和脖子红透的人身上,显得更加滑稽,回城内办公室的路上被其他同事笑说看起来你才像是站在台上的卖力气演出的那个。
“你要是来看的话,别花钱买票了。”
过了一阵他收到希露瓦的短信,他手足无措地回复道:“没事的,今天凑巧同事给的票。”
希露瓦看到回复后就放下手机去换衣服卸妆了,等她坐在准备室的梳妆镜前敷上面膜时,看到一条新回复:“对不起,其实我每场都有到,我被wink击中了,爱你,姐姐。”
希露瓦看到后,想到杰帕德打字时的纠结,面膜都被笑容推出褶皱。
tru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