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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呼声,像风一样灌进耳朵,冲破耳膜,再从另一侧耳道离开的高呼声。
一刻不曾停歇的高呼声。
顶光,自高处直插而下,毫不留情地审视一切,将一切穿透的球场顶光。
顶光下,地面升腾起的翻涌的空气,空气之中,纹丝不动的乒乓球台。
鞋底和地板摩擦,滞涩的阻力,尖锐的声响。
他。
樊振东,此时此刻,俯下身体抬起眼睛望向这边的樊振东。
马龙的发球轮次。
还差一球,还差拿下比赛胜利的最后一球。
马龙轻轻攥了攥手中的小白球,掀起眼皮瞥向对面,他看见几颗汗珠顺着那个人的额头滚落,一路滑进乌黑的眉毛里,又顺着眼皮滑下、滴落。他看到樊振东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挤掉了更多汗水,与此同时,抿紧嘴巴。平日里这副表情显得很倔,放到赛场上,则充满压迫感。马龙看到这一切,他有很好的动态视力。
没有犹豫,发球。正手位直线短。
樊振东会怎么回应?马龙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道闪电一样的白线,余光则毫无保留地分给球台对面的人,对方身体朝向的轻微改变,步伐,抬手,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球台此端的人错综复杂的神经,左右他下一球的布局。
马龙习惯让对手落在他的网里。他在乒乓球运动员的世界当中并不算是体能上的佼佼者,但他的意识精准细密,控制力强势地向四周延伸,多年的经验与底力蛮横地旋拧,最终织就一张无懈可击的狩猎之网。他盘伏在球台一侧,在球网之前俯瞰一切,俯瞰自己的疆土,俯瞰所有在挣扎中无法脱身的挑战者。
通常是如此,很少有人能够轻易挣脱这张网。然而不巧的是,现下眼前的人,便是那位“很少有人”。
樊振东给了一个很精彩的回球,精彩之处在于,它并不在对手的预判之中。马龙只好紧急调动,正手搓直线长球——判断失误是常有的事,懊悔与反省只能留到赛后去做。有人说,乒乓球没有应该。马龙说,乒乓球没有全知全能。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既希望自己全知,又希望自己在这样的基础上全能。
两板反手。
这样打,正手位的空档就太大了。对方应该拉扯几轮之后就会选择变线,然后……
小球被球拍击中,在空中猛地改变角度,朝着马龙右侧的空档飞去,越过球网,越过球台,飞向空旷的地面——啪!胜负已定,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马龙承认他有赌樊振东失误的意识,而对方这次变线失误,为他送来了时隔两年的大赛冠军。
抬起头环顾四周,高呼声与球场顶光倾泻下来,无形地将他包裹,此前将他的神经灼烧得隐隐作痛的事物变得温和,令他身心舒展,他感到一股尘埃落定的畅快。就好像驾驶小船破开海面,胜利的快感如同翻涌的浪花,激荡不歇。
这真是得来不易的一场胜利,且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那两年的时光,就如同永夜一般漫长,却被这闪电般的几秒轻易终结了。
每每拼杀到这种时刻,无论是场边的观众还是赛场上的球员,都希望最后一球能够一直打下去。可等真到了一决胜负的关头,往往只有寥寥数板。失败要几板?或许只有三板。正手短,拧正手大角,最后一板无力回天。或者再多一些,九板,反手对抗,伴着突然出现的失误结束。胜利要几板?今天的最后一球应该比三板要多,比九板更多。无论多少,都仅发生在几秒之内,太短,短得不紧握便要落空。
比赛很短,是一个个瞬间碎片拼接的成品,等待很长。
他好像一个常年生活在大海上的水手,总期待着飓风来临的时刻,与之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不是你撕碎我,就是我击破你。于是他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的时间,远比战斗的时间要来得漫长。
因此,就在这一天,当水手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再次击败最强的风,躺在甲板上迎接风暴过后的甘霖时,他热泪盈眶。他是不惧怕失败的,他数十年如一日地行驶在人生之海上,将金色的战意镀在船头驶向最凶猛的风浪,他要的就是拼杀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他落泪,只是为这一天,为这一场胜利,他等得太久了。
“马龙?”
马龙猛地回神,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樊振东朝着斜前方抬了抬下巴,他这才反应过来,颁奖的嘉宾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他连忙低下头让对方为他挂上奖牌。相机快门咔嚓咔嚓毫不间断,闪光灯连成一片,盖过了他的百感交集。
“胖儿。”等下了颁奖台,马龙复杂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他伸手拉住一旁拎着包打算离开的人:“一会儿咱们去吃点东西去。”
“我不去了。”樊振东回头,慢慢地回应:“我回去歇会儿,累得不行了都。”
被刻意省略的信息被聆听者迅速拾起,马龙抬手捏住樊振东的肩膀,拉近两个人的距离:“难受?膝盖的事儿还是?”
“都有吧。”樊振东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不经意地后撤一步,两人刚刚拉近的距离又被拉开:“膝盖难受,人也发虚。”说完这句便抬头拍拍马龙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将它轻轻地剥落下来:“你们去吧,吃点儿好的,不用管我了,我屋里还有泡面。”
“就吃泡面昂?”马龙笑了:“那我们可吃烤肉去了。”
“嗯。”樊振东回以一个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晚和省队成员吃的烤肉中规中矩,算不上什么惊天美味,但依然稀里糊涂地进肚,下了许多酒。大赛过后的疲惫感潮水一样上涌,冲淡那高呼声与顶光在脑海中留存的鲜活刻痕,淹没那短暂的舒展与畅快,将一切洗涤一空,只剩一片左摇右晃的虚浮感与空荡荡的茫然。
马龙率先离席,回到住处躺在床上,伸手去拨弄自己甩在行李箱的队服,从里面翻出那块奖牌,对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关于今天比赛乃至这两年间所有大赛的回忆才纷纷回到脑海。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无端地飞进以他为主角的金色的梦里。
今天的这场胜利。是啊,他又在想,在想今天这场胜利。他来到这里就是要夺取胜利的,他一定要赢,他怀揣着被坚冻的所有除“必胜”以外的心绪走向战场,可真的取胜过后,那块坚冰又开始融化,悄无声息。一场胜利或许会改变一些什么,但这场时隔两年的胜利,并不能全然填补那绵延不绝的阵痛,就好比春天刚刚来临的时候,春草气势汹汹地烧向四面八方,远看是一片鲜明的绿,可近看却仍是尚未解冻的土地。
人为什么不能永远处在自己最年轻,生命力蓬勃旺盛的时刻?马龙握着奖牌,手指轻轻地在奖牌边缘摩挲,奖牌圆圆的,像乒乓球一样圆。要怎么样,才能永葆意志?要怎么样,才能至少像这枚奖牌,或是那枚乒乓球一样圆满,圆满到,能够实现那些有待用全部人生去追逐的野望?
最一开始,小的时候,他是想改变身体状态才触碰乒乓球的。可随着他的乒乓人生真正开启,那期许便随之来临,在那样的小小年纪,他仿佛便拥有了天大的决心,要为这颗飞来飞去,不停旋转的小白球燃烧一生。
那枚小小的白球才是一个真正的,无比巨大的黑洞,沉默地在宇宙中旋转,却吸引来无数最亮最热的星星,围绕它旋转,被它捕捉吞噬,最终永远留在那个无边无际的世界。自那以后他们共享质量,共享光与热,共享意义。折算到现实,马龙追逐那个白球,追逐胜利,循环往复,不见尽头。
但假若问他是何感受,他会告诉你:“我是快乐的。”
哪怕追逐本身与痛苦一体两面,乒乓球能让他快乐。
想到这里便没有什么继续纠结下去的必要了。他放下奖牌,放下一切,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可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声:“马龙。”
声音在房间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便看到最远处的墙角赫然出现了一个发着光的白色人影。身形与声音都很熟悉,但看不清面容。
“我去,”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笑着喃喃道:“我这,喝多了还是见鬼了。”
“我听到你叫我,所以我出现了。”那人影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墙角,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没有叫你,你是谁?”马龙缓缓地眨眨眼睛。
“我是小白球的化身。”
“昂,你是小白球的神,男神。可我听着你像樊振东啊,咱能别大半夜折腾人了行么?”
“我的声音和形象与你内心所想有关。”
“行,”马龙轻笑一声:“我想我自己的事儿呢,谁想你了。”他又将视线移向那道白影:“你来我屋干嘛?”
“我感到你痛苦。”
“我哪儿痛苦了,我今天都赢你了。”
“这和你痛苦并不冲突,马龙。失败和等待令你痛苦,随之增加的不确定性也让你痛苦。”
“这哪儿学来的词儿啊。所以呢?你打算帮我解决?”
“我不确定你是否需要解决,我更倾向于这本身就是你想要的。”
话音落下,马龙沉默。
是啊。
失败与等待是与胜利交织的,必然会出现的事情,是一个必要条件,是一份邀请函。你只有遍历过,你漫长的职业生涯才真正开始,前路才真正铺展,未来才真正向你发出邀请。马龙,你求索的便是这样的东西,它为你带来意义、荣光、快乐与满足感的同时也必然会为你带来痛苦。现如今你已经体会到,品尝到个中滋味,你是否还那么想要?
“啊,是。”马龙轻声回应:“我想要。”
“看来你很爱我啊。”白影似乎笑了。
“胖儿,不,男神,咱别这么开玩笑行么?”
“我送你个愿望吧。”小白球男神忽略了马龙的请求:“不向你收取代价。”
“我没有愿望啊,我能先欠着么?”
“不可以,下次你再找我许愿,要支付一块奥运会男子单打金牌。”
“你等着我现在给你想一个。”马龙猛地坐起身来,脑子里满是:臭小子想得美,个破愿望居然想讹我一块男子单打金!他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斟酌着开口:“我想一直打下去。”
“你本来就可以一直打下去的。确定许这个愿望吗?”
“那等会儿我换一个。”
快想啊,马龙!一个愿望值一个单打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那我想一直赢呢?”马龙抬头看向那个白影,突然笑出声来:“这你肯定没法儿帮我实现啊。算了,来日方长呢,回屋睡觉吧,昂。”
“这个确实无法帮你实现,不然会大幅度破坏公平。不过我有办法让你未来多赢几场。”
“好好好。就这个吧昂。”
“确定?”
“就这个吧。”马龙躺回床上:“我看也挺难为你的。”
眼前忽然一暗,白影消失了。马龙在黑暗中恍惚了一会儿,便摸索着掏出手机,给樊振东发微信:“你打算怎么帮我实现愿望,男神?”他笑着又补上一条:“你总不可能自己以后不打比赛了吧?”
“男神?”
“什么愿望?你是不是喝多了发错人了?”
“对了,有人给我拿了点啤酒,我给你拿过去吧,我今天就不喝了。”
“到你门口了。”
“开门。”
“等会。”马龙飞快地回复,随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吱呀。
过于尖锐的一声门响过后,屋内和屋外的走廊恢复别无二致的寂静与空荡。
这里除了马龙,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地面上安静地躺着两个摔破了的啤酒瓶,金色的液体铺了一地,气泡仍在水面破碎,激起一片一片雪白的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