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巴里总是会对哈尔说一句话:“一切都好,我没事。”
正经回顾起来,这句话即便没能排进他最常对他说的话前三甲,也足以跻身前十名。他最早听他如此说,早在他们之间互称代号还不是装模作样地走个过场时。他秉承着几分加州谷地式的懒散,图省事地唤他作“快”,他相对应地简称他“灯”,委婉地提醒他代号总还是有代号存在的意义,只换来前者更加积极地发挥创造性,给他取更多着调或不着调的昵称。
那时,他们彼此都对对方心存疑念,一如他试图求证他的超自然绿光在频谱上的位置,他调侃称神速力无异于仙女教母意外点化的魔力。但那时日子简单,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俩。像是牛顿头上无心坠落的苹果,他们在名为超能力人类的空旷原野中若无其事地靠近。来自氪星的异种听上去像个神话,哥谭市的侠影宛如都市传说。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义警都还未出道,要么出道了还未取得声名。百分之八十的反派还在慎重斟酌起源,一步登天或沦为C咖,成败在此一举。
故事上演的布景就这么简单,如同过滤好的蛋清打发至蓬松,该放的风味剂还通通闲置在角落。他们简单地相遇了,没有你想象中惊天动地的戏剧性。考虑到那时需要出动两个超能力者才能摆平的事件十分有限,他们的不期而遇几乎能算作偶然中的必然,羼杂些许无声惊讶:原来世界上还有他/他。哈尔更新他的认知总比他理论上很快的朋友快,当然了。身怀异能的地外生命少算千千,多说万万,足以在柯伊伯带完美复刻古罗马方阵大演兵,偶然在地球上撞见个落单的也不足为怪。
这不难。哈尔口袋里装着一箩筐与ET交涉的外交辞令,事情若真那么简单倒合他的意了。真正令他略感意外的地方在于,他不久即察觉到,红色的家伙除了跑得非常、非常快,似乎的确是个普通人类。嘘——他暗中用灯戒扫描过他的基因组图谱:人属,人科,智人种。一个标准的成年高加索男性,体脂率除外,有点儿太低于平均值了。考虑到他跑得真的很快,呃,也不是不能接受。
作为2814扇区合理合法的宇宙条子,他从没想过要在行动时刻意隐藏什么。而红色的家伙不必刻意隐藏,因为人们很容易误把他当成一阵疾驰而过的风。除了哈尔,自城市的上空俯瞰,风的行动轨迹几乎一览无余。
他本可以选择不多管闲事的。但实在遗憾,路见不平简直就像是干他们这一行的附加入职测试——不妨再直白一点,多管闲事就是他们这类超级英雄的本质。
哈尔从高空飞下去打招呼,脸上挂着媲美荷里活电影明星的笑容,不妨碍他在背地里给枪上好膛,做好随时发生意外交火的准备。结果一如既往,既没落在和平的前者,也非暴力冲突的后者,整件事全然没照他的预想进展。更接近那一晚的真实情况是,哈尔一面检阅着那不怎么样的制服品味,一面没有必要地留意到它的剪裁有过度凸显腿部之嫌,并且很快和腿和制服的主人被卷入了不得不合作的境况。他倒是没那多么“同行免进,面斥不雅”的讲究,而他的地球同行显然是个注重效率的实干家,有帮手总比没帮手好,所以他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搭起伙来了。那副景致你可以想见,字面意义上的红红绿绿的。
红色的家伙很擅长绑人,或者说,绑罪犯。他抱着胳膊旁观他娴熟地绕环、连接、固定,调节松紧与长度,放任一个念头自然而然产生。也许,有个细心的僚机帮忙照看后背的感觉也不错。
哈尔看得出来,自己在这位潜在僚机处拿到的印象分可观。证据就是一开始他话不多,后面倒也愿意接他的茬了,无论是为了缓和气氛,还是单纯不忍心看他冷场,最起码都说明他是个好人。顺手把罪犯投递到贝尓里夫监狱的路上,他若无其事地提议说:“你知道…我不介意这样的合作多来几次。你绑人,我邮寄。而且我们正好都说英语,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他们默契地都没点破,这个“正好”的概率大得惊人,惊人到不足以使一次搭讪成立。红色的家伙站定了脚步,研究着他:“这是个邀请吗?”
你希望它是的话——差点儿就在他舌尖上打转。倘若对象换作他可爱的邻居老太太(他经常帮她取牛奶瓶),或是那位绑着露露柠檬发带、晨练碰面时跟他打招呼的男大学生,他都相信他们不会被冒犯。至于这位,这位还真不好说。从他使用英制单位表示距离上推断,他大概率是美国人,且更大概率是中西部人。而中西部人,你懂的,中西部人就是中西部人。
所以他耸了耸肩:“这实际上是个实验。”
红色的家伙掩住嘴,低头笑出了声。
潮湿的海洋性季风扑面而来,于是那个夜晚在他印象中一直是有些泛咸的,那个笑容也是类似的气味。哈尔下意识地抿掉了嘴唇上的盐粒,进一步说服自己,看吧,这就是跟人类共事的好处:笑就是笑,哭就是哭,不像有的星球,表达愉快的主要方式是从眼眶里滴滴答答漏水。
“坦白说,我很怀疑这个实验的结果,”速跑者向他伸出了手,兴许得归功于他鲜亮的制服,他的手势看上去几乎是友好温暖的:“不过未尝不可呢?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亲历第一类接触事件的。”
哈尔被海风浸泡过的指尖轻微发涩。可最后一秒,他改变了主意,将摊开的手掌换为了撞拳。
“伙计,”他尽力让他们的首场谈话结束得不要太蹩脚:“不管你是怎么看我的,我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
那时,他们的通讯手段还相当原始。你所熟知的诸多时髦设定还未成型,硬核粉丝可能要抱怨这不是他们的绿灯与闪电。他们谁都没有随身携带移动电话,后来还是哈尔想了个法子,把他的号码誊在了监狱外张贴的一张公益海报上(警惕我们社会中的新型威胁:超能力!)。他们像所有萍水相逢的普通人一样普通地交换了联系方式,尽管他们交换联系方式的目的不是为了约会,聚餐,或者商业往来,而是出于比那更光明正大的愿景——为了拯救世界。
当天他回到他的房车,边淋浴边小声哼唱一支上了年纪的老船歌,彷佛和他过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直到他查看新增的未接来电,区号归属于爱荷华州的中心城。他不免要为自己的准确预感得意一笑:我就赌他百分之百是个中西部人。
2.
完全是出于保密需要,哈尔把联系人名称存成了“THE 中西部人”。反正他不小心瞥见过一次,他给他存的是“object A”,要是让不知情者看了,恐怕还当他是某种不明飞行物(尽管当事人很不愿意承认这非常接近真相)。“THE 中西部人”和“object A”陆陆续续联手几次,解决过若干抢劫,若干非法意念控制,若干弗兰肯斯坦袭击中央公园,这才姗姗然地想起来,好像是该把称呼改得更正式一些了,于是后来为人们所熟知的“Flash”和“GL”才在通讯簿上取代了他们的超英兴趣小组网名。
那时,反派的道行尚浅。世界放佛谙熟他们的青涩似的,未及给他们设下种种灭世级别的考验。哈尔独自一人就能对付的麻烦事占绝大多数,不影响他越来越习惯在用灯戒生成巨型桌球之后,再听见闪电为他的一杆入袋捧场说声bravo。他正属于那种最令人满意的观众,总体上倾向于安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让选手保持专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上不让人觉得阿谀过了头的称赞。
更不用提他放倒敌人时足够果决,补刀还不用劳驾他特意降落。
实事求是地讲,哈尔在闪电侠的售后调查问卷上可以给“惩恶扬善的本职工作”一栏打四星,不打那一星主要是出于“我认为很难有人如此符合我对同僚期望”的怀疑主义精神。不过,假如未来有人邀他出版回忆录,他不介意向采访者大方坦承:任何超能力者的早期合作都很难实现那种被公关材料中夸大了的默契,他和这位半路凑对的搭档也不例外。(“他递一个眼神,他就能准确地在他冲出去的六个街区开外预备好构造体”。采访者可能会在此处引用,那么哈尔就该准备好大笑着摆手了:拜托,我才不是我们当中有读心能力的那个。)
让他好好想一想吧:起初绝不是这样的,毋宁说完全是反面——免不了的磕磕绊绊,时不时的手忙脚乱。
他记得那时闪电总是冲过头,而他控制不好足以让他振动通过而不是被径直撞飞的构造物密度。每当这时,哈尔只得略带歉意地去拉他起身:“我真想不到你能出现在那个地方。”
闪电拍了拍手掌中的灰,确认自己不会弄脏他的白手套后,才伸出手握住哈尔的手腕:“没关系,神速力就是这么运作的,连我也经常搞不懂它。”
他谈论自己超能力的方式像在谈论一个棘手的幻想朋友,这其实有点呆。不知道为什么,哈尔并不觉得讨厌。那时,他甚至连他的真名都来不及听说。可正是诸如此类的小事,会突然像剔透的玻璃弹珠一样咕噜噜滚到他们中间,让哈尔情愿去相信,面罩下的他的确是个活生生存在的人类。
“刚才你犹豫了,GL。”闪电站直身体,不带指责意味地说:“这不太像你的作风。”
“是吗?”比起习惯性地否认,他后知后觉地回想,似乎的确有过那么一瞬,快到本人都要经过提醒才意识到。哈尔只好通过揶揄表示承认:“你在本该敏锐的地方很迟钝,在该迟钝的地方又敏锐得不寻常。”
“我更希望你把这个形容替换成善于观察,”闪电不太努力地抗议了一句,显然更关心如何在发现问题后及时解决问题:“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制造的构造物,它们给人以…不同的质感。”
哈尔收回借给他的手,心里有些惊讶。他实际上明白他在描述什么,那些所谓的质感,无非是他意志与情感的少量外溢。他惊讶的是他能察觉到。
“有那么一秒钟,”哈尔重新组织语言,他原本是不打算向他透露的,因为连他自己都感到了闪念的荒谬,还因为这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坦诚:“我觉得你会撞在我的屏障上,然后像被撞散的水滴那样蒸发掉。”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闪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表情介于严肃与试图宽慰他之间:“就算神速力是有些捉摸不定的地方,但你尽可以放心,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受伤。它能够生成一种特殊的保护力场,就像你的戒指可以保护你一样。”
我的确已经在了。哈尔想,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谈论力场,谈论我们对彼此超能力的信任危机问题,但实际上,真正让我迟疑的是超能力之外的事物。在我的理智还在说服我这可能是个精心设下的陷阱之前,在我怀疑神速力其实是甘瑟没对我透露的另一种OA魔法产物之前,你不知道我的确已经在了。
“至少得让我有些关乎你秘密身份的头绪吧。”他直面他的目光,清清爽爽地付之一笑,就此打住了这个萌生得不合时宜的念头。
最终,哈尔还是向他逐渐熟稔起来的四星搭档保留了一小部分真相。譬如说,他并不是头一回作此念。偶尔他会从天空中划过,像一颗周期性回归的彗星,驾驶飞机或不驾驶飞机,总能顺手接通到中心城的无线电城际广播。过场BGM是一段特意录制的早高峰白噪声,当地除了宝石、煤炭和连锁咖啡以外的另一大特产。仔细辨别其中的编曲元素,可以听到汽车的引擎轰鸣而过,交谈絮絮不止,无数对话气泡在人们头顶升起又膨胀,纷乱的脚步你追我赶,放佛永远不知休憩为何物。作为与这座城市牵扯不深的旁听人士,说不清的异样感总在他的脑海中萦回:那位不合常理的极速者竟然是这一切平平无奇事物中的一份子。他如此轻易地消失在人潮里,如同水滴滴落在流动的沙砾,抑或像是在连续不断的现实中,从来未曾出现过。
下次再见到闪电,他率先向他抛出一句无头无尾的感悟:“我有些理解你为什么选红色作代表色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