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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我也住在达里尼,住在北戴河,我也曾恨数盲症,怕得数盲症,每天早晨起来都要从一数到十。未离婚时,我的前妻见到我这种五迷三道的样子,就说:你简直像女孩子怕强奸一样。很遗憾我没当过女孩子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情形;不过我们可以知道,数盲症有一半的可能性和小资产阶级狂热性很像。
今年我四十八岁,自认为还很康健,胃口大好,办事时还没沦落到要用肚皮去拱,离得数盲症休养遥遥无期。有关数盲症,官方对其解释是:这是一种职业病,只在技术工作者身上发生,是过度劳累造成的,所以数盲症患者总能得到很好的待遇。我想我一不算技术工作者,二已有不错的待遇了,此事更与我无关了。
早上起来,我像往常一样从一数到十。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仿佛我不数,它就有变成离散数列的倾向。到办公室时,看到桌上的电报。很简单,组织让我速进京休养。我很困惑,惶恐。我想起以前部里同事患数盲症的种种情形。我前妻就是患了数盲症,进京疗养,她的摊子由我直接领回了;过了些日子,她就出来了,登上了报纸,走上了领导岗位,见了面也不认识你。
有关我的前妻,需要说明的是,她原先是名会计。这很好理解,上班打算盘,下班打算盘,被窝里用了几个condom,也要打算盘。天天和数字打交道,很难不累出数盲症。但此处有两点非常可疑:一是她之后去了中财委,主持经济工作,这就好比全国的算盘都要归她打,相当于“总会计师”,可让数盲症掌管全国经济数字,我不敢想了;二是患数盲症的女同志非常少,这个倒好解释,本来只有壮年男性才会得,如果在一百年前就工业化,数盲症可能真是男性的专利,但现在,得数盲症也是妇女不可侵犯的权利之一(官方解释)。
我倒是很想问问她是否也曾为数盲症担忧,是否也恐惧被强奸。但我转而就醒悟了,也许她早就在为得数盲症做准备了,有备无患,这对她不是坏事。
既然现在数盲症已经跨越了性别的鸿沟,那么非技术工作者是否也能得呢?我觉得我已经很危险了。华东的同志来参观学习我部工业建设情况,下午时候我接待了他,饭后我们到棒棰岛的海边散步。他兴奋而又有丝忧惧,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热切地恭喜我,说什么“五马进京,一马当先”,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也得了数盲症,要去疗养。这么说来,我们还算病友!但这并不能减轻我的忧虑,我对得数盲症甚至休养之后的事,完全没有头绪,如果像我前妻那样反而被安排做数字的工作,那太可怕了。一直在大连或者北戴河的疗养院倒着倒是很美好。还有,其他几个被宣布休养的同志呢?他们什么个态度?……这其中的未知与谜团实在太多。思考令我恐惧。
晚上部里办了舞会。我想这大概是我的欢送会。大家都很开心,我不甚明白,看起来我倒下对他们的好处颇多。是愿意接手我现在的工作呢,还是觉得我再安排上工作还能记得他们,提高他们的待遇,又或者是单纯为同事高兴(假如他们认为患数盲症是好事的话)。我不愿再想。女干事和女学生纷纷和我跳舞,亲吻我。这也提不起我的兴致。我已经感到疲惫,仿佛已经感受到自己趴在女孩美好的胴体上,分不清肚皮和老二的那种无力感了。好在我的肚皮确实没有挺出来。
我是中国年龄最小的“老大哥”,“老大哥”就是某部的总负责人。这是我前妻告诉我的。我们离婚时,她对我说,假如我患了数盲症,给我安排工作时,要计算我的分数。虽然算法公式里有数盲前年龄和数盲前工龄,但是我好在年轻,年轻就意味着还能活的时间可能比同级别同志更长,就意味着更有可能成功接班。这就是我们破镜重圆之日,到那时,她就又认识我了,然后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来找我,说:组织安排我们复婚。但我又想起来,她已经行使女性权利让自己患上数盲症,享受起优厚待遇了,她还需要当领导夫人吗?再者,数盲在夫妻生活方面表现极差,那时候我已经分不清前胸和后背,她还会需要我吗?
我躺在床上,没有点灯,也没有打开铺盖,眼睛绝望地看着黑暗。我今年四十八岁,是全国最年轻的老大哥,且很有可能已经罹患数盲症。这取决于我明天从一数到十是否是自然数列。如果明天早上我数出的数带有随机性质,我就要走上进京休养的不归路(还好不是徒步是坐火车再坐吉斯轿车)。我可能到那里和我前妻会合。大连或者是北戴河海滩上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