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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那个漂亮过头的女人很久了。
这次我决定帮她越狱。
我注意那个漂亮过头的女人很久了。
很难相信那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美貌,即使裹在囚犯简陋粗糙宛如麻布袋的制服里,她看起来仍然像扔在沙地里的钻石一样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眼球,那张脸更适合出现在高级商场的化妆品广告上,而不是这样一间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女子监狱。
我偷偷翻过她的档案,不止一次,记住了里面的每一个字。我有自信比这座监狱里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
刘众赫,曾经前途无量的电竞选手,差一点就能进入国家队的不败玩家,入狱原因是失手杀死负责照顾她的经纪人。生日是8月3日,和我同一年出生。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个妹妹。她的小腹上有一道大约五厘米的疤痕,是作案时发生争执留下的。哦,对,这家伙还相当挑食,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倒掉早餐中蔬菜和米煮成的糊状物(是的,我的确赞同不把那样的东西称作食物)。
刘众赫是个相当奇怪的家伙。不仅因为她有个男人一样的名字,那种奇怪是从方方面面透出来的。我很后悔中学时没有认真学习文学,只顾着看些不怎么流行的冷门网络小说,以至于现在脑海中空空如也,找不出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这个女人。非要说的话,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就像是小说中主人公和npc的关系那样泾渭分明。
也因为这样无厘头的原因,我认为她入狱的背后另有隐情。刘众赫不是会冲动杀人的家伙,更不是会随便杀死作为工作助手的经纪人的人,凭借单方面的了解,我对她做出了完全主观的判断。
我决定帮她越狱。
我知道刘众赫今天会在早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开始她的越狱行动。
我是在几天、或者说几轮之前通过值班室的监控发现这件事的。要解释起来相当复杂,简而言之,我作为21世纪大韩民国的一名警察,陷入了没办法用唯物主义科学观解释的三流科幻作品里常常出现的桥段:时间循环。我被困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现在已经是我第六次经历这一天。
但我这样平凡的人即使放在三流科幻电影里也不可能成为主角,我是这样认为的。金独子并没有成为主角的潜质,无论是现实向的作品还是奇幻类的冒险。所以这场时间循环的主角一定另有其人。
将这个作为主角的人选锁定成刘众赫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说到主角定律第一条就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貌吧?拥有那样一双仿佛世间所有苦难凝结而成的宝石般的眼睛的女人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按照前几次的经验,我知道刘众赫会在某个巧妙过头的时间点走进无人的值班室,取走备用的狱警制服换上。然后她会解开为了方便劳作扎起的马尾,让柔顺的黑色长发像水流一样垂下去,盖住她的脸,再被她干净利落地切掉大半,变成不及肩膀的利落短发。
我还没有搞清楚那把短刀的来历,但放在刘众赫身上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如果她下一刻从异次元口袋掏出半人高的长剑然后伴随着跳跃的银白电弧一剑斩开虚空,我也会相当平静地接受现实。
在前面几轮中我并没有跟着刘众赫离开,她之后的行动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一定是她做了什么才导致时间再次重置的。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继续手头的工作,像是巡逻或者处理文书,等待那一刻突然到来,我闭眼再睁开,一切回到今天早上六点。托时间循环的福,我处理文书更顺手了,还有时间抽空看几页手机上提前下载好的小说。但小说中的主角放在刘众赫这个现实的主人公面前都变得黯然失色,我意识到那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故事。刘众赫离开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看着档案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蛋好奇得快死了。
想要接近她的话,在值班室就是最好的机会。我按照她之前的行动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
门轴嘎吱旋转起来,我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挪到进门人的脸上。四目相对时她的眉毛皱起来,有点诧异的样子,我后知后觉犹豫起开场白,如果直接说嗨刘众赫你好我是来帮你的这家伙绝对不会相信,又或者我先控制住她,然后心平气和地谈谈——该死、太迟了,这个狗崽子。
力道十足的拳头砸在我的小腹上,我险些连早饭也吐出来,她拽住我的衣领向上提,我被迫抬起头看着刘众赫时才意识到身高的差距。为什么一个打游戏的职业玩家怎么会拥有这么熟练的格斗技巧?看来这家伙想要弄死一个两个经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喂,刘众赫,你冷静一点!”
拽着我衣领的力道变大了,布料像绳索一样勒住我的脖子,呼吸和讲话都变得不太容易。
“我会帮你出去的。”我抢在她继续动手前说道,“你已经失败五次了,对吗?”
“我是金独子,我是你的同伴。”
说服她相信我和她一样被困在这一天花费了相当久的时间,最终以“继续下去的话我的同事就要来了”快速结束了话题。我坐在地上揉自己的肚子,那毫不留情的一拳带来的痛苦还没有完全消散,以至于我怀疑自己会死于内脏破裂。刘众赫在我身后换衣服,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响,努力忍住了回头看一眼的冲动。不过大家都是女人,就算看一眼也不会怎么样吧?
带她出去的过程基本算是一切顺利,我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挡住了那双锐利过头的眼睛。
“你们的管理很松懈。”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评价。
“啊,那个,因为有我在嘛。基本上我值班的日子她们就会放心地把工作都甩给我然后聚餐喝酒回家睡一觉什么的,反正工作出了差错也是我的错。”
我发誓我的解释中并没有刻意卖惨的成分,不如说因为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种事,陈述时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那个究极倒霉蛋。
刘众赫用奇怪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够深,看不出那个表情背后的含义,但直到下到车库为止,她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监狱的车库在地下二层,简陋的地库中白炽灯因为接触不良闪动,就像所有恐怖片那样。
“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开车走,更方便。”
她摘下帽子,用审视般的眼神望着我,“所以,你并不知道所有事。”
“你知道的事到哪里为止?刚才的就是全部吗?”
“我说过了吧,我是这次才决定和你一起走的。我不知道你离开后做了什么。”
她仍然在怀疑我,我能够理解——理智上能够理解是一回事,但这家伙性格真是糟透了,等着吧,我绝对会把那一拳还回去的。
我坐进驾驶座,汽车的引擎嗡嗡响,车窗降下去,我冲着刘众赫翻了个白眼。
“喂,你到底上不上车?不上来你就自己想办法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她关车门的力气很大,发出砰的一声,我倒是无所谓,这当然不是我的车,以我微薄的工资再过十年也负担不起一辆车。作为出外勤的警车,它的运气实在不好,毕竟九成的人都不会对公车温柔相待。
我负责看守的监狱在距离城市有相当遥远距离的城郊,即使走高速也要几个小时,况且没有逃犯会光明正大地走会留下行车记录的高速公路吧。
窗外的行道树飞快地划过,残影串起来像迷宫壁,我们是在迷宫里乱窜的老鼠。我开车时喜欢关掉导航的声音,于是车里此时此刻安静地过头,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沉眠,沉默,和沉默。不行,不能继续下去了,我心想,必须要说点什么才好。
“那个,众赫啊?”
“……”
“为什么要离开?已经快结束了吧,你服刑的时间。”
“不是我杀的。”
“什么?”
“我没有杀人,证据是伪造的。”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那之后呢?越狱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出国吗还是怎么办?”
“你很想知道吗?”
“多少有点好奇吧,况且我现在是你的同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油盐不进的狗崽子,这根本算不上闲聊,连普通的交流都算不上,我只是在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我透过后视镜去看她的表情,石头一样冰冷的表情,下一秒突然变得生动起来,我第一次看见刘众赫这样紧张的表情,她从副驾驶座上扑过来,抢我手里的方向盘。
“金独子——”
油罐车,巨响,爆炸,以及刘众赫大喊着我的名字,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
再次睁开眼后我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桌上1000元买来的打折美式顶部浮着一层还未融化的冰块,墙上的挂钟正指向早晨六点钟。
新的一轮开始了,看来刘众赫的越狱计划又失败了。这次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令人绝望的车技完全帮了倒忙。
如果我道歉的话她会原谅我吗,又或者对着我的脸来上一拳?我摇摇头甩掉这种可怕的设想,去值班室找刘众赫。
等待的过程中我点开了电子小说,看着手机顶部代表时间的数字一次一次变化。根据之前看监控时总结的规律,刘众赫总是在同样的时间到这里,这一轮不应该这么晚,除非有什么变动或者意外……啊,该死,我就是那个意外。
好在意识到这点时还不算太晚,我在车库找到刚刚打着汽车发动机的女人。她这次穿着橙色的囚服,长发没来及割掉,垂在脸侧像只心有不甘的怨魂。
“混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边拍打车窗一边质问,但刘众赫完全没有摇下车窗的意思,她看着我,一侧的眉毛挑起来,我突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翘,像欧美人,我想起这家伙的头发也是天然卷,发尾的弧度会特别明显。
但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好在我身上也有车钥匙,抢在车提速之前我拉开车门把自己扔在后座上,刘众赫开车的风格和她的脾气一样烂,我的脑袋砸在窗玻璃上,和脑震荡一步之遥。
“我们不是同伴吗?你为什么没来值班室?”
“我不打算让你成为同伴。”刘众赫突然刹车,我的脑袋这次撞到了椅背上,“不想死就下车,然后回去吧。”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认为你会杀了我灭口。”
“每次我死了一切就会重置。”
“等一下……所以你已经?开玩笑的吧?”
“第一次是车祸,第二次是警察追捕,第三次是……”她用相当平静的语气讲出了惊人的东西,我只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想到重启循环的事件是死亡。上一次撞击带来的痛苦还停留在身上,我足足在椅子上躺了十分钟才恢复力气站起来。所以刘众赫是怎么撑下来的?
“如果在这一天结束我还没有死,循环就被打破了,我们可以进入下一天。”
“你怎么知道?”
“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这就像是忌日快乐。”我总结道。
“那是什么?”
“电影,最近几年的,你没有看过也是正常的。那星际穿越呢……等一下,我是说明日边缘。”
她把头扭到后面来瞪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那土拨鼠之日呢?都没看过?”
“……”
“好吧,看来你不怎么看电影。”
“我不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了。我知道我叫刘众赫,我是职业玩家,我有个妹妹,但我想不起来更细节的事情。来这里之前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是什么人,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想知道我是谁。”她这样说。我有点难过,但我知道刘众赫要的绝对不是同情。
“我会帮你的,”我说,“不管多少次,我会帮你走到明天的。”
我们的眼睛透过后视镜对视,我以为这一刻起我们就算生死与共的同伴了,但显然刘众赫并不这样想。她把后视镜换了个角度,这样她就看不到我的脸。
车子重新启动,刘众赫在小路上狂奔,我探着头去看表盘上的数字,160公里每小时,刘众赫的声音冷得像要结冰,她说,“如果你吐出来,我会把你扔下去。”显而易见,最先被扔下去的是我为她感到难受的那部分心情。
车仍然在开,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刘众赫。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工作不要了吗?”
“你怎么现在才想到说这个?”
“如果你后悔了可以杀掉我,一切就会重新开始,你可以保住你的工作。”
“你这狗崽子发什么疯?”
刘众赫比我更谨慎,她没分给我眼神,仍然盯着眼前那条危机暗伏的车道,但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剖开我,“那你在发什么疯?”
我?我咬住嘴唇,思考用什么借口搪塞她。
我看着她离开这座监狱,一次又一次,不,早在这之前我就注意到她了,不仅是因为漂亮的脸蛋,还有那种态度,坚强的、坚韧的、坚硬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折断的人格,被那样的魅力吸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用拜倒在石榴裙下之类的形容就太夸张了,但我是真的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反正我的生活本来也只是一滩看不到未来的死水,是因为她金独子才突然从一个制服下的符号活过来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想要像她一样。
但这种话我不想告诉她,太羞耻了。
之后的一路都很顺利,我们开进市区,找了个停车场准备把车扔在这里。
意外是这时候发生的。正如刘众赫陈述的那样,她的今天像被厄运笼罩了,连黑帮械斗这样的小概率事件也能碰到。继续发展下去一定会引来警察,而她身上那件衣服就像夜晚的萤火虫屁股一样引人注目。所以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突然冒出去的第三方角色有大概率同时遭到两方的攻击,但刘众赫的战斗力强得让我瞠目结舌,她拽着我的手腕向前跑,一口气跑出三个街区。
我靠在地上喘气,看着自己仍在流血的胳膊龇牙咧嘴地惨叫起来,好在我挡住了刺向她胸口的那一刀,没有人死,我们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刘众赫抱着我,我们慢慢挪到我的公寓,他打开我的冰箱,空荡荡的,半盒辣酱一听啤酒,橱柜里还有三袋拉面,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刘众赫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真是个蠢问题。现在这个国家难道还有不会煮拉面的人吗?
“我去买菜。”她宣布道,身上穿着我短了一截的长袖和牛仔裤。
我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等她,胳膊上的疼痛让我对时间失去了概念,我无暇去担心为什么她还没回来。
再下一秒,手臂上的痛感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又回到了监狱办公室,桌上摆着冰美式,我穿着制服,指针指向六点。
刘众赫这次显得配合得多。我们早早在值班室会面,她换掉了那身囚服,打扮成狱警的样子,眼睛里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便利店有人抢劫,那人带了枪。”
我相当震惊,捏着她的肩膀晃,“到底什么人会带着枪抢劫便利店?为什么不去银行?”
“况且你可以走掉吧?我们说好了安全第一,只差最后两个小时就到下一天了。”
“……金独子,松手。”
于是我们又试了一次。
刘众赫是个相当可怕的人,她精准复刻了我们上一轮前半程的行动轨迹,于是一切顺利得就像将标准答案誊写在作业纸上。
这次我甚至提前捡了一块厚实的纸板做简易盾牌以保我的胳膊。
再次回到家时明明只间隔了几个小时,我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着刘众赫的侧脸,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说别出去了,”我说,“我给你煮拉面。”
刘众赫说,“我不吃别人做的东西。”
“见鬼,你在监狱吃了那么多顿了!”
他瞪着我,我听见了磨牙的声音,那真的相当可怕。
于是我把拉面扔进她怀里,“那你来做吧,大厨。”
事实证明即使是拉面她也做得比我更好吃,为什么会这样?
吃饱喝足后我靠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还有一小时,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吧。”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挨着我坐了下来。
我打开电视,把碟片塞进光驱,黑色的屏幕映出两个人的脸。我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坐在这台电视前。
“倒数吧,”我说,“等我们看完这部电影,我们就自由了。”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她很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我以为她会回答什么找到自己的过去之类的,去洗清罪名,或者去老家看一看。
但是刘众赫说,“我需要买肉和蔬菜,你的冰箱太空了,调料也缺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