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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自由自在不负阿耳卡狄亚的盛名!”[1]
1.
布拉西达斯不相信命运三女神的贝叶挂毯、集市上的贝壳占卜以及由道路女神黑卡蒂掌握的意外。在船舱里他反复阅读到的这些东西,然而他宁愿相信决定未来的是他的过去和他的选择,选择则基于气味的暗示和其他偶然。然而实际上,命运和自由意志在如梦似幻的希腊诸岛上难以区别。那是在2010年的夏季,就结果而言,他选择相信了他在港口遇到的女孩儿,此后发生的每样事情都远超凡尘。
“喏,在那边!”女孩儿把他们寻找的人指给他看。
布拉西达斯于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比雷埃夫斯港正值游人如织的繁忙夏季,渡轮高鸣往来,越过无数金色或棕色的水手和游客脑袋,在女孩手指的方向,远处有一人正开着三角帆的赛艇驾驭风浪,纯白而有防水腊层的帆布满涨着,钢线帆索直直绷紧,有耀眼的光一闪而过。
布拉西达斯点点头,但没太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然后拍了拍他的小导游的肩膀,“我知道了,看来我得在这里等他回来。你做别的事去吧。”菲碧善解人意地看着他,双手俏皮地背在身后。“如果你急的话我可以帮你喊他,他耳朵很好使的。”布拉西达斯摇了摇头,菲碧于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攥着她的报酬跑开了。比雷埃夫斯港后面就是雅典卫城,游人不少,抓紧时间的话她还能有几单报酬可赚。布拉西达斯重新抬起头看向他要等待的人,一边觉得在希腊那太阳的抚摸使脖子后面发热和渗汗,一边发现阳光下驾驶帆船的那人有令人惊讶的利落身形。
布拉西达斯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在当街的咖啡店蓝色阳伞下找了个位置,要了杯苏打水和两杯甜葡萄酒,但直到他决定把第二杯也喝掉时,菲碧所说的天选之子还没从闪光的海洋上离开。那人把小艇停在离海岸近了些的位置,布拉西达斯依然不觉得他们有机会目光交错,距离太远了,那人不时地潜下水,应该正在寻找些什么。他不着急,看来往的游客看得饶有兴味,不同肤色的游人与雅典人紧密交织起来,如同古法编制的渔网。他翻看一本旅行杂志来打发时间,默默记住了一些航线的名称。篝火之夜,洞穴探险,附上一张幽深岩洞的照片,深色皮肤的本地人互相搭着肩膀时露出让人心中拨云见日的笑容,《斯巴达三百勇士》正在重映,温泉关之战在雅典卫城露天播放,海报上的列奥尼达斯和他的士兵们一样赤裸上身,手持铜盾——一根蜜色如海报上的战士的手指压上铜版纸——布拉西达斯凭本能先注意到那手指的指根上横亘一道隆起的疤痕,他眉头一蹙,想着希腊人或许热情过头,不习惯尊重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他有点眩晕地从杂志上抬起眼睛,正对上的是阿列克西欧斯的浅褐色眼睛和友好且有短胡茬的笑容。那笑容有种古老的热力,一瞬间让人以为他是从电影海报中跨到了现实里来。
“我叫阿列克西欧斯,附近的人叫我驯鹰人,不过我很久没看到我养的那只鹰了。”年轻人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他有地道、舌头翻卷的口音,声音醇厚得惊人。“扯远了。是你在等我吗?”(Is that you who’s waiting for me?)
布拉西达斯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要知道,注意到一艘在广阔的大海上的帆船可比在这艘帆船上注意到港口上某个人的目光简单得多,布拉西达斯讶异了一下,决定把这疑问抛开。“是的,”他说,一边不显山露水地打量着他。“我有一件活计,”他斟酌着。“有个叫菲碧的小姑娘叫我来找你。”
阿列克西欧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听到菲碧的名字时那两道浓密英挺的眉毛才舒展开来。“噢,我认识她,她算我的半个妹妹。”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有种野兽似的天真。布拉西达斯微笑,点点头,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庞上。“她叫我在这等你。还说整个爱琴海不会找到比你更适合这件差事的人——这点我得自己确定。”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接着站起身,阿列克西欧斯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跟着他的面孔抬高,看上去有点困惑。“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他像嗅到了危险的野兽警惕起来,问道。布拉西达斯于是确定这青年除了导游之外还有些别的危险工作,但他决定对此闭口不谈,世界的复杂有时远超想象。他眨了眨眼,真诚地注视着阿列克西欧斯亮褐色的眼睛。“我们得相互了解以后再谈这事。我叫布拉西达斯,我有个希腊名字,但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伯罗奔尼撒。”布拉西达斯说的是实话,他一向如此,且偏好一种直击要害的说话方式。“我要在希腊群岛呆四个星期,需要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导游全程陪同。”
阿列克西欧斯的目光跟着他的脸,听明白他的来意后警惕消散了些,又有些自得的小闪光从那双榛色的眼睛里亮了起来。他自然而然地把手插在腰上,浓眉毛扬起,微微挺起胸膛说:“这我擅长,菲碧没说错。不过我的时间不便宜,四个星期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很忙,现在正是爱琴海最丰产的时候。”他那男人面容里还残存着一些男孩儿的痕迹,但挑起眉毛的样子就像威胁。布拉西达斯觉得很有趣,他自己也是个会自然地流露出气势的人,于是他游刃有余地接道。“四个星期。报酬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毕竟‘一个好旅伴决定了美好旅途的几乎全部’。”斯巴达幽默式玩笑话,布拉西达斯友好地露出牙齿笑了笑,他自己的眼睛也脱离了阳伞的范围,于是也在太阳下面柔和地发光,“但我得确定你是值得那个价格的人。”
阿列克西欧斯的浓眉毛立刻抬了起来,看上去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唇边,但布拉西达斯没等阿列克西欧斯说出来-这不能怪他。“你可以考虑考虑。不过,我提议先找个地方吃晚饭——我饿了很久了。”布拉西达斯到底年长些,他那不失威严又无保留的笑容很能有种安抚人的魔力。
“噢,这我同意。”阿列克西欧斯爽快地点了点头。“那我把我的摩托车骑过来。”
阿列克西欧斯骑着摩托带他去了一家餐馆,餐馆深藏在希腊群岛那铺白石子的复杂巷道里,餐馆门前装饰着一面小小的国旗。正如菲碧承诺的那样,阿列克对这地方的每条小巷了如指掌,加之他有意把车开得飞快,拐弯熟练灵巧,就像只从小在此生长的野生动物。布拉西达斯拿起餐叉把馅饼划割成好几份,问他对其他岛屿是否也如此轻车熟路,他坐在餐桌对面,回答说“我不是雅典人。我生在拉科尼亚,不过……我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答案不言自明。布拉西达斯注视着在玻璃花瓶里低垂花蕾的野花,说“我很遗憾。”他自己离开希腊已经太久了,或许他也从不属于他的故乡拉科尼亚。他在撒克逊人的国度研究国际政治学,后来又辗转去了罗马研究古典哲学,甚至还学了一段时间的考古学,他的关于斯巴达政治的演讲很受欢迎,他明白在他的灵魂里,他一直渴望着手握刀剑和矛,那些战斗在现代社会的法律框束下已经成为古人的浪漫,于是他以现代人的道德和或许过度的怜悯读了许多荷马的诗歌,他一直想弄明白希腊对他而言代表着什么,然而他清楚不是这种困惑将他推上旅途。事实上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身处阔别的爱琴海边,他只是勇于跟随心之所向。他抬起眼睛看阿列克西欧斯,发现对方正在埋头对付一盘馅饼,对面前发生的沉思毫无察觉,馅饼上带有绿洋葱、莳萝、松子和干酪。阿列克西欧斯在吃饭时毫不客气,腮帮子在他们聊天时一直鼓鼓囊囊,眉毛扬起来时双眼异常明亮。
他们谈了些别的事情,诸如摩托车租赁和船票的价格,关于市场上狡猾的希腊人的危言耸听,阿列克西欧斯喝了一口葡萄酒(像一辈子的最后一口那样满的一口),愤愤地说如果想尝尝真正的希腊烤鱼他自己就可以做给布拉西达斯,没必要去买那些不新鲜的鱼。他低声说话时听起来就像一些可爱的咕哝。布拉西达斯意识到他们交谈很快就如同老朋友那样熟络,在他几十年来在别处的生活中,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晚餐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对此非常满意,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
第二天早上阿列克西欧斯如约在阿戈拉集市等他。白天他们在卫城漫步,见到那座献给雅典娜的城市的全貌。这城市仍然保留着古时的风格,潘特里克大理石和耸立的白柱随处可见,在阳光下几乎是象牙的白色,罗马人和土耳其人的痕迹都服从于强大的雅典。阿列克西欧斯证明了他是希腊之子:他对卫城周围星罗棋布的巷道熟门熟路,布拉西达斯想着他的考古学知识,阿列克西欧斯却知道得和他几乎一样多。他们赤裸着脚走过那些象牙色粗糙的石阶,大理石暑气未消,温暖着参拜圣城的人们的脚掌心。那座卫城中央、远远面对波斯的雅典娜战士巨像只留下被风蚀的底座,布拉西达斯远远地对守护雅典的女神的残骸点头致意,而阿列克西欧斯只是轻蔑地说她弄丢了矛,被雅典的居民自己捣得粉碎。夜晚他们顺着那条新修的石子路从卫城走回旅馆去,雅典的夜风裹着有浓厚的食物香气,紫荆树下摆出小桌,人们喝着甜葡萄酒,吃牛羊肉和填馅南瓜。第三天他们乘船出海,在湛蓝的克里特海上,在棉絮似的轻云下与千年如一日的白浪奔袭之中,布拉西达斯又找到了那种几日前在船上遥望希腊百岛时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阿列克西欧斯在他身边,双肘撑着渡轮的圆形栏杆,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许多海鸟飞过他们头顶,大部分是海鸥,不过布拉西达斯也看到了鹰。他们的关系已经在两日的旅程里拉近了许多。布拉西达斯想起来什么,于是问道,“那天在比雷埃夫斯港你在干些什么?”阿列克西欧斯有近乎完美的雕像侧脸,鼻尖被阳光照得如同透亮的蜜。他回答:“我在捕鱼,不过我不用网。傍晚的时候鱼最多,夜猎的鱼也出来活动,我和它们一起游,趁此机会捕猎它们,然后趁新鲜高价卖给人。”他说得很认真,好像那些古老的渔猎知识是些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布拉西达斯想起几日前在汽轮上看到水手拉上来的网,网里是几条蹦跳着的红色、滑溜得出奇的鱼。阿列克西欧斯并没有停止叙说,于是布拉西达斯就那么听着,尽管他并不觉得眼前这惊人的自由青年与孤独这词有任何形式的关系,他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寂寥的味道。“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我就打渔。我潜水帮人打捞在海里和湖里的动物。人们找我跑腿,送信,找回失物。我帮人催债,也帮人赶走催债的恶棍,人们出钱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还帮一个老头睡过他精力过剩的老婆……就这些烂事。我刚记事起就认识这些岛屿,我在希腊最西边的那个岛住过,也在船舱里住过几年,我记得我来自斯巴达。除此之外我还认识这太阳。……它快要下山了,那是件好事,我快热死了。”他的眼睛困惑地眯起了一瞬间,但话题一转,他的眼睛又在太阳下灼灼发亮。布拉西达斯被他逗乐,笑出声来。
旅途继续进行。希腊那轮高照的太阳把热源和阳光一起晒在人的后脖颈上,把热注入人的脊髓。那轮太阳在人的胸膛里发光发热,驱走低靡的冷雾和尚未退走的黑夜,同时也叫有些东西生长迅速,有如斯巴达人黎明进攻,有如火种引燃大火。在第一个星期结束时他们拥有了一个传统的希腊之夜,在伯罗奔尼撒的腹地,有黄金原野的阿尔卡德亚。那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希腊的传统:传统则意味着那里的夜晚有搏击,传统的克里特舞蹈和别样各式的舞蹈。他们在当地的一间酒吧喝了些酒,在一伙舞者的传统表演之后,阿列克西欧斯看起来意犹未尽,然而当他转头要向侍者再要一桶酒的时候,有一伙同样正在兴头的当地恶棍从同一扇门鱼贯而入。布拉西达斯只来得及注意到为首的那人有着骇人的块头,如果要为在电影特洛伊开头与阿克琉斯对阵的那个可怜的猛汉选角,他会是最佳的选择。布拉西达斯只来得及想到这些,因为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坐在他对面的阿列克西欧斯就弹了起来,声音愤怒且带着浓厚的嘲弄,“贩夫,”他叫道。“看看这是谁?”“贩夫”笑着回应,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布拉西达斯也站起身。酒吧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吧台的下面。“这次没有那些婆娘护着你,没骨气啦?”贩夫迈开大步向他们走来,阿列克西欧斯倒没生气,只是挪了挪,试图把布拉西达斯遮在背后,但显然贩夫已经看到他了。与贩夫同来的几人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显然各个不怀好意。布拉西达斯佯装坐下,一边评估着那些人的身形。贩夫在这几秒钟内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近距离之下布拉西达斯发现它比自己估计得还要高,但不适合用“他”来称呼,而是头喷吐鼻息的野兽。他的一只手就像闪着死亡黑光的铁钳,去掐阿列克西欧斯的脖子。阿列克西欧斯反应快得吓人,像蓄势待发的箭,一拳打在贩夫的下巴上。那姿势和力度仿佛能一拳打碎山羊的头骨,贩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但竟然稳住了脚跟,小眼睛里闪出凶恶的光,“这次我要把你撕成碎片!”他一手护着下巴怒吼道,那些阴影中的人闻声而动,阿列克西欧斯趁此机会已经站上台阶,握住了木桌的边角,“有本事你就试试看!”他挑衅地吼道,布拉西达斯配合默契地从桌子边闪开,于是巨大的桌板被他一脚踹翻,滚烫的烤鱼木炭裹着飞舞的火星冲着贩夫的脸和他的跟班们砸去。有一个直接被那张厚重的松木桌压在了下头,在酒杯玻璃渣和血红的甜葡萄酒里翻滚。木炭和被酒打湿的桌布滚在一起,发出纤维燃烧的危险味道,阿列克西欧斯被三个人围拢,依然像头野狮子那样怒吼着攻击,拳头锐不可当,但那些人显然也是些很能挨打的狠角色,眼见他不能及时从围困中脱出,贩夫拎着一条断折的桌腿向他走去,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布拉西达斯抬起头时正好瞧见这一幕,两个人向布拉西达斯围拢,但显然没料到他身手同样惊人,低估敌人能给你的敌人极大的先机,几乎和阿波罗的赐福一样好。布拉西达斯以非同寻常的果敢,拿起钢琴上摆的那有半瓶水的大花瓶砸倒了一人,接着曲起膝盖,一脚蹬在没站稳那人的肚子上,几乎听见了肋骨断折的声音。他猛地抓起火架上用以烤鱼的长叉,略微瞄准就扔了出去:不是瞄准贩夫,而是瞄准了他们头顶那盏有水仙花灯罩的吊灯。玻璃应声炸裂,整座酒吧都被切断光源——电路问题,有人惨叫着捂住眼睛,脚下那块桌布倒是终于被炭块引燃了。在惊哗的几秒黑暗时间之内,布拉西达斯感到有人拽住他的手腕,门就在他们身后不远,于是他立刻矮下身子,默不作声地和那人一起溜向门口。他们租来的摩托车停在后巷,在看热闹的众人聚集起来以前他们就溜走了。在斯巴达与古时相同的夜风之中,他们一直骑出去很远,布拉西达斯沉默地驱车跟在阿列克西欧斯后面,转动握把,他戴着头盔,感到血渗入黏糊糊的头盔内侧的海绵面。他们一直开到了港口的海边,那时候已经将近深夜,海边的沙滩区已经对游人关闭,阿列克西欧斯把车停下,头盔随便地塞在后座里,掀过一道虚虚盖着的铁丝网就钻了过去,布拉西达斯依然跟在他身后,不过这时候他发现,即便阿列克西欧斯动作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仍然没能完全躲过贩夫(还是他的跟班们?)的拳头,血从他的一侧鼻孔里淌出来,流进下巴的胡茬之间,阿列克西欧斯发现他的视线,迅速地用拇指把那道血迹抹去了。他没说话,但是榛色的眼睛在海岸线那银白的月亮之下十分明亮,于是布拉西达斯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我一直想试试希腊地下拳场的自由搏击。”布拉西达斯笑说,他嘴角也破了,血一直淌进胡子里。他开了个玩笑。“但我不知道你也喜欢跨重量级的比赛。”
阿列克西欧斯用手掌把鼻子下的干血迹蹭干净,半晌才哼笑一声。“谢谢你。”他咕哝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小声地说,认真地思索,布拉西达斯几乎以为他听错了,刚刚酒吧里那些激起的肾上腺素、飞溅的火焰似的暴怒仍然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到海岸线奔袭的黑色海浪让他的心跳彻底平息下来后,他才得以仔细思考那句话,然而尽管他有一样的感觉,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们就开着一辆阿列克西欧斯声称是没主人的摩托艇离开了阿尔卡德亚的海岸,去附近的小岛过夜。他在船上给布拉西达斯讲了贩夫的事,而布拉西达斯也告诉他了一些故事,尽管他的故事并不产生于奇迹丛生的希腊诸岛,但仍然不失其精彩。第二天玫瑰色的黎明出现在海面上时,他们登上一艘渔船的甲板,低调地前往纳克索斯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