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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迪克格雷森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黑暗如往常一样吞噬了一切,剥夺着人类关于时间空间的概念,义警的身躯如同一艘孤船一般在漆黑的大海中沉浮。迪克伸了伸懒腰,随后灵活地翻身而起,在虚空中保持住了平衡,站稳了身姿,又熟练地凭借感觉抓住了那根牵扯着心口的无形丝线,顺着其消失的远端,向黑暗的边缘走去。
迪克嘴角上扬,悠闲地漫步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不久后,一个明黄色的小点忽得出现在了迪克视野的最远处,在无垠的空间内像颗弹球般做着不规则的运动,来回晃荡,上下攀爬,又在一个突然的停顿后急速向着迪克的方向冲刺了过来。面对气势冲冲的来者,义警看起来却毫无危机感,步调依然不变,甚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那个小黄球没几秒便到了迪克面前,明黄色的长披风垂在身后,披风下裹着的是红色的衬衣和绿色的精灵鞋,没有人比迪克更了解这一身衣服了,这件制服陪伴了他十多年,最后在某个夜晚送给了他那桀骜不驯的继任者,而在等待中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的二代罗宾,用清亮的少年嗓音不太客气地向他打招呼道:
“呦,晚上好。我们的黄金男孩今天又是被哪群反派打晕了?”
1.
杰森所提到的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准确来说是迪克与这个牙尖嘴利的梦境小罗宾的第一次见面。那时迪克仅以为那是他昏迷后的短暂幻觉,毕竟杰森已经去世多年,按照杰森生前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少年的灵魂也没必要特意穿越死亡来帮自己这么一次,却没想到一个多星期后,在那个他夜巡后累到连制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就直接睡倒在床上的夜晚,他跌入了一个梦,梦中二代罗宾再一次与他面对面。
那天的杰森似乎也十分诧异,瞪大了眼睛,犹豫过后皱着眉戳了戳还站在原地打量他的迪克的侧脸,突然一阵温暖的波动从那不足一立方厘米的接触面源源不断地向两人身体内扩散开来。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直到二代罗宾鼓起勇气还想继续戳第二下时,迪克才警惕地避开了。杰森却像是得了验证一样,突然放松下来。
二代罗宾已不复之前的警惕,但还是略带些狐疑地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可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又想对我唠叨点什么?”
“这不应该我问你吗?你怎么在这里?”迪克对杰森的提问感到莫名其妙。
“白痴,这是我的地盘,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还不允许人好好地睡一觉啦?”杰森双手抱胸,明显又戒备了起来。
“你的地盘?这是我的梦境。”迪克更加疑惑了。
随后面前的孩子如同记忆中一样,皱起眉眯起眼,开口似乎就想吐出什么毒液,但转眼间又只是扁扁嘴,转过身去:
“今天不想和你吵,我累了,想休息。”
二代罗宾就这样在浮空中背对迪克侧躺下,扯了一把黄色的长披风裹住身子,缩起肩膀捂住耳朵,似乎想抵抗可能将要降临的噪音。
夜翼紧盯着他的幻觉,但对面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明黄色的披风跟着孩子逐渐稳定的呼吸频率在缓缓摆动。义警的警惕逐渐顺着身周无声无边的黑暗空间而流逝消散,空荡荡的心绪开始被另一种情绪乘虚而入,看着面前熟悉的背影,心底那一股子本被戒备所压制的复杂情绪从胃部酸涩地泛上喉口。
迪克咽下想说的话,也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休息,夜巡的疲倦感再度席卷而来,下一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布鲁德海文家中乳白色的天花板,床头柜上的手机叽叽喳喳地尖叫着。
来电是提姆的,询问他最近是否有空闲时间去哥谭帮忙,据说蝙蝠车被不知道什么人安置了炸弹,回来的一路上布鲁斯都没有发觉,直到将车开回了蝙蝠洞,才被洞内的安全装置警告。要是这颗炸弹被引炸,后果不敢想象,蝙蝠侠现在偏执到了极致,连夜调查漏洞并要求罗宾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独自夜巡,哪怕提姆追踪的某项任务已经进入到了抓捕阶段,于是乎提姆只好请求夜翼来哥谭一起巡逻几夜。
迪克欣然答应了,舌头舔过口腔内壁处依旧酥麻的那个接触点,脑海中一座被石天使庇护着的墓碑在明黄色的披风下一闪而过。
蝙蝠侠在第三个夜晚确认了漏洞,却找不到任何敌人留下的痕迹,哥谭的案件在三天内堆积成山,没有时间再给义警们细究。那晚带着罗宾夜巡归来的夜翼,看着电脑前的蝙蝠侠将档案移到未解之谜项目中,随后得到了来自布鲁斯背影的一声道谢,迪克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与大家道别后,便马不停蹄地骑上摩托赶往泰坦塔。
迪克前一天便与瑞雯约好了见面,他需要知道他梦中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迪克猜测过,可能是来自敌人的魔法攻击或者精神控制,或者仅是多年前心中阴影的残留,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最出乎迪克意料的那个。
“那么说梦的那边真的是杰森吗?”
风尘仆仆的迪克瘫坐在泰坦塔大厅的沙发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缠绕着一些发出莹莹幽光的绳索。
魔法绳索另一头的瑞雯摇摇头:“不算,可能会有些灵魂上的联系在,但我并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死者的气息。可能只是记忆汇聚成的假象。”
“没有危险性吗?”
“没有,记忆是属于你的,哪怕潜意识再不可控,他也不会危害你。”
“这样啊。”
瑞雯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你可以继续去找扎塔娜确定,我只能告诉你这与亡者无关,与黑暗无关。我无法确定原因,但这种灵魂联系一般只在强共鸣的灵魂之间产生,也就是说你们……”瑞雯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就够了,谢谢你,瑞雯。”迪克微笑着,安抚般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瑞雯的欲言又止。
所以命运依旧甜蜜又残忍,让他如此幸运地找到了他的灵魂伴侣,在他灵魂伴侣死后。
灵魂伴侣,这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词汇,最多出现的场景是在各类的爱情小说中。没有人能说清灵魂伴侣是什么,每一对自称是灵魂伴侣的爱人几乎也从未给这个设定一个固定的标准,有人说他们拥有相同的纹身,也有人说他们之间有一根红线,还有人说那是灵魂带给肉体无上的共鸣,唯一统一的是他们都说——到那一刻你便会知道了。
迪克不是一个逃避的人,于是下一次再在梦里相遇时青年主动向他继任者的记忆体打了招呼,但看起来颇为疲倦的二代罗宾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任何回应。迪克对此也不恼,默默走到杰森身边坐下,开始琐碎地说着一些东西,从义警最近的生活,到难以启齿的过去,就好像这是个无尽的走马灯。杰森也渐渐回过神来,开始敷衍地用几个词哼唧着回应身边这个烦人却没有恶意的家伙,直到迪克开始碎碎念十多年前的旧事时,才又开始牙尖嘴利地挖苦迪克已经是个满脑子回忆的老家伙了。
“对了,你还记得街上那家家庭作坊冰淇淋吗?你当初很喜欢他们家的那不勒斯冰淇淋,甚至愿意背着阿福自己在夜巡时偷偷去吃的那个。”
“我记得。”杰森打断了迪克的回忆,“我还记得那家的女孩被稻草人袭击,之后全家人陪着女孩转学去大都会了。阿卡姆的旋转门最后离开的只有普通人。”
“……店又开业了,新老板就是那个女孩。”迪克晃了晃手,手中出现了一个甜筒,绿色的冰淇淋球上撒着一层层的巧克力脆片,他将甜筒递给了杰森,“口味一点都没变。那天她正在对付一伙抢劫犯,我帮了她一把,又聊了几句。她说果然还是觉得哥谭最适合她的品味,这就是哥谭人不是吗?”
“……哥谭人……”杰森低声跟念着,然后接过冰淇淋舔了一下,下一秒连忙呸了一口。少年不可置信地看向迪克,“这是什么糖精色素混合物!你说这叫口味没变?”
迪克拿回冰淇淋大口咬了下去,含着满嘴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道:“没问题啊,很好吃。这家的薄荷巧克力四年前就是这个味道!”
看着杰森一脸嫌弃的表情,迪克又晃了晃手变出一个三色的冰淇淋球,想递给杰森却被少年坚定地推开了。迪克瘪嘴拿回来自己舔了一口,颜色亮丽的冰淇淋滑进了口腔,却似白冰沙一般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冰凉的触感冻得人牙齿发颤。
他似乎无法在梦境里还原出自己没有真正吃过的东西。
看着迪克面露难色地丢掉了冰淇淋,身旁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其中夹杂着一声迪克轻轻的叹息。等一旁少年终于忍住了笑,迪克才开口说道:“好啦,那这样,下次见面,我再请你去那家店吃你最喜欢的那不勒斯口味吧,我发誓绝对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好啊,下次见面。”杰森停顿了一下,又窃笑着说道,“至少三个球,不要加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糖粒。”
“你也不怕又肚子疼。忘了怎么被发现偷吃的?”
“别啰嗦,那次是因为……”
罗宾皱着眉反驳着,在场的两个人都没说下次是什么时候。迪克不知道面前的二代罗宾有没有现实中杰森最后的记忆,鉴于现实中的夜翼最后甚至没赶上葬礼,仅仅能依靠爆炸前一秒的视频资料和尸检报告推测出面前这孩子眼前最后的绝望景象。或许这个空间真的完全是按照迪克的记忆捏造的,所以面前的人不是伤痕累累、苍白无力、血色尽失的,而是留在了夜翼与二代罗宾最后一次见面时,那活力满满正咧着嘴微笑敬礼离开的少年模样。
不管如何,没有人去有意提起,巨大的伤疤依旧埋藏在那两个人身下深不见底的空间里,黑洞洞的,就像哥谭,随时准备再次揭开勉强愈合的血痂。
迪克站起身来,提取着自己的记忆,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铺开在眼前,这是布鲁德海文,一个与哥谭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地方。等迪克记忆中所认为的城市最美那晚的星河点缀满头顶原本漆黑的空间,他侧身伸手向正挑眉好奇地看着他的杰森。
“来吧,杰森,我带你参观参观我的新家。”
2.
夜翼躲藏在哥谭码头阴影里等待时机。
虽说哥谭可以算是他的第二故乡,但近几年来其实他来哥谭的次数寥寥可数,哪怕布鲁德海文离哥谭不过几十公里,至于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义警眯眼环视着熟悉的景色,按兵不动,他知道既然自己能调查到这里,那哥谭的黑暗骑士当然也可以。他本不想不请自来,但奈何黑面具贪婪地想把爪牙从哥谭伸向布鲁德海文,据说主因是一名新人熯天炽地地加入了哥谭混乱的战场,大肆吞噬着哥谭旧势力的地盘,使得不少熟面孔被迫外迁,甚至这位新人——他自称红头罩,似乎也在一直关注着布鲁德海文。迪克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安,不过虽然他无法消灭这群顽疾,但他至少能将他们限制在黑门监狱或阿卡姆。
不出所料,黑暗骑士没几分钟就出现了。他们之间的合作依旧流畅,战斗,追击,插科打诨般的闲聊,迪克几乎是在依靠肾上腺素与本能进行着一切,收尾时看着被吊起的卓亚魔,或许下一次梦境时的谈资有了,他或多或少可以在后辈的面前挽回点颜面。
夜翼捆好黑面具手下们,哼着小曲庆祝这次任务还算顺利的结果,一颗子弹突如其来划过迪克的眼前,射入面前正被拷问的其中一个打手的胸口。迪克立刻抬头望向对岸子弹射来的方向,搜索目标的同时藏入掩体后,霎时间两颗新子弹已经破开气流袭来,子弹精准地射向另两个俘虏。如果不是敌人,迪克甚至会说对方可能完全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在。
夜翼启动眼罩的视力加强功能,快速搜寻着,在隔着小海湾的一处屋顶上发现一个戴着红色头盔的人背起枪对他们所在的方向挑衅地敬了一个礼,随后消失在了屋顶外。心脏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迪克深吸了一口气。那人大概就是红头罩。
夜翼跳起抓住蝙蝠翼的梯子准备和蝙蝠侠一起追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知道自己必须抓到这个人。
可事与愿违,当天夜里,精疲力竭的迪克格雷森支着拐杖向送他回布鲁德海文的老管家告别后,便生无可恋地倒头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呦,有一阵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迪克一睁眼便看到身穿红色卫衣的黑发少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虽然几年来,迪克对这种情况已习以为常,但他还是不禁有些恍惚。几乎每次他累倒在客厅的米黄色沙发上,闭上眼打算打个短暂的瞌睡后,等他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虽然还是与几分钟前一模一样的房间,但某位罗宾总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并毫不客气地占据他梦境客厅中的某一个位置。迪克并不讨厌这种情况,但这或许的确不是件好事,他对于现实和梦境界限的认知正在被逐渐打破与揉碎,当他在现实中睁开眼却不见少年身影时,甚至会感到一阵落寞。
迪克知道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其实并不难,这是他的梦境,随着他的记忆与想法而改变,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让这里回归最早的黑暗空间,与现实相区分。但就像他说的他并不讨厌杰森,也不讨厌杰森咋咋呼呼地对迪克新家的卫生情况大发议论,更不讨厌两个人一起坐在被迪克清理干净的沙发上聊聊天,尝尝迪克发现的新美食。到如今这一切已成习惯。
最后迪克只是在八月的某天,为哥谭墓园带去了一束白百合。
“晚上好,杰伊。”迪克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过身旁的枕头盖到脸上,打算直接继续回归梦乡。一般情况下杰森看见自己睡了,便也会识趣地不再打扰自己。
“又出什么事了?”
“刚刚从哥谭回来,”迪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道,“又来了个麻烦家伙。”
“哈?怎么,被人好好教训了一顿?”
“并没有。而且如果对面愿意正面作战绝对赢不了我。”
“所以是压根连追都没追上?”杰森抓住了细节。
“对面算是个好手。”迪克撅起嘴。
“呀,来自黄金男孩的赞扬。你也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是不是疏于锻炼了?”杰森拿腔作调地说道,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
“你总是如此牙尖嘴利。”
迪克丢开枕头,伸直原本为了避开杰森而蜷缩起的腿,略带懊恼地拿脚就去踹了一下坐在沙发尾的杰森。迪克刚感受到两个人接触处传来的一阵酥麻感,便看见杰森直接翻了个白眼,收起手上迪克瞄到的标题并不认识的书,漂浮到上空然后就要拿书作势去打刚刚踹了自己的脚。直到杰森在打闹的过程中推挤到了迪克右腿,得到了一声倒吸冷气的痛哼,少年随即停下了手。
“你的腿怎么了?”
“爆炸。分了个神,躲闪不当,于是右腿骨折了。”迪克趁着杰森分神漂浮在空中的间隙,将身子舒舒服服地摊开霸占了整个沙发,右腿直直地摆在一侧,随后用手卷起裤腿,露出下方固定用的石膏,“所以连夜就被打发回布鲁德海文了。”
“说实话,对面算是个好手,割断绳索的动作很利落,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迪克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对方的动作,“我回来前B就在看那段视频,希望能从中找到点线索。那个人的动作让我……很熟悉。这次是我有些粗心大意了,太急切,总感觉自己必须追上那个人。我觉得我可能认识他……”
“杰森?”
难得迪克说了一大堆话,杰森却没有中途打断,只是低头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迪克起身揉了揉杰森的脑袋:“没什么大事,算是轻伤。”
杰森轻轻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书?读给我听一听吧。”迪克躺回沙发,指了指杰森手中的书。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杰森闷闷地说。
迪克打了个哈欠,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奔波的疲倦感让他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脚边的沙发略微下沉,依旧暴露在外的右脚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同时带来暖流顺着血管流向伤处,缓和了伤痛。随后纸张翻动的声音伴着男孩的朗读声悠悠地回响遍了整个屋子。
虽然说梦境像个梦一样是很奇怪的形容,但下一次再见时杰森丝毫没有了上一次为他读睡前故事的温情,又恢复了原本的刺猬模样,让迪克很难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中梦。
直到一个月后,在纽约接到了来自蝙蝠侠紧急通讯的夜翼,盯着电视机上布鲁德海文被生化炸弹袭击的新闻,精神恍惚地听到布鲁斯在难得的关切后声音颤抖着告诉迪克,杰森他还活着。那一刻迪克回头看向自己纽约公寓空荡荡的沙发,第一次感觉自己或许真的还在梦中。
3.
迪克一身便装站在哥谭塔的塔顶,在寒风中,在离行前最后一次看向海峡那头没有了往日灯火绚丽,现今毫无生气的城市。光明与罪恶在灾难下一同泯灭,英雄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
布鲁德海文的惨剧仅靠夜翼一人是无法挽回的,他个人所能做的居然只有给这起人为灾难中起到决定作用的丧钟添一些堵。这将是他在哥谭的最后一晚,他打算去纽约休息一段时间,哥谭离布鲁德海文太近,太相似,他需要时间,也需要距离来愈合。
迪克深吸一口气,从塔上跃下,身体随风在空中自由落体,然后在中途射出钩爪卸力,在确认方向后,极速侧身,向他十分确定已经尾随了他整整一晚的人所在的躲藏处荡了过去。迪克明白穿便装在哥谭以义警的姿态穿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就像当下被追踪的情况,但他不认为自己短时间内能再次穿上夜翼制服。距离极速拉近时胸口熟悉的拉扯感让迪克确认了躲藏者的身份,迪克还未来得及在屋顶稳住身形,那人已经匆匆跳下屋顶,只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迪克不会丢失目标第二次,他紧紧在屋顶上跟随着楼下男人的身影,最后在一处小巷的铁栅栏前,提前一步落下堵住了正翻过栅栏想抄近路的红头罩。
“红头罩,停下!”面前的人歪了歪头,不知何时掏出的手枪射出了几颗子弹打在迪克脚旁。
“滚开,白痴。没看见我很忙吗?”陌生的电子音伴随着熟悉的口吻,从面前名为红头罩的高大男人身上传出,“滚回你的布……鸟巢。”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足二十英尺,心脏处的拉扯感第一次让迪克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相信对面没有相同的反应,灵魂伴侣的链接从来不是单向的。
“……杰森,我们需要聊一聊。”
“老头子告诉你了……”杰森缩起肩,身上的防御感更重了些,“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如果这是兄弟情义也来得太晚了一些。”
“杰森,我很抱歉那时候我不在地球。”
“够了,我都说了,我不想聊什么兄弟情义。我们只是陌生人。”
“那你今晚为什么要跟着我?”
迪克向前走了几步,随后一声巨响在迪克的耳旁轰鸣,子弹擦破了迪克的脸颊。
“这只是警告。别太自恋了,黄金男孩。”红头罩语气讽刺地说道,同样走向前,抬起枪顶住了迪克的胸口,“我不想杀你……被一群蝙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追捕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离我远一些,对大家都好。”
迪克直视着面前人隔绝了一切情绪的头罩,无所畏惧地握住杰森的手腕,刚想继续开口,一阵极端的酥麻感从迪克的手心向着全身蔓延,这种感觉与梦中和罗宾接触的感觉类似,却更加具有冲击力,随之而来的契合感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丢失的那块碎片终于回到了原位。
杰森同样僵硬了一下,连忙抽开手,后退了几步,电子音也无法阻挡他声音中的颤抖:“什么鬼?”
他不知道。迪克心想。也是,年轻时杰森便不喜欢肢体接触,更别提他和杰森死前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几乎都是在严严实实的制服之下——在梦境中与杰森的相处时间甚至可能比现实中更多。而自从杰森复活后他们唯一的见面就是之前那次追逐,那次他没能追上,就更别提任何肢体接触了。想来离谱却又合理,这居然是他们第一次有真正的肌肤接触。
“杰森,听我说。我们是……”迪克抬起双手像是安抚野兽一般,没有再突然靠近,给杰森留下空间,哪怕是他完全接受这件事也花了足足一周的时间,不过现在这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不是吗?杰森还活着。
“别想拿骗小孩的东西来唬我。我已经不是那个傻到相信灵魂伴侣存在的孩子了。”杰森对迪克怒吼道。
迪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对了,他都快忘了,杰森当然知道灵魂伴侣,而且或许比迪克更为了解。
那来自于迪克与杰森为数不多的一次相处,开始于一通来自杰森的电话。当那天迪克接到这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时,还以为是哪家的保险推销,接起后对面久久没有任何声音。直到迪克疑惑地发问,电话那头的少年才支支吾吾地问道,能不能借用迪克的某个安全屋一段时间,还强调了自己会付租金之类的。而直到这时迪克才反应过来对面是谁,他在近一年前,出于作为前辈的责任感,给了电话那头的孩子自己的号码,叫杰森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找自己聊一聊。
那时的夜翼对自己继任者的感情或许比如今还复杂,他甚至不确定当时的自己究竟喜欢不喜欢杰森。他只记得他最终没有随便给杰森他某个安全屋的位置和密码,而是连夜去了哥谭,把杰森接到了泰坦塔。
一路上他没有问沉默的杰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并不是重要的事。迪克唯一需要理解的便是孤立无援的味道,他的记忆中布鲁斯从来不是个优秀的感情交流对象,而一座偌大的韦恩庄园却最多只能承受一个人的压抑,剩下的那人只会被沉重的情绪挤压到完全无法喘息。人与人之间需要空间和距离,因此他成为了夜翼。他希望罗宾能像他一样有个足以暂时躲避家人的地方,他希望杰森会喜欢泰坦。
那晚泰坦没有任务,大多数人只是缩在客厅聊天看电影。迪克向众人打招呼,顶着大家好奇的目光,推拉着他身后的小罗宾,最后两人一起在电视旁的沙发上落了座。
神秘的灵魂伴侣是电视剧和电影中长盛不衰的题材,但同时相关题材的剧情也越写越老套,客厅中的大部分人不可避免地开始打瞌睡,直到不知道是谁突然问了一句,灵魂伴侣真的存在吗?一直沉默地缩在沙发角落,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的杰森紧跟着哼了一句“当然存在”。
虽然新罗宾的情况让众人不免都感觉有些奇怪,但实话实说泰坦的大部分人并不觉得冒犯,他们中的大多虽也都已是成年人,但大家都知道被当做孩子所轻视的感受。于是随后各种不同观点一一进场加入了这场争论,一场无伤大雅的辩论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活力。迪克记得那个孩子最后争得面红耳赤,不停丢出各种经典文学中的戏段,又被观点的另一方以小说是假的不能作为论据给驳回。
那天最后是外出归来的瑞雯结束了战斗,说魔法的领域的确有这样的说法。得到在场魔法权威人士赞同的杰森在那天晚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带着他那独有的桀骜不驯。
他自己当初是什么观点来着?好像是一番几乎被在场所有人鄙夷的理论,最后被调侃为不愧是有长期伴侣的人。那天迪克本在战争之外,却因那时与星火在泰坦间著名的甜蜜情侣身份而被波及,猝不及防地被询问和星火在一起时会有这种灵魂伴侣的感觉吗?他还记得他的观点被双方狠狠批判为两边都不得罪,却也不够诚意。不过他如今依旧是那么想的,不管灵魂伴侣存不存在,找到自己爱的那个人就好,相爱的人不是灵魂伴侣也可以在一起,是灵魂伴侣也不要因此把自己绑在会伤害自己的人身上。最后迪克身边的杰森吐了吐舌头,说我们是在讨论究竟存不存在,而不是应该不应该在一起。
迪克再次抬头看了看如今他面前的红头罩,心脏咚咚咚地大声跳动,这究竟是爱,还只是灵魂伴侣带来的错觉。爱,他爱着他……吗?梦境中少年的影子一闪而过。如果这是爱,那他爱着的是否只是由他记忆捏造的幻觉。
“……杰森,我……”
“我自己会去查清楚原因。别再追了,我没有你要的答案……早点回去吧。”
红头罩转身离去了,这一次迪克没有再拦住他。
4.
“呦,晚上好。我们的黄金男孩今天又是被哪群反派打晕了?”
迪克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罗宾,自从布鲁德海文毁灭后,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迪克依旧没有搞懂他们在梦境中相遇的原理,或许真的是他想见他,他便来了。回忆起这星期早些时候在哥谭与红头罩相遇的场景,再看到如今面前亲昵的二代罗宾,迪克不禁有些黯然。
二代罗宾在夜翼面前打了几个响指:“迪克!迪克格雷森!喂?有人在吗?你是被打傻了吗?!发什么呆?”
迪克猛不防地抬手就去捏了一把面前毫无防备的少年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熟悉的酥麻感回荡在全身,治愈了近来身体疲惫的酸痛,让人不禁懒洋洋地想找个柔软的沙发或床躺下去。
“痛!别瞎捏。先说你今天又怎么了。”杰森躲避开,飘到了更高一些的地方。
迪克能感觉到杰森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停徘徊,最后他耸了耸肩。
“只是太累了,别担心。”
“又出什么事了,你最近在纽约修整不是吗?是谁又让你心烦了。”
迪克盯着他的烦恼来源的记忆体不说话,直到面前的少年被盯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才开口道:“没什么,我很开心,你还在这里。”
“迪克你发什么疯?我当然在这里。”
迪克看着面前与多年前毫无二致的少年,经过一个星期的回忆整理,他甚至能知道这一幕的皱眉来自他的哪一段记忆,毕竟他与杰森的记忆寥寥可数。如今相似到恐怖的细节更加证明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梦终究只是一场梦而已。迪克闭上眼再次感受着心口的丝线,他的记忆为他编制了一张梦的网,他沉睡在那温软的茧中。迪克深知如果继续沉迷下去结局只会是胎死腹中,痛苦地破茧才是新生的方向。
他该问出这个问题,他不能一直逃避下去,他知道答案:“杰森,你恨我,对吧。”
杰森愣住了,似乎完全不理解迪克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少年错愕地沉默了很久,随后降落到迪克面前,小声地说道:“……我不恨你。你为什么这么想?”
迪克轻笑着捂住眼,呢喃着:“原来我骗自己这么深。”
“迪克,你到底怎么回事?和我说话。”迪克的双手被从眼前扯下,少年漂浮在与迪克同等的高度,湖蓝色的眼睛紧张地盯着迪克。也是这双眼睛给了迪克亲自切断垂吊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细线,并将其刺入自己心脏的勇气:“你当然不恨我,你是我从记忆中捏造的杰森,是我所希望,所渴望的模样。所以你当然会这么说。我很抱歉从未真正有时间了解过你,你们从来不是一个人。真正的杰森他恨我,我不应该沉迷幻想把你当做了他。”
杰森瞬间扭曲了表情,怒吼道:“我不是假的!”
“嗯,你不是假的。只是你是你,他是他。”迪克安抚地捏了捏面前少年的肩膀,“如果这让你苦恼,我很抱歉。如果你因此讨厌我,我也能理解。”
杰森下意识甩开了迪克的手,却又揪住了迪克的袖口,情绪略激动地大喊道:“你这个白痴!我就是杰森陶德,我不讨厌你,至少不那么讨厌,别真的像个白痴一样自哀自怨。”
迪克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胡闹,但他必须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剖析干净:“杰森,冷静下来,我知道这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你需要接受,只有你接受了,才证明我接受了。”
少年崩溃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天呐,你能听听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疯话吗?你才是需要冷静下来听我说的那个。”
“谢谢你,杰森。”迪克打断了少年,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黑发,希望能通过灵魂链接让对方稳定下来,“今天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这最后一次见面可能不是很愉快,但很抱歉,我得脱离幻想,去和真正的杰森好好聊一聊,哪怕他下一次见面会杀了我。”
不知道是灵魂链接的安抚,还是迪克语气中的真诚,少年平静了下来:“我和你认为的真实的杰森陶德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个你活着,怀着对不公的怨恨而长大,带着灼烧罪人的火焰准备燃烧人间,而我作为失职者被你怨恨,被你审判。你则是我从对罗宾的记忆中捏造出来的自欺欺人的我的救赎者。”
“罗宾……”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你说得对,我不是他。我们不是一个人。你喜欢的那个模样的我停留在了五年前,所以这里的我才是罗宾的模样。”
迪克感觉少年的话有些奇怪,与他想逼迫自己内心承认的东西有些不同。
少年咬了咬嘴唇,又接着说道:“不过迪克,我承认我或许曾讨厌过你,曾嫉妒过你,但我从来不希望你死。”
“我明白,谢谢你。”语毕迪克便看着男孩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他知道这是梦境杰森将要离去的预示,这是好事,代表着他打破了自己的心魔,但回忆起这两年与面前男孩的相处,他依旧有些不舍,“你已经要走了吗?”
“我可没在休假中。”男孩看起来十分沮丧,“那下次再见,迪克。”
“下次再见,杰森。”
男孩的身影在眼前消散,胸口处的拉扯感与之同时消失了,迪克孤独地站在依旧漆黑的空间中深深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在哥谭的某个安全屋内,被闹钟吵醒的反英雄迷迷糊糊醒来,皱了皱鼻子。
5.
夜翼与红头罩的第一次合作只是一次单纯的巧合。如果上帝能给迪克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不会选择这么个尴尬的地点作为与杰森再遇的场地。
此时站在楼顶的蓝色手指义警,对将要发生的尴尬局面还毫无察觉,楼顶的风鼓鼓吹动,随着通风管道的运作在他耳边作响。敲击平板的声音被这风声掩盖,他再一次检查路线,为潜入敌人基地做最后的准备。迪克在内心感叹如果哥谭的大厦没有这么多通风管道,他们的任务不知道要麻烦多少倍。他面前的隐蔽通风口并不大,但足够作为成年人的夜翼单人通行,且一路直通反派BOSS办公室的天花板上。如果任务顺利,今晚他或许甚至可以提前下班回家。片刻后,迪克将小平板折叠放入衣服的夹层里,转头看向内部黑漆漆的管道,无视已经习以为常的心脏被轻微拉扯的感觉,翻身滚入了管道内。
三分钟后,夜翼蹲伏在目标办公室的上方,听着下方反派神神叨叨的独白,与管道另一侧同样蹲伏着窃听的红头罩面面相觑。
“……为什么我和你见面的地方总这么怪。”反英雄挪动了几下脚,碎碎念的语句几乎被头罩内变声器的电流声所覆盖,迪克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自从上次他们那场在小巷的追逐后,迪克便去了纽约修整,这个月才刚回到哥谭,他曾感受到过几次灵魂上的拉扯,但转瞬便消失,少量的信息也都来自在哥谭夜巡时听闻的街头上一些关于红头罩的传言。他暂时想不到到底应该如何与杰森相处,而杰森似乎也在避开他,于是两个人便都把事情搁置了下来。而此时此刻的场景,绝对不是迪克觉得能好好谈一谈的地方。
迪克还在苦思冥想如何解决当下尴尬的场面,杰森那边便传来了一句压低了声音的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夜翼看着面前已经把手向枪伸去的反英雄,指了指对方脚旁透出办公室灯光的通风口出口,打了个任务的手势。
迪克默默盯着杰森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迪克堵住的是能悄悄进入这栋大厦的唯一入口,也是现在唯一出口,杰森无法在迪克不后退回出口的情况下离开,而迪克相信杰森不至于因为和自己有矛盾而去破坏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不过几秒,就如迪克预想的一样,杰森放下了手中的枪,又往后退了几步给迪克让出监视空间。迪克小心翼翼凑近杰森身旁,一起酸着腿看着下方还在长篇大论的反派。
“烦人的蝙蝠,我回去后就要把我基地的所有通风管都装上地刺。”迪克听着杰森明显是故意说给他的抱怨在内心叹了一口气。为了不破坏至少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的氛围,也为了不让杰森自暴自弃地在管道内开枪导致他们双双惨死,迪克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回怼。你不也在这通风管道内,都是蝙蝠教出来的,谁也别嫌弃谁了。见迪克没反应,杰森像失了兴致,没有再说什么。
等下面终于传来了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打开又合上的碰撞声,迪克灵活地打开脚底的盖板让自己自由落体,翻滚卸力顺势滚到办公桌的电脑前,将其连接到自己的平板上,开始导出数据。身后杰森也跟着从上空顺利下落,无声地靠在迪克身旁看着迪克进行操作。
突然之间杰森关闭了还没来得及下载完数据的电脑,集中精神破解电脑数据的迪克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杰森拉到了办公桌下,身下杰森刚在头罩嘴边的位置比了一个静音的手势,随即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桌下的空间不大,仅够两个成年人勉强面对面挤在一起,双腿相互交错,手臂勉强弯曲地撑在对方背后的木板上。门外的脚步声开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迪克向前倾斜去拿背后的卡里棍做好准备,却没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下他与身下人贴得更近了一些,鼻尖缠绕上了一股淡淡的火药味,灵魂伴侣带来的酥麻感令两者僵硬在原地。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下一瞬间屋内的灯光熄灭,随后脚步又渐渐远去,大门吱嘎着再次被合上。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爬出桌下,重新拷贝好了资料,顺着来时的原路一起返回了大厦的屋顶,默契地同时射出勾爪脱离敌人的领域,来到了一处哥谭还算中立地点的区域。一路上没人说话,但迪克明白这是个应该抓住的机会,没人知道下一次再能巧合地遇见杰森要到什么时候。并不是说作为灵魂伴侣他们必须有些什么,迪克从来不这么认为,但他也的确不希望一直和杰森处于矛盾之中。
哥谭夏日的夜路上难得还有些人,迪克如同在家中行走一样荡过哥谭的屋顶,一家熟悉的发光文字招牌划过迪克的眼角,迪克愣了一下,在下一个屋顶停了下来。身旁杰森同样停下了脚步,伸手问迪克索要平板备份。
“稍稍等我一下可以吗?”
迪克将平板交给杰森并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跳下了屋顶,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楼下的店铺,几分钟后才从逃生梯慢慢地走了上来,两只手各捧了一个印刷着花里胡哨字体的纸碗,口中还含着一把勺子。迪克走到杰森面前,伸出右手,抬了抬示意杰森将碗接过去。碗里是一份插着塑料勺子的三球冰淇淋——白色的香草,粉红色的草莓和褐色的巧克力,这是一份最为普遍的那不勒斯冰淇淋。
迪克在杰森身旁的屋檐坐下,又继续向杰森抬了抬手,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尝尝看,这家店的味道我记得你很喜欢。”红头罩沉默地接过冰淇淋。迪克总感觉反英雄在头盔上的固定眼白看起来都多了一股嫌弃的味道。迪克盯着反英雄。哦,对了,杰森戴着头盔,而红头罩从不在户外将其摘下,迪克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让店主打包一盒。
在迪克还在纠结时身侧另一个人也坐了下来,把冰淇淋放在了一旁。然后,红头罩摘下了头盔。
在看到头盔下的脸后,迪克只有一个想法——是的,这是杰森。被压在头盔下整整一夜的那头黑发依旧像本人一样不服帖地四处翘起,碎发下的蓝色眼睛带着些不信任的狐疑,哪怕脸颊和鼻骨都失去了少年的婴儿肥,变得挺直而如刀削,耳朵与下巴的连接处多了一道已经白化的伤疤。面前人的方方面面都在告诉迪克,这就是杰森,杰森活生生地在他的面前,不仅仅是梦境里他从记忆中捏出的少年。杰森扫了一眼迪克手中的薄荷冰淇淋,伸手拿起之前放下的纸碗,小小挖了勺最上方的香草口味含进嘴里,随后不可置信地说道:“居然真的还是原来的味道。”
“你还记得这家店?”迪克很惊喜。
“当然记得。”杰森边说边把手上的勺子顺着三个球挖了一圈,在勺子上卷成一个同时有三种口味的小球塞入口中,“这家店在我母亲还没过世前就是街上孩子们的热门话题。店主女儿不比其他孩子大多少,但总愿意帮忙出头,算是我们的偶像。”
迪克点点头。在哥谭的深夜,连警局都不会亮着灯大门敞开,但这家冰淇淋店却时不时会开到深夜,走进店内细心观察就能看到有一些孩子坐在深处的沙发上,在柔和的灯光下趴在桌上打盹。最早这家店并不在夜翼的巡逻范围内,但自从某天晚上穿着制服走进店里后,他便愿意在哥谭巡逻的夜晚,绕一点远路来看看这家店。迪克望着楼下冰淇淋店内正趴在柜台玩手机打发时间的女孩问道:“你要去看看她吗?”
“不了。”杰森将剩下的纸杯丢到了楼下的大垃圾箱里,然后戴回头盔站起身,“她认识的是死去的杰森陶德,而不是红头罩。”
钩索的声音响起,杰森离开了,迪克一个人坐在屋顶吃完了冰淇淋。那晚他没有提前回家,而是在哥谭转了一圈又一圈,等晚上回到家疲惫地洗漱完倒在床上后,他感觉梦里似乎有人再次给他轻声读着书,或许是罗宾,但罗宾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不想睁眼确认,随后深深的疲倦便让他在梦中也陷入了深眠。
出乎预料的是,这次任务居然还算是好的开始,后续夜翼同红头罩继续合作追查着稻草人的下落,一路过来也算默契。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人提起过灵魂伴侣的事情,就如之前希望的一样,他们或许可以做不错的朋友,甚至兄弟。哪怕每次靠近时迪克的心都在呐喊着它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6.
迪克感觉自己像是正坠入海底深渊,明明是同一片黑暗,这次却如冰窟般寒冷,不断从他体内剥夺走热量。他挣扎着想像往常一样保持平衡,可越努力越感觉身体受限,无法动弹丝毫。空间扭曲,如同迪克的幻想一样,瞬息之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苦涩咸腥的海水突如其来地灌入迪克口中,体内仅剩的空气被压力挤出胸腔,上涌化为一阵白色泡沫。迪克努力向上方伸出手,一双戴手套的手凭空出现牢牢抓住他,一把将他扯了上去。迪克趴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地面上,用力地想咳出堵住他肺部的海水,但却只给肋骨带来阵阵疼痛,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
“迪克!冷静下来,呼吸。你不在水下。”
声音很熟悉,却又与记忆中有些许差异,少了一些少年的尖锐,多了一丝沙哑。这声音使得迪克抓紧自己的喉咙,闭上眼睛,抵抗身体本能,努力让自己不再去试图咳出肺部那并不存在的水。与此同时那双有力的手再次出现,把他从背后托起,掷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物体上,柔软而温暖。
“迪克,深呼吸。”那人强硬却又柔和地牵住迪克那只抓住喉咙的手,将其引导到迪克身下的物体上,并将五指从迪克的手背扣入,让迪克的手心紧紧地贴住了布料。那人继续开口道,“吸气,迪克。告诉我你现在手上摸到的是什么?”
有些熟悉,迪克摩挲着手下的布料,轻微的起球,勉强吸入肺部的熟悉气味像是他最爱的那家披萨店的菠萝香肠披萨,迪克将头向一侧摆去并睁开眼,米黄色布料包裹着的椅背上沾着几滴酱汁的小污点,上方斜挂着一张花纹繁复的毯子,这是他在布鲁德海文已经被毁的家中的旧沙发。
迪克开口前还是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沙发……这是……我在布鲁德海文的旧沙发。”
“吐气。颜色?”
“……米黄色。”
那只手继续牵着迪克的手往一旁探去,直到领着迪克的手摸到一样新的物体才松开了手。轻薄的布料,有些冰凉,轻轻抓起便在手中皱成一团,迪克将其抓到眼前,白色的,领口别着金属的领夹,他拿起时从胸前的口袋里还掉出了几枚硬币,零零落落地砸到了脸上。迪克在内心叹了一声气,何必如此还原。
“嗯。现在你摸到的又是什么?”那个声音继续问道,这次带着一些乐趣。
“衬衣。白色的……我的旧警服。”迪克将衬衣丢开,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胸口终于不再像是断了数根肋骨,刺破了肺部一般难以呼吸。
从七岁就开始做义警的男人当然知道这个流程,这甚至是他还是罗宾时就经常在任务中使用的安抚陷入惊恐受害者的方法,不过被当做安抚对象倒是第一次。迪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再次睁开眼,带着些许酸楚的怀念环视了一圈他曾在布鲁德海文的旧家。最后抬头看向坐在他一旁,正在低头紧张地盯着他的人。不出意外就是那个熟悉的存在,但又有些陌生。梦境大概是随着他的新记忆将面前的记忆集合体做了更新,面前的人不再是罗宾,而是红头罩。
迪克将手向上伸去,抚上面前人熟稔的脸。灵魂链接带来温暖从接触处开始扩散,柔和地平整迪克心中原本动荡的情绪。虽然过去多年,但有些地方还是没有任何变化,那人同罗宾时期一样依旧看起来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蓝色的眼睛向下困惑地盯着迪克,看起来有些担心迪克的举动。
迪克轻柔地按照之前的步骤继续说道:“这是我的……杰森。”
杰森的第一反应十分不知所措,迪克很想知道他是否会像多年前一样红透了耳垂。迪克歪头盯着杰森等待着反应。杰森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迅速拍开他的手,紧接着又慌张地揪住了迪克的衣领,大声问道:“所以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迪克有些困惑。
杰森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我说你的身体在哪里!”
“身体?我不在家吗?”
杰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咒骂道:“该死的稻草人。迪克你不记得你昏迷前的事了吗?你必须回想起来。”
对了,稻草人,恐惧毒气,扭曲着尖叫着燃烧着的大火,所以他才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他在追查稻草人的行踪,发现了稻草人储存恐惧毒气的仓库,其他义警都在阻止其他恶人,于是形单影只的迪克只能炸了仓库,希望毒气能够完全燃烧。他记得那是个哥谭码头的仓库,货物时刻准备通过船只运输出哥谭,但也因此不用担心大火的蔓延。大概是未来得及及时燃烧的毒气最终还是入侵了大脑,他最后的印象只有稻草人嘶哑的笑声。
“可能在哥谭湾的仓库吧?”
原本架在衣领上的手渐渐松开,杰森长吸一口气似乎在让自己冷静下来:“哪个码头?”
“南区,米勒港。”
得到答案的杰森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迪克的手下意识勾住了杰森的衣摆。
“这么快就又要走了吗?”
别走,至少这个时刻别做先走的那个人。
杰森回过头:“迪克,清醒过来。十分钟,给我十分钟。”然后在迪克下一个眨眼时杰森便消失了。
看着那人的离去从来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迪克知道这次也和第一次见到罗宾杰森时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会在一群打手的包围下痛苦地醒来。毕竟这个杰森只是他的幻觉而已,他的大脑为了拯救自己做的最后挣扎。
迪克疲倦地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又被胸前和腿部的尖锐疼痛扎醒。他痛苦地喘息着,睁开因汗水而刺痛的双眼,面前不再是温馨舒适的旧家,而是一间摆满了架子,装满了杂货的房间,不远处的昏暗灯光下的桌子上摆满了玻璃器皿,稻草人顶着那越发怪异的造型,在试验台上调制着什么。屋内很安静,能听见天窗外传来的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墙上滴答的指针正一步一步走向凌晨三点。迪克忍着痛苦,挣扎了几下,但丝毫无法动弹。义警昏头涨脑,面前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曲着蠢蠢欲动,莫名的恐惧开始漫上心头。之前吸入的毒气似乎还没被消耗干净,迪克想深呼吸缓解,突如其来的咧着巨大微笑的稻草人出现在他面前,发光的绿色眼睛下,张开的嘴内有鲜血不断滴落,内部扭曲着蛇一样的不知名内脏,不断挪动,似乎要掉出来。
“啊,你醒了。新毒气的感觉如何?你可是第一个尝到新口味的人。”
冷静下来,迪克,深呼吸。耳边的幻听似乎有些熟悉,迪克摸索着,同时跟随着多年训练留下的经验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步调,抵御着幻觉,加速体内残存的恐惧毒气的排出。
“我不得不说,克莱尔你的水平下降了不少。这最多是部及格恐怖片?哦,你原来是从最新的恐怖片里摄取灵感的吗?”
“不要以为你把我的作品和那些垃圾电影作对比就能让我失去理智自乱阵脚,我可不是谜语人那家伙。”
来吧,冷静下来,迪克,你现在手上能摸到什么?有什么能利用的?熟悉的声音继续说道。迪克用被捆扎在身后的手触碰着,粗糙的麻绳,冰冷的合金椅子,迪克微微扭动了几下,不出意外地发现椅子被死死固定在地面,双脚被捆扎在椅脚上,紧紧贴合。右腿已经彻底因为失血麻木了,湿答答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了一地。他感觉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右腿,再也无法在天空飞翔,随即他又立刻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手腕被捆得很死,但扭动时依旧可以感觉到腕部隐藏着的刀片,不过要在稻草人眼皮下割断绳子,哪怕他再如何出其不意,凭借这伤腿,也难以独自突出重围。
“哈哈哈,谢谢,这真有趣。我下一次见到尼格玛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迪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毒素的作用下越跳越快,在他的耳膜旁敲响大鼓,宣告自己即将破开他的胸膛。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在新型毒气下撑多久。
根据遇见阿卡姆级别人员情况下的安全规则,义警在放火烧仓库前就已经向蝙蝠洞进行了汇报,按照规则下的连续确认准则,必须每半个小时进行一次汇报,而自己应该昏迷了有一段时间了,警报早该自动拉响,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救援。
“能说会道的小子。”稻草人摆动着手指上的针管,缓慢地将手指伸向义警,“我想知道你尖叫起来的声音是否能变得动听一些。”
迪克能看到里面墨绿的液体顺着逐渐在眼前放大的出水口滴落,水滴上倒映着他满头大汗,紧咬牙齿的狰狞表情,最后砸落在他的腿上,瞬间一切都粉身碎骨。
一道身影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了稻草人的背后。迪克呆愣地看着,他不停告诉自己这是恐惧毒气造成的幻觉——罗宾站在他的眼前。血红色几乎覆盖了男孩整个倾斜的头部,他读了男孩的尸检报告,裂开的头骨,被棍棒类武器在死前硬生生砸开,鲜血的痕迹在残余火焰的照射下染红了一切。
“看看这只小鸟被吓的,我还没来得及注射呢。”稻草人的声音在迪克的耳中来自太过于遥远的地方,空洞到不足以吸引义警的任何关注。
面前的男孩站立在黑暗的角落,歪着脑袋,从破碎的沾染了大量污泥的披风下伸出一只手,食指放在似乎是嘴部的位置,似乎是想叫他噤声。他干渴着喉咙,即使能发声,他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喉咙能嘶哑着说出些什么。这是幻觉。迪克闭上眼,又睁开眼。男孩更近了一些,离稻草人只有一步之遥。迪克咬紧牙关握紧了手腕。
“你……在看什么?”迪克看着稻草人在幻觉中发光的绿眼睛狐疑地眯起,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当他刚想转过头去,迪克便抢先一步用刀片割断了手腕上的粗绳,从后用粗绳勒住了稻草人的脖子,将稻草人的惊呼窒息在他的咽喉。
“不会发生的,只要我在场便不会。”红色、黄色和绿色在迪克快要昏厥的大脑中爆炸,他想呕吐,却无法让自己不去直视着漂浮在不远处的幻觉。
“放松下来,迪克,一切都结束了。”罗宾伸出手向迪克的方向走来。
“滚开。”在幻觉即将触碰迪克时,精神疲倦的义警最后还是克制不住恐惧,对着自己的幻觉怒吼出声。“你不过是我的幻觉。”
与此同时,幻觉罗宾似乎真的因为义警的呵斥止住了动作,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脱下了自己的手套,紧紧握住了迪克的手。疲倦的灵魂再度被与另一个人紧紧连接在了一起,迪克在熟悉的温暖中瘫软下来,毫无抵抗地被从已经晕厥的稻草人身上轻轻拉开,倒在了来者的怀中。
“是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是的,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墙上的分针在此刻指向了数字二。
7.
“晚上好呀,杰森。”
刚准备睡觉的杰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顺势就抬手去摸自己枕头下的手枪,但却摸了个空。随后杰森睁眼看向身侧,声音的主人正眨着蓝眼睛,一脸无辜地趴在床上支着胳膊看向反英雄。不愿面对现实的杰森重新紧闭双眼,喉咙间发出抱怨的呻吟声。不出意外他又进入迪克的梦中了,而这是本周的第三次。反英雄愿意拿自己的初版书打赌,这家伙绝对是在堵自己,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在梦中的相遇最多一个星期一次。
“你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个晚上。”杰森抱怨道。
“你知道的,我现在重伤修养,每天躺在床上只能睡睡觉,做做梦。”杰森不知道迪克是怎么样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委屈的。杰森选择仰躺着装死,祈祷自己赶紧陷入更深的睡眠中,他还不想和迪克谈一谈。
“杰森?杰伊……杰西?”迪克边说边伸手戳了戳杰森。“可怜可怜我?都没人陪我聊天。”
“你感觉寂寞可以回庄园去住。”杰森睁开眼瞪向明显在胡说八道的迪克。梦境中的此处是迪克在哥谭的一处安全屋的完美复刻,自从布鲁德海文被毁后迪克便将旧家的一部分残余物品转移到了此处,把这里作为了其中一个新家。他听说迪克拒绝了回到庄园的提议,而是独自在此休养。
“啊,庄园里最近只有阿福在,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他。”
“于是你就来梦里打扰我?”
“杰森,你知道我们必须得……”
“停,迪克。”杰森自然知道迪克一直想和他谈谈,既然逃不掉,那么这次他就干脆好好和迪克说清楚。“直接说你想聊什么,不要再拖泥带水的。”
“好。”迪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是灵魂伴侣吧。”
“我知道,但我也已经说过了我不是小孩了,我已经不信这个了。”杰森带着轻微的恼怒看着迪克,他不懂,迪克到底在纠结什么。“灵魂伴侣什么都不是。我不在乎我们是不是灵魂伴侣,你也不用因此把自己捆在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身边,这难不成不是你一直来所坚持的吗?”
“这现在也依旧是我所坚持的,但还有第三种可能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我的灵魂伴侣,而我也爱你。”迪克耐心地说道。
杰森移开目光不再有勇气盯着那双坚定的蓝眼睛,略带苦涩地说道:“迪克,你也说过你爱的从不是我,你想念的不过是那个多年前死去的少年。”
“那天的我是错的,杰森,如果要说我在这几年与你相处的梦境中最后明白了什么,那就是你一直是你。我爱的杰森陶德一直在这里。”
杰森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反驳迪克。或许他只是不相信迪克格雷森真的会爱上自己。而迪克就像读取了杰森的心,继续开口道:“杰森,我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灵魂伴侣,我只是想说你知道灵魂的链接是无法被欺骗的。它告诉我,我爱你,就像你爱着我一样。”
杰森当然知道,在那晚小巷的相遇后,他去翻找了刺客联盟关于灵魂伴侣的一切书籍。灵魂是剥去一切躯壳伪装的纯粹,他们二人在梦中的相触是最直白的互诉。同样在书上,他也得知了灵魂伴侣长时间贴合的后果,他不确定迪克知不知道,但不管如何,他暂时不想再和迪克聊下去了,他需要点时间思考,所以……
“那证明给我看吧。”
杰森突然翻过身,坐到了迪克身上,然后俯下身去,用一个吻堵住了正对杰森的突然主动万分惊讶的迪克的嘴。
嘴唇相互接触的那一霎那,两个人都不自觉抖了一下,仅仅只是贴合便尝到了让人无法抵抗的快感,暗潮汹涌的爱意跟随着暖流再次从两个人的接触处缓缓扩散开来。
“天呐。”杰森低声感叹道,避险般偏开头,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以为他做好准备了,想着书上的内容说到底应该只是一些艺术性的夸大其词,但他的直觉如今正在刺痛着警告他,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继续下去会出现他将完全无法控制的场面。
“你真的希望这样吗?”迪克靠腰力转换了两个人的位置,暂时止住了杰森的动作。
“这是最好的证明方法不是吗?继续,向我证明。”杰森用腿大胆地磨蹭迪克胯部,逼出迪克一声难耐的叹息。
“好吧。那么放松,杰伊,交给我就好。”迪克叹了一口气,然后握住杰森的下巴,将其固定在原地,重新开始慢慢吮吸身下人的嘴唇,勾引其张开嘴来迎接自己,打算温柔地循序渐进,灵魂的链接中注满了他想用来填满杰森的爱意。但下一秒迪克便被扯了下去,在黏腻的水声中真正唇齿交缠了一番,最后被重重用虎牙咬了一下下唇。
“别像哄孩子哄着我,不是只有你有经验。”杰森干脆地躺回了床上,脸上的笑容活像一头得了腥味的嗜血野兽。
迪克也笑着却没回话,但那双盯着杰森的蓝眼睛中明显燃起了一些战意。他从不觉得杰森会选择被动,不过凶猛的野兽盘旋在陷阱外挑衅,猎人自然也该端起枪做好捕猎的准备,积极应战。
杰森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打算先下手为强,勾住迪克的脖子将其拉了下来,如果不是迪克提前用手撑了一把,两个人大概会落得一个牙齿撞牙齿的下场。急于寻求主动权的反英雄专注于唇齿相接,舌尖还正在殷勤地破开身上人的嘴唇,迪克的手已经从杰森的T恤下探了进去,从腰侧抚向胸乳。接触面积的扩大让灵魂的共鸣更深了一些,快感更直接地击打着大脑,最终逼出了杰森的几声呜咽。
迪克得到反馈刚想继续探索,一阵不和谐的嘈杂音就如耳鸣划过了迪克的大脑,迪克还未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让他倒在了杰森的身上。
“……迪克?”杰森气喘吁吁地问道。
“等等,好像有人叫我……”迪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现实世界打算叫醒他。
“……该死的,你敢这个时候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杰森的语气恶狠狠的,但通红的脸和因情欲而放大的瞳孔都让威胁力降低了不少,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迪克轻笑着重新啄吻杰森的下唇:“放心,我……”下一秒迪克眨了一下眼睛,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而他安全屋的大门正被人敲得哐哐作响。
在哥谭另一侧一个隐蔽的安全屋内,反英雄迷迷糊糊地醒来,盯着天花板愣了一阵子,在床上发疯了一番,最后骂骂咧咧地起床。
8.
“我会注意的,谢谢你们过来看我。”
迪克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面前的金发少女和黑发少女嬉笑着。迪克原本有些懊恼良好的气氛被突然打断,毕竟不知道下一次机会要到什么时候,但看到来者是提着大袋小袋的斯蒂芬妮和卡珊便哑了火。
“好好养伤呀,大帅哥。”斯蒂芬妮拍了拍迪克的胳膊,“你和杰森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别太担心。”
“我知道。”迪克苦笑道。
送走了两位蝙蝠少女,迪克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卧室,叹了口气把拐杖丢到一旁堆满了衣服的单人沙发上,颓废地坐到了床边。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堵到杰森,这次梦境中最后迈向肉体接触的结局也离他的目标差距甚远。迪克可以大方地说,如果杰森能接受,他愿意将自己纯粹的爱意毫不犹豫地剖出,毫无修饰地摆在白瓷盘里供杰森品尝。但他明白这只会吓跑面前的人,他知道杰森对不少事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杰森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不断验证。
迪克在心里思索着,不知道现在再强迫自己睡着,杰森还会不会在梦境里等自己,同时窗户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迪克抬头就看到他那朝思夜梦的灵魂伴侣推开窗户,踏着一双军靴毫不犹豫地踩着迪克窗下的书桌跳了进来。
“杰森?!”
“你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那里?”杰森明显有着和刚刚迪克一样的恼火,颇为暴躁地把鞋脱了丢到一旁,便跨坐到了迪克身上,扯住迪克的衬衫领子便打算按着梦里的节奏继续。
“别急,杰森。”迪克握住杰森的手,没急着把恋人的手扯下,只是顺着手背轻轻滑动安抚着,灵魂伴侣间的波动柔和地回荡在二人体内,看着眼前人就像猫科动物被顺了毛一样情绪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迪克才又开口道,“你确定要做下去吗?”
“……当然。不然我大晚上来你这里做什么?”杰森干巴巴地回应道,手上又开始挨个解迪克衬衣上的扣子。
“我们可以一起叫份外卖,然后一起看电影之类的?”迪克向后靠了靠,远离了些杰森,同时拿起床头的手机晃了晃。
“迪克格雷森?你到底有什么问题。”杰森边问边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你仅当炮友。”迪克干脆地说道,“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向来做事风驰电掣的反英雄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动作,目光也开始不集中地向一旁的墙壁飘忽。迪克愧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逼杰森这么紧,但杰森目前急于想逃向的方向,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未来。
“迪克,我还不想聊这个…”杰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只把你当炮友好吗?”
年长者在内心苦笑一下,勉强算是接受了杰森的说法。随后便向前将人抱在了怀里,手掌紧贴着杰森的背部上下画圈安抚着,把头埋在青年胸前,用脸颊蹭了蹭,将爱意顺着接触点融入离心脏最近的两个地方,用仅够青年勉强听到的低声说道:“好,我会等你。”
身上的青年没有回应,迪克只能感觉到杰森似乎有些不适,挪动着紧贴迪克腰侧的大腿,而原本松握着他肩膀的手指,也抽搐着抓紧了。迪克拉远距离,抬头疑惑地看向杰森。不知道什么原因,湖蓝色眼睛的青年瞳孔放大陷入了失神,嘴唇微张喘息着。
“杰森?你还好吗?”迪克担忧地问道,原本在杰森后背的手,向上伸去托住杰森的后脑,轻轻摩挲着。
“该死的。”杰森似乎被迪克唤回了神志。下一秒迪克便被恋人扯住发尾抬起头,被狠狠地在嘴角啃了一口。迪克吃痛地嘶嘶出声,在内心感叹他的伴侣完全是一只爱咬人的大型猫科动物,虽然这很辣。
迪克刚想继续问杰森怎么了,杰森便先开口了:“你是完全不知道灵魂伴侣长时间肌肤相贴会发生什么吗?”
“你知道的,我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你那么了解。”看着明显有些气恼的杰森,迪克无辜地眨了眨眼。
杰森挑了挑眉,明显不太信。他扭动着身子向前,迪克能感觉到自己展开的衬衫下的腹肌被什么带着湿痕的硬物蹭过,而迪克本人的阴茎也不免在杰森腿根的来回磨蹭下起了反应。
“明白了?”难得能在某一件事中占迪克的上风,杰森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似乎完全忘了去探究自己反应比迪克大那么多的原因。
杰森的手抚过迪克裤子的纽扣,低下头低笑时的气流若有若无地拍打在身下人湿润的嘴唇上,杰森重复着梦中迪克的话:“放松…迪克,交给我就好。”
迪克挑眉,随后欣然张开了嘴表示欢迎,等经验不足的青年火急火燎地强势入侵,年长者引着青年的舌尖轻轻挑逗,又重重滑过舌侧。直到青年因快感卸了力,喘息着收回舌头张开嘴,才用一个漫长而缓慢的动作吮吸过青年湿润的唇瓣,最后毫不费力反客为主,舌尖占领了对方无力抵抗的口腔领地,细心地四处巡视。
等杰森再次回过神来时,迪克已经开始扶着杰森软下的腰,啄吻着他的脖颈。迪克体贴地打算再让杰森缓一段时间,但没有耐心的年轻人已经向下伸手去够迪克的裤子纽扣。扣子还算流畅地被解开,可是两个人亲密的姿势却让脱下裤子这件事变得十分困难,过了一会儿杰森的拉扯便变得有点咄咄逼人。
迪克看着低头努力的杰森,偷偷勾起了笑容,仅凭他那一两次的成功进攻,还不足以让反英雄服输。
迪克拍了拍杰森的腰侧,示意杰森换个姿势。却在自己下意识想用右腿站起时,被因为各种原因遗忘已久的伤口狠狠地刺激出痛呼。
“你别乱动,让我来。”反英雄的话语多了些黏黏糊糊的鼻音,他从迪克的身上退下,先后为两人褪下衣物。最后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瓶润滑后,在迪克好奇的目光下,跪坐在了迪克的双腿中间。
青年握住自己脸旁迪克半立的阴茎,随意上下套弄了几次,然后将大量冰凉的润滑涂抹了上去,但与此同时燃烧的欲望顺着伴侣的链接快烫伤了迪克。
迪克粗声喘息,看着杰森将沾满了润滑的右手向下伸去,绕过他同样肿胀的阴茎,探入了身下的阴影处。年长者看身下人习惯性地因为不适而皱起眉头,想开口劝明显经验不足的青年第一次浅尝辄止便好,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杰森便抬起头给了迪克一个挑衅的笑容,红润的舌尖再次从先前被舔咬得肿胀的双唇中探出,讨好地顺着迪克的囊袋一路舔吻了上去,直到湿痕与前液混合,舌尖挑逗地划过顶端的小孔。迪克闷哼,伸出手揪住了身下人已经略有湿汗的黑发,下一秒迪克只来得及瞄到一眼杰森不怀好意的笑容,阴茎便瞬间被潮湿火热的口腔吞下了大半。
迪克咒骂出声,阴茎像被一条火热的蛇纠缠着,牙齿略带威胁地划过筋脉,带起更猛烈的快感。原本半立的阴茎迅速充血,迪克抓住身下人的黑发,摆动腰部戳刺着,渴求着更深更紧致的位置。
无法被吞咽的涎水与前精混合顺着柱体淌下,杰森用手丈量着还未含入口的尺寸,要强地想试着吞得更深却在龟头顶住喉口时因为咽反射刺激红了眼角,最后堪堪吐出咳嗽起来。
迪克哄着杰森再次跪坐到自己身上,接过了杰森先前的工作,将手指喂入因为之前被主人粗暴虐待而发红的穴口,两指小心翼翼分剪,按压着寻找甜蜜点。
灵魂伴侣的影响下,少量的不适都在暖潮地拍打下平息。第三根手指还没送进去多久,穴口就开始贪吃地想要更多,讨好地绞紧。陌生的快感让杰森整个身子近乎无力地瘫在迪克的身上。
迪克怀中的躯体是如此温暖,又充满活力,他不由自主地抽出手指,将人双手怀抱着,脸颊再次贴住了面前人心脏所在的位置,一切难以形容的情绪最后都融为爱意在灵魂链接中流淌。这一切不再是幻觉,不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哈……嗯…迪克,怎么了?”杰森环抱了回去,同时轻吻着迪克的发顶。
“你在这里。”迪克喃喃地说。
杰森撑起身子,挣脱开迪克的怀抱,抬起他的脸,确认爱人的目光有好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开口说道:
“好好感受我,我就在这里。”
杰森的手向下握住了迪克发红挺立的阴茎,对准穴口后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霎时间肉体和灵魂的快感如同水火一齐汹涌而上,燃烧后的水汽蒸腾着二人的世界。白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迪克只来得及握住已失去意识身体正向后倒去的杰森的腰。杰森更是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发软的大腿就再也支撑不住,塌坐下去。已经被撑得胀圆的穴口,在重力和润滑的引导下将身下的阴茎尽数吞入。
迪克低吟着握住杰森的腰,睾丸紧贴着身上人淫荡的肉臀,阴茎被甬道紧紧纠缠住,耳旁满是伴侣咬紧牙关发出的喘息般的呻吟,近乎呜咽。迪克低声安抚着杰森,同时将阴茎微微抽出,又迅速顶入,牵扯着杰森穴口的细小神经,勾起内心的一阵瘙痒。神志已经有些迷糊的杰森开始略有些欲求不满地摆动着肉臀小幅度地吞吃着。
“哈……继续…迪克…嗯,别停。”
杰森将双臂撑在迪克的肩膀,重新借力支起身体,臀部猛烈地抽动着就像浪花般拍打着迪克的大腿。迪克跟随着杰森的节奏,改变角度并开始直接撞击杰森的前列腺,将二人带入下一次高潮的前奏。
高度差让杰森令人垂涎欲滴许久的乳肉刚好在迪克的嘴前晃荡,迪克便也客随主便地将其中一颗淡褐色的乳珠伴着一旁的乳肉大口含了进去。杰森只能无措地抓紧迪克,在迪克的脊背深深地留下新月型的甲痕。伴随着呻吟,瘫软的身子进一步将胸口又向罪魁祸首的口中送了几寸。
“……喜欢?”迪克含含糊糊地问道。
杰森呜咽着,没有回应只是全身颤抖着弓起身子。被忽视了一晚的阴茎紧紧贴在两人的身体中被重重地摩擦,后穴被不断贯穿着刮过敏感点,红肿的右乳刚刚被放过,另一侧又被男人灵活的手指不停搔刮扭摁。他觉得他快要被迪克操死在这张床上。
被无处释放的快感所折磨的杰森,低头与迪克唇齿交缠以渴求解脱。爱人在互相吞噬着,纠缠着。两处湿漉漉的水声以不同的节奏同时演奏着。迪克用力操弄着杰森,同时深深地回吻,抽插的节奏逐渐失去了刚开始时的游刃有余,残酷地追求那最纯粹的快感。
杰森在快让他窒息的亲吻中高潮,精液泼洒在两人的胸膛。迪克咬紧牙关用可能会导致瘀伤的力气挤压着那柔软的臀肉,将自己精液射入了正抽搐痉挛的滚烫甬道的深处,逼出身上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迪克抱着怀中熟睡的爱人侧躺在床上,餍足地感受链接那头切实的爱意,在两人平稳同步的呼吸中慢慢地也陷入了梦乡,这次他终于再也不用担心下一次睁开眼时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END
