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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很少有不喜欢的东西,但他最近觉得跟佴和搭档这事儿还挺烦的。尤其它哥来了之后。头一回子车甫昭提着毋颂领子扔给他,佚名下意识接住,莫名其妙地说陪傻子玩不是你负责吗?“你”字咬得很不客气。子车甫昭不知道又从哪儿回来弄一身血次呼啦,显得张脸凶神恶煞的;他没好气地趁人昏迷又踹了两脚解气,骂一声操,老子是负责带傻子,又不是带狗!这玩意儿他妈的乱咬,出个外勤差点折自己人手里,这谁顶得住?
哦。佚名悄悄后退,浓烈的铁锈味儿熏得他不舒服,但鉴于上回明显表现出来的嫌弃让面前这小心眼的混蛋记了仇,他决定收敛一点。谁知道咚一声,子车甫昭拿一只手臂砸向墙壁,人顺势凑近堵住后路;另一只手伸出来,就一口血印子恨不得贴到佚名眼睛里给看:“你自己瞧瞧,要不是哥反应快,多少得咬块肉下来。这疯子见啥都啃,哥可管不了了。”
佚名没得跑,心情不是很美丽。哦。他说:知道你差点儿死外头了;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哪能没关系呢,你都答应给哥收尸了。”子车甫昭说;“那什么,佴和不老跟着你吗,疏南风让你带毋颂熟悉熟悉环境,正好俩兄弟处处关系。”佚名沉默两秒,警觉道不会又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子车甫昭笑了两声,说哎呀这回真不是,你自个儿去问疏南风呗;“之前那次哥哪知道是去干这个的。反正最后又没出啥事,你这活蹦乱跳的。”他言之凿凿,搭上佚名肩膀往自个儿身上带了带。凌乱的额发天然一道屏障遮倒他神色,佚名莫名就是感到那双眼睛毫无感情地钉向自己。子车甫昭悠悠开口,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佚名仔~说起来你还没给哥说道说道呢,那天不是该轮到实习生去接你吗,又关他刘箐橙什么屁事啊?”
这下好,不光肩头被卡得隐隐作响,子车甫昭脑袋顶的血还全都蹭他额头上了。佚名望天,脸色一变,冲他身后惊讶喊道:“狄姐。”子车甫昭转头,佚名登时已窜没影了。
佚名其实也不是很想去找疏南风;那男人每次看他像是在动物园观光,那兴味盎然的眼神令他毛骨悚然,莫名想起狄红霞跟他的吐槽;“好像是从民国时候就开始了吧?疏南风似乎有某种收集你们这个家族的癖好,之前招的都是没两天就死了,你能撑到顺利入职简直是个奇迹。”她说到这里,瞧着他微妙地抿嘴直笑:“上次那种任务布置给新人本就不合理。虽然子车甫昭的确是个废物——呵,他那些小把戏只够保自己一条狗命,别对他抱太大期望——但那个佚名的死究竟谁占大头,这可不好说。”
好在疏南风暂且还没对他展现出什么危险意图,相反他对佚名称得上十分大方,相当有人文关怀。纠结了一会儿,佚名还是硬着头皮找了趟主编,结果出来时手上除了根防咬器什么也没多出来;疏南风并不觉得毋颂是个多大的威胁,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说,坏孩子要多花点时间训练。
“……”
暂且不提究竟是防咬器起作用,还是佚名奖惩分明的行为教育初见成效,起码现在佚名觉得带着毋颂至少比佴和舒心,能打,话也不多,饭管够就行。好用。而且自从上次佚名果断把原本朱耀星的项链扯断,扔出去挡灾,大约是因为断联,地缚灵好一阵都没出声烦他;要是给催债鬼看到西封连毋颂都没给他留下,指不定又要闹多久。
而佴和第一次看见佚名牵着毋颂到楼下,笑容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指着它失声尖叫:“爹地!你让这神经病住你家?!”毋颂被指着只是愣愣地歪了歪头,僵硬地扯住佚名的衣角示意道:“妈妈……妹妹。”佚名听到这个称呼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拍掉它的手顺便让别它这么叫;而佴和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身躲到离宇亭身后,抱住他的手强行扯开他。佴和只露出一个脑袋,疑似连头发丝都炸起来:“你乱叫什么!亭亭是人家的爹地!!”佚名波澜不惊地抽出自己的手,一头扯着一个往外走。
佴和的摩托车搭三个人有点勉强,它就赶紧提议把毋颂拴电线杆上得了;让帮忙牵着绳,它绞尽脑汁怎么再给它哥扔掉。佚名烦不胜烦,威胁它再多事就回去换实习生来。
世界重归清净。
佚名一只手捂着右下腰腹连接的位置,呼吸有些断续。伤口是贯穿伤,暗血缓慢地流涌;很疼,他咬着牙,去拿包扎用品。——爹地,爹地,你歇着,我帮你拿呗。佚名顿了顿,撑在桌面上,恶狠狠地歪头向一侧拍打耳朵:佴和,出来。
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去的,估计是混战那会儿。佚名没好气地捏起来晃了晃:说你比你哥废物你还真是?血都还没溅到你身上来就跑!虫子挣扎跳下来,一耸一耸地爬到下巴立起来抱住侧颌,委屈巴巴地说爹地,人家知道错了嘛。“当时,当时,人家是担心爹地万一真死了,与其被毋颂那个疯子吃进肚子里,还不如让我赶回去留个念想……”
呵呵。佚名面无表情地心想:寄生吸髓还是啖食血肉我一定要选一个吗。
佚名是懒得理佴和了,多骂它两句都嫌浪费生命;叫它赶紧从自己身上下去。还有,“再跟上次那样你就滚蛋。”他说。
身体里有寄生虫可不是说着好玩的。当然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迟了——虫子掀开皮肉,专挑最脆弱的地方游进去;这东西十几对触足动作飞快,但凡有一瞬间没逮着就得被得逞。佴和之前就是趁他一时不备;这人犯贱,脸皮极厚地磨了半个月让他放自己进家门,装高中女生捧着下巴,凑上来劈头盖脸就问一句话:爹地你跟我爹和刘箐橙打炮是用的同一张床吗?佚名一口水没喝上来,差点给呛死——他一时间不知是该装傻到底,还是质问它怎么知道的——虫子就是这时候钻进去的。
他现在怀疑佴和早有预谋;虫子不知往哪里钻,明明就一只,全身上下却都热,跟有十几只似的,它们爬到哪里,哪里就烫。躯壳热得惊人,佚名的灵魂却是凉的,这热度不似简单的烧症,也不同于简单的情欲;疼痛,伴生着剧烈的疼痛,四肢关节疼得咯吱作响。佚名不受控制地蜷起身子,脊背弓起像翅蝶,像蝉翼,像漂亮的月牙,挣扎时外衣撩起露出的后腰细微地动颤,难以抑制喘息,湿润的哭意涌出来。
佚名很少有讨厌的东西;失控是其中之一。
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失控;可是,虫子,虫子,血管里全都是虫子。心脏砰砰直响,要从身体里跳出来,细胞迸溅到四面八方,盖住他的呼吸。佚名咬破了唇角,依然阻止不了令人脸红的声音像风声一样逃窜,令周围一切变昏昏沉沉。没有血流出来;虫子在喝他的血,它醉得有点儿忘乎所以了,它似乎在呜咽,亦或者兴奋地发抖。——爹地,你的味道真好……我还想再尝一点……。不、不……佚名瞪大眼睛。
……人类的身体本不该承受这种程度和形式的交媾,而“佚名”是缺乏情绪的种族,所以理应感受不到欢愉,只剩下了疼痛……可佚名是一捧盛得进任何容器的水;这水抓不着在手里,太多人执着于给他的外壳留下痕迹,佚名始终淡漠地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即使让他浸死在欲海又如何呢,再深刻的烙印到底被他轻易一笔勾销,最终不还是化为他们自己的无形的枷锁,困住的永远不会是他。
不过真的很疼。离宇亭这张脸绮清的眉眼狠狠皱在一团,赤红的耳饰流苏似乎活了过来,因汲取他的生命而愈发鲜亮得勾人,说是这副皮囊最惹人犯罪的地方也不为过;它们双双被汗和泪浸湿,蜿蜒盘旋粘着侧颈,那一截皮肤常年不示人,白凄凄的。红白交相,好一副艳骨画皮。这很不一样;跟蛊虫不一样,那是想方设法地进去,把他像提线傀儡一样翻来翻去,这却是什么东西拼命地要从身体里出来……他自己在梗噎吗?听不真切了;这感觉跟每次替换新身份时好像,他抓浮木似地揪紧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脑子里所有理智意识逐渐离他远去,好似有双无形的手搅动着脑浆,暗自酝酿一场蓄谋已久的侵袭。
——爹地……爹地……佴和那道非男非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回音如浪拍岸清晰无比,不知有什么意义的呼唤,犹似梵文又似诅咒不断地回荡着:爹地……爹地做我的妈咪,好不好?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啦,永远,在一起……
妈咪好温暖。他听见它说;妈咪好热情,无论哪里都很欢迎我呢……才不是冷的。
他像溺水的人一样呛了一口空气,灼烫的痛感刹那间一并堆积在一起,从脊梁,从胸腔,升起,然后猛掼到腹部——“……!”佚名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颤抖着,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天花板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动了两下,宛如谁的眼睛眨了眨,佚名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被窥探的悸动。
与此同时,那无机质的乞求反复道:
——妈妈……我的妈妈,是我的妈妈……我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佚名倒抽一口冷气。
“哧!!”
暗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佚名脸上因狂乱的情绪而升起的生理性酡红还没消失,神情已然回复往日的冷淡。他握着匕柄的手指和全身仍然抖个不停,人类或许习惯称其为余韵。
他下狠手给自己小腹开了个大洞;眼前发黑,定睛去看却不见罪魁祸首——
“妈咪,在找我吗?刚才你下手太重了,我可能真的会死欸。”一双冰冷的死尸般的手臂从身后用力环住他,唇张开咬住耳畔艳红的流苏,故意拉扯,撕开耳洞,好餍足地去舔舐星星点点渗出的血渍。
“……你给我滚开。”察觉到背后这人还得寸进尺地伸手,不老实地伸进半散的衣服里乱摸,佚名把匕首转了个面往后又是一戳。哎哟!他听见佴和叫唤,撇着嘴一派可怜。“爹地,你听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这玩意顿时切作女体意图夺取同情,佚名内心毫无波澜,冷冷地问。“你是想杀了我吗?”
“怎么可能呢!”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虫,佴和似乎恢复了平日的怂包模样,振振有词地辩解,“我冤啊爹地!我真要寄生哪个壳子得往脑子里钻,你知道的。”它说着说着就把佚名掉了个方向,抱住他的腰,抵在胸口自下往上谄媚地笑道:“这是虫虫对待喜欢的人的方式呀,爹地你不喜欢吗?我寻思着跟子车哥和刘箐橙来也没什么区别嘛——”佚名一巴掌呼上它脑袋:好好说你的事别提他俩。
爹地要是更喜欢那样,我牺牲一下就好了……佴和歪着脑袋,继续说。平心而论这张脸长得很有迷惑性,但那只被匕首戳中的眼球摇摇欲坠,里头肉虫蠕动着触足,看起来着实不甚美观。佚名皱着眉,一把推开它。
见佚名翻旧账,佴和换回壳子干笑两声,假装没听懂。佚名坐到床头包扎,佴和磨磨蹭蹭凑过去,说,爹地,可我听你的话把那户人家的东西拿回来了呀,真的不能原谅我吗……佚名顿了顿。他抬起头,之前疲于奔命自己的确没带回什么溯忆之人的贴身物品,空有八字肯定不行。——幸好,他们家都死绝了,我就赶着他们去找生前执念最深的物什。佴和手里悬着个生锈的小铃铛,满心期待地等着夸奖。
佚名叹了口气,他习以为常地张开双手。佴和欢欢喜喜地抱上去,喊了一声,妈咪——佚名就心想,又要犯病。所以跟佴和出任务就是这点麻烦,事后还得陪它玩角色扮演,以前听得爹啊妈的起鸡皮疙瘩,现在俨然已经脱敏了。他是不太摸得清佴和这种邪祟的生态习性,比如平常喊爹但是激动的时候就喜欢管他喊妈算什么?算他脑子不好?
嘶——佴和有意无意地压到了伤口,佚名一个脱力倒了下去,没缠紧的绷带渗出血斑,他注意到渐渐浓郁的血腥味中眼眶的虫子有些蠢蠢欲动。佚名不悦地啧声:“想都别想。”佴和立马巴巴地缩回去,嘟囔着抗议道,我爹就算了……刘箐橙都可以我凭什么不可以……佚名扯着它的头发往后提:“这么喜欢刘箐橙我申请把你调到青媒去怎么样?”
佴和沉默了一瞬,突然一口咬在佚名手腕,它叼着那块地方的皮肉,丝丝红血滴答滴答流下来;妈咪。它报复地念:你忘了给二愣子留吃的啦。
佚名被它的话惊出一身冷汗;一点冰凉的冷意鬼魅般贴上他的脸颊,金属质感的冷硬尖刀一样挤得人生疼,急切地蹭来蹭去。佚名连转脸都做不到。
民间有传言,说如果遇到野狼搭背,千万别回头。
毋颂垂下眼睛,黑洞洞的眼眶跟嘴巴一张一合:妈妈……我好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