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东京已经灰了多少天?午休时同期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眺望落地窗外的天空。今天是几号、周几来着?伏在桌边为文件签名的宣发部同事抬起头问。例行会议通知。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邮件。组长,拜托您帮我看看吧…递过来图表的新人颤着手,鸣上不动声色地接过每一个问题,解成标答后再放回去。她在下班路上,突然觉得头痛。啊,是没有带围巾,忘记带围巾出门了。早晨出门前没有预料到,送走午后一场雨的深秋又会萧瑟几分。悠子感到不可思议,她是最不该忘记看天气预报的人了。头又滋滋地痛起来,她咬咬牙,步伐也不曾慢下几分。天色晦暗,她反刍着今天的工作,不知怎的思绪已经翻飞到回家后的安排上去,热水包裹身体的感受像雾气一样蔓延在脑中,或许她今天想泡下澡。不过这个家里没有浴缸,去澡堂不太可能,毕竟留给自己的时间本就不多……真是头疼。
这都要怪那帮家伙……悠子的上一个短假之前,理世突然联系她,神神秘秘地发来一个定位。“什么事?”悠子问,理世发的位置是她换乘的站点。她们保持联系这么久以来,聊天群组里时不时有人相互寒暄,语气里的亲昵不减当年。私聊倒是不多,和理世的上一条信息加载了一会儿,不记得是在为什么互道感谢了。
“我十一号在这里做一日店长!
前辈来见我吧~
直斗说她一定会来的,要是能一起见到面就好了”
她乘着假期回到八十稻羽,特搜队的聚会人数已经填不满朱尼斯的长椅。她们挑了一个圆桌坐下,等雪子支出时间赶来的路上,她盯着褪色的宣传画出神。
“嗯?看着很旧吗,都是因为这几天阳光太烈晒的啦。”花村阳介一脸头疼的样子,“不过这样还是不好看,果然要多印几张替换才行。”
刺眼的配色和粗糙的抠图,看着就是出自实习生之手——噢,小熊之手。悠子有些感慨,虽然让阳介来做也未必会好看多少,但是有些东西就藏在这儿,还有塑料座椅,广播里模糊的音乐,太阳光线,八十稻羽上空珠光色的云,团团围着她,在行驶列车的窗外一点一点缠上她,让她无处遁逃。幸而雪子的到来冲淡了即将生长的伤感,一行人还有说有笑地拐进了堂岛家,提着一起在朱尼斯买的菜。已经升上高中的菜菜子站在门前迎接她,看见那么多人,笑得愈发灿烂了。她身后的缓坡上是夕阳的余晖,色彩鲜艳。晚餐菜菜子说什么都要下厨,悠子就在一边备菜,端着洗好的白菜走到案板边,菜菜子低头正在专心片牛肉,让姐姐把白菜抖抖水分。悠子正好高出妹妹一个头,扎双马尾的素净的发带在眼底微微抖动着,一几缕头发沿脖颈分进校服领子里,贴着她的肩背。
“菜菜子是不是刚放学?”雪子也注意到这点,声音越过鸣上悠子的肩膀,“真是不好意思,就让你做饭了,还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的忙吗?”
“没关系的,”声音很轻灵。“姐姐好难得才回来一次,聚会也是、”她停下刀转过身,长长的发梢扫过悠子的手臂。刀刃和案板相触的规律的声音不再响起,好一会儿鸣上悠子才反应过来。她马上后退几步给她让出路,但刚刚站在她背后发愣的事情,明显还是吓了菜菜子一跳。她们站得多么近啊,尽管菜菜子没有再说什么,悠子总是觉得心里发毛。
……总之上一次回到八十稻羽,应该就是直斗和理世不在、大家都显得有些寂寞,加上和菜菜子的一些……让鸣上悠子不自觉地开始做一些心理防御措施以避免乱想。理世抛出了橄榄枝,她才发现自己对那片祥和的翠绿是多么垂涎,什么成长痛,暂时靠边去吧。
而那次见面出乎意料地热闹得不行。理世特地调开了结束工作后的日程,直斗提前赴约,悠子反而是最晚到的那个。她匆匆地过了闸机,理世已经在对面对她挥手,直斗拿着理世的帽子和阳伞正往包里放,悠子跑了几步站定,直斗也抬起头来,咳了两声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出口的是被笑意打断连缀的话语。理世高兴得一手搂一个,换下工作服也卸去妆容,她松弛了不少;却还是带着偶像身份的喧闹和阳光,得意洋洋地宣布这是特搜小分队的东京约会channel,一扫悠子心上的阴霾。三人挤挤攘攘地走出地铁站,理世才把她们放开。她们都愣住了,下雨了。悠子办公室里听不见雨声,理世早早地就在站里开始工作,直斗乘了快一小时的地铁,竟然没有一人预料到急雨的袭来,刚刚又被幸福冲昏头脑,没有注意到进站行人手上湿淋淋的伞。溅到台阶上的雨水打湿悠子的西装裤脚,直斗的皮鞋和理世的运动鞋。吃不上推荐的餐厅,更不愿浪费珍贵的相会,理世眼睛一转,目光落在悠子身上,直斗同时笑着开口:前辈家不是在附近吗?
“来我家吧。”悠子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一些情绪无暇受理,直到告别的钟声响起——抛至脑后的心情变本加厉地反噬而来,翻涌着涨潮,送走两人,悠子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咬紧嘴唇,如愿以偿地陷入了怀念和悲伤。两人在疯玩过后又是洗碗又是打扫,让不胜酒力的悠子只管摊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就好。现在酒气还没消散,她难过地蜷成一团,心想以后一定不要再喝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点她们来过的痕迹都没留下……我怎么了?我是这样的人吗?尽管心中的声音已经急躁到将要责备自己一般,她还是没忍住放声大哭。好久没有哭过了,理性为她找补,在压力巨大的现代社会中生存,这是很不错的放松和解压的选择。
睡醒后一切照旧。她还试着用两点一线的生活维持这一循环,主动请缨加班,以攒钱为直接目标,同时许愿,如果生活中有变数,请在假期出现吧。悠子走进公寓,风被玻璃门隔挡在外,她也放下了护着额头的手。乘电梯的空隙里确认一下工作群组,鸦雀无声。几近家门前,声控灯才亮起来,抱腿坐在门边的少女一颤,抬起头来,朦胧地看着她。
“菜菜子……”
她霎那间想起堂岛家这周发来的消息。菜菜子想填报东京的大学的志愿,她会找个周末过去看看。她还承诺说要照顾菜菜子呢。今天回答同事问题的自己的话在耳边炸响,原来已经周五了啊。
“啊,姐姐,欢迎回来!”
菜菜子已经站起身背起双肩包,“接下来有多打扰了。”
不仅周五,还几近半夜。不知道菜菜子在这儿等了多久,她五味杂陈地打开花洒,热水扑在脊背和耳边,眼前的发丝即刻间串起水珠。想让菜菜子先洗澡,她硬是不肯。现在外面没什么响动,那孩子是不是又睡着了?
浴室真的有点小。没装浴缸也没有干湿分离,悠子想不出还能做什么让步了;即便如此还是很容易磕到毛巾架。悠子小小地惊叫一声,菜菜子在门外问怎么了?悠子一边说没关系,一边叮嘱她也要注意不要碰到了。菜菜子没有作声,悠子后知后觉地想,刚刚听她的声音,怎么离门这样近?
心里泛起了一种危机感。悠子脑中闪动起物理教材上用微距镜头拍摄的、靠近气球的毛发的图片。“菜菜子?”
接下来门外一片寂静,气球徐徐地放掉气,从解开的吹气口,对爆炸声的担忧莫非是虚惊一场。
一夜无梦,这大概是好睡眠的表现。悠子感到愉快,向房间轻轻说一声“我出门了”,一丝不苟地落锁,把钥匙交给身后的菜菜子。菜菜子抿着嘴把钥匙接过手,收在包里。不知为何这孩子倒有些沉闷。悠子也为之担忧,走出大厅,街上清冽的风扑面而来,悠子把围巾又缠了一圈,菜菜子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过嘴边。察觉到悠子的目光,菜菜子轻轻地一笑,于是悠子也笑了,尽管看不到对方弯起的嘴角。两人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流中,悠子伸手圈住了菜菜子的手腕。
耳边只有人群和列车运行的轰鸣。悠子稍微向菜菜子的方向瞟一眼,见她轻轻倚着广告隔板闭目养神。尽管是早晨的列车,车厢里也总是很杂乱;她抽抽鼻子往菜菜子那儿靠近了一些。不过下一站她将要换乘,于是松开手,菜菜子同时睁开眼睛,“要下车了吗?”
“啊,是。你记得要在三站后转车噢。”她顺口地叮嘱一句,妹妹应了一声,投来的目光在她心里敲动一声钝响,那样冷静的、执着的、灰蒙蒙的,再一会儿,菜菜子垂下眼,截断了视线。
牵上手后就像切断了电源。大概是这个节点吧?她又恢复了早晨闷闷的样子。我莫非太冷落她了吗……出站后短暂的步行空间里,悠子摇摇头让发丝间浸透冷空气,送遐想同散去的热量离开,手边剩下的纤细的握感却挥之不去。午后的短梦里,沿着残留的感受,菜菜子安静地站在地铁上望着她的背影乘上扶梯没入潮涌,那视线跟随着她、覆写她的足迹,描摹她的……悠子被一个激烈的冷战抖醒,尘霾泡着高耸的办公楼,她坐在楼里,窗外不过是一成不变的尘底。她的目光搜寻一遍桌面,怅然地灌下半杯咖啡,不顾纸杯上凝结的水珠沾在指尖,拍拍脸颊,带着一嘴苦涩启动了电脑。
项目的收尾工作完成得很顺利,今天甚至可以准时下班。明天还是休息日。就是菜菜子在这边,悠子忖度再三,给小客人发去消息,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呢?
悠子轻飘飘的情绪,直到坐进卡座才消弭,接踵而来的是没来由的紧张。中午的梦她记得很清楚,而主演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悠子盘算着时间,先点了一杯酒。
可那孩子姗姗来迟的信息却写着拒绝;即使是规整地表达了歉意地,悠子在蹒跚着回去的路上,心中依旧小小地愤愤不平着。她明知这情绪怎么都不对,站在玄关前吹了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才惴惴不安地叩响了门板。
没人应门。
悠子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拍开电灯开关,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酒精上头的、酣红的脸颊和愠怒地攒起来的眉头。一捧冷水过后,她逐渐庆幸起菜菜子不在家这件事——这张邋遢的脸,万一被她一打开门就看见,可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她决定洗一个长长的热水澡熏陶一下沉重的脑袋。氤氲的暖流冲刷着脊背和麻木的四肢末端,舒爽的战栗一阵阵传来,她呼出一口气,其中若有若无的酒精味道逸散开,不见踪影:菜菜子不在黑黢黢的房间里。那孩子,这么晚了没回来,只记得信息里有写……好像是大学的事情……
菜菜子清脆的声音在浴室门外响起:“姐姐,我回来晚了——在洗澡吗?”
原来刚刚的动静不是泡泡破裂开,而是锁和钥匙的声音啊。悠子也学着菜菜子拖长了声音回答,一手把浴室门打开了,菜菜子在餐桌边收拾着东西,听闻动静,愕然地转过头看着她。背后花洒溅起的水花温凉地点在她的小腿和脚跟上。菜菜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说这样会着凉,快把门关上;悠子的手落在那只按在门把的手上。带着水温和体温的热火。
“你帮我拿我的浴巾过来好吗,好像是在阳台……”
“姐姐,喝醉了酒还一个人在家里洗澡很危险的。”菜菜子立刻从房间门后取下了那条浴巾,哎呀,记错了。女孩儿一步步向浴室走来,踢开拖鞋,穿着袜子踩在水湿的瓷砖上,在悠子瞠目结舌的呆滞的视线里,背着手把浴室门关紧了。菜菜子脱得只剩下一件白衬衫,稍长的衬衫下是黑色的平角内裤,花洒的水把她也淋湿了,黑的颜色从半透明的下摆印出来。浴巾被揉成一团堆上置物架。颀长个子的女孩儿正看着自己,双手牵住悠子的右手,像在撒娇一样微微摇晃——“姐姐,”菜菜子终归还是差悠子一截身高,稍微的仰视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上悠子的视线,两人目光相叠。
浅白的、小小的烟花,或许叫仙女棒才好些;总之是夏日祭的事情。她和菜菜子手牵着手在八十稻羽的夏日祭典中愉快地游荡,菜菜子好像特别中意她拿着的苹果糖,悠子想着一整个给她吧她又不肯,只和悠子一人一口分着慢悠悠地吃。她们逛到高地上等待落幕的烟火,菜菜子一直没有松开和悠子连结着的手。菜菜子抬起头来,把目光从八十稻羽的灯火转向渺远的夜空,悠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菜菜子有想过未来做什么吗?”
“我想考去东京。”
“——这样吗?”
“然后和姐姐——离姐姐更近一些。”菜菜子把她的手托到胸前,垂着眼睛注视着。悠子任着她看,突然想到自己前周拿文件被纸边割出来的伤痕在虎口还结着浅色的印子。菜菜子显然也发现了,静静地、慢慢地摩挲着那处;悠子忍不住笑起来。菜菜子再次开口:“想和姐姐更近一些,因为我喜欢姐姐。”
她恳切的声音落下后,两人各自的呼吸一滞。霎时间焰火升空爆开,火花逸散开的声音不绝于耳。安静的空气间渐渐蔓延起火药味,寂寞的眼前也被色彩填满。菜菜子握紧了悠子还放在她掌心的那只手。纤长的手指钻进她的指缝间,原来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微凉的山顶的风,和她的指尖,和她闪烁的双眼。
“怎么哭了呢……”这话那时候可没有说出口。她惶惑地、仿佛为了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回握住菜菜子,打起一个笑容,说了一些不知所云的、推辞的话……糊弄的话……客套的话。
菜菜子揉了眼睛擦掉眼泪后的手她没有再碰到。
仿佛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记忆。菜菜子放柔了声音,又叫了她一声姐姐,松开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琥珀色的眼睛里融化着小狗依恋和占有的湿润。悠子扭过头不敢去看,半个身子都别过去了;菜菜子靠过来,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间。花洒关掉,水声停下,菜菜子温热的重量和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传过来。悠子捂住了脸,声音抖着:“你能喜欢我,我很高兴……”
“姐姐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那天我已经听够了……。”菜菜子轻轻地说着,气息打在她裸露的背后。悠子对做不出拒绝的自己感到无力,在菜菜子松开手的一刻滑坐在地。菜菜子一惊,见悠子头倚着墙一副虚脱的样子,忙问还好吗?悠子对着她摇了摇手;银色的发丝间露出殷红的耳尖。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默许。职场上迂回的拒绝也不行。悠子狼狈地捂着嘴。菜菜子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已经游弋到她的胸前,分明的锁骨、柔软的乳房和腰腹,在菜菜子的抚摸下感受格外鲜明。菜菜子湿漉漉的衬衫也贴到了她的身上。
悠子最终半靠着菜菜子还是把身子转回来了,背贴着墙,冷得她打了一个激灵。菜菜子于是捞起她,让她靠着自己的手臂;面对面地两人都害羞着沉默,菜菜子埋下头去,悠子看着那在自己眼前摇曳的发丝,把鼻尖凑近。玫瑰香氛,和自己一样;陈旧的故乡的木质香早已消散了。不知是眼泪还是沾湿的额发滴下的水珠,落在菜菜子深褐色的头发里。
“姐姐应该不讨厌我吧?”
“说什么呢、呜呜,怎么会讨厌……”
“我出去帮姐姐煮醒酒汤。”
“……”
菜菜子抬起头一看,悠子阖着眼睛,浅色的睫毛小幅度地颤动着,只有唇间时不时泄出短促的嘤咛。她把糊在姐姐脸上的湿发拂去、理了理,别在耳后。
悠子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头上包着的湿毛巾的结解开,一头半干的长发便散落开来。菜菜子从厨房端出汤锅放在茶几上,马上背过身去取来吹风筒。
“姐姐喜欢我吗?”
“……”
菜菜子于是把吹风筒关掉,俯下身子,把耳朵挨在悠子的嘴边。
“……!你等我想想……”
菜菜子再次直起腰板给她吹头发,指尖时不时拂过她的耳朵和脸颊,悠子的心绪就和垂在眼前的头发一样乱。干爽的发丝被菜菜子一梳就柔顺起来,她抬起眼看见悬在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夜半一点二十三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幸好明天是休息日……菜菜子从后面搂住了她。
悠子大惊,正想躲开,没想到菜菜子只是平常地道了一句晚安就放开了手。反而悠子的动作让她陷入菜菜子一边的臂弯里。菜菜子看着悠子又烧起来的脸,歪了歪头,移开手臂,有些局促地笑了。
“姐姐要是能够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以前我只会不舍得你走,现在我已经可以来找你了。姐姐,晚安。”
就像在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样。可是好像……确实如此。窗外落着雪。
纷乱的心情被膨胀起来的酸涩感情冲溃,悠子拉住转身正欲离开的妹妹的手,主动拥抱上去。菜菜子立刻乖顺地弯下腰,两人的心脏隔着浴袍和薄薄的睡衣交叠相贴。菜菜子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她闻到杂糅着花与草木生长的味道,听见了那颗心正为自己而鼓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