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30
Words:
4,34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1
Bookmarks:
5
Hits:
1,772

【闲泽】还愿

Summary:

虔诚三叩首,为已死的劲敌求个安稳来生。

Notes:

ao3存档。

Work Text:

范闲初到京都那日,便已见过庆庙。

厚重的深红色高墙将这一方土地围起,投下大片阴影。灰瓦作顶,屋檐上翘着延伸出去,更显古朴。庙内并无扫洒之人,只在中间屹立一棵古树,日光自叶间洒下,更显庄重祥和。

天下所祭,皆为神庙。

他去的侧殿。偌大的屋子,只在中央立了一张方桌,摆着瓜果等贡品,桌前并列放着两个蒲团以供跪拜。没有佛像,也没有观音、财神。范闲只看见一幅画,占据了整面墙。其上有隐隐的群山,峰顶泛白,想来是雪山,有各路鬼怪神仙在其上张牙舞爪。配色鲜妍,让他想起敦煌壁画。画中央偏上位置有一座建筑,遮盖在血红的云层之间,想必就是所祭的神庙。

很奇怪的构造。被庄重祭祀的神庙只占了画幅的一小部分,像是有人刻意在看轻它。

神庙可保什么?范闲挑眉。健康?平安?还是投胎转世?

“神庙无上光明,劝谕世人一心向善。”宫典说,“祈祷强大者,可得力量。”

 

范闲还叫范慎的时候,父母为他求过一块玉观音,温润细腻,精致小巧,串在红绳上作挂坠。范慎起床后把它戴上,冰凉的玉像贴在他胸膛,一点点附上温度。

“观音心性柔和,仪态端庄。男士佩戴,可消灾解难,远离是非,世事洞明,永保平安。”方丈如是说。

诗会间隙,他在世子府后院见到李承泽。那人手捧一本红楼,遮住了脸,正看得入迷。一身青绿衣衫,更显纤薄,散发出一种宁和安逸。

像一尊玉像。

这个世界没有佛道儒。范闲在这儿长到十五六岁,不免淡忘了前世所闻的缘法。可李承泽坐在那,无端生出一种纯净。一瞬间他想起那块陪伴他多年的玉观音。

“何为观音?”李承泽问。

“观世音菩萨慈悲柔和,救助世上的一切痛苦困厄。”范闲答。

他曾经端详那块玉像,观音微微笑着,眯起的双眼能容下世间万物。

可李承泽抬眼看他,眼神比谢必安的剑风还要凌厉,像是要把人生生钉死在地下。范闲丝毫不惧,撑着桌子,探过身去注视那双带着嘲讽的、深邃的眼眸。

“我既与殿下一见如故,殿下又缘何杀我?”

 

后来范闲才知道,那天正在祭祀的“贵人”,便是庆帝。那日庆帝一人前往,没有大臣、妃嫔随行,侍卫也寥寥,兼之侯公公驾车,才半有意半无心地让范闲闯进庙去。

范闲入宫面圣后不久,皇帝二次下令祭祀,令皇子和大臣随行,又独独点上范闲。

范闲终于被允许进入正殿。正殿有两层,他和二位皇子被安排在二层。临上楼时他想起朱元璋拜佛的故事,随口一问:“陛下是否跪拜?”

侯公公吓一跳:“陛下……自然是拜的,但帝王至尊,并不跪拜。”

骄傲如庆帝,并不勤于祭祀。平常也只是背着手去正殿面壁,瞻仰一会画卷。依老东西的性子,估计连弯腰都难,十有八九是在思考如何把神庙的威力据为己用。

范闲还想问,侯公公却借口溜了。

他上去时李承泽正缓缓拜倒,深红的衣衫铺落在地面,水波般柔和。阳光甚好,衬得衣料上的金线闪闪发光。他跪伏在神庙前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微微仰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认真祈祷。可拜完起身一转头,清俊的脸上却极尽嘲讽。

“没有佛像,拜起来感觉这么奇怪呢。”范闲忍不住朝李承泽走去。他太轻薄了,亭亭立在殿中央,清晰光亮得像另一个图层。

“何为佛像?”李承泽问。

“佛的塑像。和观音菩萨一样,都是神仙。”

李承泽想起那双炽热的眼眸来,便不说话。

太子闻言凑近:“二哥,小范大人,你们说的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范闲哈哈一笑:“诳语而已,太子殿下不必在意。”

 

范闲刚回范府,便有小厮来报:“小范大人,二殿下请您一叙。”

范闲便又出门上车。半个时辰后他大步流星闯进李承泽屋中:“你我刚分手不过半个时辰,邀约怎不趁早?白累得我绕京都大半圈。”

“反正你也来了。”李承泽看着他笑。范闲也被他笑的没了脾气。

“小范大人,我有一事相问。”李承泽忽地凝重起来,“所谓什么观音菩萨、弥勒佛,到底是否存在?”

范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也如实回答:“这些都是佛教的神明,可保佑世人平安顺遂,得偿所愿。”他顿一顿,“至于佛教……是一种宗教信仰,也是仙境之物。”

“仙境里也有寺庙,就是用来拜他们的。信徒们请一炷香,或是供一盏灯,虔诚地拜一拜,愿望就能实现。”

“能保佑何事?”

“看你具体拜的哪位了。殿下要求事业,那就拜文殊菩萨。”

求往生极乐,拜地藏。求无病长寿,可拜药师佛。免除痛苦烦恼,求得一世平安,那就拜观音。

“善男信女,拜观音的居多,还有个观世音菩萨发愿偈。你若愿意,我写下来给你。”

“缘法不讲究形式,心诚为上、心香为重。”范闲看向李承泽,“拜佛者熙熙攘攘,皆有所求。礼心中佛,便可礼天下佛。”

李承泽笑:“当真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其实不灵的。范慎小时候去海南,父母为他求过一个开光的护身符,带着他的生肖。回家后他把那薄薄的金箔压在被褥下,据说可以消灾解难,保佑一世平安。他和家人都相信。

可活到二十啷当岁,又忽地得了绝症。二老带着他去灵隐寺拜佛时,他已经不得不借助轮椅了。范慎仰头看着药师殿高大的庙宇,其下的石阶已被来往参观的游客或求愿的信徒磨平了花纹,原来新生之路已经有很多人在他之前走过。他上不去,任由亲朋连人带椅将他扛进殿内。

琉璃光如来端坐于大殿之上,俯视疾苦人间,眉目间透着悲悯。范慎在轮椅上三叩首,额头抵上膝盖:善男范慎叩拜药师佛,只求早日康复,事事逢凶化吉。

但他还是死了。

见范闲久久不答,李承泽也不追问。忽地想起红楼里面贾宝玉闹着要为刘姥姥胡诌的茗玉修庙的情节,他心里一动:“仙境中,当真会为人立庙?”

“那当然。只要是造福天下的,百姓们就会尊敬他、记得他,也会修庙来纪念他。”

李承泽闻言笑道:“以后天底下总会有一座范公庙,来纪念小范大人。”

范闲笑着叹气:“范公祠已经有啦。我也没什么好纪念的。”

为人立庙,李承泽没有概念。天下所祭,皆为神庙。范闲说的什么佛像、菩萨、莲花灯,他一概没见过。

想这个也没用,以后也不会有人给他李承泽立庙。他这一生什么结局,在他十三岁被推下寒潭的刹那便已注定。机关算尽,误掉性命,在历史上连水花都溅不起。他总会被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锁进史书,受千万人唾弃。

而这天底下终究会有一座小范大人的庙。李承泽相信的。

 

细细回想起来,在二皇子府中的那番探讨,竟是他和承泽最长的一次谈话。北齐和南庆共享同一片夜空,可心绪却各有不同。

范闲坐在这片夜空下,手里的信已被指力捏的皱裂。

李承泽。

北上前李承泽为他送行。他轻巧地翻墙入府,叩响那扇木门。桌上摆好了菜肴和美酒,李承泽穿着素白中衣,头发散落,随意地坐在桌前:“宴席有些简陋,小范大人莫要嫌弃。”

范闲笑:“无所谓。”

反正也吃不了几口。

“殿下缘何愁眉不展?”他明知故问。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范闲吟道,把那个闲字加重。

他感受对方冰凉的指尖覆盖在他的脊背,烛影轻摇间渐渐染上燥热。他轻轻吻在对方泛红的、湿润的眼角,像是对待最珍重的宝物。

如此种种,想起来便要心痛——与他纠缠入骨的那个人,竟一直想要他性命。

李承泽。

 

范闲北齐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京都,落地便惊起狂澜。白幡自范府挂出,迅速蔓延至大街小巷。京都一时间哄乱起来。

“范闲不可能死的。”李承泽冷笑,“假死归京,再好不过的手段。”那人什么实力,他最清楚。

可消息越传越真。谢必安送回火化后的骨殖,信誓旦旦说此人已死。北齐车队还未回归,听说言若海已经下了监牢。范府的白事极尽排场,大街小巷都在祭拜。范建陈萍萍那边他也打听过,二老据说悲痛欲绝。如此种种,饶是他嘴上不留情,心里有也不禁慌了起来。

李承泽捏着范闲的一小袋骨殖,心下烦乱,在屋中来回踱步。窗外一轮明月,皎洁无瑕,林间风声,沙沙作响。他忽地生出一种无力。

若是这种手段真杀得了范闲,他便不会用了。

“……可保佑世人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于是他拜倒。

“愿范闲……不死。”

终究是对素未听闻的仙境神明有些怀疑,也说不出什么情深意切的话,他只言简意赅地表达诉求。拜了一次便起身,月光晶莹,温润如水,觉得周身都轻快不少。

后来范闲出现在抱月楼,脸上笑吟吟,可盯着李承泽的那双眼睛却毫无亲和之意。他对太子说:“劳烦转告二殿下,愿望实现之后,是要去还愿的。”

于是李承泽还上了一世权谋算计,一世抵死相争。缠绵缱绻,不死不休。

 

若是把天下苍生垒成金字塔,塔尖那一部分人自然是最尊贵的。他们知道神庙,知道它的神秘和力量,甚至有幸在极北之地一睹尊容。因此他们信奉神庙。肖恩、苦荷、四顾剑,都是间接的受了神庙的恩惠。当年的诚王世子也是因为那个从神庙中跑出来的女孩,才登基成了庆帝。

唯一不同的是,前几位感念着,将那女孩奉若神明。而庆帝杀了她。

庆帝到现在都在想神庙。祭祀不是因为信奉,而是因为渴望。这份力量可以辅佐他登上神坛,被人也可以借助这份力量将他砍杀跌落。

叶轻眉死了,他悲痛到血洗京都,思念至今。但他也明白一件事,神庙并非不可摧毁,他可以将无上的力量据为己用。

所以庆庙供奉的是贪念。

 

李承泽也不信神庙。自尊如他,跪拜之时素无虔诚之心。可流畅自如的动作却惹得太子偷眼瞟他,想要从中学一份优雅,来衬他的名分。但是范闲所说的那些佛啊、菩萨什么的念头,随口一提,竟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他宁愿信的。范闲不是说了吗,可以保他一世平安。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信的究竟是这些,还是范闲。

在逆浪中浮沉久了,总要抓着什么东西不至溺死才好。再虚幻的念想,也比他这条命真实些。

 

庆历七年秋,二皇子李承泽伙同长公主李云睿、太子李承乾密谋造反,兵败,囚于府中,静待圣谕。

范闲赶往李承泽府时,本来是硬着心肠的。他要看看李承泽是否已明白与长公主勾结乃至谋逆,是一个多大的错误。好在庆帝已下口谕,承泽能不杀便不杀。范闲会选择遗忘,将他接出京都好生休养,平安度过余生。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总不能再争了。

李承泽端坐在桌前等他,正自斟自饮。面前依旧放着一碟葡萄,紫红圆润,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看见范闲到了并不说话,兀自自斟自饮。

“我听说葡萄还有别的吃法,风吹日晒可成葡萄干,也可经发酵酿成葡萄酒。”范闲在他面前坐下,“我正在研究制作方法,不知二殿下可否有雅兴赏脸品尝?”

李承泽干笑一声:“好啊。”

他将果肉咽下,范闲注视着他隐在衣领的喉结上下一滚,便把手伸过去接他要吐出来的葡萄皮。李承泽忽地咳起来,推开范闲的手,转而用自己的手捂住嘴巴。

范闲看着黑红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洇出。

“承泽!”他急了,跨步上去抱住那具瘦削的身体,手指翻飞便已封住他的穴道。可这都是徒劳。黑血腥臭至极,毒性已蔓延至全身。

李承泽凄白瘦削的脸庞被血污沾染,他已发不出清晰的音节。生命的迹象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原来秋夜已经这么冷了。

 

不知李承泽给庆帝的那封信上写了什么。本已决定宽恕儿子过错的庆帝龙颜大怒,下令道李承泽谋逆,不可葬入皇陵。好歹还混了口棺材,由人一路抬出京都,像寻常百姓那样葬在野外。

京都大换血,庆帝肃清内政,扫清一切三党残余势力。谢必安在狱中自刎,想着这样能保他殿下一条性命。李承泽作为造反失败的皇子,没有葬礼,无人哀悼。受了惊的天下苍生很快就被抚慰政策疗愈,李承泽的失败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供人消遣。庆帝不会允许自己的政绩有如此败笔,所以史书大概率会迎合着将二子谋逆之事一笔带过。他不会遭人唾弃,没有人会专门唾弃一个掀不起风浪的死人。

可还是有人存心要记得他。

求往生,拜地藏。

地藏菩萨妙难伦,化现金容处处分;

三途六道闻妙法,四生十类蒙慈恩;

明珠照彻天堂路,金锡振开地狱门;

累劫亲姻蒙接引,九莲台畔礼慈尊;

……

……

范闲默诵,双手合十。他跪伏于蒲团,虔诚三叩首,为已死的劲敌求个安稳来生。

不再以尊贵为枷锁,不再被迫卷入纷争。

愿你得偿所愿,平安一生。

 

“承泽,我知你一直想杀我。你我敌对这么久,按理说,你死了我该开心才是。”范闲叹气,“可你知道的,我开心不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一见钟情也是,一世平安也是。我抄来的红楼和诗篇、转述给你的佛法和缘法,你都信了。可我由衷之言,你为何偏不肯信?哪怕你让我知道你有百分分之一的动摇,我便什么也不顾了,你我二人大可携手远离纷争,不趟如此浑水。”

“承泽,我与你相争,是为了让你不争。”

每年中元寒食,或是忌日,是要给死人烧纸钱的。很多人在路边烧,大部分是因为没钱给墓地续租,以至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还好还好,范闲竟病态地欣慰起来。他至少知道该在哪里祭他。

他将纸钱一张张投入坟茔前的火炉,每投进去一张便念叨一句话。

“你不要嫌我啰嗦……红楼续章我已经在写了,写好就给你拿过来……我想这后半生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范闲起身。窗外秋蝉已临死期,发出沙哑无力的嘶鸣。

“刮阵风吧,”他说,“此愿若是实现,总该要我知道。”

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